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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东逝》作者:张梦溪
文案: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当乱世,战火纷飞,一世儿女情长。
刘湘,一个鲜为人知的传奇女子,在历史的洪流中,将她的爱恨埋没……
她的生命,有着太多的无奈与纠缠;她的一生,见证了三国鼎立的风起云涌。
缠绵如水的爱情,爱恨交加的亲情,波折迭起的友情,
一次次的相聚与分离,一次次的徘徊与抉择,
最终当历史的尘埃落定,她的感情又将何去何从?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刘湘 ┃ 配角:汉献帝,赵云,孙权, ┃ 其它:三国,刘备,曹操
引子
月色如水。
薄纱般的月光笼罩着山坡上的树木,落下一片参差而斑驳的黑影,愈发衬得天地一片惨淡,万籁俱寂。
远处的山坡上,两道互相偎依的影子被月色拉的很长很长。
“将军,您真的要走了么?”女子仰起脸,痴痴的望着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的面容凄艳绝美。
“骊姬,方今天下动荡,正是英雄辈出之时,我曹操满腔壮志,怎能不借此机会一展抱负?”男子停了一下,又将视线从很远的地方移了回来,他低下头,定定的看着骊姬,方才眼中的火焰此时又化为一汪春水,缠绵而缱绻,“骊姬,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必要闯出一番功业,到时风风光光的迎你做我的正室。”
女子别过脸,轻轻叹道:“骊姬自知出身微贱,又怎敢与将军夫人比肩?不论是否有名分,骊姬都不后悔与将军相识相知,唯愿将军莫要忘了妾身痴情一片,妾便死而无憾了。”
曹操轻轻执起骊姬的手,道:“我怎么会忘了你?你是我此生最爱的女子,我们不是曾对天发誓,终此一生,不离不弃么?况且,”他轻柔的抚着骊姬的小腹,嘴角逸着满足的微笑,“我们,还有孩子啊!”
“是啊,我们还有孩子。”骊姬仰起头,微笑着说。“男儿志在四方,将军此去,不需数月,必将凯旋。将军只管放心,妾自会照顾自己和孩子,在此静候佳音。”她似安慰着曹操,又似安慰着自己,可不知为何,她的心中,隐约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曹操看着心爱的女子,坚定地说:“必不负骊姬所望!”说罢,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玉,递给骊姬,“此玉乃汉室之宝,本是传国玉玺的一角,王莽篡位之时,王太后怒而摔之,此角遂缺,因玉玺本乃天下至宝和氏璧所制,此角亦甚为珍贵,于是光武皇帝命能工巧匠将其制成玉佩,历来只传皇室血脉,初平年间,宫中大乱,操因缘际会,得到此玉,如今吾把此玉转赠于汝,以为信物,以明我心。骊姬,你一定要等我。”说罢,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毅然转头上马疾驰而去。
骊姬望着曹操的背影,手轻轻地抚上小腹,眼中雾气迷蒙。
这一别,竟是永诀!
命运
“湘儿,湘儿……”听着兄长一迭声地呼唤,我依旧只作不理。托着腮,看着院中那棵大树怔怔出神。
“湘儿,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么?想什么这么出神?”兄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又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我。
我终于抵不住那目光的威力,败下阵来,垂着头,嗫嚅着说到:“兄长,我……到底是谁?”
兄长显然是不会料到我突然有此一问,他明显一愣,但随即他便恢复如常,笑着说:“你是刘湘啊,我刘备的妹妹。我还以为什么事,这样一本正经,竟像个小大人!”
“可是,他们都说,我不是你的亲妹妹,是个野孩子!”
“湘儿,莫要听他们胡说,你若不是我亲妹,我怎会这般疼你?”兄长又拿出那幅对付小孩子的办法敷衍我。
“兄长!”我“蹭”的从台阶上跳起来,“我不是小孩子,我……”
兄长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故意岔开话题,道:“咱们湘儿不是孩子是什么呢?你才九岁而已,就想自称大人了?”
我不去理会兄长故作揶揄的表情,正色道:“你我若是亲兄妹,又怎会年纪相差如此悬殊?何况,父母已过世多年,又怎会有我?”
兄长未料到我小小年纪,便能明白这些事情。脸上颇有些吃惊神色。我的话,似又勾起了他的回忆,他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当中。
过了一会,他倏地抬起了头,目光炯炯,神色严肃,“这件事,我本想等你大一些以后再告诉你,如今你既已知晓,天意如此,你早些知道也好。”说罢,径自拉起我,进入屋内,又关好门窗。
我正立在屋内,不知所为,却见兄长回身,冲我倒头便拜。我慌忙过去扶他,一面惊讶道:“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兄长固执的跪在地上,我因身量尚小,他虽是跪着,我却也只及他胸前,故也无可奈何。正踌躇间,兄长的一句话,彻底将我震蒙:“汉中山靖王之后,宗室刘备,叩见大汉公主。”
“兄长,你……你说什么?我……是大汉的公主?”
“不错”,兄长点点头,道:“八年前,我外出游历至一乡村,因是战乱之年,又遇饥馑,故而十室九空。在一户破败的房屋外,我听闻婴儿啼哭,故而进去一探究竟,没想到却见一奄奄一息的妇人,已口不能言,只一双眼睛犹自看着旁边的一个女婴,凄楚而哀伤。我不禁起了怜悯之心,说到:‘你放心,这个孩子我会照顾。’她听了此言,方闭上眼睛。我抱起那婴儿,却见她颈上系着一块玉,竟是我大汉皇室的传国之宝。早先我已听过皇室血脉在宫乱中流落民间的传闻,那女子虽是病入膏肓,却依然光彩照人,非寻常百姓可比,颇有皇家风范,而又有玉为证,这女婴不是大汉的公主又是什么人呢?”
“那女婴是我?”我不禁愣住。
“是,这也就是我为何从你记事起便一再强调‘兴复汉室’的原因。你,是我大汉朝的公主,自当秉承天命,担负重任!从今以后,备便不再是公主的兄长了,但备自当竭尽全力,助公主完成天命!”说罢,他又对我叩首三拜。
我呆立半晌,方从震撼中惊觉过来,慌忙过去扶住兄长,道:“兄长,你的教诲湘儿都记住了,湘儿也愿担此重任,可是湘儿永远不会当兄长是臣下,这些年来,您严如父,慈如兄的待我,湘儿铭感于心,永生难忘。只愿兄长莫要舍弃湘儿,您仍是我的兄长,好不好?”
“可是,这于理不合……”
“兄长——”我拉长声音,一边摇着他的胳膊,一边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他终于抵不住我的撒娇,“扑哧”一笑,道:“你啊……真拿你没办法!”
我闻听此言,便知他已不再坚持,心中不觉一阵轻松。只是我远没有料到,“兴复汉室”自此以后便贯穿了我的整个生命,成了我逃不开的宿命……
进宫
我模模糊糊的知道一些兄长早年起兵之事,只因年纪尚小,很多事情还都不很明白。我只知道兄长虽为汉室宗亲,却自幼家境贫寒,靠织席贩履为生。灵帝末年,黄巾起义,兄长讨贼有功,得以入仕。后来据有徐州,方占稳根基,却不料被吕布所窃,只得退居小沛。建安三年,曹操东征吕布,兄长遂投靠了曹操,如今带着我住在许都。
一日,我正在院中玩耍,忽见兄长与关、张二位兄长一同进门来。我飞快的奔过去,拽住兄长的袖子,一面笑吟吟的看着二哥和三哥,道:“今天可热闹了,三位哥哥竟都这样早回来!”
三哥宠溺的刮了刮我的鼻子,粗声道:“湘儿今天可淘气了?”
“哪有?”我不满的撅着嘴,“兄长不让我随便出门,我日日在家呆着,如何淘气?”
“三弟,这小丫头鬼灵精怪,你说不过她的。”二哥呵呵笑着说。
我转头看向兄长,却见他毫无笑意,脸色紧绷,以为是自己犯了错,便小心翼翼的问道:“兄长今日不高兴么?怎么都不说话?”
兄长严肃的看着我,却不答话。半晌方回头看向二哥、三哥,道:“今日朝后,陛下私召我觐见。问及我家事,下诏要我明日带家眷进宫面圣。”
“那兄长只管带嫂嫂进宫便是,何至于如此忧愁?”
“可是还要带上湘儿!”兄长忽然提高了声音,“她的身份若被旁人知道,是会招来祸患的!”
我却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只盼着能借这个机会逃离这个鸟笼——自从来了许都,我还一步都没跨出过这个院子呢!如今有了这样好的机会,又怎么能错过呢?于是我忙拉住兄长,道:“兄长别担心,湘儿会很小心,不会让人知道的。何况,我在这院子中憋了这么久,您就让我出去玩玩吧!”
“胡闹!”兄长甩开我的手,厉声道:“进宫面圣,诸多礼仪,岂可儿戏!看来我平日里是纵你纵得太过了,以致如今连轻重都不分了!”
三哥见我委屈的站在那,忙抱起我,一面埋怨着:“兄长,您何至于如此严厉啊。湘儿还小,爱玩本是天性,您这样整日将她关在家里,她想出去玩玩,也没什么不对嘛!”
二哥见气氛尴尬,也忙出来打圆场,“大哥,您也小心得太过了。湘儿如今也有九岁了,何至于连规矩礼仪都不懂呢?”
我见兄长面色稍缓,也忙哀求:“兄长,你就带湘儿去吧,求求您了……”
兄长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说:“既如此,我上不敢违君命,下不愿悖人情,”他看向我,“我便带你入宫。只是你要记住,不可轻举妄动,也不可戴着那玉入宫。平日里我对你过于宠爱,以致你淘气任性。可到了宫里,你若惹出事来,为兄也救不了你。你若有了差池,你让我……”
“兄长放心,”我见兄长面色悲戚,心中一阵感动,“湘儿听兄长的便是。”
第二天,我与兄长和嫂嫂一同进宫,刚进得宫门,一个宦官走来,截下我们,道:“刘皇叔,皇上与曹丞相外出狩猎去了,吩咐小人在此等候皇叔,请皇叔去围场伴驾。”
“陛下昨日命我带家眷觐见,怎会突然外出狩猎?”
“回皇叔,是今早曹大将军进宫请圣驾前往。陛下吩咐,皇叔家眷自可留于宫中,待圣驾回宫再行觐见。”
“好嚣张的臣子,他让皇帝去皇帝便得去么?”我不满的嘀咕道。
“湘儿!”兄长低喝一声,制止了我的抱怨。他担心的看了看那宦官,可是那宦官却恍若未闻,只是把头埋得愈发的低了。
“我这便去。”兄长道:“只是我的家眷……”
“小人自当照顾。”小宦官恭恭敬敬的答道。
偶遇
那宦官引着我们到了一间偏殿,道:“请二位夫人和小姐在此休息,有事只管叫小人便是。”
“有劳了。”甘、糜二位嫂嫂颔首致谢。
那宦官行了礼,便要退下。
“等一下!”我叫住他,“我要如厕!”
“湘儿……”二位嫂嫂面色尴尬,互相看了一眼,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咳”那宦官轻咳一声,显是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小姐,请随我来。”
甘嫂嫂颇为感激地看了看那宦官“真是麻烦您了。”
我兴高采烈的从席上蹦起来,冲那宦官一笑:“多谢!”
我跟在那宦官的身后,东看西看,完全被宫里新奇的事物所吸引,兄长的担忧劝告早就被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趁那宦官不注意,偷偷地躲到一棵树后,待那宦官走远,我便从树后飞快地跑向另一个方向,一面跑,一面不停地回头看。
“唉哟!”我跑得正起劲,忽然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我跌坐在地上,一面揉着被撞疼的鼻梁,一面连声道歉。
我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走,一股大力传来,将我硬拉了回去。我险些撞上那人的胸膛。我抬起头,正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那眸子的主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眸若晨星,只可惜好看的脸上却蒙上了一层怒气:一条唇线紧抿,两道英气的剑眉紧紧皱着,让人看了心里颇为不快。
“跪下!”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什么?”我一时怔住,竟没有反应过来。
“跪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重复着刚才的命令。
“你当自己是谁啊,我凭什么向你下跪啊?”我用挑衅的目光看着那少年。
“我当自己是谁?哈哈,问得好!我谁都不是,我什么都不是!我是这天底下最懦弱无能的人!哈哈哈哈……”他似发疯了一般,大笑不止。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捏得我骨头生疼。我不禁皱起了眉:“要发疯到别处去发,本小姐可没空陪你一起疯!”
他听了我的话,慢慢止住笑,一抹哀伤流过双眸,“不错,我是这天底下最为疯癫之人,普天之下,又有谁能与我为伴呢?”渐渐地,它眼中的伤痛退去,不剩一丝感情。他缓缓的放开了我的手腕,背过身去,淡淡地说:“你走吧!”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竟突然生出了一股怜惜之情,我快步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问道:“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说给我听听,也许我能帮助你呢。”
他抬起眼,定定地看住我,道:“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的。”
我心知他是见我是一个小姑娘,打心里瞧不起我,便颇为不满地说到:“你怎知我帮不了你?”
他无奈的苦笑一声,说:“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制服曹操呢?”
“原来你要对付的是……”我忙掩住口,四下看看,确定没人方才放心。
“他就这么可怕么?”一丝嘲讽挂在了少年的嘴角,“看你这反应,想来也帮不上我什么忙了。”
我回答:,“我是帮不上什么忙,可是这天下有一个人能帮你。”
他的眸子立即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谁?”
“皇上啊。”
我满心期望能给他一些鼓励,却不料他眸子里刚刚燃起的光芒又迅速的暗淡了下去。“皇上?”他冷哼一声,“皇上还不是曹操的傀儡?就在今天,曹操还用了皇上的御弓狩猎,可皇上呢,连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这样的皇上,还能有什么指望?”
“你不能这么说!”我急急争辩道:“皇上年纪尚幼,才不得不听命于曹操,如今只是一时忍耐而已,等到时机成熟,自会一鸣惊人!”
“噢,是吗?”少年看向我,眼中神采奕奕。
“当然,”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今皇上自幼天资聪颖,英明神武,他日必是一代英主!”我将兄长时常对我讲的话流利的背了出来,颇有些洋洋自得。
那少年脸上的冰冷终于释去,一抹笑容绽放在他脸上,竟如春日里最灿烂的那抹阳光般温暖而迷人,我不由得看痴了。那少年显然是发现了我的失态,嘴角挂着揶揄的笑容,说:“怎么,小姑娘没见过男人么?看得这么出神,当心口水掉下来啊!”
我忙得回过神来,白了他一眼,啐道:“我称赞皇帝,你高兴个什么劲?还有,你又大不了我几岁,凭什么叫我‘小姑娘’啊?”
那少年似乎陷入了沉思当中,托着下巴,说:“原来你不是小姑娘啊……”
“当然,我很快就是大人了!”我不甘示弱。
“当大人,可是需要证明的。”他很严肃地对我说。
“如何证明?” 我好奇地问。
他唇上忽然挂起了一丝坏坏的笑容,一把将我揽在怀里,低下头,在我的唇上印下了一个缠绵的吻。我忙挣脱他,又羞又恼,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立在原地。待到我想破口大骂之时,他已走远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叫道:“有种的就不要走!”
他却头也未回的答道:“你放心,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面圣
我正暗自气恼,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正是方才引我来此的那个宦官。只见他满头大汗,一面小跑一面不停的用袖口试汗。他一见我,立即松了口气,道:“小姐,您怎么走这来了?让小人好找!”
我笑了一下,“方才只顾着看这宫中景致,一时忘了跟着你,竟走丢了。”
“哦,”那小宦官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咦?小姐的脸怎么这样红?”
“有吗?”我慌忙用手掩住脸颊,干笑着说:“大概是方才跑了一会,太累了。”忽又想起,我是“看景”走丢的,又怎么会跑呢?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唯恐被他听出破绽,忙接口道:“哎呀,我们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再不回去,嫂嫂们怕是要等急了,我们快走吧!”说罢,顾不上那小宦官的满脸疑惑,我径自快步向前走去。刚走了几步,却听那宦官在我背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小姐,您走错了,我们……是从那边来的。”
回到偏殿时,二位嫂嫂正在门前张望。远远见到是我,忙都迎了出来,拉起我的手便向外走。一边疾走着一边问我:“你跑到哪去了?怎么这么久?方才你兄长派人来传话,说皇上已御驾返宫,要我们去正殿候驾。若去迟了,岂不是违了君臣的礼数?”
我还未来得及答话,已有一侍卫迎上来,向我们略一施礼,说道:“请二位夫人和小姐随我来。”
二位嫂嫂点点头,忙跟了上去。我不满的撅着嘴,心里想:要不是那个讨人厌的小色鬼缠住我,我又怎会误事呢!
到了正殿前,甘嫂嫂拉了拉我的衣袖,悄声道:“等会进了殿,只管垂下头便是,切不可随意说话。”我点了点头。正在这时,忽听得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响起:“请刘皇叔家眷上殿觐见。”我好奇地四下张望,想看清楚那声音的来源,忽的想起了嫂嫂刚才的忠告,忙又迅速的低下头,跟着嫂嫂进了正殿。
“启禀皇上,这便是臣的家眷了。”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兄长在这。
正发呆时,甘嫂嫂使劲拉着我衣袖,带着我跪到了地上,我方想起见了皇上是要下跪的,可是按礼该说的话我却记不清楚了,一时又急又怕,竟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我是先说话还是先叩头?”
我这句话本是问的极小声,偏偏大殿里空空旷旷,寂静无声,而二位嫂嫂也还未及说话,于是满大殿里我这句话便显得极为清楚了。话刚出口,我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可是话已出口,收也收不回来,我只得把头埋得更低。不过即使我不看,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来兄长的脸色有多难看。
“哈哈哈哈……”片刻的沉静过后,头顶突然传来了一阵大笑,“先说话还是先叩头?朕平日里还真未曾留意,回头恐怕要问问礼官才行啊!”
“皇上,臣妹年幼无知,不懂礼数,还请皇上不要见怪。”兄长连忙解释。
“噢?原来是皇叔的妹妹啊,那算来应当是朕的小皇姑了?”揶揄的语气,熟悉的声音,我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了一双溢满调笑之意的黑眸——是他,那个刚刚偶遇的少年!
他见我抬头看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脸上是掩不住的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之色。
“皇上折杀臣也,臣妹如何当得起皇上如此称呼?”兄长忙跪下来,诚惶诚恐的说道。
我定定的看着那小皇帝,心里很担心他将我方才的刁蛮行径告知兄长——如果那样的话,我今后就别想再迈出家门一步了!所幸他的目光只是淡淡的掠过了我,便不再看我,仿佛我与他从未遇过似的。而他的话题,也与我毫无关联:“皇叔,您觉得满朝文武,有谁值得朕信任呢?”
我大大的松口气——还好,这小皇帝并不是个难缠的主!我很怕他会想起方才的事,再忽然间心血来潮的说给兄长,那我可真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想到这,我悄悄地退到了一旁,静静地听着他和兄长的谈话:“车骑将军董承,为人忠义,可托以重任……”我起先还静静地听,可是后来我彻底被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名和官名给搞晕了,又加上今早因要面圣而早起,所以没过多久,我便眼皮打架,犯起困来。最后我终于挺不住,张开嘴,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皇叔,看来我们的谈话很索然无味呢。你看,小皇姑都快要睡着了!”
我的哈欠尚未打完,犹自张着嘴,迷迷糊糊的看着小皇帝一脸好笑的样子。
“今日皇叔家眷在此,我们只顾着谈国事竟冷落了她们。夫人们和令妹恐怕也累了,就请皇叔带着家眷先回吧,政事改日再聊。”说罢,他看了看二位嫂嫂,又说:“今日得见刘皇叔的二位夫人,果然贤良淑德,堪为巾帼之表率。朕已有恩旨予二位夫人,皇叔且请回家,静候佳音。”
“谢皇上隆恩!”兄长和嫂嫂忙跪拜谢恩,“那臣(妾)先行告退。”
我松了一口气,正欲随兄长和嫂嫂退下,忽然头顶传来一句话,如霹雳般将我定在原地:
“皇叔,令妹活泼可爱,朕欲留她在宫中小住几日,不知皇叔意下如何?”
交心
“皇上,臣妹年幼,不懂礼数,若留于宫中,恐惹事端……”兄长慌忙婉拒道。
“没关系,朕就是因为令妹不拘小节,天真可爱,才希望她能留在宫中陪朕解闷的。”皇上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答道。
“可是皇上……”兄长迟疑着说:“若是被曹将军知道了,恐会给皇上惹来麻烦啊。”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终于又变得冰冷如霜,“哼!你当朕很怕他么?朕不过是在身边留个小丫头,他能说些什么?就算他要阻挠,朕就非听他的不可吗?”
“皇上,臣绝无此意。”兄长惶恐的跪下,叩首回道:“只是曹操对臣猜忌已久,他在宫中又眼线众多,如若让他知道皇上留臣妹在宫中伴驾,臣死不足惜,只恐他会对皇上不利啊!还望皇上三思。”
小皇帝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去,只是两道剑眉仍旧紧锁。他托着腮,陷入了沉思当中。
我松了一口气,却见兄长正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我冲他无辜地摇摇头,表示此事与我无关,可兄长却一脸不信的样子,好像在对我说:“你的那些能耐,我还会不知道?”我只好冲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忽觉一道目光牢牢地盯在了我脸上,我一望过去,“喝!”我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那小皇帝又在冲着我不怀好意地笑着。倒霉!怎么每次搞小动作都被他发现?我心中一阵气恼。
“皇叔,朕有办法了。让令妹扮成小宦官跟在朕身边,朕保证会万无一失!”
“什么?要我扮太监?我才不要!”我气呼呼的冲着那个小魔王叫道。
“湘儿,不可无礼!”兄长赶忙喝斥我,继而转身说道:“皇上,臣妹造次,请皇上恕罪,只是这留宫之事……”
“皇叔,朕意已决,不必再说了,就请皇叔与二位夫人先回吧!”
兄长还欲争辩,却见小皇帝一脸坚决的样子,只得悻悻回道:“那臣,先行告退了。”说罢,兄长担忧的看了我一眼,方才退出去。
我目送着兄长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转弯处,才怔怔的回过头去。“喝!”我吃了一惊,小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我身后不足一寸的距离,我一回头,险些与他相撞。他身高虽是比我高出一头,此时却是俯身看着我,彼此呼吸可闻。我又惊又羞,忙得退开两步,戒备地看着他。
“小皇姑——”他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叫我,竟使我不由得起了一身的疙瘩。
“别别,”我连连摆手,“你还是叫我‘湘儿’吧,这么叫,我瘆的慌。”
他挑眉一笑:“‘你’?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称呼朕呢……”
我一惊,忙垂首说道:“请陛下恕罪。”
他伸出食指,勾起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只见他满眼的嘲讽之色,道:“哟,才一会不见,竟转性了?这还是方才那个对朕又凶又叫的疯丫头么?”
我一时气急,伸手推开他,不客气地回到:“自然不是!方才只是骂了你,这会我更想揍你!”话音刚落,我才猛地想起,这可是皇上啊!如果惹急了他,恐怕我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正害怕时,忽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这才像你!朕就喜欢看你发疯。”
我不禁大大地一愣:这皇帝是不是有病啊!别人对他好言好语的他不喜欢,偏喜欢找骂!
正迷惘间,却听他叹了一口气,说:“朕虽贵为一国之君,可是从来没有人能够真心待朕。朕身边的人,不是畏惧朕,就是利用朕。只有你,敢跟朕说你的真心话。”
“那你的母亲呢?她不喜欢你么?”我好奇地问道。
他苦笑一声:“不,我母亲她很好……很温柔,也很爱我……可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因为深得父皇宠爱,遭到何皇后的妒忌……而被毒死了……”他说到这里,便转过身去,不让我看到他的脸,可是我却分明看到,他僵硬挺直的脊背有丝丝的颤抖。
“后来,我被董太后抚养,她也待我很好。可是,那种好是不同的。她对我好,是为了利用我对付何皇后和少帝,以便自己掌权。可是母亲同我在一起时,不论是为我唱歌,哄我睡觉,还是督促我读书,甚至是责罚我时,我都能感受到从心底溢出的那种温暖和幸福……这种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可是,”他回过头,看着我说:“当我见到你,听你骂我、讽刺我,可是时而又会关心我的时候,那种久违的温暖竟然又回到了我的心底。”他尴尬的笑了一下,接着道:“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可是今天见了你,不知怎么的,这些话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看着这个表面倔强的少年,竟将如此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我面前,我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怜惜。我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执起他的手,说道:“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孤独了,因为——我在你的身边!”
他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可是,我看到,他的眼中,有一丝泪光闪过……
同衾
夜色如薄纱般轻轻的笼罩在院中的竹子上,微风吹过,竹子轻轻摇动,发出“飒飒”的响声。一轮圆月正挂在半空中,更衬得院中景致清幽寂静。
“好美啊!”我不由得轻轻赞叹。
“是很美,不过没有看景的人美。”皇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后。明明是赞叹之辞,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总让人听了火大。
我白了他一眼,道:“只可惜这么美的夜色中偏有人不识趣的讨人嫌。”
他立马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委屈地说道:“我讨人嫌?难道要我叫你丑女你才满意吗?”
“你闭上嘴我才满意!”我转过头继续欣赏窗外的景色,不去理他。
他走过来,伸手关上了窗户,道:“你看看现在都几更天了?再不睡,明早可要赖床了。”
我这才惊觉此时已月过中天了,便回身走去。可是嘴上偏还不服输地说道:“要你管!”
进了内室,我左看右看,却只有一张龙床摆在正中央。于是问道:“我睡哪里?”
“就睡那啊!”小皇帝冲着那龙床努了努嘴,嘻笑着回答。
“那是龙床,我怎么能睡?再说,我睡了那床,你岂不是没处可睡了?”我连连摇头。
他“哈哈”一笑,拉长了声音,道:“你倒是还惦记着朕——”说罢,他冲我诡秘的一笑,说:“看在你一片忠君之心的份上——朕就特许你同朕同床而眠了!”
“什么?”我顿时火冒三丈,“你想得到美!”
“这可是恩典啊……”他摆出一副施舍的样子。
“呸!”我啐了一口,扭头便向外走,一面走一面说道:“叫人再给我备一间房。这皇宫这么大,不会连一间偏殿都腾不出来吧!”
“有是有,不过除了朕的寝宫,别的房间夜里是不掌灯的。”慵懒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冤魂和野鬼,每到月圆之夜,便是它们出来肆虐之时……”
“不要说了!”我惊恐的打断他,转头看看映在窗户上的竹影,刚才还是那般的诗意美好,而此时竟显得那样的阴森恐怖!突然,窗外一声鸦叫,惊得我三两步冲到床上,一头扎进了被子里,瑟瑟发抖,过了许久才敢抬起头来。
“你不是不睡朕的龙床吗?”戏谑的声音,欠扁的表情。说罢,他便要爬上来。
我裹紧了被子,一面向床角缩,一面警惕的看着他,道:“你下去!今晚我权且将就着睡这了。不过你不可与我同睡!”我环顾这房间一圈,冲着一张矮榻扬了扬头,说道:“你睡那!”
“什么!”他怒极反笑,“让朕睡矮榻?亏你想得出来!要不要朕直接睡到外间地上,省得在这碍你的眼啊?”
“这样也好。”我淡淡的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他,倒下身,转向里侧合目而眠。
“你……”小皇帝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心中不禁大乐,满意地打了个哈欠,准备进入梦乡。
“咝!”身后的被角一掀,一股冷气钻了进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一回头,却看见皇帝笑嘻嘻地说道:“占了朕的床还占得这样理直气壮!你好厚的脸皮啊!”
“湘儿的脸皮再厚也绝不敢逾越陛下!”我不客气地回到,“谁让你上来了,你给我下去!”我一边说着,一边拿手去推他。谁知他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带,一下把我带到了他的怀里。
“这是惩罚。”他漆黑的眼珠盯着我,看不出一丝表情。
“放手!”我冷着脸呵斥道。
谁知他竟将我抱得更紧了,“你再乱动,朕还要罚你。”
我心中大怒,抽出一只手,冲着他的胸口便捶下去。可是他反应很快,一只手擒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撑起身体,竟翻身将我压在了身下。
“唔……”我还未及反应,他的唇已落了下来,在我的唇上辗转。我慌得伸手,一把推开了他,“呼呼”的喘着粗气。
“朕说过了,这是惩罚。”他满意地从我身上翻了下去,悠闲无比的躺下身去,逍遥自在的合上了眼睛。
我简直气炸了肺!一天之内竟被这个小色鬼轻薄了两次!我正欲同他算帐,却听门外一阵喧闹,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夹杂着守门宦官唯唯诺诺的声音响起:“曹大人,皇上已经就寝了,您不能进去……”
虚惊
“曹将军,皇上的确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内啊……”守门宦官唯唯诺诺地说道。
“滚开!”一声闷响,守门宦官被曹操一把推开,摔到了一边。
皇帝翻身而起,死死的盯着房门,额头青筋暴胀。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我眼前一黑,被皇帝一把按进了被子里。
“别动!”他轻声道,“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出声,记住了吗?”
我恐惧的点点头,紧紧地拽住了他的右手。
“砰!”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了,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向床边走来,脚步声到了床前停住,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臣操叩见陛下。”
“爱卿免礼。不知爱卿这么晚急着见朕,有何要事啊?”
曹操停了一下,高声道:“臣听说今日陛下私召刘备入宫,不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皇帝冷冷地答道,“皇叔乃朕之叔父,朕命其带家眷入宫,共叙亲情,有何不可?”
曹操大概是没有料到小皇帝如此强硬,先是一愣,但随即又用更为跋扈的口吻说道:“陛下,刘备为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臣唯恐其对陛下不利,故而斗胆请陛下不要对他过于亲近了。”
我顿时火冒三丈:我兄长阴险狡诈,会对陛下不利?你曹操才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呢!我一时气急,撑着胳膊便要出去同他理论。不想小皇帝的手如铁钳般牢牢地将我摁住,令我动弹不得。我还欲挣扎,他用力在我手背上捏了一下,我疼痛之余方才想起,此时出去不仅于事无补,反会增添麻烦,于是只好乖乖的躺着,不再乱动。
皇帝感觉到我已不再用力,便松开了手,沉声答道:“皇叔为人忠厚仁慈,爱卿所言,未免有失公正吧!”
曹操冷哼一声,道:“陛下切不可任人唯亲,而被小人所惑……”
小皇帝突然大怒,猛地一拍床沿:“曹操,你好大胆子!你是说朕是昏君么?”
“臣不敢!”曹操万万没有料到小皇帝竟会发怒,急忙惶恐的回答,“臣一片忠君之心,可昭日月,还望皇上明鉴。”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小皇帝突然“扑哧”一乐,道:“爱卿何至于此?适才朕相戏耳。曹爱卿一片忠君之情,朕又岂会不知呢?兴平二年,李傕、郭汜犯上作乱,若非爱卿,朕已亡矣。爱卿乃国之栋梁,朕之肱骨,有爱卿在,我汉室中兴,指日可待也。”
“臣何德何能,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今后必当更加尽心竭力,以报皇恩浩荡!”曹操重重地在地上叩了一头,接着道:“臣一片忠君之情,可告天地,若有冲撞圣上之处,亦是忠君情切之故,还望陛下息怒。”
“哎——曹爱卿此言过矣,朕何怒之有啊!”小皇帝打着哈哈说道。
“臣听闻陛下对今日围场之事颇为不满,曾指臣而怒曰:‘此真跋扈臣也!’臣听闻此事,内心惶恐不安,因此特来向陛下请罪。”
皇帝的手指倏地收紧,握成了个拳头,可我却清清楚楚地听到被子外面的他笑意盈盈地答道:“爱卿从哪听来的谣传,今日围场之行,朕心甚悦,怎会发怒呢?此必是那起小人见我君臣和睦,心生妒忌,故传此谣言,使我君臣相忌。爱卿放心,朕绝无此言,爱卿乃是朕的周公、管仲,朕对爱卿是绝对信任的,爱卿千万莫听小人之言,伤我君臣之情。”
“皇上圣明,”曹操颤抖着声音,听起来好像颇为感动,“臣蒙皇上如此恩宠,怎敢不尽心竭力,鞠躬尽瘁?只是……”他停顿了一下,说:“那刘备……”
“朕自有主张,爱卿不必多言。”
“皇上……”曹操依旧不依不饶,虽是请求,但语气里有着不容辩驳的坚决。
“好了,朕从今往后不再私召皇叔入宫便是。”皇帝答道,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皇上圣明。”曹操忙着称颂,然而语气里满是如同打了胜仗后的志满意得,“那臣就此告退了。”随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向着门外走去。
“嘎吱——”听到大门已关,我一把掀起被子,探出头来,却见小皇帝坐在床上,脊背挺得僵直,明明脸上还挂着谦和的微笑,但刚刚藏在被子中的双手却紧握成拳,骨节都已微微泛白。
我执过他的手,轻轻地将他的手掰开,柔声道:“就是心里有气也不必作践自己啊。你看你,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的盯着那扇门,嘴角的微笑渐渐淡去,被一抹凌厉肃杀之气所代替。我看着他一脸的阴鸷,心中不由得一惊,竟打了个哆嗦。他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轻轻拢住我,柔声问:“很冷么?”
“不是……”我轻轻地推开了他,“你刚才的表情……真的很吓人……”
承诺
“噢,是吗?朕怎么不知道?”他看着我,表情柔和,与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
“你……到底是怎样的人?”我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好像看不懂你。”
他笑道:“你才多大,就想看透人了?看人可是门学问呢,有人一辈子到死,都钻不透这门学问。”
“那么,你就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让我多了解了解你啊……”
他定定地看住了我,神情严肃异常。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得悻悻说道:“不说算了!”便翻身向里,准备睡觉。
谁知他拦住我,扳过我的肩膀,沉声道:“好,朕告诉你!”
“朕自幼丧母,由董太后代为抚养。父皇虽然宠爱我,但他子女众多,又兼有众多嫔妃,因此他所能给我的关怀也极其有限。我记得那时只有逢年过节,举朝欢庆的时候,我才能和父皇见上一面……”他望着映在窗上的婆娑的树影,陷入了回忆当中。“我九岁那年,父皇驾崩,皇兄即位,何太后当权。那何太后恐我威胁皇兄的帝位,遂命人将董太后杀死,又将我贬为陈留王,命人严加监视。那时我年纪尚幼,不谙世事,身边又无人可以依靠信赖,每天都战战兢兢,唯恐哪天便丢了性命。后来,何进等谋诛宦官,反被宦官所杀。何进的部属袁绍、袁术等带兵围攻‘十常侍’,宦官张让、段珪挟持我和皇兄出逃,慌乱中连玉玺都忘了拿……”
我静静听着,仿佛自己正经历着那场灾难,内心恐惧不已。
“到了深夜,卢植和闵贡才追到黄河边救驾。在河边,闵贡手持利剑,杀鸡骇猴,杀了几个小太监,张让等被逼投河自尽。闵贡等人于是扶着皇兄和我步行回宫,我们在黑夜里跌跌撞撞,走了数里,都不见人烟……朕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夜晚——夜色那么黑,我们就在黑夜中漫无目的的前行……那时朕想,也许朕永远也不能活着回皇宫了。就这样,我们一直走到第二天天明,才遇到了前来勤王护驾的董卓。那一刻,朕仿佛是久在荒漠中跋涉的人,突然看见了一口水井般欣喜若狂——有人来护驾,皇兄与我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他停了一下,自嘲地笑笑,“朕那时真是天真幼稚得可笑,竟把董卓当成了忠臣!朕没有想到,朕一心依靠的这位‘忠臣’竟是我大汉朝最大的隐患。那董卓自恃功高,飞扬跋扈,枉杀忠臣,独揽大权。最后,他竟废了皇兄。不久,他便派人将皇兄毒死……”他说到这,声音沙哑,眼圈也已发红,可双眼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我不由得被震撼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与我年纪差不多大。可是他却要接连承受那么多的苦难,遭遇那么多的丧亲之痛,最终还要以这副稚嫩的肩膀,挑起大汉朝风雨飘摇的江山……
他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苦笑一声道:“朕自幼便生活在这样暗潮汹涌,危机四伏的环境当中,猜疑与提防早就成为了一种本能。你刚才说朕的表情可怖,殊不知,朕只有在你面前,方敢露出朕的真心……”他说到这,突然紧张的一把抓住我的手,道:“湘儿,你不会因此而畏惧朕,厌恶朕,疏远朕吧……朕亦是无可奈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