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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梦溪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不敢多耽搁,我们急忙奔往诸葛府。到了门前,只见门口的马车已经排起了长龙,门内却是一片萧索的气氛。我心中微觉不妙,急忙随着子龙转进了内堂。

一进门,却并未见到其他官员,只有兄长和几个随从站在床边。军师躺在床上,气息奄奄,脸色也不是很好,只是拉着兄长的手,大口大口的喘气。

见我们进来,兄长只是点了点头,又转过身,轻声问:“军师所感何疾?”

只见军师咳了一声,艰难说道:“忧心如焚,命不久矣!”

兄长一愣,问道:“军师所忧何事?”

军师闭了闭眼,开口道:“臣自出茅庐,得遇大王,相随至今,言听计从;今幸大王有两川之地,不负臣夙昔之言。目今曹丕篡位,汉祀将斩,文武官僚,咸欲奉大王为帝,灭魏兴刘,共图功名;不想大王坚执不肯,众官皆有怨心,不久必尽散矣。若文武皆散,吴、魏来攻,两川难保。臣安得不忧?”

兄长沉吟了一下,说:“非我推阻,恐天下人议论啊。”

“圣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今大王名正言顺,有何可议?岂不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兄长一时语塞,只好推搪说:“待军师病可,行之未迟。”

不想军师听了这话,竟从床上一跃而起,脸上容光焕发,哪里还有生病的样子?他朗声道:“臣病已好了。”说罢,反手一击,身后的屏风轰然倒下,文武官员皆从后面走了出来,拜伏于地,齐声道:“王上既允,便请择日以行大礼。”

兄长显然是吃了一惊,目光不经意地瞥见了我。我心知是那日争吵时的话伤了他的心,他心里必然有个疙瘩,仿佛是登了这帝位,便是对不起我似的。

我心里一时惭愧,连忙也点头道:“汉中王既允所请,便可筑坛择吉,恭行大礼。”顿了顿,我接着道:“孝愍皇帝曾有遗诏,谓百年之后,由刘皇叔接继大统,以延汉嗣。”

“孝愍”是兄长追尊给协的谥号,其实协并没有留给我这样的遗诏,只是如今……这该是最好的选择了吧。

军师心下了然,点头冲我感激地一笑,接着说:“既然孝愍皇后已如此说,王上理当遵从孝愍皇帝之旨意。”

身边诸人本来并没有注意到我,此刻听见军师报出了我的身份,皆吃惊的望向我。

兄长眼中闪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良久,终于听到他沉声说:“既然如此,我只好接受天命了。”

众人一时面露喜色,纷纷叩头,山呼万岁。随后便拥着兄长回宫,由博士许慈、谏议郎孟光掌礼,筑坛于成都武担之南,诸事齐备,便举行了登基大典。

读过祭文后,军师率众官叩拜。兄长改元章武,立妃吴氏为皇后,长子刘禅为太子;封次子刘永为鲁王,三子刘理为梁王;封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大小官僚,一一升赏。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了我,随后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到了我身前,他突然站定,对我俯身便拜了下去。我一惊,急忙扶住他,大声问:“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他看着我,面色平静地说:“孝愍皇帝既已崩殂,您理当尊升为皇太后。”

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容,心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那日的争吵,兄长心里,终究是在意的。

我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诸葛丞相看出了端倪,急忙走来圆场:“如今大事未定,孝愍皇后的尊号以后再议也未迟。孝愍皇后与陛下本是兄妹,如今陛下登继大统,吾等理当尊其为长公主。”

我点点头,说道:“丞相所言极是。如今陛下尚有诸多要事,不必为了我的名号急在一时,权且先用公主礼仪吧。”

兄长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并未再争辩,只是调转了头,对文武百官道:“既如此,朕这里倒正有一件要事与诸位爱卿相商。”顿了顿,他接着道:“朕自桃园与关、张结义,誓同生死。不幸二弟云长,被东吴孙权所害;若不报仇,是负盟也。朕欲起倾国之兵,剪伐东吴,生擒逆贼,以雪此恨!”

话音刚落,子龙忽然站出来大声道:“不可!”随后拜伏于地道:“国贼乃曹操,非孙权也。今曹丕篡汉,神人共怒。陛下可早图关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讨凶逆,则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若舍魏以伐吴,兵势一交,岂能骤解。愿陛下察之。”

兄长沉了脸,厉声道:“孙权害了朕弟;又兼傅士仁、糜芳、潘璋、马忠皆有切齿之仇:啖其肉而灭其族,方雪朕恨!”

子龙抬头,恳切地说:“汉贼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愿以天下为重。”

我赞许地看向子龙,一直以为,他的心里,必然是恨着仲谋的,可今日,我却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公私分明、正直磊落的大丈夫!

可是兄长却听不进去,说道:“朕不为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丞相急忙上前,说道:“子龙将军所言甚是。如今若发兵征讨东吴,于我甚为不利啊。”

兄长却绷着脸,道:“朕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

我知道兄长是痛心于二哥的死,可是如今发兵东吴,显然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利于我方。见百官都面色为难,我硬着头皮上前劝说:“兄长……二哥的死,我也很心痛。可是报仇也并不急于这一时啊……”

“你乃是曹操的女儿,自然不会明白丧失手足之痛!”兄长冰冷的声音传来,接着,他嘲讽地挑了挑嘴角,讥诮地说:“还是,朕要攻打孙权,伤了你的心呢?“

放手

“你乃是曹操的女儿,自然不会明白丧失手足之痛!还是,朕要攻打孙权,伤了你的心呢?”

我愣愣地看着兄长,完全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是出自一向最疼我的兄长之口。就连子龙和丞相,也在一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强忍住眼中的泪意,可是心里的泪,却如决堤之水般,怎么都止不住。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僵持着,周围的气氛诡异而肃静。

突然,一声大呼划破了凝固的空气:“启奏陛下,张苞将军求见!”

我一惊,他此刻该是跟随三哥在阆中备战,如今只身赶来,莫非……

还未等我想明白,一个白袍银铠的小将已然纵马而入。我一看,正是三哥的儿子张苞。少年满身尘土,未及定稳便翻身滚落下马,俯在兄长脚下大哭失声。

“苞儿,你这是为何?”兄长已是一脸的惊疑不定,颤着声音问道。

少年勉强止住了泪水,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冷声道:“前日父亲命部下范疆、张达二人挂孝伐吴,二人搪塞推阻,父亲一时生气,兼又喝了些酒,便笞责了二人。谁知此二贼却怀恨在心,趁入夜父亲熟睡之时竟然……竟然割了父亲的首级,投奔东吴去了!”

在场所有人仿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我用手不自觉地捂着嘴,只是不敢相信;兄长当场僵住,仿佛没了知觉;子龙双手握拳,眼中一片赤红;丞相浑身一颤,手中的羽扇无力地垂落到了地上;其他的官员也都摇头不已,扼腕叹息……

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兄长刚刚石化的身体却忽然变软,全身的重量好象都已经失去了,如一片枯叶般无力地向后倒去。

“陛下!”

“兄长!”

我刚想上前,众人却早已围了上去。我又突然想到刚刚兄长那冰冷的语气和讥讽的眼神——他,应该是不愿再看到我的吧。脚步就这样,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房中的喧嚣渐渐平息了下来,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兄长,应该无恙了。

转身欲走,忽然听得子龙在身后喊我:“湘儿……”

我回转身,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轻松些,轻声问道:“兄长可好些了?”

子龙温润的笑了笑:“既然如此关心,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呢?”

我看见了他的笑,心莫名的就安定了下来。“既然无事,我便走了。”

“湘儿!”子龙上前拉住我,神色严肃地说:“你是怎么了?”

我怔住,自从回来后,他一直对我恭谨而疏离。像这样完全打破规矩,一如多年前那般毫无芥蒂地相处,却还是第一次。

他厚厚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手,让我觉得无比的温暖和安心。离得如此之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好闻的气息——那是一种多年前,让我眷恋不已的沉醉感觉。

瞬间就觉得所有的委屈、悲哀、痛苦、无奈,一股脑地涌上了心头——父亲的去世、协的离开、孩子的失去、兄长的猜疑、三哥的死讯……接二连三的不幸,在我尚未来得及悲哀时,便一个接着一个的上演了,而我,甚至连痛苦的时间都没有。隐忍了这么久,忽然就爆发了出来,只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是好好地发泄,把一切都发泄出来。眼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盈满了眼眶。

他似乎总是最了解我,也是最纵容我的人。默默地将我揽到怀里,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温柔说道:“想哭就哭吧,有我在这里……”

“呜”的一声,我喉头的苦涩再难绷住,大哭失声。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眼泪哗哗地流个不停,哭到最后,我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软软地靠在子龙的怀里,却还是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良久,我终于平静了下来,略略停了一下,便离开了子龙的怀抱。看着他胸前一道一道的水渍和被我抓出的褶皱,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讪讪地又往后退了一些,红起了脸。

“怎么,都这么大了,还像当年小女孩的时候一样喜欢脸红么?”

我抬头看去,子龙如玉的黑眸中莹光点点。

我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说道:“让你见笑了。”

他却踏前一步,缩短了我刻意拉开的距离,低声说:“在我面前,你从来不用觉得拘束和顾忌,只要做最真实的你就好。”

我心下一阵感动,却不敢抬头正视他。忽然听他说道:“陛下醒来后,虽然嘴上没说,可我知道,他想见你。”

我苦笑一声:“你不要安慰我了。你没有看到那日我错怪兄长的情形,我简直就是在兄长的心上一道道地割下血淋淋的伤痕……莫说兄长不会原谅我,就是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原谅自己总是比求得他人的原谅难的……”子龙幽幽说道:“难道,当年你在我心口上划下的伤,就不重了吗?”

我一惊,急忙想张嘴辩解,可是子龙却抢先说道:“可是,我仍是无法恨你,甚至……无法怪你。你此次回来,我刻意对你疏远恭谨,以礼相待,本以为,这乃是心中恨意使然,谁知道,当见到你因丧子之痛丧失理智,与陛下吵翻,之后又因被陛下疏远,悲哀难过,我竟不忍再丢你独自一人孤立无援。我这才知道,疏远你,并不是为了报复你,只是怕我的出现会给你造成困惑,让你为难……”他扳过我的肩,让我面对着他,认真地说道:“我相信陛下也是一样,即使是一时气恼,被蒙蔽了判断,可心里,终究是不会怪你的。我们唯一的心愿,不是报复你、伤害你,而是希望你能够幸福、快乐……”

我抬头望进子龙的眼睛,那里柔情漫溢,一如当年般盛满了疼惜和爱意。但那满满的浓浓的爱,却不带有一丝的欲望和占有。

我哭得早已干涸的双眼,竟然又有了一些湿意。微笑着抱住他,我哽咽道:“谢谢你,子龙哥哥……”

他的身体一僵,忽然轻笑出声:“听你如此唤我,真还是个小女孩呢。”

我抬起头抹了抹眼角的泪,笑着说:“都半老徐娘的人了,还小女孩呢!”

子龙却不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笑,那贪恋的注视仿佛是要把我的模样牢牢的刻在他的心底,永世不忘……

我知道,他的心,在向我道别。他不计较我背弃了我们之间的誓言,爱上了别人;他不计较我曾经对他的伤害,对他冷淡疏离;他不计较他对我十几年的深沉爱意,空付东流之水;他不计较生生斩断爱恋让自己心痛,却仍愿陪在我身边……

他是一个真正的大丈夫。

“湘儿,你要给陛下一些时间。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会想明白的。他如此疼你,又怎会舍得猜疑你、疏远你呢?”

我点了点头。忽然子龙退后了一步,恭敬地行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我回头,一个身材中等、浓眉大眼的青年正站在我身后。

听子龙的称呼,我便心知,面前站着的这个青年,便是当年在我怀里咿呀学语的小阿斗。

只见他疑惑地看着我,试探地问道:“你是……姑姑?”

我微笑颔首。我走的时候,他才三岁。难为他那么小,竟然还记得我。

他见我点头,神色一喜,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生生地停住了往我这来的脚步,只是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看着我。

子龙见状,急忙说:“当年你走的时候,太子还小,如今认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我心头忽然涌上了一缕悲哀,只得点了点头。

对面的阿斗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和尴尬,对我行了个礼便说:“小皇姑,若无事,侄儿便先告退了。”

心头忽然一震——几十年前,也曾经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顽皮而戏谑地叫我一声“小皇姑”;大婚之夜,也曾有个深沉成熟的男子,痛恨而鄙夷地叫了我一声“小皇姑”……可如今,无论是那个温暖的、开朗的协,还是那个阴沉的、抑郁的协,都不可能再回到我的身边了……

闭了闭眼,强自按下心中的那种疼痛,我哑声道:“以后,还是叫我姑姑吧,‘小皇姑’对我这个岁数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合适了。”

子龙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担忧地看着我。面前的青年却毫无所觉,迟疑着说:“可是……皇家礼数不可废啊……”瞥见一旁的子龙对他轻轻摇头,他顿了顿说道:“那今后,我便尊您为‘皇姑母’吧。”

虽然这个称呼也颇让我不适,可是此刻已无力再费心去纠结这种问题了。我疲惫地点了点头,阿斗见状,说了一声告退,便急匆匆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怎么也无法将他与记忆中可爱顽皮的小阿斗联系起来。本该有的重逢的喜悦,此刻被一股莫名的惆怅和无奈取代。

子龙走过来,轻声道:“起风了,回去吧。”

我定定地看着他,笑着道:“虽然已经说了好几次,可我还是得再跟你说一声,谢谢。”

子龙没说话,只是将披肩脱下,罩在了我的身上。

兵败

章武元年秋,兄长亲率大军出征东吴,留太子于成都监国,诸葛丞相辅政。月余过去,前线屡屡传来捷报,可是我的心里却总是隐隐觉得不安。

这日,我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的强烈起来,索性直接找到丞相,询问战况。

丞相听了我心中所忧,不禁叹了一口气,“公主所虑,亦是臣心中所忧啊。陛下此番兴兵雪恨,乃是一时意气,未经慎思。如今虽有小捷,只怕会令陛下松懈提防,一败涂地。”

我心中更加惊慌,未及说话,一兵士疾奔而来,匆匆躬身一拜,双手呈上一卷,口中说道:“启禀丞相,陛下自巫峡建平起,直接彝零界分,七百余里连扎四十余寨。此乃营图。”

“什么!”丞相脸上出现了少见的惊慌,手中的羽扇落地都不自知,急忙拿过营图,只略略扫了一眼便用力合上,颤声道:“此番休矣!”

我接过营图,也不由得大惊:“这般扎营,若是敌方用火攻,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丞相定了定心神,定定看我道:“公主,情势危急,我等必须立刻前往救援!”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即刻派人去传令三军准备出发,一面抓紧时间与丞相商讨对策。几个时辰之后,大军便已出发。

一路疾行无话,临近白帝城,天色已黑。派到前方的探子却迟迟未归,丞相忽然下令停止行进。

漆黑的夜色中,大军悄无声息,只有几声马的吐气声偶尔划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半晌,丞相开口道:“此刻大营恐已起火,救之不及了。我等先入白帝城休整,等待追兵至此再行阻截。”

我策马而出,拱手道:“丞相,请准我到前方接应兄长!”

丞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公主可知前方如今是个什么情景?”

我肃然,冷声道:“人间修罗,神鬼莫辨。”

“既知如此,公主还要前往?”见我点头,他叹了口气,凝视我:“如此,臣不阻拦公主,只是,臣无法拨给公主一兵一卒。”

我喜道:“多谢丞相!”急忙扬鞭而去。

匆匆行了良久,忽见前方火光冲天,喊声震天。我寻了一处高地望去,只见山谷之中早已成了一片火海,七百里连营,早已辨不出轮廓,蜀军的死尸将江水都阻塞了。活着的兵士,也慌乱不已,只管择路而逃,有不少身上起了火的,不断的在地上翻滚哀号,或是冲进人群,愈发引起恐慌。一时间,马嘶人号,互相踩踏而死的,竟也难以计数。

想到兄长此刻正在里面,我也顾不得其他,催马便冲了下去。在火海中左突右冲,却怎么也看不清方向。正心急时,忽见前方数骑被火困于中间,踟蹰不前。我凝神看去,正是兄长和张苞、傅彤二将军。我松了一口气,正要前行,谁知坐下马儿竟嘶鸣起来,任我怎样鞭打,就是不肯前进。

我怔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急忙解下身后披肩,将它罩在马头上。随后奋力一鞭,马儿竟抬起前蹄,一下跃进了火圈。

“湘儿?”兄长见了是我,只是不敢置信,还要说话,却一口吸进了浓烟,咳嗽个不停。

我急忙上前道:“兄长莫急,诸葛丞相已率大军来接应,现屯于白帝城。我们只要到那里便安全了。”

兄长点了点头。

我接着说:“马儿畏惧火光,不敢向前,得要罩住马眼。”

几人听了,也都解下披肩,我见他们罩好了,扬鞭一挥,率先跃出火圈,几骑随后而出。我仰首看见了方才下来的山头,也顾不得辨位,便引着他们往哪里奔去。

向外突围的过程中,我命张苞高举战旗,不少在围阵当中胡乱冲突的兵士见了旗帜,急忙尾随。几番下来,我们非但没有被慌乱的人群冲散,反而在身后聚集了数百人的小队伍。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我不敢歇息,命令军队疾行,谁知这些兵士都是激战了一夜才死里逃生的,如今早没了力气,就是站立都是勉强,更兼大半受了伤,刚出了火海,便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

兄长见了,于心不忍,命令稍事休息。我想劝谏,可是想到如今和兄长的关系,便不好再开口,只得牵了马,默默地走到了一旁。

“湘儿……”兄长见我走开,出声叫住了我,“谢谢你……”

我回头看着他,可不知为什么,竟然无端流下泪来。

兄长脸色一顿,正要开口,忽然有人大喊:“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我大惊,上马一看,四面果然围上了如潮的敌军,正密密地向我们围拢。

兄长面无表情,眼神中透着一股悲怆和决然,转头看见了我,他扯了扯嘴角苦笑:“湘儿,兄长对不起你……”

我摇头,笑道:“是我自愿来的,您不必自责。”

他将手搭在我的肩上,“不只是这件事……为兄对不起你的,很多很多……”

我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红了起来。急忙撇过头,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策马便跳出阵中。

“湘儿!”

“公主!”

不顾身后众人的呼喊,我又向前几步,高声道:“我乃蜀汉公主刘湘,汝军中可有人敢出来与我一战?”

敌阵中传来了一阵嬉笑,只听当先一人笑道:“蜀军无人了么?竟派个女子出来!”

我冷笑:“吴军也非什么卧虎藏龙之辈啊,竟连个敢与女人决战的男人也没有!”

那人一愣,随即轻笑:“公主胆识,陆逊万分佩服。若是平时,逊自然愿与公主一搏,不过今时今日,乃是两军交战。在下知道公主心中所想,只是,战机稍纵即逝,逊又怎会为了一时意气延误战机,上了公主的当呢?”

我微眯了眯眼睛,暗想:这陆逊不愧为吴军统帅,有勇有谋,临阵不乱,进退得体,挥洒自如,果真是个厉害的角色!

心思回转间,只见陆逊右手一抬,四面便围上了一排弓箭手。他看向我,歉然一笑:“公主,实在是对不住了。两军对敌不比儿戏,逊只求结果,不问过程……只是可惜了……公主若真有心与逊一决高下,那便来世再见吧!”

话音落下,他眸中寒光一闪,高举的右手便要落下,忽听敌阵中一声高呼:“慢!”

陆逊疑惑地看去,只见一骑风尘仆仆疾驰而来,高声道:“主公有令,如遇刘湘,只准活捉!”

只准活捉……只准……活捉……

陆逊看了看我,嘴角忽的浮上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既如此,逊便得罪了!”话音刚落,他便举剑向我刺来。

我还在为仲谋的那个命令发愣,忽见陆逊向我攻来,无法招架,只好侧身避开。他擦过我的身侧,我隐约听到他低声道:“公主还真是出乎逊的意料呢……”

我吃惊回首,急忙回头,可却见他提剑勒马,仿佛什么什么也没发生过……难道真的是我的幻觉?

“嘶——”我一颤,不知陆逊什么时候又擦过了我的身侧,低下头,胳膊上已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正汩汩的向外渗血。

他再次勒马冷笑:“主公只说不可杀你,却没说不可伤你啊。”

我浑身一颤。刚刚那一剑,我竟然在走神,若不是仲谋有命,只怕我此刻早已身首异处了。

刘湘……这是战场,不可再大意了!我提醒着自己,急忙收敛心神。

见陆逊又冲了过来,我握紧手中的剑,奋力一格。他被我震得后退几步,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我冷笑一声,剑锋一转直指他首级。他急忙后仰,堪堪避过,却被我削下了几缕发丝。

“陆将军,伤我……恐怕也未必如你想象的那般容易吧。”

他直起身来,脸上不见恼色,反而浮上一丝笑容,道“果然有趣!”拍马便又冲了上来。

我举剑回击,与他缠斗起来。刚刚那一击,本是趁他不备,此番却是连斗了数十回合,还难分出胜负。他先还脸上带笑,过了十个回合,见我剑法仍旧不乱,竟也收了笑容,不敢再掉以轻心,集中全力与我相持。

战至五十回合,我体力渐渐不支,也不知能否有援兵来救,心里愈发没了底,心思也有些涣散。

陆逊注意到了,趁着与我两剑相格之时俯身道:“公主若支持不住,便认输吧。”

我奋力挡开他的剑,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说:“谁要认输?”

他一愣,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好,既然如此,便请公主专心些。逊一向不喜欢与人比试时被对手忽略。”

我咬牙,可是手臂忽然发麻。低头一看,鲜血已经染红了大半边袖子,刚才激战尚不觉得,此刻才发现整条手臂早就痛得没了知觉。

陆逊见我神色有异,眼中忽然精光一闪,转而见了我的手臂,做出个恍然的表情,继而得意一笑,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身后一阵骚动。

他回头,见到后面军容有些不整,士兵皆露惊慌之色,厉喝道:“慌什么?”

“回……回将军,蜀军援兵到了……”

“那有何惧?蜀军如今已是兵败如山倒,就算来了援军,也只不过是自寻死路!”

说完,他脸色忽然一变,我寻着他的目光看去,吴军密不透风的兵阵,竟然被硬生生突开了一条口子。

只听刚才报告的兵士磕磕巴巴地说道:“可……可是将军,那……那领兵的……乃是常……常山赵子龙啊……”

我闻言,欣喜抬头,果见前方援军中,一白衣战将当先冲来。手起剑落之处,无人能敌。这般风姿,除去子龙,何人能有?

我精神大振,振臂高呼:“将士们,援军来了,随我冲出去!”

身后众人见到援军,顿时精神抖擞,纷纷拿起武器,高声大喊着向外突围。忽听得山谷中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声:“吾乃常山赵子龙,何人敢来迎战?”

吴军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的措手不及,如今听到子龙威名,竟然吓得纷纷后退。

“站住!”陆逊见状,厉声喝止,可是此刻兵阵已乱,他一人如何制得住?

“将军,来将乃是赵子龙,恐不宜力拼,还是重整旗鼓,再追不迟啊。”

陆逊阴沉着脸,愤愤勒住马,忽然狠狠看了我一眼,沉声道:“鸣金收兵!”绝尘而去。

“湘儿!”子龙不知何时到了我身边,见我受伤,大惊失色,急忙朝我伸出手来。

“子龙!”我低声喝止他,“我们现在还未脱离险境,战机为重。你是大军的军心,军心不稳,如何脱险?”

他一愣,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随即柔声道:“是,是我糊涂了……可是,你真的不要紧么?”

见我摇头,他微微笑了笑。转过身去,再抬头时脸上已不见了一丝柔情,而是硬朗坚毅,傲如青松。浑身散发着阳刚的气势。

他振臂一挥:“传令下去,疾行返回白帝城!”

兄逝

一路急奔,快至白帝城时,只见丞相已在半路等候多时了。见我们赶到,他顾不得多说,只交代我们即刻护着兄长回撤,身后追兵自有他来挡。

见丞相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不再迟疑,急忙策马急驰。

刚回到城中,兄长坐下的马儿忽然长嘶一声,抬起前蹄,将兄长一头摔了下来。

“陛下!”众人大惊失色,我急忙随着众人围上去,却只见兄长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心头忽然涌上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我扯着嘶哑的声音喊道:“军医!军医在哪?快传军医!”

我守在兄长的房门,看着军医进进出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湘儿。”子龙从里面出来,掩了房门,见我呆呆地伫立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疼惜,走过来轻轻托住我受伤的手臂,嗔怪地说道:“你身上有伤,怎么不呆在房里休息?”

我摇摇头,问道:“兄长怎样了?”

他的目光躲闪着,只是不肯说话。

良久,他忽然狠狠的捶了一下旁边的廊柱,恨声道:“都怪我!收到丞相的急令后,我本该快些赶到的……若我到得早些,陛下也不至于惊心劳神、心脉受损,如今也不会……”

“子龙,你不必自责。”我拉过他的手,柔声劝道:“我与丞相收到战报也立即赶来,可终究是迟了一步。你比我们收到消息还要晚,却从西川带兵千里营救,及时接了马鞍山之围。若没有你,此刻我们恐怕都已经死于敌刃之下了。”

说话间,有人来报,丞相已经回来了。我与子龙正要往门外去迎,只见丞相已经疾步走了进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与焦急的神色。

“陛下如何?”

子龙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丞相面色一僵,急忙往房中奔去。可是到了门口,却忽然停了下来。手中的羽山微微颤抖着,他轻声道:“诸葛亮,你自诩神机妙算,万无一失,可如今陛下却……”

我上前说道:“丞相,您已经尽力了……今日之势,任凭神仙也难以挽回,您击退敌军,保住了这么多将士,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抬眼看我,双目一片赤红。忽然听到房内传来兄长虚弱的声音:“是丞相回来了吧,快请进。”

丞相定了定神色,正要推门进去,忽然转头看我,道:“公主也一同进去吧。”

我一愣,向后退了退,“不,我……”迟疑地向房中看了一眼,我踌躇不前。

丞相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了一丝严厉:“此时此刻,公主难道还要与陛下心存芥蒂么?”说罢,径自上前,拉着我便向里走。

进了房门,只见文武百官跪在床前,皆是一脸的凄惶神色。

听到响声,兄长看向我们,目光触到我时,涣散的眼神忽然有了些光彩。脸上竟然还隐隐浮起了一丝笑容。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想回给他一个笑容,可不知为何,鼻子竟然酸了起来。

丞相走上前去,轻声唤道:“陛下。”

兄长挣扎着坐起来,拉过丞相的手,叹道:“朕早听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败!”

丞相劝道:“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不必挂心。如今只保重龙体,莫要思虑过甚,便是百姓之福了。”

兄长惨然一笑,道:“朕自得丞相,幸成帝业;何期智识浅陋,不纳丞相之言,自取其败。悔恨成疾,死在旦夕。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朕本待与卿等同灭曹贼,共扶汉室;不幸中道而别。烦丞相将诏付与太子禅,令勿以为常言。凡事更望丞相教之。”

听着这话已有些不详,丞相急忙打断道:“愿陛下将息龙体!臣等尽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兄长却坚持说道:“朕今将死,有心腹之言相告。君才十倍于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

“陛下!”丞相忽然扑倒在地,“臣蒙陛下隆恩,万不敢存一丝妄想。只愿竭肱骨之力,尽忠贞之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爱卿快起!”兄长吃力地抬了抬手,叹了口气,“朕安能怀疑丞相忠心呢?只是太子平庸,只怕……”他闭了闭眼睛,接着看向群臣,沉声道:“朕已托孤于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俱不可怠慢,以负朕望。”

众臣答道:“臣等遵旨!”

兄长点了点头,无力的挥了挥手,道:“都退下吧。”

众人答应着,纷纷退出,我亦随着众人往外走。忽听兄长在身后道:“湘儿……”我脚步一顿,后背一时僵住,只以为是自己听错,却听兄长犹疑的声音在后面真真切切地说道:“你留下来……好吗?”

我转过身,慢慢走到了兄长床前坐下。

他看着我,涩然一笑,“我们兄妹,几时也这般生分了?”

我咬唇不语,只怔怔落下泪来。

他轻叹口气,“你心里,终究是怨恨兄长的……是么?”

我使劲摇了摇头,却仍旧说不出话来。

他定定的看着我,渐渐地也红了眼眶,“湘儿,你这辈子,实在是太苦了……我做哥哥的,却什么也帮不了你。你与子龙的事,虽是造化弄人,也怪兄长一拖再拖,误了你们的姻缘;你为保汉室,宁愿入宫为妃,身陷宫苑,为兄却鞭长莫及;孩子的事,虽不是我所为,总归是兄长没有护好你……”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像走珠儿似的落下来,哽咽道:“兄长,你……你别说了。”

他歉然一笑,伸手接住了我的一滴泪,宠溺的说道:“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我抽泣着说:“兄长,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任性,不该对您发脾气……更不该,不该错怪您……”

他笑道:“这能怨谁?你的脾气,还不都是我惯的?”

我破涕一笑,泪水却越发地汹涌起来.

兄长定定看着我,“这才是我的小湘儿啊……打你回来后,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呢。”

我敛了笑,低头道:“兄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他抓起我的手,紧紧握住,“不,是我的小湘儿……长大了……长大了啊……”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心里一紧,急忙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他看了我一眼,却又疲惫的闭上了,我急忙道:“兄长,您别睡,湘儿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他却只是嘴角带着笑,自顾自喃喃道:“唉……一转眼,你都已经这么大了……可我,还总是把你当成小姑娘……”

我惊慌的摇着他,心中是难以名状的恐惧,“兄长,你不要睡,你说,你说,我都听着呢,我都听着……”

“湘儿,别闹,兄长很累了……”他睁眼看了我一下,我心中一喜,他却又闭上了眼睛,“唉……刚刚还以为是那年在家乡的时候,四岁的你顽皮,吵着不让我睡觉,只缠着我要我讲故事,哪里有那么多故事好讲呵……”他的声音渐渐虚弱下去,“这么多年,身边的人、身边的事,全变了……可我总记得,你四五岁的时候,挂在我身上要我抱着转圈圈的情景……在兄长的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调皮、骄横、任性、刁蛮的……小湘儿……”

远处的钟声低沉地响了一下,一切很快又归于沉寂。兄长的手从我的掌心滑落。我睁大了眼睛,怔怔看着他嘴角含着的一丝微笑,无声地落泪。

窗外,残阳如血。

游说

护着兄长的灵柩回到了成都,却传来四路大军压境的消息:西番兵出西平关、南蛮孟获起兵攻四郡、曹真兵出阳平关、孟达发兵上庸。

众人闻讯,皆惊慌失色,只有丞相从容应对,指挥若定:派了马超、子龙、魏延分别迎击前三路人马,而孟达正如丞相所料,行至半路身染恶疾,不战而退。

本以为可以松了一口气,随知前方突然传来战报,东吴欲趁此机会大举入侵。

听到消息,丞相拧紧了眉头。良久方道:“此番需派人前往东吴游说,方可退敌。”沉吟一下,他低声道:“邓芝可当此重任。”

我站起来,说道:“邓大人一人恐还难以说动孙仲谋……我愿与邓大人一同前往。”

丞相吃惊地看了我一眼,厉声道:“公主万不可以身犯险。孙权对公主极为怨恨,若是……”

我打断他,轻声道:“刘湘死不足惜,若能退敌,纵使命丧东吴又如何?”顿了顿,我脸上神色转为坚毅:“况且,我想孙仲谋对我还不至于绝情绝意……我愿意一赌!”

与邓芝乘船顺江而下,看着阔别已久的江东景色,我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景色依旧,只是……一切是否早已物是人非了呢?我心中轻叹,摇摇头再次踏上了江东的土地。

不同于上次来时的礼遇有加,刚下了船,我与邓芝便被东吴士兵押解盘问。得知我们是蜀中来的说客,那些士兵二话不说,拿了绳子便将我们绑了起来。要将我们带到仲谋面前请功。

我心中苦笑,不是没有想过与仲谋重逢的情景。可是任凭我想千百遍,也决不会想到,我与他,竟然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再见面。

我双臂被绑在身后,被一群人推搡着,狼狈的踉跄进入正堂。抬起头,只见仲谋随意地歪坐在正堂之上,昔日俊朗的面容刻上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从前湛蓝的眼眸如今仿佛蒙上了尘埃,有些发灰,只是那眼中蕴藏的威严和精明一如从前。

见我进来,他没有一丝表情,可是眸子里却是寒光一闪。

浑身有些发热,抬头看了看,只见正堂中央正立着一口大锅,锅内是沸腾滚热的油,锅下的柴火烧得正旺,却还有士兵不断的往里添柴。

仲谋嘴角弯了弯,却让我觉得无比寒冷。只见他挥挥手,冷声道:“松绑。”

解开了束缚,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头看像向仲谋。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将目光转向邓芝,淡淡说道:“为何见孤而不下拜!”

邓芝毫无惧色,昂首答道:“上国天使,不拜小邦之主。”

仲谋上身向前倾了倾,语气中透露出危险的讯息:“汝难道欲效郦生说齐么!孤倒要看看,你是否真有郦食其的胆识,甘入油锅?”

邓芝微微一笑:“人皆言东吴多贤,谁想惧一儒生!”

仲谋脸上微怒,厉声道:“孤何惧尔一匹夫?”

邓芝从容道:“既不惧我,何愁我来说汝等?”

眼见仲谋眼中显出杀机,我急忙说道:“我二人特为吴国利害而来,贵国却设兵陈鼎,以拒一使,何其不能容物?”

仲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随性往后一靠,说道:“吴、魏之利害若何?”

我用眼神示意邓芝,他领会地点了点头,说道:“大王乃命世之英豪,诸葛亮亦一时之俊杰;蜀有山川之险,吴有三江之固:若二国连和,共为唇齿,进则可以兼吞天下,退则可以鼎足而立。今大王若委贽称臣于魏,魏必望大王朝觐,求太子以为内侍;如其不从,则兴兵来攻,蜀亦顺流而进取:如此则江南之地,不复为大王有矣。”

邓芝说完,我悄悄地瞟了瞟仲谋,见他神色中有些松动,我心知他已被说动,急忙接着道:“适才邓伯苗所言甚是,若大王以为不然,刘湘愿死于大王之前,以绝说客之名!”说完,便要向油锅中跳。

“湘儿!”仲谋忽然失了方才的冷静,立刻从座席上惊立起来,脸上的惊慌暴露无遗。

我停下,转身看他:“大王意欲若何?”

他死死盯着我,脸上显出了又懊恼又痛恨的神色,半晌颓然坐下,闷声道:“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今欲与蜀主连和,还望先生从中斡旋。”

邓芝面色一喜,急忙道:“这是自然。”

可是仲谋眼中忽然精光一闪,似乎扫了我一眼,他接着说道:“只是……口说无凭,孤需要留下贵国公主为质!”

“这……”邓芝犹疑着看了我一眼,道:“公主身份尊贵,不必常人。大王若信不过芝,芝愿自为人质。”

仲谋伸手摸了摸颌下短短的髯须,沉吟着说道:“非是孤不敬先生,只是……”

他话未说完,我高声打断他:“大王不必多虑,刘湘留下便是了!”

虽然身为人质,可是我的待遇倒还好。仲谋在王府中单辟了一间房给我,吃穿用度也不曾短缺,只是……我寸步不得离开房间,这不就是变相的软禁么?

无意间望向窗外,忽然发觉一枝花开得正好,枝丫几乎就快探进窗子了。我伸出手轻轻一折,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枝花便在我手中了。转动着手中的花枝,我嘴角浮起一丝笑:邓芝那日临去时别有深意的一眼,我暗暗看在眼里。我知道,不出十日,曹氏兄弟便会来接应我了。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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