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提醒了那个“大哥”,两人连忙过来打开袋子。
我忙闭了眼,假装昏迷。忽觉眼前一亮,心知是口袋已经打开了。
“大哥,这丫头不会憋死了吧?”
那“大哥”也颇有些心慌,忙伸手来探我的鼻息,我灵机一动,放缓了呼吸,装出气若游丝的样子。
“还有气,可是很微弱啊。”他又摸了摸我的手腕,“脉搏还有。”
“糟了,这丫头是不是要死了?大哥,要不我去弄点水来,给她灌下去,说不定能回过来一口气呢。”
“也好,我在这守着。”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响起,没一会就消失在远处。
旁边的人似乎颇有些无聊,听起来他似乎正拿着一件兵器敲打着一棵树。我眯了眼,却见他背对着我,往相反的方向看去。我余光瞥见旁边还有一双铜锤,必是刚才走开那人留下的。我当机立断,趁其不备,抓起铜锤一跃而起,猛地向那人后脑砸去。一声闷响,那人直挺挺的便倒了下去。
一阵惊骇过后——
我……杀人了?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被抽空,手脚骇得一阵发麻。顾不上许多,我看见旁边有两匹马,借着刚才的那股冲劲,我拾起那个被我打死的人手里掉落的一把剑,对着一匹马的脖子便刺了下去。血,如雾气般在我的眼前弥漫开来,一股强烈的腥气使我几欲作呕,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双腿还在机械的移动。我不知自己是怎么爬上另一匹马的马背的,也不知是怎样让那匹马跑起来的,我只知道,我想回家,回到兄长温暖的怀抱中去——我再也不要同兄长离散,再也不要……
仲谋
不知跑了多久,马儿渐渐没了力气,放缓了速度。我这才惊觉自己已跑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周围都是荒山野岭,寒风中偶尔还夹杂着几声野兽的嚎叫,令人不寒而栗。
忽然,周围一片火把通明,转眼之间,满山遍野便布满了军队,我心中大惊:难道自己如此苦命,刚刚脱离虎口,就又撞到了敌军营寨吗?
正不知如何是好,已有兵士将我团团围住。我又惊又怕,手心里早就全都是汗水了。正思量如何是好,只见一少年将军越众而出,骑马到我面前,沉声问我:“你是何人?”
“我……我是……”我支支吾吾,半天也答不上来。
旁边一个副将见我如此,低声道:“将军,这女子恐怕是来探听我军军情的奸细啊!”
“先押下去,带回营后禀明兄长再审!”那少年果断的吩咐道。
眼见那些兵士要来绑我,我慌忙挥起手中的长剑,因我坐于马上,一时竟也无人能够靠近。不想那少年见状,拍马向前,只将手中长剑一挑,便将我的剑挑落在地。我还未回过神,他已是一手提我衣领,竟将我提到了他的马上!
“放开我!”我在马上又踢又踹。
“你放心,到了地方我自然会放你下去。虽然你身份不明,可我也绝不会欺负一个小女子。”话音刚落,他忽的向后一仰,同时将我猛地一推,我一个不稳,险些摔下马去。
我正恼怒,却听“嗖”的一声,一支冷箭直直从我头顶飞过!我当下骇得心惊胆颤,只觉一阵晕眩,眼前一黑,便要摔下马去。忽觉腰身一紧,却是那少年复又坐直,及时将我揽住,我才没有坠马。我刚想道谢,一个黑影突然从树上飞下,一道寒光闪过,我的几缕发丝已是当空飘落!
那少年沉着镇定,左手揽着我,只用右手与那黑衣人交战,一柄剑被他舞的飒飒生风,招招精妙,我平日也见过三位兄长练武,对武功招数也略知一二。如今见这少年武艺虽不及三位兄长,却也是不弱,况且其年纪尚轻,于是我心下不禁暗暗称赞。忽然,少年大喝一声,手起剑落,那黑衣人便应声倒地,手脚抽动,身体却移动不了分毫。少年冷笑一声,收剑入鞘,拍马慢踱到那黑衣人面前,用剑鞘抵着那人下巴,冷冷问道:“说,何人派你前来行刺?”
那人却高昂头颅,道:“要杀便杀,何须废话!”
少年却并不恼怒,反而笑着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除了许贡手下的这些门客,哪里还找得到如此狂徒?”
那人听得此言,脸色大变。不知是因为惊恐,还是因为疼痛,他的脸部扭曲,狰狞而恐怖。
少年看到了预期的效果,满意的一笑,调转马头便往回走。可是我仍被他侧夹于一边,不舒服的扭来扭去。一个副将走上前来,道:“将军,这刺客……”
少年头也未回地说道:“此亦忠勇之士,且留他性命吧。”
我正不停的冲着他的背影翻白眼,听他这么说,便将目光又投向了那黑衣人,只见他身躯蠕动,硬撑起上半身,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支银镖,猛地向那少年后颈掷去!我大叫一声“小心”,同时用尽全身之力将那少年向一边推去,幸亏他不及防备,并没有坐得很稳,我这一推竟将他推下马去,堪堪躲过了那支飞镖!
他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看了一眼那钉在树上的银镖,冲我一拱手道:“多谢小姐相救。”
我却不客气地“哼”了一声,说:“这回我不是刺客了?”
他不好意思的一笑,“适才是在下莽撞了,还请小姐不要怪罪。”
听他这么说,我“扑嗤”一笑,说:“好了,我哪里有那么小气?”
这时一个士兵擎着火把走上前来报告:“将军,那刺客已死。”
“嗯,”少年轻轻点了点头,“好好安葬他。”
方才因是黑夜,我并没有看清那少年的容貌,此时火光明亮,我才细细打量他:只见他眉浓如墨,鼻梁高挺,姿容英伟,气宇轩昂,最令人惊奇的是那双碧蓝如水的眸子,即使是在黑夜,仍旧闪现着夺目的光彩。我心中不禁又惊又奇,忍不住问道:“你是外邦之人吗?”
那少年温润一笑,轻轻摇头说:“我乃孙权,孙仲谋。”
“你是孙权!”我一惊,不禁退后了一步。
他挑眉道:“你认得我?”
我点点头,说:“平日里我兄长尽数天下英雄,常说江东孙仲谋年纪虽轻,他日必成大器!”
他皱了眉头,“你兄长?”
我这才惊觉失言,忙掩住口,不再说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碧蓝澄澈的眼睛虽然温润,却隐隐有一种压迫感,令我不敢直视。我低头沉默了半晌,却听他说道:“我已将自己姓名告知小姐,小姐若是信不过我孙权,自可不必说……”
“我乃刘豫州之妹,刘湘。”不知怎么的,这句话竟然脱口而出。
他轻轻一笑,道:“原来是刘皇叔之妹,失敬失敬。”
我不好意思的摆摆手,说:“有何可敬,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罢了!”
“小姐过谦了。”
我摇摇头,说:“快别‘小姐小姐’的叫了,我可受不起,你就叫我‘湘儿’就好了,平日里兄长也是这么叫我的。”
他却沉默了好一会,方才不好意思的叫了一声:“湘,湘儿……”
我不禁“扑哧”一乐:“原来英雄如孙仲谋者,竟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咳”,它清咳了一声,满脸尴尬。
我见他如此,亦不好再打趣他,便敛了笑,岔开话题问道:“你们的军队怎么会在这里?”
他却不答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我猛然察觉这种军事行动并不是我该过问的,心中自觉莽撞,连忙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唐突了,此事我本不该问的……”
他却摇了摇头,道:“若是寻常女子,我一则不可轻泄军情;二则便是说了,她也未必能懂。不过你既是刘皇叔之妹,此事与你亦可算是有关,我便告诉你也无妨。我此次率军北上,乃是奉兄长之命为北伐部队之先遣。曹操挟持天子,欺君罔上,我兄长欲趁曹操不备,袭取许昌,迎纳天子,以匡汉室!”
我心中一惊,随即点头道:“令兄有此忠君之志,实可钦佩。只是曹操如今表面仍还奉侍皇上,如若出兵讨伐,恐师出无名啊……”
他却冷笑一声,道:“残杀贵妃,戕害龙子,我等讨之,算不算师出有名?”
“什么?”我愣了一下,急忙抓住他的衣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残杀贵妃,戕害龙子?”
“怎么,你竟不知道?”他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接着道:“车骑将军董承等人受天子密诏谋杀曹操,谁知今岁正月事情败漏,董承全家被斩,董贵妃虽身怀龙种,却也未能逃脱厄运……”
“那皇上呢,皇上怎么样?”我急急问道。
他奇怪的看了我一眼,说:“皇上无事,那曹操毕竟还不敢对皇上怎样……”
我呆呆的放开了他的衣袖,他后面的话我仿佛都听不到了。我只觉得心中一阵疼痛,眼前闪过了一双幽邃如夜空的黑眸——他……怎么受得了啊?骄傲如他,孤独如他,敏感如他,脆弱如他——这样的他,怎么能忍受得了曹操如此暴行?可是我多怕他一时冲动,与曹操公然对抗,如果是那样……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心里不停地在祈求上苍让那个倔犟的少年不要锋芒尽露,不要惹怒曹操给自己招来祸患……
“你怎么了?”仲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一惊,连忙回过神来,勉强笑着摇摇头,回答道:“没什么,只是担心我兄长……”
仲谋点了点头,说:“听闻令兄亦在那衣带诏上签了名字,曹操已率军前去攻打徐州。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徐州城池坚固,令兄麾下又有骁勇如关、张者领兵,曹操欲取徐州,也非易事。”
我木然的点点头,心中却仍是十分担忧。
仲谋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安慰的冲我笑笑,说:“湘儿,不如你先随我军同行。军中每日都有探马来报前方军情,这样一有你兄长消息,我便告知你,如何?”
我心中此时乱作一团,听他此言,自思也别无他法,便冲他点了点头,说道:“如此,多谢你了。”
他见我同意,脸上舒展了笑容,又令手下牵过一匹马,说:“军中并无矮马,你权且骑着这匹,等过了江我再去替你寻一匹合适的来。”
我冲他感激地一笑,道:“不用麻烦了,我知道军中马匹向来紧缺的,能有这匹,已是万幸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过来,扶我上了马,随后又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勒缰绳掉转马头,命令道:“回江东!”
这时一个副将拍马上前,询问道:“将军,我们不取许昌了吗?”
仲谋轻笑一声,道:“内患不除,如何攘外?那许贡手下既敢行刺我,必也敢行刺我兄长。我等率兵在外,如若发生内乱,则必将进退两难,陷于险境。”
“可是我等擅自回去,主公恐会怪罪啊……”
话音未落,忽有一骑飞驰而来,到我们面前停下。那马上之人翻身下马,直奔到仲谋面前跪下道:“将军,主公有令,命您速率大军返回!”
孙策
天明时分,天边有蒙蒙的亮光。可是天空的乌云压得极低,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光明。空中飘落着细细的雨丝,更使得江面上朦胧一片。翻滚的江水一下下的拍打着船身,也敲打着我的心。我望着那空旷迷蒙的江面,心中也是一片迷茫。
“在想什么?”仲谋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却见他手上拿着一件披风,正要为我披上。
我冲他笑了笑,接过披风自己系好,一面说道:“多谢。”
他看着我,眉头轻皱,嗔道:“早上江面的风这么大,又下着雨,你却只站在船头发呆,吹了一路的冷风,这样是要生病的。”
我笑着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长江呢,因为觉得新奇,所以就多看了看。”
他却一脸不信的说:“这蒙蒙一片,有什么好看?况且刚才天还未亮,你能看到什么?我料你定是心中担心你兄长,故而在此忧愁吧。”
我的笑容渐渐退下去,眼泪却渐渐浮上了眼眶,“曹操势大,兄长难以为敌。如今我又无故失踪,他心中必定慌乱,我怕……”说到这,一颗泪珠划出我的眼眶滴落下去,很快就与雨水交融在了一起。
他见我落泪,忙慌乱的说道:“你别哭,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伤心的……”
我摇摇头,说:“你不提,兄长难道就会平安了么?你不提,我就能见到兄长了么?”
他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忽然抬起头,说:“湘儿,你莫担心,只要一有你兄长的消息,我马上送你去见他,如何?”
我望着他碧蓝如天空般的眸子,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暖流流过,心中突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安稳,让我忧惧已久的心暂时平复下来。
“我们不过是刚刚相识,你为什么要如此帮我?”我问道。
他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忽的一笑,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想帮你……”见我满脸疑惑的样子,他接着说:“也许是因为你和我妹妹很像吧……你们两个的性子都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的……”
“你妹妹?”我好奇心大起。
“嗯”,他点点头,说:“我妹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年纪又最小,因而颇得母亲的宠爱。她平日里总喜欢舞刀弄枪,性子刚烈,你若见了她,定会与她投缘。”
我笑着点点头,可心中的一抹惆怅却总是挥之不去。也许新的人生就要开启了吧,我一面想着,一面将目光望向了对岸那片陌生而广阔的土地……
下了船后,我们马不停蹄地奔向侯府去拜见孙策。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是隐隐有些怯惧。到了侯府正门,一个士兵冲仲谋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说道:“二公子,主公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了。国太吩咐,公子回来后直接往正堂去便可。”
仲谋点头道:“你且去禀告国太,说我向兄长报告过军情后即入后堂请安。”说罢,便要向府里走。我站在原地,心中忐忑,不敢进去。仲谋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温润一笑,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看着他那舒展的笑,眼前一阵恍惚,心中却一片清明,竟是不顾下人们诧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将手递了过去。他轻轻眨了眨眼,几乎是小心翼翼的带着我往里缓缓走去。
到了内堂,我还未及适应光线突然转暗,便见仲谋跪了下去,朗声道:“权见过兄长。”
却听前方一人说道:“二弟快快请起。数日不见,果然更有大将风范了!”
我循声望去,却见正前方的主位上端坐一人:面容英俊,姿容甚伟,只是俊朗的外表下,那双眼隐隐的透着一抹凌厉肃杀之气。见我未向他下拜,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两道剑眉微微不悦的皱了起来。
我慑于那目光的威力,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忽觉手臂一紧,刚刚站起身来的仲谋轻轻拉住我,冲我笑着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害怕。然后他回头说道:“兄长,此乃刘皇叔之妹,刘湘。因曹操攻打徐州,湘儿与她兄长失散,路上与我相遇。当时许贡门下宾客用飞镖暗算我,多亏湘儿救我一命。”
“哦?许贡门下宾客竟如此大胆?”孙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眼中散发着危险的凶光。
“兄长,那许贡门下宾客多对我孙家多有不满,且其中多为鲁莽之辈。此番刺杀我不成,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我怕接下来他们要对兄长动手,还请兄长多做提防。”
孙策轻蔑的一笑,不屑一顾的说道:“难道我会怕那群乌合之众吗?我就在这等着,看他们能将我如何?”
“兄长!”仲谋急急上前一步,还要劝谏,孙策却一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仲谋见状,眉头微蹙,轻轻叹了一口气。
“仲谋,你刚才说此女乃是刘备之妹吗?”那道慑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我的脸上。
“正是。”仲谋低头,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刘备的妹妹……”他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几圈,眼中精光闪烁。忽然,他的目光直直定在了我胸前,我低头一看,却见颈上系的那块玉不知什么时候露在了外面,此刻正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芒。我一惊,连忙将玉又藏进了衣襟里。
正在一片沉默之时,一个下人忽然进来报告说:“主公、二公子,国太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一个欣喜的声音响起:“可是仲谋回来了?”接着一阵衣衫窸窣,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个妇人进入堂内,堂上之人纷纷起身,离席下拜。孙策与仲谋两兄弟径直疾走到妇人面前,皆恭恭敬敬的道:“母亲。”
我偷偷打量那妇人,见她慈眉善目,气度雍容,心下不由生出一种亲近之感。此刻她正拉着仲谋细细打量,一面笑着一面说道:“出去这些时日,果然历练不少。只是没少吃苦吧,看看你,又瘦了一大圈。”说着,她又转头看向孙策,道:“你兄弟年纪还小,历练自然是要的,只是也别累坏了他。”
孙策低头,恭敬的回答:“是,谨遵母亲慈令。”
吴国太满意的点点头,调转了目光,见我立在一边,便一边向我走来一边指着我问:“此是何人?”
仲谋忙上前扶着国太,一面走一面回道:“此乃刘皇叔之妹,刘湘。她因战乱与兄长分离,路上与儿子相遇,又救了儿子一命,因她兄长如今下落不明,因此儿子便将她带了回来。”
“噢?”吴国太将目光投向我,“这孩子小小年纪,竟遭战乱与亲人离别,实在是可怜。”说罢,她走过来拉起我的手,细细打量我一番后冲左右笑道:“难得这孩子小小年纪,却气度不凡,清丽脱俗,虽是经此变故,却仍是落落大方,毫无矜卑之态。这孩子我喜欢,她家人既与她失散,我便作主,将她留在侯府……”
“国太,”我一惊,也顾不上礼数,急忙说道:“湘儿还要去寻兄长……”
国太看看我,笑道:“这是自然,我待会便派人去各处打探你兄长下落。不过在寻到你兄下落之前,你就住在这里,如何?”
我还有些犹豫,却见仲谋在国太身后冲我轻轻点头,于是我低头道:“既如此,那湘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国太笑着说:“这样才好,我就喜欢爽快的女孩。”说着,她转头又对孙策说:“伯符,湘儿的事,你要用心安排。”
孙策笑着说:“母亲放心,二弟已派人到各处打探刘皇叔下落。我原也要留湘儿住在府内的。她既是刘皇叔之妹,便也是汉室宗亲——儿子已吩咐下去,从今以后,江东上下,皆须以郡主之礼待之。儿子想,湘儿与几位弟弟妹妹年岁相差不大,便就叫他们一处读书玩耍——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国太笑着点点头,说:“还是你想得周到。”说罢拉着我,问:“湘儿,你觉得如何?”
我低头行礼,说:“一切但凭国太做主。”可是心里却在想:这一住,要住多久啊……
尚香
“湘儿,这间是你的屋子,你看看喜不喜欢?”仲谋带着我进到后堂,推开了一扇门,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
我顺着门向内一望,只见屋内所摆皆是雕花木具,缀以青色帷帐,墙角处摆着一盆兰花,散发着幽幽清香,虽不华丽,却自有一种淡雅脱俗之意。我踱进屋去,一面环顾四周一面笑着说:“我很喜欢,这屋子原来的主人是谁?看这房内摆设,定是与我志趣相投的人。”
仲谋轻轻笑了笑,说:“这间屋子先前并无人居住,只是留作客房,这屋内摆设,是我回来之前派人先来收拾的。我猜你定是喜欢这样的意境,所以画了草图,让人按照草图布置的。”
“你何须如此费心啊?”我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喜欢就好。”他看着我温柔的笑着,碧蓝的眼眸好似春水荡漾,散开一圈圈的柔波。
我看着他那温柔的笑容,心好像就要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似的,一抹红晕悄悄染上了双颊。我尴尬的转头,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啊……好美!”我轻轻赞叹。窗外竟是一条碧绿的小河,河水清浅,但河面很宽,两岸杨柳依依,柳枝随风摇摆。风停了,柔柔的枝条就垂在了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耳畔回响着鸟雀的鸣叫——好一派江南水乡的风貌!
“喜欢吗?”仲谋走到我旁边,轻轻问道。
“嗯。”我一面贪婪的看着眼前的美景,一面忙不迭的点头。
“这江南的景致与北方不同,自有一股闲适妩媚的味道,令人流连其间如置于仙境……湘儿,你可要到外面四处看看?”
“可以吗?”我一听此言,立刻来了精神。
“你等一下,我这就叫人去准备。”仲谋一面向外走着一面说道。
我看着他的背影转过了回廊,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动——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永远像春日里最和煦的一缕春风,小心的吹拂我的心田,让我远离一切烦忧,尽可能地感到幸福和快乐。可是,他这样待我,我又何以为报?他对我的好,每每总让我心里无端地生出一丝不安、一丝愧疚——终有一天,我是要回到兄长身边去的,而在那之前,也许我什么都不曾为仲谋做过……想到这,我心里不禁一阵烦乱,于是顺手关上了窗,想到榻上休息一下。
忽觉耳畔一阵风声划过,我一惊,连忙向旁边躲闪,余光瞥见刚才袭击我的竟是一把利剑;而我,不过堪堪躲过!我不由得惊出一身的冷汗,回头一看,却见白光一闪,剑锋又直指我而来。我一个转身,踉跄着摔倒在地才险些避开。我一边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一边看那袭击我的人:来人是一个年纪与我不相上下的女孩,身材修长、面容俊秀,虽是女子,然全身上下英气勃勃,精神抖擞。此刻她手持利刃,柳眉高挑,圆圆的脸蛋因为刚才的一番打斗而微微泛红,只听她“咯咯”一笑,说:“你的身手、反应都很敏捷,竟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连躲过我两剑,不过你要躲得过我这第三剑,我才服你!”说罢,又举剑向我刺来。
我大惊,刚才躲那两剑时我已摔倒在地,此刻再难移动了,眼见那剑锋已经到了眼前,我顿时骇得手脚发麻,动弹不得。
“啪”,一声脆响,另一道白光闪过,那女子手中的剑直直飞落出去。我一抬眼,却见仲谋满脸怒气地站着,手中还握着一把剑。
“二哥!”那女孩见是仲谋,立刻亲热的凑过去揽住他的手臂。
“你胡闹些什么?”仲谋剑眉倒竖,挥手甩开了女孩,径直走过来扶起我,关切地问:“没伤着吧?”
女孩站在一边,一脸委屈,眼见着泪水就要夺出眼眶,却一脸不服输的一面跺脚一面嚷道:“二哥,你偏心!你一回来就陪着她到处走,都不来看我,现在我不过是跟她闹着玩一下,你却这样凶人家,看我不告诉母亲去!”说罢,把手里的剑一扔,便向外跑去。
“请等一下!”我一惊,生怕她将此事闹大,连忙拉住她,道:“郡主,我与您并无冤仇吧。”
她看了看我,没有做声。
我见她不说话,就接着说:“既无冤仇,郡主可否放我一马?”
“什么?”她看着我,疑惑不解。
我定了定神,说:“刘湘初来江东,寄住贵府,可是第一天就冒犯了郡主——国太对于郡主的宠爱是天下皆知的,若是此事被国太知道了,您想这江东还有我立足之地吗?所以请郡主能大人大量,不要将此事告诉国太。刘湘在此为刚才的不敬之罪向郡主道歉了。”说罢,我便要向她行礼。
忽然,仲谋冲过来,一把扶住我,怒道:“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说罢,他看向那女孩,压低声音道:“小妹,刚才是二哥鲁莽了,二哥跟你赔个不是。可是湘儿她是客,做主人的万万没有这样待客之道的。”
那女孩见我赔罪,本已是面露愧色,现在又听得仲谋如此说,不禁一笑,道:“好啦好啦,其实我也有不对之处,”说着,她过来扶我,“快起来吧,你要是真的给我行了大礼,我二哥还不心疼死?”说完,便冲着仲谋挤眉弄眼的怪笑。
“你这丫头!”仲谋说着,便作势欲打,女孩尖叫着躲到我后面,“咯咯”笑个不停。
仲谋碍于我在中间,便收了手,佯做生气的说:“以后再跟你算帐!”说完,他转头冲我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就是我的妹妹,孙尚香。因她是家中独女,所以自幼颇得家人宠爱,刁蛮任性,逢人必要与人比试武艺,所以刚才才冒犯了你,你别见怪。”
女孩从我身后探出头来,不满的撅嘴道:“谁说我刁蛮任性了?二哥你尽在别人面前毁我声誉!”说罢,她拉了我的手,笑道:“我今年九岁了,你呢?”
我笑着回答:“比你虚长一岁。”
她高兴地晃着我的手,说:“太好了,如此说来,你便是姐姐了?姐姐,刚才妹妹多有得罪,还请你不要见怪。”说罢,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说:“刚刚我听人说二哥早就回府了,只是一直在陪一个外面来的女子,我心下好奇便过来看看——谁想天下竟有你这般飘逸俊秀的人物!我心中赞叹,却不知你是不是个风一吹就倒的稻草美人,所以才要试探你一下的。”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妹妹乃女中豪杰,我自然是比不了的。”
她听得此言,高兴的绽开了笑容,说:“姐姐身手敏捷,也令我十分钦佩的。不如以后姐姐同我一起习武,咱们也有个伴,如何?”
我看了看仲谋,见他冲我微笑点头,便笑着答应说:“好。”
猜疑
尚香见我答应与她一同学武,十分高兴,一蹦一跳地往外跑着,一面回头说:“二哥,你在这里陪姐姐,我去禀明母亲,一会就回来!”话音刚落,她人已不见了踪影。
“这丫头!”仲谋无奈的笑笑,轻轻摇了摇头。
“尚香真是活泼可爱。”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赞叹地说。
忽然,仲谋轻轻地拉起我的手,定定看住我,道:“方才,谢谢你了。”
“啊?”我一惊,想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想仲谋握的虽轻,却也握得颇紧,怎么抽也抽不出来,我只好由他握着,疑惑的看着他。
“你刚才是在帮我,你是怕母亲责罚我,”他的眼眸愈发温柔,碧蓝清澈得仿佛会汪出一潭春水,将我化开,“我知道。”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眸,只得垂下了头,傻乎乎地笑了笑。
“湘儿……”他轻轻唤我,声音如三月里的春风,尽是道不尽的温柔。
“二公子,主公命您速到前堂议事!”一个兵士忽然出现在门口,高声禀报。
仲谋看了看我,笑着说:“你先休息,以后再找机会出去吧。”说罢,伸手欲替我拢好鬓边的发丝。
我心中忽然一颤,侧头避过了他的手,一面自己伸手理好鬓发,一面冲他点了点头。
他一愣,手就那样悬在了半空。过了半晌,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转而将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道:“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我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乱成一团:刚才仲谋亲昵的举动,竟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眼眸幽邃如夜空的倔强少年。从前,他也曾与我耳鬓厮磨、亲密无间,虽然每次见面,他对我总是讥笑嘲讽,可是讥笑嘲讽的背后,他对我的那抹温柔却无论如何都能感受得到……而仲谋刚才的举动,还有那动作后掩藏的柔情,竟是与皇帝带给我的感觉如出一辙!
我……我这是怎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脑子里竟开始有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这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单纯天真的刘湘了么?仲谋不过是因为我与尚香相像才把我当成妹妹一样疼爱的,我怎么会误会他对我……我摇摇头,拼命地把脑子里的那些古怪想法丢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忽然,仲谋刚才被我拂了好意之后的那抹尴尬笑容又浮现在了我的眼前,“呀!”,我低呼一声,为刚才的事情后悔不已——明明是我自己多心,却害得仲谋在下人面前丢了面子……想到这,我心中一阵羞愧,急忙朝着刚才仲谋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我跑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已经追出了后苑,到了刚进门处的前堂。我心知自己并不应该在这里出现,遂贴着墙根,偷偷地绕到后窗处,希望从后面找到回去的路。我正在窗根下东张西望时,忽然听到窗内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
“不过就是让你监视那个丫头,有那么难么?你连战场都已经上过,怎么到如今这点小事都办不来呢?亏你还是我孙策的弟弟!”
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我侧耳细听,却是仲谋:“兄长,我不明白,湘儿不过是一个小女孩,而且天真纯洁、毫无心计,兄长为何要我监视她?”
我心中一惊,连忙将耳朵往窗前更贴近一些,同时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抠住了窗棂。
“为何?”孙策轻哼一声,冷冷说道:“你当我白白替刘备养着这个妹妹是为何?我就奇怪,刘备为人重义而轻情,怎么就独独对这个妹妹关爱有加?原来也不过是为了将这枚棋子捏在自己手中!那丫头哪里是他的什么妹妹,她明明就是汉室的公主——而且是一位身份绝对尊贵的公主!”
我惊得一抖,险些叫出声来,连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却听里面仲谋疑惑的声音响起:“兄长……我不明白……”
“二弟,你可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传国玉玺?”
“自然记得。那玉玺曾为父亲所得,后来兄长用它向袁术借兵,经营江东,方才打下如今的基业啊。”
“不错。那你可还记得那玉玺上有一块缺角,是用黄金补上的?那缺掉的一角后来被做成了一块玉佩,据传只有皇上最宠爱的公主才能得此玉佩,而有这块玉佩的公主将来长大后,大多都会成为对朝政有着举足轻重影响的长公主——公主的影响力虽比不上皇子,但是只要她有这块玉,天下之人便会觉得她是汉室正统,人心便会倒向她——谁知上天如此眷顾我孙家,先让父亲得到了玉玺,如今又让刘湘那丫头落到了我的手里!我们正可以借保护那丫头之名,向天下昭示我江东孙氏才是真正忠于汉室的义师!”
“湘儿颈上的那块玉……”仲谋迟疑着说,“可仅凭一块玉,实在不足以证明她就是汉室公主啊……”
“就算她不是公主,也并非毫无用处。”孙策冷笑着说,“若这丫头真的仅是刘备的妹妹,凭刘备对她的宠爱看来,刘备对他这个妹妹感情之深可谓非同一般。刘备乃人中龙凤,如今虽还未成大气候,他日必会雄霸一方,与我相争。现在她妹妹在我手里,若将来他真的与我为敌,我亦可用这丫头对他掣肘。”
“轰!”我一时如五雷轰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全身的意识仿佛都被抽离,只是双手的指甲深深地抠住了窗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双碧蓝如水的眼眸,那抹温润如玉的笑容,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我还天真地以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会把我当作妹妹看待;我甚至还自以为是的误会他对我有非同寻常的感情,还自寻烦恼地为此心乱如麻!——刘湘,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天真到愚蠢的大傻瓜!你不过是人家的一枚棋子罢了,一枚用来伤害你最亲近的人的棋子!
我的心在疯狂的叫嚣着,可躯壳却是异乎寻常的平静,我转过身怔怔地往回走着,面色波澜不惊,只有颤抖着的紧握的双拳在显示着我此刻心中有多么的愤怒——那种被欺骗之后的感觉!
我不知我是怎样走回自己的屋子的,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我只是呆呆地坐着,就那么坐着,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思绪如同云朵般在天上飘荡。我时而觉得兄长那厚实的手掌正宠溺的抚摸着我的发顶,时而觉得嫂嫂那温暖的手臂正疼惜的搂住了我的肩膀,时而又觉得二哥和三哥正用他们长着厚厚茧子的拇指轻轻的刮着我的鼻子……不一会,我已是泪眼迷蒙,眼前模糊一片了。
“湘儿,怎么了?”恍惚间,我竟没注意到门口走进来了一个人。我连忙扭头试干泪水,回头看那来人,正是孙仲谋。我沉下脸,冷冷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明显感觉到了我的疏离,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说:“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么?”
我偏过头,不去理他。
“是因为今天没有带你出去生我的气了么?是我食言了,”说罢他推后两步,冲我行了个大礼,玩笑着说:“权在此给郡主赔不是了,请郡主恕罪。”
我回过头看他,却见那双碧眼此刻正闪现着好笑的意味,那曾经令我心慌意乱的温润笑容此刻却显得那样的虚伪狡诈!
“你的罪,难道凭行个大礼就能赎干净么?”我强压心中怒火,冷笑着说。
他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碧蓝的眼睛深深的看着我,似乎在探究我内心的想法。我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用挑衅的目光回看他,“怎么,这会儿有时间来监视我了?”
我得意的看着他大吃一惊的表情,想象着他去见孙策时阴谋败露的沮丧模样,不禁冷笑起来。
不过他并没有如我想象中的勃然大怒,而是走上前来,一面伸手扳过我的肩,一面着急得说道:“湘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不要碰我!”我惊叫一声,仿佛如碰上了什么不洁净的东西,挥手打开了他。
也许是我这一下用力过猛,他一个不稳,竟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砰”的一声撞在了一个桌角上。
我心中本是一惊,可转念想到他们孙氏兄弟对我的利用和欺骗,顿时又硬下心肠,笔直地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他。
他双手撑着桌子,缓缓地直起腰来。我偷眼看他,却见他脸上已是苍白得无一丝血色,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心中虽有不忍,可是不知为什么,嘴上脱口而出的却是“战场上英勇善战的孙仲谋,竟也被一个小小的桌角磕得直不起腰来了么?”
他看了我一眼,勉强笑着说:“是啊,让你见笑了。孙权不过也是个平凡人而已。”说话间,他已挺直了脊背,恢复如常,只是脸上仍是苍白得无一丝血色,额角也还在不断的溢出汗珠,“今日太晚了,你先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吧。”说罢,他便转身向外走去,不知为何,他的脚步比平时迟缓了很多。
我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又酸又涩。眼见着他已走到了门口台阶处,却见他身子轻轻晃了晃,接着竟是一头栽倒,顺着台阶便滚了下去!
冰释
“二哥!”尚香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群人,似乎早有准备似的抬过了一块木板,将仲谋放在了上面,急急忙忙地抬走了。
“郡主!”我拦住尚香,不解地问:“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只见尚香红着眼圈道:“今日大哥也不知撒的什么气,说是叫二哥去商谈军事,谁知说着说着大哥就动了怒,二话不说就叫人把二哥拉了出去打了三十军棍!二哥自己也真能瞒,刚才若不是下人在母亲面前说走了嘴,我们现在还都不知道呢。这不,母亲一听说二哥挨了打,急得不行,连忙叫人来看看。”说罢,她便抹起了眼泪。
我心中一时疑惑不解,拉起尚香的手说:“妹妹先别急,咱们先去看看你二哥再说。”
她擦干了眼泪,冲着我点点头,便带我往仲谋的房间走去。
到了门口,两个守卫拦住我们,垂首道:“二位郡主请留步,二公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尚香一听此言,立刻星目圆睁、柳眉倒立,“你们好大的胆子!本郡主你们也敢拦?”
那两个兵士惊得一斗,声音顿时低了不少,“郡主息怒!二公子说他正在上药,衣衫尽褪,所以……”
尚香眼珠转了一转,道:“既如此,我明日再来吧。”说完拉起我便走。
我们刚转了个弯,尚香突然示意我噤声,然后带着我轻手轻脚地绕道了屋后,偷偷掀开了窗户的一个缝隙向里张望。
我亦心中好奇,便也随着尚香向内望去。却见屋内仲谋赤着上身、俯卧于床,背上血迹斑斑、皮开肉绽,旁边一人正用布为他擦拭创口,旁边放着的一盆水已经被血染红了。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紧紧咬住下唇,可仲谋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只是从他额头细密的汗珠也能看出他此刻必定是万分疼痛。
“二公子,您这是何苦啊?”
我循声望去,却见一人立于床边,满眼痛惜地看着仲谋。
“他是谁?”我问尚香。
“张昭,字子布,是二哥的老师呢。”尚香回答。
我没有作声,却听张昭继续说道:“主公不过是让您监视刘湘,您为何抗命不遵呢?”
仲谋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张昭见他不答,便接着说:“就算您不情愿,您也不必当面冲撞主公啊!您可以先答应下来嘛,为何一定要直言拒绝、惹怒主公呢?”
仲谋轻轻一笑,道:“我不能有负湘儿的信任……”
“二公子,你……”张昭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我江东早晚要毁在那女子手中!”说罢,轻哼一声,径自拂袖而去。
“这个张昭,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尚香不满的撅着嘴,转头看向我说:“姐姐,他的话,你莫要往心里去。”
我心中一时又酸又涩,勉强冲尚香笑了笑,说:“我才懒得理他。”忽然屋内传来了仲谋的一声低呼,我连忙顺着窗缝向内望去,却见仲谋牙关紧咬,双手紧握成拳——他身后一人正为他包扎,本来雪白的布此刻已是殷红一片了。我心中焦急,转头问尚香:“咱们能进去吗?”
尚香低头沉吟了一会,忽的抬起头,眼眸一亮,“有了!姐姐,我引开他们,你趁机进去吧。二哥这会儿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说罢,她快步走到房门处,看着那两个守卫说:“我母亲听说二哥被打了,心里焦急,传你二人前去问话。”
那两个守卫愣了一下,其中一人答道:“郡主,我二人还要在此守卫,不得擅离职守啊。”
话音刚落,便听尚香大怒道:“莫非你二人敢违背我母亲之命?”
那两个守卫顿时吓得跪在了地上,连声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只是,这守卫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