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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梦溪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我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锦囊,平静地说道:“我们两个……注定有缘无份了。所以,请你……接受明月——娶她,忘了我……”

“不!”他突然一把搂住我,紧紧地抱着我,似要将我融入他的身体,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丝丝的颤抖,耳边喑哑的声音在低低盘旋:“我不信……我不信……上天让我们相恋,却不准我们在一起……我不信!”

“这就是天意……”我轻轻挣开他,满眼伤痛:“我们俩的锦囊就是我们爱情的解语:湘水迢迢,东逝沧海;楚云扰扰,纷飞蓬莱——湘水东逝……楚云飞——一语成谶!……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肩,目光炯炯地说道:“如果这是天意,那么——我就和天决斗!”

我摇摇头,苦笑着说:“子龙哥哥,你怎么……这么傻?”

“为了你,我甘愿做一个傻子。”他看着我,目光充满期待。

我满心酸涩,泪水无声滑落。良久,我紧紧咬住嘴唇,狠心说道:“不可以!”

他的眼眸立时蒙上了一层伤痛。那里,竟然有泪光闪动。

我们彼此相望,沉默伫立。

仿佛千年之久,他终于缓缓开口:“你……真的决定了?”

我强忍心中苦涩,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顿了一下,下一刻却已换上了平日里一贯温柔的笑容,伸出手来,轻轻拂过我的秀发。“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无话可说。”他低下头,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那个锦囊,放在我手里,轻声道:“只是……希望你不要忘了我——因为,我也不想忘记你。湘儿,你要相信,就算我们不在一起,可是只要心里有彼此,生命也就还有希望——否则,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品味着这句话,心中忽然大痛。

“子龙哥哥……”我看着他,泪眼朦胧。

“走吧——别忘记我的话。”他一脸笑意,可是那笑容背后,是那样隐忍的悲伤和落寞。

我还欲再说,他却背转了身子,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孤还担心,你放得下刘备却放不下他——没想到,你到底还是回来了。”曹操满意地笑着,笑声里尽是轻松和得意。

泪水突然决堤,汹涌而下。心,已然痛到麻木……

马车已经行出了很远,我才有勇气回眸顾望。

远处高坡上,一袭白色的战袍仍在迎风翻飞。山上的身影,仿佛定在那里般,千年不移、千年不倒……

曹家

几日后,大队终于行到了邺城。

到了城门口,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伸头向外一望,不禁愣住了:文武百官竟然在城门口分列两边,垂首恭候。

曹操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高傲地挥了挥手,军队复缓缓移动起来。

到了曹府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步下马车。

下了马车,却见台阶之下立着二十几个青年,而台阶上则另外站着三个年轻公子。我正疑惑,曹操已经走到我面前,引着我上了台阶,笑着指着那三人道:“来,湘儿,见过你三位兄长。”说着,指着第一个人道:“这是你大哥曹丕,字子桓。”

曹丕见了我,立时满脸堆笑,说:“这便是湘妹妹了?果然容貌美丽,气质脱俗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在暗暗观察着曹操的脸色。我见他这番表现,一时心生厌恶,低头行了个礼,冷冷说道:“大公子过奖了。”说罢,便将目光转向了下一个人。

曹丕立在那,眼中闪过了一丝阴冷,可是那阴冷转瞬即逝,下一刻他已换上了一幅若无其事的笑容,曹操虽因我的冷淡有些不快,但却对曹丕赞许的点了点头。我心中不屑一顾的嗤笑了一声,不等曹操介绍,便已自给“二公子”曹彰行过了礼,接着低头走向了第三个人。

“这是你三哥,曹植,字子建。”曹操急忙抢在我前头说话。

我厌恶的皱了皱眉,不情愿的抬头看第三个人,忽然愣住:眼前的人,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玉树临风、风神俊秀,虽着装富贵,然全身上下并无一丝俗气,超然如天上仙人。我一时怔住,无意识的盯着他叫道:“三哥……”

他微微一笑,笑容舒展如温泉之水,“妹妹有礼了。”

旁边曹操听我叫了“三哥”,显然很高兴,一手拉起我,一手拉起曹植,笑着说:“好、好,真乃孤的一对好儿女啊……”

目光一转,忽然见旁边曹丕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怨恨,我惊得一抖,急忙回过神,挣开了曹操的手,警惕地看着他。

曹操一愣,脸上颇有些尴尬。顿了一下,他缓缓开口道:“还有你四弟曹熊……他在外领兵未归……以后再见吧。”

我不置可否,漠然问道:“丞相只有这四位公子么?”

他盯了我一会,突然指着阶下的二十几人道:“这些——全部是孤的庶子。”

我心里轻蔑的笑笑:什么专情于我母亲?若是真的专情,又何来这二十几个儿子?

想到这,我亦不言语,自往台阶下走去。

“湘儿,你干什么?”曹操拉住我,一脸疑惑。

“丞相,刘湘亦是庶出。按这相府规矩,想必是该站到台阶之下的吧。”

“不,”曹操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道:“汝乃是孤最珍视的骨肉——就是子桓兄弟几个亦不能比!”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哗然,连大门后也传来了纷纷的议论声。我回头望去,原来女眷竟都已在内院准备迎接——没想到我竟受到如此高规格的礼遇……只是,这番礼遇并非我所希望;而且这般招眼又会招来多少忌恨?恐怕以后我的日子不会好过了。想到这,我自嘲的笑了笑。猛然间,却发现曹操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仿佛察觉了我的心思,他目光阴鸷的扫射了众人一圈,果然,立时四周之人便都噤若寒蝉。

“你们给我听好……”曹操冰冷的声音响起,“湘儿乃是孤最为珍爱的女儿……所有的人,包括孤的其他儿女,都必须要像服从孤一样服从她。谁若是不服,便是与孤作对!”

众人一时缩头轻颤,唯唯诺诺地说道:“是,丞相。”

曹操满意地看了众人一眼,方回头对我说:“湘儿,随孤进去吧。”

我并未理他,径直向里走去,曹操面色一紧,急忙跟上来,与我并排而入。

刚进院门,却听下人来报:“丞相,夫人身体不适,因而无法出门相迎。”

我心中暗笑——曹操做的这件事,实在是两面不讨好。按理说无论如何都是我该去拜见卞氏的,可是他却命令所有女眷出门迎我——如此一来,卞夫人不“病”才怪呢!

“身体不适?”曹操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遍,声音阴沉,那下人竟惊得一抖,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其他人也都面带惶恐,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我心中很讨厌曹操这副强硬冷酷的面孔,又见众人一幅诚惶诚恐的样子,一时心中不忍,转头对曹操说道:“按理该是我去拜见夫人的,如今夫人身体不适,我更该去探望了……就有劳丞相领路了。”

曹操面色顿时由阴转晴,笑着说:“好!果然是孤的女儿——识大体、懂大义。”说罢,便引着我往卞氏房间走去。旁边众人一时松了口气,那下人向我投来了感激的目光。我冲他笑笑,便随着曹操往前走了。

到了卞氏房中,只见她卧于床上,然面上并无一丝病色,我心中明白得很,却还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道:“听闻夫人身体不适,刘湘特来给夫人请安,恭祝夫人身体早日安康。”

卞氏身形微动,忽见曹操立于我身边,急忙挣扎着起来,微微弱弱的说道:“妾……见过丞相……妾身体不适,未能相迎……还请丞相恕罪。”

曹操目光一闪,面色有一丝的不快,接着冷言道:“夫人还是多注意身体吧……湘儿刚刚回来,风尘未洗便来给夫人请安,夫人可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啊。”本来平常的话,此时经曹操口中说出来,竟让人心里一阵发寒。

果然,卞氏声音已然有些颤抖,道:“是……妾知道了。”

“知道就好……”曹操眯了眯眼睛,接着说:“孤还有事,就先走了……夫人,好自为之吧。”说罢,转头而去。

曹操刚走,卞氏突然坐了起来,一把掀开帘子,目光直直射向了我。我先是一惊,随即便坦然的与她对视。

她盯了我好一会,才喃喃自语道:“像……真像……”

“夫人说什么?”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她却突然回过神,脸上换上了一副慈祥的笑容,冲我招手,道:“来,湘儿,过来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依言往前挪了些,她将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庞,略微有些失神,那双暗淡的眸子,突然有一缕幽怨滑过。

我低头,却见她另一只手此刻已然握得死紧——那是一种……彻骨的恨!

我心中微叹——她明明恨我入骨,却碍于曹操的威胁勉强装出一幅与我投缘的样子……天下的女人,无论富贵或是贫寒,大抵都是可怜的吧……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怜悯之情,我轻轻唤道:“夫人……”

“嗯?”她忽然回过神来,尴尬的一笑,说:“瞧我,人一老就总爱走神……刚才捏疼你了吧?”说罢,便轻轻抚了抚我的脸。

我摇头笑笑,说:“夫人,我没事。只是……您心中对我似乎……有些成见……”

“没有!”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急忙放缓了语气,面色也变得柔软起来。

我真诚地看着她,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她将目光与我相对,忽然间身体一颤,接着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浅笑着说:“湘儿……我与你并无冤仇,又何来成见呢?只是……”说到这,她忽然停住,不再往下说了。然而我心里却明白得很:只是……见到了我,就不能不想起另外一个人——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才是她怨恨的对象吧……

一时间,我俩相对沉默,谁都不再开口。

良久,我轻声说道:“夫人,若无事,刘湘就先告退了。也请夫人好好休息吧。”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我,似乎在透过我凝视着另外一个人。听到我说话,她依然怔怔出神,只是木然的点了点头。

我微叹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归宗

转眼间,又一个新年来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下人忙着张灯结彩,到处一片喜庆热闹的气氛,只是为何我的心中是这般的冷清落寞?

“郡主……您又想子龙将军了?”清风在我身后轻轻说道。

“没有……”我对她笑笑,然而思绪却不仅飘回到了那个和子龙同游的夜晚——那晚,也是这般的热闹、这般的喜庆……然而,如今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再见昔日之景,却徒留一声空叹……

清风眼中忽的涌了一层泪水,正要说话,却突然停住,恨恨的看向了我后面。

我回头,却见曹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身后。

“你下去。”曹操冷冷对清风说道。

清风恍若未问,仍直直的站在原地,倔强的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出去,她才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犹疑着向外走去。

随着身后的门缓缓关上,曹操低沉的声音响起:“赵子龙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

我慢慢转身,定定看着他,坚定地说道:“是。”

曹操面色一暗,随即说道:“忘了他——这样一直记挂着他,受折磨的,只是你自己而已。”

我嘲弄的笑笑,随即狠狠咬牙说道:“刘湘所受的折磨,不全是拜丞相所赐么?”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不敢看我,闷闷说道:“孤……的确是不希望你和他在一起——不过,离开他却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我心中一痛——是啊,即使没有曹操,我们……也是命中注定不能在一起的……

我闭上眼睛,定了定神,说道:“是我的选择——但是,我只是选择离开他,并没有选择忘记他!”

曹操忽然暴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倔强——为父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就不该生下我!为我好你当初就不该离开我母亲!为我好你就应该忠贞节义,让我以父为荣,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因为你这个父亲而倍感耻辱,抬不起头来!”

他突然愣住,眼底有一抹深深的伤痛。

良久,他低低说道:“就算你不承认……事实就是事实。”忽然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盯着我说:“无论你愿意与否,你既已入了曹家,便要认祖归宗!”

我昂首傲然道:“若我不愿意呢?”

“这可由不得你!”他的眼睛突然变得血红,透着危险的讯号。

我咬了咬嘴唇,想了想说道:“归宗可以,不过在族谱上记的名字也要改——改什么名字要由我自己决定!”

他盯了我一会儿,淡淡说道:“可以。”

我冷笑一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改名为——节!……你记住,就算我姓了曹,我也只对大汉天子尽忠守节!”

他默然无语,良久忽然狠狠说道:“好!依你!”说罢,拂袖而去。

正月初,曹操需要离开邺城前往许都朝见天子。这本与我无关,谁知他硬要我随他一同进京。我懒得与他吵闹,便随他同行。

“丞相为何非要我同行?”我坐在马车里,闷闷问道。

他笑了笑,道:“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看一看,我曹操的女儿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光彩照人!我要让四海之人都知道,孤对你,有多么的珍视和宠爱!”

我翻了个白眼,蔑视他的虚荣无聊。“就为了这个?”

他神秘的一笑,闲适的闭上了眼睛,缓缓道:“孤还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到了那你就知道了。”

我不屑的撇了撇嘴,将头转到了另一边。

到了许都,众人稍作休整,曹操便换上了礼服,准备进宫。

我刚刚换了身清爽的衣服,准备休息,却见曹操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托盘的丫环,盘子里装着华丽的礼服和首饰。

未等我开口,曹操便抢着说道:“快换衣服,随我进宫。”

“什么?可是我……”

“伺候小姐更衣!”不等我说完,曹操便打断了我。丫环听了命令,立刻拥了上来。半请半拽的将我拉入了内室。

待换好衣服后,我不情愿的出了门。曹操见了我,眼睛一亮,随即满意的笑了笑。我只做不见,自顾自的上了车。

“走吧。”曹操一声令下,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马车徐徐驶进了宫门,我一时失神:十年前,我带着满心的伤痛和遗憾离开了这里;十年后,我又带着同样的伤痛和遗憾回到了这里……命运仿佛跟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让我转了一个大圆圈,却最终又回到了原地——只是,这一路走来,心里的哀愁非但内有减少,反而愈加浓烈了……

“到了。”马车停下,曹操引着我下车,向正殿走去。

“等等!”我愣了一下,“你不会是……要带我去面圣吧。”

“是啊。”曹操笑着,很高兴的样子。

“不可以!”我叫了一声,声音尖利的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慌忙掩饰着说:“我……我是女子……女子怎么可以上殿呢?”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我心里却清楚的很——我是怕……怕见到那个人。

曹操疑惑的看了看我,随即神情倨傲地说:“我说可以就可以——孤决定的事,谁敢不从?”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里走去。

我忐忑不安的跟着他低头步入了正殿,不敢让众人看到我的脸。

“臣操携小女叩见陛下——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曹操按着规矩行礼,然语气里却是难以掩饰的桀骜和自负。

我皱了皱眉,随着他一同跪了下去。

“丞相不必多礼——朕不是已经特许过了么?以后丞相觐见无需行礼了。”

我心中一颤——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话语……骄傲如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轻易而主动的妥协了呢?

我忍不住抬头,想要证实那坐在龙椅之上的,是否还是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少年。

霎那间,四目相对——那双幽深如墨的眸子里忽然滑过一丝震惊,然而下一刻,那里又恢复了平静,成了一潭死水。

我怔怔望着他,十年的时间,他已然从一个少年长成为一个男人——只是,褪去了昔日的年少轻狂,如今的他,为何只剩了一副木然的面孔和一个……毫无生气的灵魂?

恍惚中,那端坐在龙椅之上的人已经缓缓开口道:“这便是丞相失散多年的千金了?”骤然间语气里多了一些旁人不易察觉的冰冷,“果然好容貌、好气度……”顿了一下,他漠然说道:“李忠,念诏书吧!”

“是。”身后的宦官恭敬的答应着,一面已经展开了手中的一份诏书,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曹操,尽忠为国,劳苦功高,其女曹节,忠贞节义,贤淑恭谨,为表曹氏之功,彰天子之德,今特封操女节为大汉郡主,赐号昭明,以昭其德,以明其忠——钦此!’”

我一时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恍恍惚惚的磕头谢了恩。待我直起身来,只觉一道阴冷的目光正直直射在我身上,我不安的望过去,却见皇帝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眼眸深处似乎蕴藏着波涛汹涌的风暴,可是偏偏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我不安的低下头去,回想着十年前的那个和我彼此间倾心相待的纯真少年,一时心中唏嘘不已……

“湘儿……”突然听见曹操唤我,我急忙回过神来,却见皇帝早已退朝,满朝文武亦已经陆陆续续的向外退去了。

“这就是你说的礼物?”我冷冷看着他,脸绷得紧紧。

“是啊……你喜欢么?”他得意地笑着,“如此一来,你仍旧是名正言顺的郡主——大汉的郡主!”

我却漠然道:“丞相这次又花了多少钱,拉拢了多少人?……抑或,只是略施小计,微微逼迫了一下皇上?”

他的笑容一时僵在脸上,说不出话来。

我冷哼一声:“丞相若是为了这个才急着要我归宗——倒还不如让我接着姓刘更能让我高兴!”说罢,我不再理睬他,径自向外走去。

阴郁

愤然出了正殿,我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路上虽不时遇上宫人和守卫,但是每一个人见了我之后都是恭敬的低头,谁也不敢拦我。我心中冷笑一声——曹操的权势果然非同寻常,我的身分想必是早就传开了,所以这帮人才会对我如此敬畏吧。

心中想着,不觉有些恼火,抬起脚来使劲地踢开了一块石头,那石头骨骨碌碌的滚到了一个人脚下。我心中微诧,抬头望去,不觉吃了一惊,急忙跪了下去,磕头道:“臣女刘……曹节,叩见陛下。”

一双丝履缓缓踱到我面前,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抬起头来。”

我心中莫名地一紧,却还是恭顺的抬起了头。

迎面对上了一双深得不见底的黑眸,那里似乎有暗流在涌动。

面前的人有一瞬的恍惚,喃喃低语:“湘儿……你是湘儿吗?”

心中忽然有一丝的酸涩,我喉咙一紧,哑声道:“是,我是湘儿。”

“你怎么会……”那双黑眸闪过了一丝困惑。

“陛下,”心痛到麻木,我漠然说道:“臣女的确不是宗室之女,而是曹操的亲生女儿。”

他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惊讶,随后,那抹惊讶之色转变成了一种被欺骗后的怒意,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盯着我恶狠狠的说:“好,好啊——果然好得很,朕的小皇姑!”

他手上加劲,捏的我颔骨微微作响,无法说话,我只能用一种哀伤而绝望的目光看着他。

他触到我的目光,微微怔了一下,力道也减轻了不少,可是马上,他的眸色又被一层冰冷覆盖,脸上布满了阴霾。

我们正在对峙,忽听曹操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湘儿……湘儿你在哪?”接着他似乎有些怒意地问道:“郡主呢?”

“回丞相,小人刚刚见郡主独自往那边去了。”

“一群蠢才!怎么能让郡主一个人呢,出了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小人知罪……”

皇帝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阴鸷的看了一眼话音传来的方向,冷冷笑道:“看来曹操还很疼你这个女儿呢……果然是父女情深啊!”说罢,他冷哼一声,一把将我甩在了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顿时满心的委屈将我淹没,泪水涌出了眼眶,我伏在地上,仍凭泪水一滴一滴地打在冰冷的地上。

“湘儿,你怎么了?”片刻之后,曹操带着从人赶到,见我伏在地上,急忙过来扶我。“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哭了?”他转眼见我流泪,顿时慌了神,伸出手来欲替我试泪。

我一把推开他,满心的委屈此刻全都转化成对他的怨恨,我一边放声大哭,一边拼命地推他:“你走,你走!谁要你来装好人?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才这么屈辱,这么痛苦!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我不想见到你,不想!”

他本来蹲在地上,冷不防被我一推,竟实实的向后跌坐到地上。

“丞相……”周围的人一时情急,纷纷上来扶他。

曹操却抬手制止了他们,自己也不爬起来,索性盘起了腿坐在地上,目光平视的看着我。

“你就这么恨孤?”他看了我一会,缓缓开口。

“是,”我一面强硬地回答,一面转过脸去,“恨到不愿再多看你一眼!”

侧对着他,看不清此刻他的脸色如何,只是听他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好,你既不愿见孤,孤……走就是了。”说着,他已经慢慢站起身来,嘱咐身后的人道:“好好照顾郡主,等郡主稍微好些,便送她回去吧……”

“是。”那人闷闷答着,随即向我投来了愤愤的目光——显然,我刚才对曹操的所作所为让他的这群部下们极为不悦。

曹操却目光锐利的扫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加了一句:“不可有半分差错。”

那人嗅到曹操目光中和话语里的深意,惊得一抖,随即肃然道:“小人明白。”

“嗯,明白就好。”曹操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方转身离去。不知是否是我的幻觉,总觉得他的步履有些蹒跚,背影也微微有些佝偻。忽然间心里有一丝不忍——也许,我做的有些过分了?然而转念想到他对兄长的打击,对皇帝的不敬,还有死在他手下的董贵妃、董承以及无数的忠义之士,我的心里就不由得对他充满了憎恨和鄙夷。

曹操……这是你自找的……你做了这么多孽,总要有些报应!

出宫后,我不愿再在许都这个伤心之地多呆下去,一刻都没有停留,便命人驾车回了邺城。

自那次在皇宫中我对曹操大发脾气后,他果然没再来找过我,只是每日里遣人来看我,关心一下我的日常起居,身体状况。我但凡有什么需求,用不上半日他必已着人办妥。总之,他虽不来,然而对我的关心照顾仍是无微不至。有时候,我的心中会有一丝的感动。然而,就像心存偏执似的,每当我的内心有一点点的柔软,我都会立刻将其扼杀掉,不允许它滋生繁衍——事实上,也许我真的并不那么恨他,然而我的立场、我的理智一直在命令着我自己一定要恨他,而我自己,似乎也甘愿沉沦在这种偏执当中——尽管它使我备尝痛苦。

“郡主,今天天好,咱们出去走走吧。您这样每天闷在屋子里会生病的。”清风推开了窗户,回头对我说道。

我向外望了一眼,果然,外面万里晴空,阳光明媚。这些天来,我的心情不好,连天气都跟着阴沉起来,连日来不是乌云满天就是阴雨连绵,我竟足足有半个多月未踏出房门一步——这对我来说实在算得上一个奇迹,在此之前,我可是在屋里闷半天就会受不了的性子!自从到了北边,接二连三的事情扰的我心情烦躁,连性情都有些变了……想到这,我自嘲的笑了笑,站起身来冲清风点点头说道:“好,走吧。”

出了房间,竟觉得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不适地抬手遮掩,半天才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接着向前走。

一路走来,但凡见到我的人皆是低头行礼,恭敬至极——从前在荆州,虽然我的身份也是郡主,然荆州上下更多的都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孩子来爱护,连下人也只是出于真心的关爱我,而绝不是像现在这般的表面恭敬而内心疏离——我苦笑着摇摇头,不再看这些对我俯首弯腰的人,径直朝前走去。

“郡主……”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思,清风轻轻的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道:“您还有我……”

“是,”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微笑着说:“我也只有你了……”

她一顿,眼睛有些湿润,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进了花园,却见一群身着华丽的女子们在一处嬉笑玩闹。整个园子因为她们的笑声而显得生气勃勃。

忽然一个丫环眼尖看到了我,叫了一声:“各位夫人、小姐,昭明郡主来了。”

众人一时停了下来,回头看我,神色中满是好奇的不停打量着我。

忽然,其中的一个女子朗声道:“拜见郡主!”接着便跪了下去。其余人见状,也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纷纷随着跪了下去。

“众位不必多礼了。”我心中一时有些不快,淡淡说道:“想来是各位姨娘和姐妹吧。”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么叫,岂不是承认了我就是曹家的人了……可是我怎么可以承认自己和她们是一家人呢,这不就等于承认曹操是我父亲了吗?微怔过后,我清了清嗓子,说道:“众位不必拘束,该怎么玩还怎么玩,别因为我而搅了各位的兴致。”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可是最终都低了头,谁也不敢动。

我心里一阵闷堵,烦躁的甩了甩头,回头对清风说:“我们走吧,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想静一静!”

“是。”清风担忧的看了看我,扶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恭送郡主!”身后一群人齐声说道。

听到这一声“恭送”,我心中更加烦躁,索性挣开了清风的搀扶,自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飞奔着逃离了那里。

洛神

转过了几个弯,人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前面是一片林子,深得一眼望不到头。

忽然,林中隐约出现了一道绰约的身影。我凝眸望去,只见一个女子分花拂柳而来。待她走近了些,我才看清了她的面容——眉如青黛、眼若秋水、光彩明艳犹如日之女神,然举止行动之超然又宛若月宫仙子……那已经不能仅仅用一个“美”字来形容了。我自以为平生所见美女已是不少:尚香之英气、董妃之娇媚、大乔之端庄、小乔之温婉……然这些美却都只是凡间之美,眼前的这个女子,简直美得不似凡人。她身上那种于云淡风清间却能迸发出震撼人心之惊艳的特质,让我觉得她本该是天上的神女,只不过暂时误入凡间,随时都会飘渺消散,回到她本该属于的地方去……

转眼间,那女子已走到我面前,我才稍稍回过了神。

“你就是湘妹妹吧……”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如天籁。

她不似别人般叫我“郡主”,而叫我“妹妹”,让我一时心中对她顿生好感。我冲她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

她冲我回笑了一下:“我是你大嫂,甄氏。”她的笑含蓄而典雅,宛如荷花的绽放——只这一个笑容,便让站在她对面的我顿时黯然失色。

“原来是大嫂。”我点头致意,叫得没有丝毫的不自然。

听我唤她大嫂,她的眼中先是有一瞬的欣喜,可是转眼间却被一抹失落覆盖。

我不明白为何只一瞬间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便在她眼中交换,只得傻傻地看着她。

“一起走走好吗?”她开口问我。

我点点头,转身同她并排前行。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叹口气说:“妹妹,我很羡慕你。”

“嗯?”我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

她并没有看我,而是将眼睛望向了远处,那里有隐隐的哀愁涌动:“我羡慕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以随意的爱你所爱、恨你所恨……”

“大嫂……”我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说:“我并非你所想的那样……若我真的活得那般的恣意洒脱,又怎么会妥协于曹操,随他北上,离开我所爱的人呢?”

“你说的是赵子龙吧……也只有你才可以在这府中毫不避讳的袒露自己的心事啊。”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平静地说道:“最起码,你的心还是自由的……就算不在他身边,你仍然可以想他、爱他,可是我……”她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不再往下说,而是别转了脸,望向了柔波荡漾的水面。

我满心疑惑,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默默地感受着她内心那缕隐忍的哀丝。

“妹妹。”身后一声召唤,我回过头去,却见三哥站在柳树下冲我温润的笑着。

“三哥。”我笑了笑,正要迎上去,忽然发现我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他和甄氏的视线,急忙让了让,回头笑道:“三哥,大嫂也在这呢。”

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淡去,下一刻,他已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见过大嫂。”

“三弟有礼了。”甄氏的目光忽然一动,可随即便平复了下去。

一时间,我们三人相对无言。

过了片刻,甄氏忽然开口说:“三弟、妹妹,若无事,我先走了。”

我本欲再留她多聊一会儿,可是三哥已经抢着说道:“既如此,大嫂慢走。”

甄氏飞快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微微颔首,低着头匆匆走了。

她行至水边时,水面忽然升起一团薄薄的雾气,将她的身影包裹起来,缥缈之间她竟似从水中升起的洛神一般凄美绝伦。

我呆呆的盯着她的背影,半天才回过了神,一回头却见三哥犹自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他的目光深邃而迷茫,那里不是如见仙子的惊艳,而是一种……刻骨的伤痛!

刻骨的伤痛……

猛然间,我心思一动,不觉想起了甄氏同他如出一辙的眼神——难道……

自那日从园中回来,三哥和甄氏的眼神在我头脑中不停的交替变换。他们身上那种浓郁的伤感深深地感染了我,竟使我不由自主地整日猜疑揣测起那伤感背后的真实原因。

“清风。”我呆立在窗前,忽然心思一动,唤她过来。

“郡主有什么事?”

“你知道三公子的处所在哪吗?我想见他。”

“奴婢之前似乎听人说过……”她咬着唇想了想,说:“奴婢带您去。”

清风大概也只是听说过而已,我们在府中左拐右拐却始终找不到三哥的住处,偏府中这一带是极僻静的,我们转了半天,竟是连一个问路的人都不曾找到。

“罢了,”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咱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却听远处传来了一阵清雅的琴声,那琴音宛如天籁、清如溪水,仿佛是一股源自远古的涓涓细流潺潺而来,洗涤着俗世的烦恼和忧愁,令人一时间如置仙境。

我不由得举步循声前行,转过了一道假山,面前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池水,水边处一棵桃树开得正好,微风过处吹下了几片缤纷的落英,柔柔的落在了水边抚琴人的身上。

我痴痴地看着眼前这个犹如谪仙般的人物——他今天只着了一件宽大的白袍,连腰带都没有系,衣角随着清风微微抖动;头发没有绾起,散落的发丝披在瘦削的肩上,偶尔随风清扬,几根发丝垂在额前,更衬得他清瘦俊朗的面容棱角分明,迸发出一种慑人心魂的颓美!

这样的人,这样的琴,美得清华飘逸,竟不似人间!

悠扬的琴声缓缓而止,只剩一缕似有还无的余音在水面袅袅缭绕,久久不散……

他抬起头,黝黑的眸子望向我,隐隐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温润如水的声音和着暖风在耳畔吹拂:“妹妹……”

我笑着颔首,缓步走到他身边:“三哥好兴致。”

他落寞的一笑:“既无法见容于这茫茫尘世,便也只得自寻其乐了。”

“非也。”我顿了顿,随即说:“非是三哥不容于俗世,而是三哥乃洞明之人,不愿卷进这滚滚尘世间的是是非非——说到底,三哥才是最明白的人。”

他舒展了笑容:“却比不上妹妹逍遥。”

“只是我们既身处于此间,便免不了为世事所累,到头来只觉得满心疲惫……所以,我们才比别人更孤独……”

他的目光倏地闪现出熠熠的神采:“妹妹真知我者也——曹植此生何幸,竟有妹如此!”

我们相视一笑,静静的感受着心灵的契合和交流。

忽然间一抹清风吹过,将琴边的一块雪绢吹到了我脚下,我疑惑的捡了起来,抬眼看看三哥,他不说话亦不拦我,只是淡淡的别过脸,将目光投向水面。

得到了他的默许,我低下头来,细细地看着绢上风骨清峻的字迹: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壤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尔乃众灵杂遢,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三哥……”我倏地抬头,心中虽早已猜到三哥对甄嫂嫂的爱慕,然而此刻亲眼见到这化为真实字句的浓浓爱意,仍不免万分震惊。

他却面色波澜不惊的开口道:“此乃《洛神赋》,妹妹觉得如何?”

我捏紧了手中的绢帛,缓缓问到:“三哥……大嫂她……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他淡然的笑笑,“俗世流言,人间礼法,难道容得下我们两情相守么?甚至……就像现在这般想想,也会被人看作羞耻之行吧。”

我回想着那日在水边甄氏看三哥的眼神,虽然那般隐忍,但隐忍的背后又何尝不是浓烈而痛苦的爱意呢?

我笑了笑,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人之常情,又何耻之有呢?况且人生于天地之间,本就是独一无二的灵魂,为何要受俗世礼法之桎梏、流言飞语之左右呢?只有那愚钝之人才会拘拗于此吧,象三哥这样的放达之人,断不会为这些所累的……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三哥若是放手,我兄妹二人便想与为伍,终老林泉;三哥若愿一搏,小妹也必当全力支持,陪伴左右!”

“妹妹……”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这份心思,我从未对旁人言及。说与妹妹,便是料定妹妹心胸放达、不拘于俗,断不会像那般世人般迂腐刻板……妹妹能这么说,三哥心里就很高兴了,至于我和她……终究还是跨不过礼法的界限。可是此生有你这个妹妹,三哥便无怨无悔了……湘儿,三哥谢谢你……”

“三哥……”我看着他,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心中泛起的苦涩久久不能散去……

华歆

建安十五年,曹操作铜雀台于邺城。建成之日,曹操大宴文武。像这种宴会,本来不该有女眷列席的,可是曹操却破例让我一同入席。我虽不情愿,然而他执意要我赴宴,说是要让我第一个看到巍峨壮丽的铜雀台。

此刻我正坐在高台之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湘儿,你观孤这铜雀台建得如何啊?”曹操坐在我身边,面露得意之色。

“哼!为了你自己享乐而如此劳民伤财,竟然不以为耻还拿来炫耀。”我翻了个白眼,不满的说道。

他的脸色骤然间一片灰白,盯了我好一会,他才转移了视线,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樽酒,闷闷的喝了起来。

过了一会,却听下面曹丕说道:“父亲,今日高台建成,实乃可喜之事。孩儿特作《登台赋》一首,以应今日之景……”

我刚刚对曹操说的话,虽是出于对他的憎恶,但是此时细细想来,却觉得不免有些过分。平心而论,他对我的确是宠爱得无以复加了,换作别人,只刚才那句话,曹操便足以让他人头落地,可是这话由我说出来,他虽也生气,却是隐忍不发,甚至连一句对我的责骂都没有。作为一个父亲,他做得的确是无可挑剔,可是对于我来说,他偏偏不只是父亲那么简单——这就注定了我们之间甚至连最平凡的父女亲情都不能拥有了……想到这,我略微有一刻的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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