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垣总理突然缺席预算委员会,是旧病复发吗?》。
《“这个城市不需要同性恋酒吧!”日本严谨党党员在新宿歌舞伎町示威游行》。
《被誉为“独腿维纳斯”的运动员市之濑沙良将代表日本参加残奥会200米比赛》。
《本年度交通事故死亡人数比去年同比增加两成》。
今天的网络新闻依然充斥着煽情的标题,有利于自己工作的孤独死新闻却踪影难觅。
在各大新闻网站搜索时,秋广香澄面前的固定电话响了。
“喂,这里是终点清扫公司。”
“你好,我想请你们帮忙清扫房间。”
接到电话,秋广香澄心里咯噔了一下:啊,又来了。对方的语气含混不清,似乎想表达歉意,但又不想承担责任。来委托他们提供清扫服务的客户多半如此。
“房间有多大?”
“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单间。请问,清扫这么大的房间大概要花多少钱?”
“费用会根据现场的情况有所增减。房间里铺的是榻榻米吗?”
“铺的是地板。”
“地板清洁费三万日元起,如要更换地板,则会产生额外费用。除臭消毒费一万日元起。不过,我想还是先去现场看看再报价比较好。”
“如果只是清洁地板和消毒,四万日元就够了吧?”
“不,这个价格只适用于室内污染状况极其轻微,只需处理污染区域的情况。”
“……那就请来看看吧。我叫成富晶子。”
香澄在记事本上迅速记下房屋的地址和对方的联系方式,然后立即在白板上的日程表里写下该事项。
“有客户?”发问的是代表董事五百旗头亘。
“听口气,是想给四万日元就搞定。”
“嗯,实际上,只给最低费用就能搞定的情况很罕见。好吧,房屋在什么地方?”
“大田区的池上。”
“那我们出发吧。”
“如果只是报价的话,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谁知道房间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什么啊!说不定有秋广小姐你应付不过来的东西呢。”
“我觉得大部分脏东西我都处理过了。”
“你还没处理过尸体吧?”
自己的确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香澄不再作声。
“到目前为止,需要处理尸体的情况我经历了三次。有个经验丰富的人在身边,万一发生什么也不至于不知所措。”
五百旗头不容分说就从软木板上取下公司用车的钥匙。香澄知道五百旗头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他后面。
香澄之前就职的办公设备制造公司去年年底破产了。社长在公司倒闭前一天才将实情和盘托出,叫人猝不及防。雪上加霜的是,公司连退职金都无法全额支付。她拿到的退职金只够支付一个月的房租。虽然她有很多话想对那个把公司搞垮的社长说,但当务之急是挣钱。
香澄急忙开始了求职活动,可中途招聘的岗位很少,即使偶尔碰上,也几乎都要求具备某种资格证书。有三家公司,香澄在简历筛选阶段就吃了闭门羹。还有两家公司,尽管香澄进入了面试,最后还是遭到断然拒绝。香澄找上门的第六家公司,就是五百旗头担任代表董事的终点清扫公司。招聘信息的行业栏中只写着“清扫业”,但基本工资和各种津贴都高得惊人。虽然严重怀疑这是一家黑公司,香澄却无法抗拒高薪的诱惑,决定先应聘试试。
面试官便是五百旗头。他身材矮小,看上去和蔼可亲,与其说是代表董事,不如说更像亲切友好的邻居。
“你是秋广香澄吧。欸,你的姓氏也像是名字呀!”
“我父亲的老家是鹿儿岛,那儿好像有很多人姓这个。”
“嗯,我们公司虽说从事的是清扫业,却属于‘特殊清扫’这一类。你听说过吗?”
香澄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便聆听了五百旗头的解释。所谓特殊清扫,指的是对垃圾屋、发现尸体的房间之类的事故房屋的清扫工作。近年来,随着孤独死案例的增加,对特殊清扫的需求也水涨船高,如今甚至发展成一个欣欣向荣的产业。终点清扫公司不仅承接房屋清扫工作,还提供死者祭奠、遗物整理、家具收购、房屋翻新与购买等服务。
事务所非常狭小,让人怀疑这家公司到底能否承担产业高速成长的重任。不过,看到放在房间角落的观叶植物,香澄改变了想法。
那些植物不仅已经枯萎,而且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作为可能有客人出入的事务所的装饰品,这些植物毫无可称赞之处。但长期从事办公室工作的香澄知道,观叶植物之所以遭到忽视,并不是因为在办公室工作的人太懒惰,而是因为他们太忙碌,无暇顾及装饰品和办公设备。
“我们做的基本上都是清扫工作,不需要资格证书。不过,习惯之后也需要相应的证书。对新员工来说,最需要的是谨慎和钝感力。”
“我觉得谨慎和钝感力是完全相反的概念。”
“只要坚持从事这份工作,就能大体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那么,秋广小姐,你对自己的钝感力有信心吗?”
这是香澄有生以来第一次被问到钝感力的问题,但事已至此,她可不能回答没有,于是挺起胸膛答道:“我的钝感力不输给任何人!”
五百旗头闻言,突然笑了起来:“你被录用了。不过,还有三个月试用期。”
尽管听了五百旗头做的简要说明,香澄对特殊清扫这一行依然缺乏真实的感受。不过,考虑到五百旗头的温和性情,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份令人垂涎的高薪,香澄最终还是决定加入终点清扫公司。
然而,从第二天开始,她就立刻亲身体会到了特殊清扫工作的艰辛和独特。
目标房屋所在的大田区池上一带,有一些区域远离电车路线。为弥补这一不足,这里开通了公交线路。正因如此,整个镇子给人以安静祥和的印象。这里没有大型购物中心,但超市和药妆店鳞次栉比,还有游乐设施齐全的公园,生活上似乎没有任何不便。
“你知道没有大型商业设施意味着什么吗?”五百旗头握着厢型车的方向盘问道。
“再开发工程推进缓慢?”
“没有其他地方的人来买东西,走在街上的大多是本地人。因为周围都是熟人,所以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很少有人大吵大叫。”
“多好的镇子啊,不是吗?”
“对大部分居民来说,这是个不错的镇子。不过,也有一些人反而因为这种环境感到窒息。”
成富晶子在清扫现场等候两人。房屋的名字叫“成富公寓”,是一座混凝土结构的两层建筑,看上去已经有二十年历史了。
“我是房东成富。”
那位客户像先前一样语气紧张,仿佛在掂量五百旗头一行到底值多少钱似的。虽然这种态度相当无礼,但由出租屋房东提出特殊清扫委托的情形并不多见,她产生这种混合了新奇感、歉意和受害者意识的情绪也在所难免。
“谢谢您委托敝公司提供服务。我是终点清扫公司的五百旗头,这位是敝公司员工秋广香澄。”轻车熟路的五百旗头露出完美无瑕的职业微笑,“请问您要清扫哪个房间?”
成富晶子指着公寓一楼最左边的房间,说:“105号房间。他们说可以进去了。”
“是警察批准的吗?”
“你们是处理事故房屋的专业人士吧?既然如此,不用我多费口舌,你们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没错。不过,光看房子内部的话,有时是无法充分掌握污染状况的。比如,死者是不是有很多衣服,是自己做饭还是外出就餐,有没有养宠物,死因又是什么。因素不同,污染程度也会有差异,而且很难透过表面看出来。”
“这种差异会影响报价吗?”
“是的,会有很大影响。”
晶子环顾四周,把两人请进与公寓相邻的自己家里。“住在105号房间的是一个叫麻梨奈的女人。本来公寓是禁止养宠物的。她三十多岁,当初搬进来的时候好像在进口车经销店工作。”
“当初?那么最近情况变了?”
“以前她还会在每周固定的丢弃垃圾日把垃圾拿出来。但从两年前开始,我就很少在外面看到她了,也没见有垃圾丢出来。偶尔看到她,也都是工作日的中午,所以我想她说不定是换工作了。”
“有没有人来拜访过她,比如家人或朋友?”
“我不知道,至少我没有见过。”
五百旗头的话听上去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发问,但其实他的每个问题都各有侧重。工作场所的变更或者退职直接关系到生活时间的改变,家里的垃圾量自然也会改变。外出的机会越少,垃圾累积得就越多。再加上没有访客,堆满垃圾的生活情况便愈发难以改善了。
以上三点还会牵扯到更严重的情况。
“那么,死者是在什么状态下被发现的呢?”五百旗头接着问。
“详细情形我没听到……你是说尸检吗?尸检结果好像是判定为非刑事案件。”
“自杀?”
“据说是自然死亡。”
晶子强调死因是“自然死亡”,听上去有点不自然。这也难怪。根据日本国土交通省制定的《关于住宅用地房屋交易业者告知户内死亡情况的指导方针》,出租事故房屋时,房东应向租客告知房屋中是否曾经有人死亡,期限大致为死者死后三年。但如果告知租客实情,租金就会下降:若曾发生孤独死,租金会下降一成;自杀会下降三成;他杀会下降五成。身为房东,晶子坚持说死者是自然死亡,即孤独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警察离开后,您进过房间吗?”
“只进去过一次。但我的眼睛被恶臭刺得生疼,所以立刻关了门。”
不是鼻子疼,而是眼睛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晶子表达得非常准确。遗体长期无人发现的房间里往往充满了刺激性气体。
“有没有通风?”
“恶臭流到外面去的话,会影响街坊邻居。为了不让那个房间里有尸体的消息传开,房间一直关着。”
香澄心里嘀咕,这样做最难收拾了。不过,五百旗头还是一脸完美无瑕的职业微笑,继续说下去。
“我要到房里看看,这样才好报价。不过,根据您刚才的说法,四万日元的费用可能不够。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晶子一时有些胆怯。
五百旗头见状,委婉地进一步解释道:“一个人生活、死亡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抹除的。”
大致说明情况后,五百旗头和香澄回到厢型车上,开始换上防护服。他们这套特卫强防护服原本是进行放射性污染清理的装备,不知内情的人看到了也许会大惊小怪。但这绝非小题大做。弃置已久的厨余垃圾里究竟潜藏着什么细菌,这是无法预料的。聚集在垃圾里的苍蝇和老鼠是病毒的携带者,而体液是传染病的温床。必须保持高度警惕,绝不可掉以轻心。此外还要戴上防毒面具,才算完成了准备工作。
“可是,五百旗头先生,既然警察已经进去了,体液和有害物品应该都被清除了吧?”
“秋广小姐对警察抱有幻想啊!地方上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反正警视厅管辖范围内,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案件。警察一旦做出‘非刑事案件’的判断,就会立刻撒手不管。警视厅下辖的仓库也没有多余的空间来存放累赘的物品。说起来,死者本身就是个麻烦,警察一验完尸就会立刻将其还给遗属。你觉得这样的组织会热心地帮你清扫垃圾吗?”
我或许对警察抱有幻想,但五百旗头先生您看待警察的眼光也太“清醒”了吧?这个想法从香澄的脑海一闪而过,但她没敢说出口。
“那我们走吧。”
五百旗头一只手拿着消毒液喷雾罐,走向发生事故的105号房间。香澄咽了一大口唾沫,跟在他后面。
站在房门前的那一瞬,香澄感到了一丝不安。刚进公司的时候,她对清扫现场的气氛全无感觉。但在多次清扫过事故房屋之后,她也能感知到事故房间散发的独特氛围了。
从105号房间的门背后似乎飘来居住者深深的悔恨。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香澄的大脑角落里已经拉响警报,提醒她不要靠近。
五百旗头用借来的钥匙打开门,说了声“打扰啦”,就进入了房间。
一团黑雾立刻向两人袭来。所谓黑雾,真身是一群聚集在垃圾上的苍蝇。香澄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并不惊讶。既然乍看上去状如黑雾,数量自然不止几十、几百。第一次见到这种铺天盖地、不计其数的苍蝇群时,香澄吓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如今她只想让它们赶紧离开房间。
令香澄感到厌烦的,其实是房间里堆积如山的垃圾袋。
“不出所料。”五百旗头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抬头看了眼垃圾山的顶端。多亏警察已经将尸体运走,才勉强形成了一条仅容一个成年人通过的窄道。香澄跟着五百旗头过去一看,两侧都是垃圾袋堆成的“墙壁”,只有天花板附近尚未塞满,那里是苍蝇的飞行空间。也许是垃圾山里的厨余垃圾发酵了,因此招来了苍蝇。有几个垃圾袋已经裂开,里面的东西像内脏一样溢了出来。
暴露的厨余垃圾是苍蝇的孵化场。垃圾表面冒出许多雪白的蛆虫,一齐奋力蠕动着。一直盯着看的话,就会让人忍不住尖叫,所以香澄假装没看见。地板上撒着灰末一样的黑色颗粒状物体,那是苍蝇的粪便。千万不要小看苍蝇的排泄物,这种排泄物里也潜藏着各种细菌,而且是恶臭的来源。如果苍蝇的食物只有厨余垃圾还好,问题是在事故房屋中,它们很多时候也会以遗体为食。所以,一点点吃掉死者的苍蝇,其粪便的气味与其说是恶臭,不如说更接近刺激性气体。
不一会儿,五百旗头和香澄便来到房间中央。
“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五百旗头俯视着地板,那里浮现出一个人形黑色斑块。斑块上覆盖着无数圆滚滚的肥蛆,黑色与乳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看起来就像一幅恶俗的抽象画。
“死了差不多一个半月。”五百旗头冷静地评估道。如果尸体流出的体液渗透到地板下面,不仅要更换地板,还必须更换地板下的横木和地板支柱上的楞木。在报价阶段无法揭开地板,当然只能根据表层状况推测污染程度。
“好,我们先回去吧。”
收到五百旗头的指令,香澄小心翼翼地离开房间,以免碰塌垃圾袋墙壁。
回到厢型车上后,两人脱下防护服,抛进焚化箱。只要穿着进过污染区域,防护服就无法再使用。即使消毒也不一定能完全去除污染,所以虽然浪费,但也只能每次用过就丢。
五百旗头从冷藏箱里拿出两瓶冰镇运动饮料,扔给香澄一瓶。
“谢谢。”
“秋广小姐,你认为报价多少合适?”
“这取决于体液的渗透程度。我认为仅仅对地板做擦拭和消毒是不够的,还需要更换地板。压在垃圾袋下面的地板,也可能或多或少有些腐烂。”
“嗯。”
“清理所有垃圾至少需要两个人,再对空出来的房间做消毒、除臭,总共至少需要十万日元。”
“说得不错嘛。进公司才半年,了不起呀。”
听到表扬,香澄大受鼓舞。趁着这股劲头,她打开瓶盖,喝了几口运动饮料。因为穿过防护服而汗流浃背的身体里,冰凉的感觉顿时蔓延开来。
五百旗头又补充说:“不过,也是因为你才进公司半年,还有许多地方考虑得不成熟呀。”
“……请您不要笼统说‘许多’,请具体指出来吧。”香澄追问道。
“首先,虽说公寓禁止养宠物,但租客可能瞒着房东养。小到蜥蜴,大到室内犬,都有可能。如果主人死了,室内饲养的宠物十之八九也会死。尸体会腐烂,和饲主一样,变成一堆污染物和病原菌。其次,房客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以前是正经上班族。女员工除了工作服,当然还有几套便服。因为只有一个房间,所以衣柜肯定就掩藏在垃圾袋后面。很难想象,一个把垃圾袋随意弃置在生活空间里的家伙会将衣柜里的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衣柜多半同房间一样惨不忍睹,甚至可能更加凄惨,对此我们要有心理准备。所以结论是:报价估计至少也需要二十万日元。”
“二十万日元?”从五百旗头那里听到报价后,晶子脸色一沉,但并未反驳,“这不是最初提出的预算的五倍吗?”
“我们有根有据,并非漫天要价。”
五百旗头一再解释,晶子的表情却愈发凝重。这表明她只是勉强接受了五百旗头的判断。
“您上网找同行业的其他公司来报价也没关系,但敝公司应该是最实惠的。”
“这个我知道。你们是我找的第四家来报价的公司了。”
“哦,原来如此。”五百旗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但一旁听着的香澄却忍不住想咂嘴。比较各方报价本身无可厚非,但在此基础上提出四万日元的预算,就不是追求性价比的问题了,只能称为抠门到家了。
“二十万日元是最低金额吧?最高是多少?”
“请您考虑上限四十万日元。”
“四十万日元的根据是什么?”
“我们过去处理过的案例中,有几个类似的户型,这是其中最高的金额。此外,如果发现始料未及的情况,费用超过上限,我们可以再次磋商。”
“‘人死亡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抹除的’,对吧?”晶子思考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请你们立刻着手吧。”
“那就从明天开始。”
“如果可以的话,请从今天开始。”
见晶子突然变得如此积极,五百旗头不由得好奇地打探起来:“方便的话,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这么着急吗?”
“这不关你的事吧!”
“如果情况紧急,我们也可以优先处理您的委托。”
“没什么特别情况,作为房东,我想尽快将房间恢复原状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算了,实话跟你们说吧,刚才你们报价的时候,我已经联系上关口小姐的母亲了。房间清扫费将由她支付。”
报价提高了也没有抗议,是因为不用她自己破费了吧。
“仔细想想,恢复房屋原状本来就是租客的义务嘛。既然本人不在了,家人当然要负责任。”晶子说。
“这样的话,出现问题或者需要支付费用的时候,我们直接同遗属交涉似乎更方便。”
“那位母亲名叫关口弥代荣。”晶子撕下身旁记事本的一页纸,递给五百旗头,“费用找那个人交涉就成,我只希望清扫早点结束。”
“我们必须和对方确认报价。正式清扫前还要做准备,再怎么着急也要明天才能开始。请您理解。”
尽管满脸堆笑,五百旗头口气却很强硬,晶子只得勉强同意。
“哦,那位母亲托我传个话。”
“给我们的吗?”
“说希望你们能把房间收拾好,要让她觉得‘女儿是在干干净净的房间里过世的,就像睡着了一样’。作为房东,我可不想听到什么奇怪的谣言,所以我也有同这位母亲一样的要求。”
“一定照办。”
从成富公寓离开后,五百旗头摇了摇头,似乎在说这下麻烦了。
“不好意思,秋广小姐,你现在可以去池上警察局一趟吗?”
“是让我去打探消息吧?”
“关口麻梨奈小姐真的是自然死亡吗?如果是自然死亡,死因又是什么?我们必须逐一确认从房东那里获得的证词。”
“五百旗头先生不相信房东的话?”
“房东有房东的偏见,那种人只会说对自己有利的话。这一点秋广小姐应该也明白吧。”
香澄点点头。为了尽量减少开支而大肆砍价;坚持认为处理房间污染不是自己的管理责任;一心认定自己是受害者;向叫来的清扫业者提出无理要求——尽管香澄才工作半年,却已经见过很多自私的客户。
“我们必须全面检查房屋,因为污痕之下常常隐藏着其他的污痕。”
池上警察局的负责人是一位名叫田村晴菜的刑警。
“是特殊清扫公司‘终点清扫’的人吗?你们负责收拾那个房间吧?”田村刑警用同情的眼神看着香澄。想必到过现场的人都有相同的感受。“您进过那个房间吗?”
“是的。因为看过之后才能报价。”
“很可怕吧?臭死了。”
“也没有。我们一开始就戴着防毒面具,穿着防护服,没有直接闻到气味。”
“专业人员果然做事周密呀!像我这种人,没有任何防护装备和心理准备,一进房间就备受冲击。”
“那样做太危险了。”
“我知道腐烂的尸体是传染病的温床,但能将自己从头到脚都防护起来投入工作的,只有解剖医生而已。”田村刑警伸手梳理着自然柔顺的短发,“真的很臭啊。只洗一次头是除不掉臭味的。搞得连自己的房间好像也染上了那种味道。”
“人的尸臭乃是臭中之王。”
“没错没错。”
田村刑警不停点头,似乎这句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香澄真切地感受到,虽然女性的就职范围越来越广,但闻惯了尸臭的女性依然寥寥无几。
她们感叹了尸臭多么难除,又抱怨了职场多么难混,不一会儿就成了老朋友一般。眼见双方已经开始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香澄便开始打探消息。
“听说警方判断关口麻梨奈是自然死亡。”
“尸体虽然已经腐烂,但还保持着原状,也没有发现任何外伤。我们也考虑过毒杀和其他可能性,但现场没有发现死者本人之外的毛发和鞋印。”
“那她的死因是什么呢?”
“在监察医务院解剖后,判断其死因是脑梗死。一个异常巨大的血栓堵塞了血管,这多半就是直接死因。一般来说,脑梗死是随动脉硬化的进展而逐渐发病的,但关口麻梨奈的情况似乎是心源性脑梗死,没有任何征兆就突然发病了。”
“她没有自己求救吗?”
“我听说心源性脑梗死会导致全身麻痹和意识障碍。她肯定都来不及伸手拿手机吧!”
“关口麻梨奈小姐才三十多岁吧?”
“准确地说是三十二岁零四个月。”
“我还以为脑梗死是老年人才得的病呢。”
“根据法医的说法,比起年龄因素,生活习惯对血管的影响更大,比如吸烟和饮酒。一旦过量,不论年龄大小,都容易形成血栓。”
香澄不吸烟,酒也只是在别人劝酒时才陪着喝两杯。看来自己跟血栓还扯不上关系,香澄正要松一口气,便听田村刑警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除了生活习惯,据说缺水导致的脱水症状也是形成血栓的常见原因。虽然现在才六月,但在湿度高的日子,我们会出很多汗。如果不充分补水,血液就会变得黏稠,血流也会阻滞。法医怀疑关口麻梨奈的脑梗死可能就是这个原因造成的。”
“有什么根据吗?”香澄问道。
“她躺在地板上,虽然床就在附近,但她应该还没来得及走到床边就倒下了。床周围和冰箱里都没有水。放在地板上的塑料瓶里全是本人的排泄物。室内虽然也安了空调,但因为垃圾袋堆积如山,空调无法正常使用。就算她是四月中旬死亡的,室外气温很高的日子也不少。在不开室内空调的情况下继续宅在家里,当然就会缺水。”
一般人若感到缺水,跑到附近便利店买瓶矿泉水,或者拧开水龙头直接喝就成了。但关口麻梨奈的情况有所不同。
“辞去进口车经销店的工作后,她似乎没有再找工作,一直待在房间里。从塞满浴室的空箱子看,她主要是用信用卡进行网购。存款账户的余额也大幅减少。这种事情,秋广小姐应该也听说过吧!”田村刑警继续说道。
“我听说,即使有通道可以前往玄关,一旦习惯了家里蹲,外出也是需要勇气的。”
“关口麻梨奈小姐就是这种情况吧。就算饮用水喝完了,也没有去便利店的行动力。水槽里堆满了没洗的餐具,何况垃圾袋还挡住了去路。只要睡觉就可以忘记口渴,入夜之后,室内湿度和温度也会下降。‘明天再出门买东西算了。’如此拖延下,她的血管就出现堵塞,最终昏迷倒下。她就是这样死去的。”
田村刑警讲述着死者临终时的孤独状态,语气中不掺杂任何感情,这反倒令人心情沉重。香澄本身与麻梨奈年龄相近,感受便愈发强烈。
“关口小姐养过宠物吗?”
“没有发现相关迹象。鉴定人员采集到的毛发都是关口小姐本人的。”
“搜查的时候,警察将整个房间都看过一遍了吗?”
“我们曾经将垃圾袋全部从房间里搬出来,但没有发现什么异状,所以就放回去了。”
“我看了房屋户型图。房间北侧是‘L’字形的‘WIC’,也就是步入式衣柜。”
“她的衣柜我们也检查过了。不可思议的是,里面只有衣服,没有垃圾袋和塑料瓶之类的东西。对了,挂在衣架上的衣服里有几件是男装。”
“关口小姐是有半同居的对象吧?”
“不知道。不过,就像我刚才所说,没有采集到死者本人之外的毛发和鞋印。所以就算她曾经和谁交往过,也应该在她晕倒之前就分手了吧。”
“关口小姐的手机里没有留下与交往对象的通话记录吗?”
“好像全都删除了,找不到类似的东西。我们之所以判断他们已经分手,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那部手机还在警察手里吗?”
“今天早上被死者母亲作为遗物领走了。”
这件事香澄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死者母亲今天确实联系房东成富晶子谈过房屋清扫的事,如此说来,时间倒是吻合。
田村刑警补充道:“死者母亲说,她领回的遗体昨天在东京都火化了。还说她一两天就能整理好遗物。”
想要整理遗物,当然就得在房屋清扫前去死者房间。也许这就是这位母亲提出承担清扫费用的原因。
第二天,终点清扫公司的事务所里来了一位客人。
“我是关口麻梨奈的母亲弥代荣。”
昨天五百旗头联系了死者母亲,她今天就登门造访了。事务所里没有会客室那种气派的陈设,只能让她坐在空椅子上。
关口弥代荣身材高大,事务所的椅子太小,她坐着似乎不怎么舒服。
“我女儿麻梨奈的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没有这回事。这是我们的工作嘛,您不必在意。”五百旗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
“我已经告诉房东,房屋清扫费由我支付。”
“您从房东那里听说我们的报价了吗?”
“是的。只要满足我提出的条件就没问题。”
“您想要我们把房间收拾好,让您觉得‘女儿是在干干净净的房间里过世的,就像睡着了一样’,对吧?关口太太,您从警方那里了解到麻梨奈小姐过世时的状况了吧?”
“老实说,我想不通啊。”弥代荣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们家在水户,麻梨奈高中毕业前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
“这次您丈夫没有一起来吗?”
“我丈夫在十四年前,也就是麻梨奈高中毕业那年去世了。麻梨奈考进了东京的大学,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住在水户的老家。”
“您一个人将女儿供到大学毕业,真是了不起。”
“我用丈夫的死亡保险金支付了她的学费。麻梨奈是我亲手养大的女儿,所以我希望她能念完大学。本来我想让她一直留在我身边直到结婚的,结果她在东京都找到了工作。”
弥代荣滔滔不绝地说开了,语气里充满遗憾与不甘。如果女儿住在老家的话,房间里就不会堆满垃圾,也不会因为脑梗死而猝死。
“我亲手养大的麻梨奈是一个踏实认真的好女孩。她的房间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穿着也是整洁得体。我从没见过她穿休闲运动服。她加入的那家经销店,老板也很喜欢她。她还说自己跟同事相处融洽。谁知……”
弥代荣突然说不下去,仿佛在强压住情感似的,沉默不语。
“……后来,不知何时她辞掉了工作,闭门不出,把自己的房间变成了垃圾屋。”
“她回家探亲的时候,完全没有提过这件事吗?”
“她上大学的时候打工太忙,休不了假,一次也没回过家。毕业工作后,也只是除夕、元旦两天待在家里,没有机会跟我促膝聊天儿。”
“听警方说,她好像在同一个男人交往。”
“恋爱方面的事,她一个字也没跟我说过。这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们也是从警察那里听说的。”
“我嘱咐过她,一有男朋友就要向我报告。肯定出问题了。嗯,绝对是这样。”
奇怪啊。
听他们说到一半,香澄就开始感觉不对劲,只是想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五百旗头看起来没有丝毫怀疑,依然带着亲切的笑容继续谈话。
“关口太太很信任您女儿啊!”
“那还用说。麻梨奈的事我全都知道,因为那孩子什么都跟我说。”
“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是啊。我们的关系非常好,甚至有人说我们是‘同卵母女’呢。”弥代荣的声音忽然柔和起来,“我丈夫经常出差,从女儿上幼儿园开始,家里就只有我们娘俩。虽然她父亲还在,我们娘俩却像是过着单亲家庭的生活。所以,无论是情绪表达,还是仪容仪表、生活态度,都是我从头开始教女儿的。”
“您兼任了父亲的角色啊,一定很辛苦吧!”
“因为她是独生女嘛。但麻梨奈也很争气,从小就是优等生。学业无可挑剔,还多次当选学生会主席。”
“那真是太厉害了。”
“我可没有强迫她,这都是麻梨奈自己要做的。我开心得不得了。”
母亲一般不会当众夸赞自己的孩子,但弥代荣对麻梨奈赞不绝口,一点都不害羞。不,一般来说,如果女儿去世了还对她连连称道,这场面不仅不会让人生疑,反倒会令人感动不已吧。
“我们总是在一起。无论是她的入学典礼、毕业典礼,还是人生的其他转折点,我都在场,与她一起分享喜悦。所以,麻梨奈就这样孤零零地死了,我觉得她好可怜,好可怜。”
“把房间彻底收拾干净并非难事。只要房东能保守秘密,就没人知道您女儿是在怎样的环境中过世的。”
“房东说我女儿是病死的,此外便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香澄想。发生了租客孤独死的情况,房屋租金就会下降10%,房东讳莫如深还来不及,怎么会多嘴,说自家房屋不好呢?
“我们不仅承接房屋清扫工作,还提供死者祭奠、遗物整理服务。房间的衣柜里好像还有麻梨奈小姐的衣服,清扫过程中应该还会发现其他遗物,您要领走吗?”
“不用了,谢谢。”
弥代荣第一次抬起头。香澄将她重新打量了一遍。
虽然觉得自己很失礼,但香澄认为弥代荣就是个乡巴佬。由于她的化妆太庸俗,连穿的衣服都显得土里土气,高高的身材更凸显了这种味道。别在领子上的胸针也过于朴素,简直没有任何装饰品的意义。
“已经有骨灰了。没有比这更重要的遗物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房间里还有能勾起回忆的物品怎么办?”
“能勾起回忆的物品,我家里还有许多。衣柜里应该都是那孩子在这里买的衣服吧。对我来说都是没用的东西。对不起,遗物就请你们自行处理吧!”
“我知道了。”
“那就请抓紧时间,今天就开始吧!”
弥代荣说完所有该说的话,便站起身来,微鞠一躬,快步走出事务所。
“嗯……”五百旗头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秋广小姐,刚才的事,你怎么看?”
“死者母亲的反应吗?她看上去还没有摆脱对孩子的依赖。她说她们关系很好,甚至被称为‘同卵母女’,但换句话说,她对女儿的依赖性很强。”
“是吗?”
“五百旗头先生不这么看?”
“如果依赖性很强的话,一般都会想要将女儿的所有遗物都领走吧。”
“可麻梨奈本人已经过世了,也就没有必要再依赖女儿了啊!”
“是这样吗?”五百旗头挠挠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实在无法理解母亲这种角色,有很多事情让人摸不着头脑。”
“您哪里不明白?”
五百旗头没有作答,径直走出了事务所。
“今天又只有我们俩?”香澄在副驾驶座上抱怨道。
握着方向盘的五百旗头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白井在别的地方孤军奋战,稍后会开着载重两吨的卡车来同我们会合。”
目前,终点清扫公司上上下下,包括代表董事五百旗头在内,干活儿的只有三个人。面试时听五百旗头做过说明,香澄并不觉得特殊清扫工作有太大需求,可上班之后就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每三天就出去做一次房屋清扫,有时甚至连续两天都要工作。
“又得再招人了吧。”五百旗头说。
“老实说,确实有点人手不足的感觉。就算考虑到利润率,再增加两名员工也是可以承受的吧。”
“就现状来看,没错。但是,事故房屋又不是定期就能冒出来的。我可不想让暂时增加的员工因为工作减少而辞职。”
“可是,事故房屋数量不是每年都在增加吗?”
“觉得需求增加就连忙扩大业务,结果持续亏损,最后不得不倒闭,这样的先例我见过好几个。”
忽然,香澄想起自己对五百旗头的过去知之甚少。她在面试前看过公司资料,还记得终点清扫公司成立于五年前,五百旗头怎么看都应该有四十多岁了,这不可能是他的第一份工作。
“另外,我为这份工作感到骄傲,但同时也觉得不应该赚太多。”五百旗头说。
“能赚钱不是好事吗?”
“我们的工作同律师一样,多少都是拿别人的不幸做生意。孤独死自不必说,即便垃圾屋也是一种不幸。律师和我们可以大赚特赚,这绝不是什么可喜的事。”
“但是,我认为只要没有反社会,凡是有需求的工作都是有社会意义的。”
“社会意义啊。”五百旗头喃喃自语,似乎在反复回味香澄的话。“那样的话,至少得做点对得起死者的工作才行。如果我们靠别人的不幸为生,那就至少要把一些人从不幸中解救出来才对。”
“难道我们的工作不是为了满足客户的期待吗?”
“有时候客户会说谎,因为他们还活着嘛。只要人还活着,就不得不在某些情况下说谎,即使只是善意的谎言。但是,死去的人是不会说谎的。所有死者的愿望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有什么愿望?”
“我觉得是,希望活着的人体谅他们的心情。”
两人乘坐的厢型车再次抵达“成富公寓”。他们已经从房东晶子那里拿到钥匙,也掌握了里面的情况。接下来就按照房东事先和五百旗头商量好的步骤进行就行了。
两人穿上特卫强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在冷藏箱里准备了几瓶运动饮料。现在的气温是二十七摄氏度,密闭房间内恐怕已经轻松超过四十摄氏度。必须每隔十分钟就到户外补充水分。否则弄不好会中暑,把自己变成木乃伊。
在报价阶段就已经确认了内部状况,因此本次将采取C级防护措施。这里的级别,是消防厅颁布的《化学灾害或生物灾害时消防机关活动手册》中规定的防护措施分类。
A级:穿戴全身化学防护服,并使用自给式空气呼吸器进行呼吸保护。
B级:穿戴化学防护服,并使用自给式空气呼吸器或氧气呼吸器进行呼吸保护。
C级:穿戴化学防护服,并使用自给式空气呼吸器、氧气呼吸器或防毒面具进行呼吸保护。
D级:不穿戴化学或生物防护服,仅采取实施消防活动必需的最低防护措施。
C级防护措施的必备装备包括:化学防护服(防止悬浮固体粉尘和雾气的密闭服)、化学品防护手套(外层手套)、长靴、自给式空气呼吸器、氧气呼吸器或防毒面具,以及安全帽。这套装备相当沉重,适用于放射性污染区域的清理工作等情况。有人也许会认为,只不过是打扫屋子,却像要清理放射性污染区域一样高度戒备,未免小题大做。但对踏入现场的香澄等人来说,如此防备是天经地义。
“进去吧!”五百旗头轻快地喊了一声,推开了门。
同昨天一样,成群的苍蝇像黑雾一样飞出来。五百旗头和香澄立刻向四面八方喷洒杀虫剂,驱散苍蝇。就算穿着防护服,如果苍蝇在眼前嗡嗡乱叫,飞来飞去,工作也会分心;如果工作过程中苍蝇又拉了粪便,就会增加新的病原体。
在房间里喷洒杀虫剂后,苍蝇终于停止了狂舞。
“好,开始搬运。”
如果不小心弄破垃圾袋,里面的东西漏出来,那麻烦就大了。虽然非常麻烦,但他们也只能把袋子一个个拎到房间外面,暂时集中在公寓的房前空地上,每个袋子上都要喷洒除臭剂。
由于不是垃圾回收日,收集起来的垃圾袋会放在随后赶来的卡车上,运到垃圾处理厂。东京二十三区内有十二处可以接收垃圾的处理厂,非常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