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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祈祷与诅咒.2

作者:日-中山七里/译者:百里 当前章节:11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3:22

搬走垃圾袋后,便露出许多装着黄色液体的塑料瓶。不用说也知道,这是租客的排泄物。租客往塑料瓶里排泄时厕所是什么状态,可想而知。马桶一定是堵住了,无法使用。

两人分头把垃圾袋一个个搬出去。他们要中途休息,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免室内垃圾山坍塌,无论如何都得耗费许多时间。何况,要搬运的垃圾数量本就令人咋舌。

“照这个速度,光是搬垃圾袋就得花两个小时。”

“因为垃圾塞满了整整一个房间嘛。如果把垃圾摊在平面上,这里的房前空地够不够用都很可疑。”

垃圾袋堆了好几层,最底层的垃圾袋已经被压扁。但搬到外面去之后,袋子又在复原力的作用下膨胀起来。袋子是半透明的,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东西。

“一半是厨余垃圾,一半是可回收垃圾?”五百旗头望着一排排垃圾袋,喃喃自语,“小便装在塑料瓶里,便就装在便利店餐盒之类的容器里扔进垃圾袋,多半是这样吧。”

到了休息时间,香澄摘下防毒面具,只敞开防护服上半身。汗水立刻像瀑布一样流下来,但外面的空气也带走了热量。

暴露在阳光下的装着尿液的塑料瓶闪闪发光,看上去竟有几分艺术品的味道。但那东西其实相当可怕,一打开盖子,恶臭和病原菌就会扩散到四周。

“在做这份工作之前,我以为只有男人才会用塑料瓶解决小便问题。”

“宅在垃圾屋里的生活是一种极限状态。处在极限状态下的男女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死后多少有些不同。”

“欸,死后会有什么不同?”

“啊……这种事,你亲身体验一下现场就知道了。不过,腐烂后男人会更臭。我想,这大概是因为男人皮下脂肪更少,肠子更短吧。”

“……作为女人,我听到这些也没什么优越感。”

“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死者本人也不想因为这种事而骄傲吧。”

“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什么事?”

“麻梨奈小姐为什么会辞去工作,闭门不出?”

“这种事因人而异吧。”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

香澄支吾起来。如果不辞掉公司的工作,继续顺利地工作下去,麻梨奈的未来应该会是另一番模样。她到底在哪里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呢?

香澄很清楚,对死者的人生胡思乱想毫无益处,但麻梨奈和自己年龄相仿,香澄不认为这是别人的事。再加上在死者生活和死亡的地方做过清扫工作,有时会产生死者残留在世上的执念侵入自己脑中的错觉。

“秋广小姐真是好人啊。”

“才没有呢。”

“和房间主人年龄相仿,所以不觉得事不关己,对吗?嗯,如果你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同情死者也无可厚非。”

“刚才五百旗头先生也说过,希望活着的人体谅死者的心情吧?”

“嗯,我认为这是大多数死者的心愿。”

“既然如此,同情死者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也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仅仅局限于体谅死者的心情,这是可以的。但你不能过多地偏袒死者。弄不好自己的灵魂也会被死者带走的。”

“您说得有点神秘呀。”

“我不是那种很相信鬼魂的人,但我知道对死者抱有强烈的情感是不健康的。同情是好的,但要适可而止。”

休息结束后,两人继续工作。在室内外来回走了二十次,之前被垃圾袋山脉遮盖的地板一点点显现出来。

随着整个地板渐渐暴露,体液形成的黑色污渍愈发明显。污渍上依然爬满了数不清的蛆虫,不停地蠕动着乳白色的身体。

不光有体液的痕迹。地板上,不知是饮料还是什么的不明液体凝固成斑点。地板的缝隙里有一条线,好像是塞进里面的污渍。但那可不是普通的污渍,而是一排密密麻麻的苍蝇蛹。

两人将杀虫剂喷洒得到处都是,然后取出金属刮刀,将缝隙里的蛹小心翼翼地压碎。幼虫惨遭杀害,苍蝇心有不甘地绕着他们乱飞,他们用一罐喷雾将其轻松打败。

杀虫剂全部喷洒完之后,地板上布满了昆虫的尸体,不仅有苍蝇,还有蟑螂和其他不知名的虫子。仔细观察的话会感到恶心,所以香澄只把它们当作垃圾,集中清扫到一个地方,塞进随身带来的垃圾袋,走出房间,只见那辆载重两吨的卡车已经停在公寓房前空地的一角。

“辛苦啦。”从驾驶席现身的是另一名员工白井宽。或许是因为早进公司一年吧,虽然他比香澄年轻,看上去却已经对污物习以为常。“垃圾袋,就这些了吗?”

“大概还有八成。”

“看来一次搬不完啊。”

“五百旗头先生也这么说。”

“哎呀呀!”

看香澄的样子,白井似乎意识到她和五百旗头都帮不了他,于是换上特卫强防护服,开始把垃圾袋逐个搬到卡车载货平台上。

不管喷洒多少除臭剂,在这样的梅雨天气,厨余垃圾的腐烂速度还是会加快。如果不迅速清除,很快就会发出恶臭。即使把垃圾袋密封起来,也保不齐会有东西漏出来。

香澄不再理会专心装垃圾袋的白井,径自回到105号房间。即使将垃圾袋全部清除,清扫工作也只完成了一半。

“白井先生的卡车到了。”香澄对五百旗头说。

“啊,我听到声音了。”

五百旗头站在衣柜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表面。虽然没有发现什么格外显眼的污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一打开门,就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东西飞出来。田村刑警说过:“衣柜也检查过了。不可思议的是,里面只有衣服,没有垃圾袋和塑料瓶之类的东西。”但不亲眼确认一下,还是无法放心。

别看五百旗头平时说话漫不经心,做起事来却一向慎之又慎。他把手放在衣柜把手上,慢慢打开。

正如田村刑警所说,和房间里的惨状相比,衣柜里井然有序,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没有垃圾袋,也没有塑料瓶,只有整齐排列的一件件衣服。

“这里真干净啊,只是防不了虫子入侵。”

虽然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但凑近一看还是会发现成群的蛆虫。虫蛹的蜕壳也很显眼,立式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想到房间主人唯一的圣地也被虫子糟蹋了,香澄就心痛不已。

仔细检查衣物的话,会发现女式衬衫、针织上衣等夏装同毛衣、大衣等冬装一起挂在那里。大概是没办法按季节分类保管存放吧。田村刑警说过,衣柜里夹杂着几件男装,这一点也得到了验证——有颜色鲜艳的夹克、装饰着金色丝线的裤子,甚至还有不知要戴去哪儿参加晚会的圆顶硬礼帽。

“大概是交往过的男朋友留下的吧,真够花哨的。”

“是啊。

至少不是上班族白天穿的那种衣服。”

“对方大概是做牛郎的吧。”

虽然在高薪企业工作,却因为学会玩牛郎而自毁前程,最后失去工作,耗尽存款,悲惨死去。这是一个老套到令人生厌的故事,庸俗透顶。但看到这房间的状况,香澄还是不得不感叹死者用情之深。早已分手的男人留下的衣服,却被死者奉若珍宝地挂起来,更令人心生怜悯。

“每一件衣服都被虫子咬过,还爬满了蛆,没法再穿了。死者母亲让我们直接处理掉是正确的。”

五百旗头开始从衣架上取下衣服,随意塞进垃圾袋。

突然,香澄想到了什么事。

“请等一下。”

“怎么了?”

“扔掉之前可以拍张照片吗?”

“没问题。但到底是为什么呢?”

“虽然死者母亲让我们直接处理掉,但她也许会对麻梨奈生前穿过怎样的衣服感兴趣,所以我想至少拍几张照片。”

“好吧。只是拍照的话,应该不会有人反对。”

于是,他们取出这些即将扔掉的衣服,逐件拍照。香澄对五百旗头所做的解释并非谎言,但也有所隐瞒。看着挂在衣架上的衣服,香澄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不知道这种感觉的根源是什么,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命令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记录下来再说。

香澄把所有的衣服都拍完之后,五百旗头着手清扫地板。虽说是清扫,但体液渗透了地板的话,任何除臭剂都无法完全消除臭味,而且被渗透的那部分地板会变得脆弱易碎,耐久性下降。就算表面弄得干干净净也没有意义,最后只能更换地板。

五百旗头从带来的工具箱里拿出电锯,却没有打开开关。

“秋广小姐,你来看看这里。”五百旗头指着黑色污渍中对应着手的位置。

香澄从背后看过去,发现地板上写着什么。墨水好像被挡在了地板的表面涂层外面。“是字吧?”

“这么暗的地方,看不清楚,待会儿再确认吧。”

开始揭开地板。五百旗头熟练地操作着电锯,准确地切除染上污渍的部分。不一会儿,一个足以伸头进去的洞就出现了,五百旗头往里一看,说:“不出所料,连地板下的横木都被污染了。”

“横木也需要更换吗?”

“不,好像只是污染了表面,刨掉就行了。”

五百旗头取出刨子,开始只将体液渗透的部分仔细刨去。刨花同铺好的报纸一起回收,一块碎片都不会留下。不知是得益于上一份工作,还是如今从事的房屋清扫工作,五百旗头熟练掌握了使用刨子的技能。被污染的部分很快就刨掉了。

将准备好的相同材料的地板按尺寸切断,嵌入地板的缺失部分。五百旗头的谨慎和灵巧在这里也得到了体现。新的地板完美地嵌合进去,没有留下任何缝隙。由于事先涂上了同样颜色的涂层,乍看上去很难发现修补的痕迹。

“干得漂亮。”

“熟能生巧嘛,又没有多难。坚持一年的话,秋广小姐也能做到。”

“我在学校没有选择生活技能课,现在连一根钉子都钉不好。”

“工作技能跟学校教的生活技能可不一样。所谓职业,就是边干边学。来吧,进入最后阶段了。”

更换完地板之后,五百旗头在整个房间喷洒了消毒剂。

“好,暂时撤退。”

带上工具箱,两人来到户外。现在是消毒剂在密闭房间里发挥作用的时候。他们一边休息,一边等待黏糊糊的消毒剂挥发。

香澄将取出来的那块地板暴露在阳光下。被涂层阻挡的文字尽管凹凸不平,被照亮的部分依然清晰可辨。

大概是用圆珠笔写的,凹凸非常明显。

大家都去死吧!

香澄瞪大眼睛,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上面确实是这么写的。

“五百旗头先生,你看这个。”

五百旗头从旁探过头。

“是麻梨奈小姐的遗书吗?”香澄问。

“她是自然死亡吧?”

“心源性脑梗死会伴随全身麻痹和意识障碍,负责此案的刑警说麻梨奈小姐当时可能都来不及伸手拿手机。”

“如今你想告诉别人什么事,用手机记录比写字更方便吧。实际上,把遗书留在手机里的家伙也不少。毕竟,在意识障碍袭来的时候,写遗书是不可能的。”

“如果不是遗书,那又是什么呢?”

“只是对这个世界的单纯怨言吧。”

五百旗头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冷静。在意识混乱之前,三十多岁的单身女子向虚空发出的诅咒充满了哀伤,但归根结底不过是自言自语。

只是吐在地板上的苦水罢了,不打算给任何人看。

不,不对。

现在香澄不就在看吗?

“差不多快干了,去收尾吧。”

两人带着除臭剂罐子去完成最后一道工序。一进房间就打开门窗,让室内空气流通。弥漫着尸臭的沉闷空气排了出去,初夏的清新柔风吹了进来。

确认空气完全换新后,他们最后一次喷洒除臭剂。市面上的除臭剂效果堪忧,所以终点清扫公司会使用特制除臭剂。五百旗头混合了好几种除臭剂,调制成“五百旗头特别版”,除臭效果和持续时间都是市面上的产品无法比拟的。

“工作结束。”

五百旗头一声令下,两人撤离了现场,在厢型车前脱下防护服。防护服扔进焚化箱,其他工具放回原处,便大功告成。

“我去找客户尽快确认吧。”

五百旗头叫来房东成富晶子,请她进入房间。晶子瞪大眼睛,惊叹不已。

“好干净,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啊。”

“虽说是室内清扫,但我们不得不更换了一部分地板,并修补了地板下的横木。由于使用了载货两吨的卡车,费用也相应有所增加。”

“只要房间变干净了,我就没什么意见。”她完全忘记了,房屋清扫费不是由她来支付,而是麻梨奈的母亲。“辛苦啦。”晶子没行礼就匆匆离开了,仿佛再也不想过问这码事一样。

公寓房前空地上还有垃圾袋,等会儿白井就会来收第二趟。

“房东已经确认了,咱们回公司吧。”

“不用等白井先生吗?”

“我信任他。把事故房屋清扫干净之后,接下来就要把自己的身体清理干净。咱们不是在那热气腾腾的地方汗如雨下吗?”

因为担心汗水和尸臭,香澄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可那位房东女士,难道对租客就没有一丝同情怜悯吗?”

“如果房东认为租客应该像那种飞走了却不把水弄浑的鸟,那么这位租客留下的水就实在太浑了,房东态度冷淡也在所难免。”

“真有点世态炎凉的感觉。”

“我们清扫了充满死者怨恨的房间,从而消除了这份怨恨。如此想来,就不觉得世态炎凉了吧。”

“说得我们好像驱魔师一样。”

“区别只在于,驱魔师驱除的是恶灵,我们驱除的是恶臭。”

整理好装备,两人坐进厢型车,五百旗头将视线投向香澄的手。“秋广小姐,那块木板是……”

“嗯,就是麻梨奈写了‘大家都去死吧!’那块。”

“你带这东西去干什么?”

“房屋清扫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我这样做是不是多此一举了呢?”

“这个啊,”五百旗头发动引擎,不再看香澄,“反正客户委托的工作都完成了。”

说完,五百旗头就不再作声。

这是警告香澄不要多管闲事,还是随便她处置呢?

香澄认定是后一种意思。

第二周的星期天,香澄利用假日来到江东区有明。麻梨奈曾在这里的进口车经销店工作。

香澄报上自己的职业和姓名,女接待员立刻露出为难的表情,但还是马上将香澄带到了会客室。

等待五分钟后,香澄见到一位销售部员工。

“让您久等了。我是销售部的大田真理子。”

“我是终点清扫公司的秋广香澄。”

“听说您今天来是为了以前在敝公司工作的关口麻梨奈小姐的事。”

香澄解释说,终点清扫公司除了清扫事故房屋,也进行遗物整理。

“是这样啊。得知关口小姐过世,我们也悲痛不已,可遗物整理同敝公司有什么关系呢?”

“关口小姐在自己公寓的衣柜里存放了许多衣服,也许贵公司的制服也混杂其中,我来这里就是想请你们确认一下。”

“敝公司规定员工退职时必须归还借出的物品……不过,确认一下也无妨。”

香澄一张一张地展示了保存在手机文件夹里的衣服照片。不过,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面没有制服。这只是为了从麻梨奈以前的工作场所探听消息的计谋。

但现在断定自己计谋奏效还为时过早。浏览照片的大田看到其中一张时,突然轻轻地叫了一声。

“这件衣服我记得!虽然不是公司发的,但当年关口小姐就凭这件衣服一举成名了呢!”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香澄心头一惊。

“请将当时的情况告诉我吧。”

“你知道东京车展吧?敝公司也是参展企业之一,会在展台上展示当年的概念车。在这样的新车展示中,车模往往是必不可少的。秋广小姐对这种车模有什么看法呢?”

“是展览会的亮点吧。”

“没错,这种看法非常普遍。有车模的话,场面会更诱人,车也会显得更漂亮,这种似是而非的说法大行其道。他们会让车模穿上低胸紧身衣或者迷你裙。但这难道不就是所谓大叔的品位或喜好吗?至少女性不会因为看到那样的展台而产生购买欲望。”

她的语言中透着些许愤怒。香澄对车模也有一点反感。新车搭配性感女郎,这不能不让人想到中年男人的性偏好。

“这一招以前是行得通的,因为买车和开车的几乎都是男性。如果主要购买人群是男性,用性感女郎作为营销手段也无可厚非。但时代变了。女性在购买者中所占的比例已与男性相当,于是有人开始质疑概念车是否一定需要车模。近年来,由于女权主义的影响,在欧美车展上使用车模的公司越来越少。敝公司也不例外,打算暂停使用车模,但就在我们即将达成内部共识时,关口小姐突然举手发言。”

“关口小姐说了什么?”

“她说,既然如此,就由她来当车模好了。此言一出,便引发了轩然大波。上自总公司的董事,下至营业所的员工,都震惊不已。一般来说,车模都是各个派遣公司派过来的,这次却有公司员工主动请缨,真是个破天荒的提议,甚至有哗众取宠之嫌。起初也有否定的声音,但总公司的CEO(首席执行官)竟然批准了,公司内的舆论也为之一变。”

“贵公司的文化太棒了。”

“真是一张值得纪念的照片啊。”大田自豪地注视着手机上的照片,“转瞬之间,公司对车展的看法就变了,但与此同时,大家对关口小姐的评价也变了。”

“大家都是怎么评价关口小姐的?”

“她身材高挑,引人注目,但性格含蓄。虽然做事认真踏实,但总给人一种躲在别人背后的印象。班上总有这样的同学吧,因为外表太光鲜而变得内向的孩子?”

“有的有的。”

“关口小姐就是这样的人。总之就是个不起眼的优等生。当然,无论她是否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认真踏实,因为对所有工作来说,这都是工作者至关重要的素质。”

香澄点头表示同意。进口车销售行业看起来光芒四射,但在提供有吸引力的产品,由懂得其价值的人购买这一点上,与其他行业并无不同。如果涉及大笔资金流动,认真和谨慎更是必不可少。

“然而,她作为车模参加车展之后,大家对她的评价就全变了。她原本因为个子太高颇为自卑,可到了华丽的舞台上,这样的身材反而起到了积极作用。公司的展台前人头攒动,吸引了大量来看新奇的人,关口小姐一下子成了公司的‘吉祥物’。”

“既然成了吉祥物,关口小姐本人的观念也会有很大改变吧。”

“是的。说车展全靠关口小姐才成功也不为过。她变得异常活跃,似乎总是被聚光灯照耀着。啊,对了,”大田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张图片,递给香澄,“这是那时在只有女性参加的一次聚会上拍的照片。”

地点应该是某个小酒馆。照片中,包括大田在内的几名女性围坐在桌旁。个子格外高的那位肯定是关口麻梨奈。

虽然在调查关口小姐,但这还是香澄第一次看到她生前的样子。果然,正如大田所说,麻梨奈似乎享受着众星拱月般的待遇。

“车展前后,关口小姐都在销售部工作。即使大家对她的评价迥然不同了,她在工作上也一如既往地认真踏实。”

“她是课长的助手吗?”

“不,关口小姐的工作是一些不起眼的庶务,比如对各种活动的估价和用品统计。正因为如此,才同车模这种华丽的形象形成鲜明的反差。”

“这样的职场环境,旁人听了都会羡慕不已啊。可是那样的话,关口小姐为什么会辞职呢?”

大田的脸庞顿时痛苦地扭曲起来,说:“必须回答吗?”

“作为被委托整理遗物的人,我们有必要知道关口小姐生前对谁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就算敝公司拒绝接受遗物也不行吗?”

“整理遗物既是为了遗属,也是为了逝者本人。”

虽然听起来有些虚伪,但这句话并没有说谎。至少现在的香澄是为了消除麻梨奈的怨恨而行动的。因为香澄相信,弄清“大家都去死吧!”这一留言的意图,就是对麻梨奈的祭奠。

大田犹豫了片刻,然后不情不愿地开口了。“车展结束几个月后,敝公司的公关部收到了投诉,说关口小姐在展台的表演与世道人心背道而驰。”

“哪里背道而驰了?”香澄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儿。

“投诉者是名为日本严谨党的政治团体。”大田懊恼地撇了撇嘴,“他们抗议说‘从社会观念和伦理规范的角度看,你们的展销活动都大逆不道,今后应该全部取消,否则我们会向允许你们参展的车展本身发起抗议,甚至不惜在会场示威’。公司一开始认为这只是故意找碴儿,对其嗤之以鼻。但后来每天都会收到这种投诉,公司这边的人渐渐感到不安。对方无法理喻,如果他们真的在会场抗议游行,参展的同行也会受到影响。经过高层讨论,公司决定下一届车展恢复以前的形式。”

也就是说,他们在威胁面前忍辱求全了。

“可是,因为恶意投诉和政策反复,关口小姐应该遭到了莫大的伤害吧!看到她灰心丧气的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她好像觉得自己存在的价值被完全否定了。”

“我也这么认为。

“公司做出这一决定后的第二个月,关口小姐递交了辞呈。我们试图挽留,但她本人情绪十分低落,我们没能让她回心转意。”

“你们此后就再没见过关口小姐?”

“是的。同事曾好几次请她出来喝酒,但都被拒绝了。肯定是因为公司给她留下了痛苦的回忆吧。一想到这些,我们就感到非常抱歉。”

麻梨奈开始闭门不出,恰好是那个时候。结合公司里发生的种种,就不难明白其中缘由。

大田再次将视线落到那件衣服的照片上。

“这件衣服彻底改变了人们对关口小姐的评价,结果却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心理负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觉得这是一件罪孽深重的衣服。”

香澄接下来拜访的是麻梨奈在水户的老家。

关口家位于幽静的住宅区一角,香澄造访时,家中一片寂静。如果是因为服丧才如此安静的就好了,但这只是香澄一厢情愿的想法。

门牌上刻着弥代荣和麻梨奈两个人的名字。也许是出于对女儿的怀念才没有更换,但香澄觉得这简直就跟数死去孩子的岁数一样残忍。

弥代荣把香澄领去客厅。沿走廊前进时,一个日式房间的佛堂映入眼帘,但香澄很难开口要求上香。

“房东告诉我,那个房间已经面貌一新了。真的非常感谢。”

“哪里,这是我的工作。”

“对了,您今天来有什么事吗?清扫费应该已经汇入你们的账户了。”

“今天我来,是为了遗物整理的事。”

“我说过,那个房间里的东西,请你们全部处理掉。”

“没错。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衣柜里居然还有一些衣服。我想,最好请您确认一下再处理比较好。”

“确认?难道你把衣服带过来了?”

“我拍了照片。”

香澄把在房间里拍的衣服照片一张张展示给弥代荣看。先前的所有服装都没有引起弥代荣的任何反应,但在看到某一件衣服时,她突然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件颜色鲜艳的夹克。

“这件衣服果然引起了您的注意啊。”

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但香澄却觉得很难受。

“第一次打开衣柜时,我也有些纳闷儿。就算要珍藏前任男友的衣服,选一件夹克也太奇怪了。而且,那件夹克同装饰着金色丝线的裤子以及圆顶硬礼帽的组合,也让人感觉似曾相识。我思索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动画片《苍久的骑士》中登场的莱因霍尔特侯爵这个角色的服装。”

《苍久的骑士》原本是一款游戏软件,但因为备受欢迎,又被改编成动画片。这部动画片也大获成功,尽管是深夜播出,仍然取得了很高的收视率。说这话的香澄也是狂热粉丝之一,所以她才能想起来。

“莱因霍尔特侯爵的服装在普通商店是买不到的。麻梨奈小姐一定是在角色扮演专卖店买的吧。对麻梨奈来说,这是一个秘密爱好,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能在公司派上用场。据说麻梨奈小姐工作的公司曾经打算,在东京车展上展示概念车时暂停使用车模,因为那不符合当下的潮流。姑且不论此举是对是错,反正麻梨奈自告奋勇地表示自己愿意担任车模。虽说是车模,她却打扮成男性的样子。她当时穿的就是这件夹克、这条裤子,戴的就是这顶礼帽。”

香澄展示了另一张图片,正是那次车展上麻梨奈打扮成莱因霍尔特侯爵的飒爽英姿。

“以前大家都认为只有性感女郎才能担任车模,但身穿角色扮演服的麻梨奈打破了这一成见。不仅如此,毫不夸张地说,身材高挑的麻梨奈小姐的男装扮相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番表现令公司形象焕然一新,在公司内部广受赞誉,麻梨奈也因此一举成名。这也给麻梨奈带来了积极的变化。在此之前,她仅仅因为认真踏实而得到赏识,现在她却由于独特的魅力而受到认可。如果这样发展下去,麻梨奈小姐应该会迎来幸福的人生。但有一天,某个政治团体提出了近乎无理的投诉,麻梨奈的幸福时光就此结束。投诉者是极右翼的日本严谨党,他们以其前现代的性别观念臭名昭著。他们主张男人就该像男人,女人就该像女人,男扮女、女扮男之类的只会伤风败俗。是的,就是在这座房子的围墙上贴了海报的那个日本严谨党。关口女士,既然您同意他们张贴海报,难道说您也赞同那个政党的主张?您的这种倾向,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您和麻梨奈两个人生活的时候吧?”

弥代荣依然眼神暗淡,缄口不语。

“接到投诉后,公司决定禁止麻梨奈再登台。对麻梨奈来说,这相当于否定了她的存在。于是麻梨奈小姐在公司无法立足,辞去了工作。”

“为什么会感觉自己的存在遭到了否定呢?太小题大做了。不就是被禁止穿男装吗?”

“下面的话完全只是我的猜测,麻梨奈小姐虽然生物性别上是女性,却认为自己是男性,对不对?”

弥代荣再次陷入沉默。香澄把这种沉默理解为默认。

“在《苍久的骑士》中登场的莱因霍尔特侯爵不仅睿智机敏,而且在战场上勇猛果敢。但实际上,莱因霍尔特是女性,碍于家庭原因才不得不装扮成男性。这样的设定同麻梨奈的情况不是如出一辙吗?虽然麻梨奈具有男性气质,却还是被迫做女性。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把自己和莱因霍尔特侯爵这个角色重合在一起,享受角色扮演的乐趣。在车展上的角色扮演备受瞩目时,麻梨奈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认可她本来面貌的场所。但这种幻想被日本严谨党的投诉无情地打破了。想通过政治团体阻止女儿从男装中获得快乐的人正是关口女士,对不对?”

香澄得出的结论非常可怕。一个是因为性别认同障碍而苦恼的女儿,一个是顽固坚持旧有性别观念的母亲,两者住在一起,摩擦和冲突在所难免。这也解释了麻梨奈为什么离家上大学之后便很少回来。

大家都去死吧!

真实的自己遭到否定之后,麻梨奈是怎样的感受,这无从得知,只能想象。但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这句遗言是针对不肯承认自己的母亲和社会的。

一阵沉重的缄默之后,弥代荣终于开口了。

“她一直就是个让人头痛的女孩。”弥代荣的声音异常冷漠,“她只同男孩子玩,对过家家和漂亮的衣服一点也不感兴趣。虽然到小学阶段我都严格要求她言谈举止要像个女孩子,但到了初中,她进入叛逆期,甚至连裙子都不穿了。我用祖先世代相传的观念教育她,但她不听。我责打了她很多次。既然生为女孩,就应该像女人一样化妆,和好男人结婚,建立幸福的家庭。这就是女人的幸福。大学毕业后,她在东京找到工作,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以为她的坏习惯已经改掉了。后来,我听说她入职的公司要参加车展,便去看电视新闻,结果发现穿着男装的麻梨奈在那里搔首弄姿。我又羞又恼,于是跑去日本严谨党的事务所。事务局长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立刻明确表示要以政治团体的名义提出抗议。多亏了他,我女儿再也没有穿那件没羞没臊的衣服了。我真是太感谢他了。”

“绝望的麻梨奈小姐闭门不出,与世隔绝,最后在地板上写下对世界的诅咒。事到如今,您还是对那个投诉者感激不尽吗?”

“那孩子终于回到我身边了。虽然只剩下骨头,但已经变回对我百依百顺的孩子了。”弥代荣淡淡一笑,“凡事都普普通通、自自然然的,这才最好呀。”

“……我先告辞了。”

香澄终于忍不住站起了身,向玄关走去。弥代荣并没有追上来。

离开的时候,香澄又看了眼房子。那是一座随处可见的普通房子。

但对麻梨奈来说,这个家真的是让她安闲自在的地方吗?说不定,那个塞满垃圾袋、无处落脚的房间才是她真正的避风港吧。

香澄突然难以自持,急忙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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