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谁,说破嘴皮也只能打九折。位置这么好,再减价是绝不可能的,绝不可能。”饭洼照子语气坚决,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我并不是要求您降价,只是想向您说明,根据评估结果,有些情况可能不会被判定为孤独死。”
虽然五百旗头一再强调,但照子连死者不是孤独死的可能性都不愿考虑。鉴于她的经济状况,她这样做无可厚非,可五百旗头毕竟也要做生意。
由五百旗头担任代表董事的终点清扫公司,除了承接清扫事故房屋和遗物整理的工作,有时也会购买事故房屋。但在事故房屋的处理方面,若屋内曾发生孤独死,交易价格会下降一成,自杀会下降三成,他杀会下降五成。购买价格也与市场价格挂钩,不能根据照子的要价购入。
“新宿区内的三室一厅的二手公寓才四千万日元,这难道不是白菜价吗?降价一成就已经叫人肉痛了,再降价的话,简直是要命呀!”
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可能会认为照子贪得无厌、顽固不化,但五百旗头却忍不住对她心生同情。
照子的丈夫五年前去世了。丈夫留给家人的唯一投资资产,就是这套按单元出售的公寓。丈夫死后,房租成了照子唯一的收入来源。租客名叫伊根欣二郎,从不拖欠房租,是个模范租客。如果一切照旧、安然无事的话,照子还能定期收到房租。但今年十一月,情况骤变,因为有人发现了伊根的尸体。
尸体是十一月被发现的,但警方的调查表明,租客伊根在十月下旬就已经死亡了。之所以一个星期都无人觉察,是因为现场气密性很好。不过,尸体被发现时的状况简直惨不忍睹。
听说房东照子一进现场就差点儿晕倒,当即决定卖掉房子。
“虽然是丈夫的遗产,但我有点受不了靠收这房子的租金生活,毕竟这里死过人呀!不过,这是丈夫给我的唯一遗产,我绝对不会贱卖的。”
因为不吉利所以想抛售,这样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虽然是抛售,却又想尽量高价卖出,这样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跟着照子走进客厅后,五百旗头若无其事地观察起来。家具做工精致,似乎很高级,但已经有些年头了。看起来,这家人以前生活富裕,现在却连换家具的钱都没有。
根据了解到的情况,照子完全靠房租收入维持家计,没有打算自己出去工作。她都快五十岁了,能找的工作也不多。独自抚养女儿的她肯定不能铺张浪费。
“敝公司的评估水平是业界最高的。我们绝对不会让您觉得是在贱卖自己家的房屋。”
不对客户说漂亮话,也不让客户期望太高。五百旗头认为,这样的谈话态度或许不适合销售,对终点清扫公司来说却恰如其分。
照子盯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试探他的真实意图。最后,照子发出一声短短的叹息,仿佛自己也说累了。
“那就先做评估吧。结果出来后,我们再商量。”
“好的。”
正要离开饭洼家时,五百旗头在玄关被人叫住。叫他的是房东的女儿麻理子。
“刚才家母太失礼了。”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五百旗头反而不好意思了,“我在隔壁房间,听到了你们的声音。”
五百旗头姑且不论,照子的声音反正特别大,听到也不奇怪。不管怎样,麻理子感到羞愧也是理所当然的。
“除了生活费,母亲还要考虑我上大学的费用,所以说话才那么难听。”
“没这回事。”
麻理子慢慢抬起头。
“有人把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有钱总比没钱好,钱多一点总比少一点好。这天经地义。不必为天经地义的事感到羞耻。”五百旗头接着说。
“谢谢。”
“对了,关于过世的伊根先生,你知道些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不过,我偶尔也会请教他一两道题。”
“是这样啊……对不起,我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走出玄关,五百旗头坐进停在外面的厢型车。副驾驶席上的香澄等得有些焦急。
“您花了不少时间呀。”
“房东坚决不让步,最多只降价一成。”
“我们连房屋的现状都没看到呢!”
“就算没看到,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虽说是冬天,但死后一个星期才发现。如果不是死在巨大的冷藏库里,从尸体冒出的体液就会渗入地板。但愿他没有死在下水道的正上方。”
香澄咽了一大口唾沫。有一次,香澄和白井、五百旗头三个人清扫了死者在浴室突然死亡的房屋,现场相当凄惨。尸体流出的体液顺着下水道一直流到楼下,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在这种情况下,从现场的地板到楼下的天花板,所有东西都必须更换,费时费力,费用也不低。不仅如此,楼下的住户还提出了损害赔偿要求,事后麻烦不断。说实话,香澄不想再遇到这样的事故房屋了。
“事故房屋是在西新宿吧。”
“是离车站几分钟路程的二手公寓。虽然有些年头,但是很方便,所以依然十分抢手。作为投资对象非常理想。她过世的丈夫眼光独到。”
“再怎么方便,变成事故房屋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让事故房屋重获新生也是我们的工作啊。”
安抚死去住户的灵魂是僧侣的职责,净化被死者的怨念和悔恨污染的房间则是五百旗头他们的职责。
赶往现场之前要顺道去一个地方。
五百旗头把车开往新宿警察局。他与香澄一起来到前台说明来意。之所以带香澄同行,是为了让她来混个脸熟。
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儿,果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但对方明显有点不耐烦。
“这位就是秋广香澄小姐吧?今天你们来这儿有何贵干?”
负责伊根欣二郎案件的是强行犯组的上总公次。五百旗头还在警视厅工作的时候,曾多次与他共同查案,因此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离开警界之后还去拜访熟悉的警察,是为了得到事故房屋租客的信息。虽然姓名等基本信息可以从物业管理员或房东处获得,但对死者的真实生活状态和发现尸体时的情况,警察了解得更详细。地方警察局的刑警曾在调查中得到过五百旗头的帮助,所以虽然不情愿,却还是会向他提供相关调查信息。
即便是老相识,也不可能轻易把机密情报泄露出去。警察能说的通常只是负责跟踪报道案件的记者知道的内容,但比记者报道出来的详细得多。之所以让香澄跟自己一起露面,是为了将这一既得权利扩大到员工身上。如果不断与警察当面接触,对方就很难对香澄不理不睬。现在这个策略已经奏效,即使香澄单独来访,也有越来越多的负责人向她提供信息。
从刚才开始,上总就像是看透了五百旗头的心思一般,狐疑地盯着香澄。
“上总,前几天,在西新宿的二手公寓里发现了一个叫伊根的人的尸体吧?”
“啊,五百旗头先生承接了那个房屋的特殊清扫工作吗?”
“那边情况如何?”五百旗头问。
“当然需要特殊清扫啊。”
“很严重吧?”
“发现尸体时的状况,你已经听管理员说过了?”
“详细情况还没问。我想事先做点功课,了解一下死者的个人资料和家庭状况。”
“我说,五百旗头先生毕竟是普通市民啊。”
“成为普通市民之后,我也帮了你们很多忙吧?上总你肯定不至于想忘恩负义吧?”
“请不要说这种以恩人自居的话。”上总眯眼抗议道,那对“狐狸眼”看上去更加细长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案子,警察局已经按意外死亡处理了,倒是没有多少不宜透露的信息。”
“死者还没到因为宿疾暴卒的年龄吧?”
“他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创办了一家名叫‘伊根崛起’的初创公司。”
“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社长啊。”
“好像他一直很享受单身生活。据说,他来来去去换过好几个女人了。”
“这个单身贵族怎么会孤独死呢?如果他真的同那么多女人交往过,那他失联之后,肯定会有女人直接去公寓找他呀!”
“正因为他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勤,所以更加孤立。听说他和某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会拒接其他女人的电话。”
“真是个可恶的浑蛋。”
“只有这样的货色才受欢迎哩。”
“……这世界太可怕了。”
五百旗头瞥了眼坐在一旁的香澄,她露出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如此看来,在女人眼中那家伙也不是东西。
“尸体是什么情况?”
“炖肉。一锅炖肉。”
五百旗头明白炖肉是什么意思,或许香澄也明白。
“是在浴室发现的吧?”
“好像是在洗澡时死亡的,不过他一个人住,浴缸还有反复加热功能。剩下的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在无人觉察的情况下,死者入浴时突然死亡,浴缸被反复加热,保持热度。尸体在热水中加速腐烂,肌肉和组织迅速溶解,炖成了一锅人肉汤。
“浴缸不是最新设备,无法自动停止反复加热,于是酿成了灾难。如果连续一个星期都泡在四十二摄氏度的热水里,人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嗯,只剩下骨头了吧。”
“没办法做尸检。骨头上没有挫伤痕迹,也没有第三者侵入这个内侧上锁的房间的痕迹,因此判定为热休克死亡。隆冬一样的天气不是一直持续到上个月末吗?从冰冷的洗手间泡进四十二摄氏度的热水后,血压可能立刻产生了大幅波动。”
“伊根才四十多岁,他心脏方面有老毛病?”
“好像本来就有高血压。去年定期体检时,医生建议他限制饮食。”
“发现尸体的是谁?”
“是公司的下属和物业管理公司的负责人。伊根不是那种每天上班的经营者,只有到了关键时刻才会下达指示。据说他把自己家当成了办公室,开会也是线上的。但他一连好多天都不接电话,不回邮件,不管怎么说都太奇怪了,于是他的一个下属直接去了公寓。”
“多亏此人觉察到异样啊。”
“已经有征兆表明出事了。”上总露出一副极近距离闻到恶臭的表情,“聚积在浴室里的腐败气味从下水道扩散到其他楼层,住户纷纷向物业管理公司投诉。”
这种事其实屡见不鲜。人类的腐烂气味比污泥还要刺鼻,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会很难闻。使用浴室干燥机时,臭味会更加明显。湿漉漉的衣服若被下水道传出的腐烂气味渗透,会变得臭不可闻。沾染在纤维上的腐烂气味,无论洗多少次,用什么除臭剂,都无法彻底消除,最终只能把衣服扔掉。
“听到许多天都联系不上伊根,物业管理公司的负责人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他带着备用钥匙赶到现场,和伊根的下属一起发现了尸体。”
“你说没办法做尸检?”
“肌肉自不必说,连胃里的东西都溶解了,也无法推定具体死亡时间。不过,因为热水器记录了洗澡水第一次烧好的时间,我们猜测死亡时间是十月二十七日晚上八点左右。”
“不是在人类的守护下,而是在机器的见证下死亡?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啊。”
上总微微点头,以示赞同。
“伊根没有家人吗?”
“没有。他父母早就过世了。好像有远房亲戚,不过领走骨灰的是房东。”
这有点出乎意料。莫非照子也同情这位租客?从她坚决不肯降价的样子倒是看不出她有这样一面,但也许是五百旗头看人的眼光不够成熟吧。
走出新宿警察局的正门时,香澄已经一脸忧郁。
“听说死者死在浴缸里,你吓得脚都软了吧,秋广小姐?”
“先前也清扫过死者死在浴室的现场,但死在浴缸里的还是第一次遇到。听刚才那位刑警的描述,光是想象一下就有点……”
的确,放有热水的浴缸中的死者,这个题材虽然恶心,但也能激发人的想象力。像他们这样以特殊清扫为生的人,更能想象出真实的状况。
既然警察已经收走了尸体,现场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有亲眼见过事故房屋的外行人的胡说八道。没有尸体并不一定意味着万事大吉。虽说是浴室,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冲走。不,根据五百旗头的经验,死者死在浴缸里的事故房屋,在惨状这一点上应该是数一数二的。
特殊清扫时要特别注意体液的处理。浸透体液的建筑材料只能报废。换句话说,流出的体液量决定了特殊清扫或材料更换的范围。
在浴缸里死亡意味着所有的热水都会变质成体液。因此,绝大多数建材都需要考虑清扫和更换。香澄担心的恐怕就是这一点。
还有一点,体液越多就越容易附着在清扫员身上。不仅臭味难以去除,而且感染的概率也会增加。
五百旗头考虑得十分周全。得知租客死在浴室这一事实之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好了全套装备。现在需要的只是香澄的决心。
“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与其胡思乱想怕得要死,还不如亲身去现场体验一下,那样反而来得痛快。”
“这话确实有点不好听。”香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我正在认真考虑这次要不要把头发剪短呢。”
“你失恋了吗?”
“不是的。因为从事特殊清扫行业,每件工作完成后都要洗三次头才能去掉臭味。”
原来是这个意思,五百旗头明白了。他记得在法医学研究室工作的熟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人的尸臭乃是臭中之王,而且比任何臭味都更黏稠、更持久。即使穿着防护服,从头到脚防护齐全,头发也很容易沾上臭味,甚至五百旗头自己也考虑过剃光头。香澄是长发,情况更糟。光是想象一下不小心将手脚伸进充满体液的浴缸里的情形,就肯定会吓得拔腿便跑。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剃个光头。”
“我觉得这不适合我。”
“再说句不好听的话,任何工作都是有风险的,薪水就相当于对这种风险的补偿。”
“我明白了。”
不一会儿,两人乘坐的厢型车到达了西新宿的现场。虽说是二手公寓,却只有十年左右的房龄,没有特别老旧的感觉。这里离西新宿车站很近,由此可知伊根选这里作为栖身之所的理由。
十二层建筑的十一楼,1105号房间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在这样高的楼层进行特殊清扫,需要格外重视对其他住户的照顾。穿着防护服乘坐电梯上上下下很可能会散播病菌,所以要在事故房屋前多次更换衣服。虽然必须提前将工具和补给用的饮用水运上楼,费时费力,但为了兼顾自身安全和邻居利益,只能如此行事。
五百旗头和香澄在电梯内看起来像搬家公司的工人,在房间前看起来像保健所员工。很少有人能看穿他们是特殊清扫人员吧。
“幸亏现在这个季节有点冷了。”香澄一边穿上防护服一边感慨道。
这次工作采取C级防护,另加一些额外措施。C级必备装备包括:化学防护服(防止悬浮固体粉尘和雾气的密闭服)、化学品防护手套(外层手套)、长靴、自给式空气呼吸器、氧气呼吸器或防毒面具,此外还穿着尼龙内衣,双重防御体液接触皮肤。
“这套沉重的装备,夏天穿五分钟就会汗流浃背吧!”
“冬天十五分钟也会汗流浃背。”
“比沾染臭味好多了。”
穿戴好装备之后,终于要亲临现场了。用从物业管理公司借来的钥匙打开门的瞬间,一股不祥的气息扑面而来。
防毒面具和防护服把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们其实感觉不到臭气、湿气和温度。但五百旗头只能用“不祥”来形容那股气息。虽然不是真心相信灵魂之类的东西,但他认为,在孤独中死去的人的住所中显然残留着某种意念。走进房间的刹那,他便感到一种沉重凝滞的东西压上双肩,罪恶感爬上心头,仿佛触犯了某种禁忌。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香澄和白井似乎没有这种感觉,即使在现场感到不舒服,他们也不会露出害怕的表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五百旗头就迷信,而可能是体质和经验所致。
当年在搜查一课,每每来到发现尸体的现场,五百旗头就有这种感觉。就算尸体被搬出去了,他的背脊还是会感到阵阵恶寒。即使不知道那里有尸体,也会有同样的经历,所以那绝不是错觉。虽然不是灵媒,五百旗头却具有接收含冤而死者的意念的能力。
当然,这种能力并非五百旗头所独有,在犯罪现场来来去去的调查员似乎多多少少也具备。因为他与搜查一课的同事聊天时,也听对方说自己有类似的经历。
伊根建立了初创公司,曾与多名女性交往。这位在旁人眼中堪称单身贵族的年轻社长,临死时究竟抱着怎样的怨恨和懊悔呢?
房间布局是三室一厅,作为单身男子的住所简直是奢侈。家具都是高档货,可见伊根收入极高。地板上有一条呈直线的黑色飞沫痕迹。
“五百旗头,这是……”
“这是警察搬走尸体时留下的痕迹。他们应该铺设了专用的步行带,但做事不够细心。”
五百旗头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发现鉴定人员留下了采集证据的痕迹。警察大体调查过后,似乎做出了非刑事案件的判断。垃圾桶里的东西已经被鉴定人员捡走了,什么都没剩下。
“死者的体液只污染了浴室,还没有侵入客厅和卧室,这至少算是一点安慰吧。”
“清扫范围仅限于浴室,所以您觉得我们两个人就够了?”
“白井君还必须单独完成其他任务嘛。”
五百旗头并没有说想让香澄也体验一下惨烈的现场。
顺着黑色的飞沫痕迹,两人果然来到了浴室。为慎重起见,五百旗头首先打开洗手间的柜子,发现剃须刀、须后水、美发膏和化妆水一应俱全。
“打扰了。”不知道跟谁打了声招呼,五百旗头推开了门。
不出所料,现场惨不忍睹。
盛满浴缸的液体表面呈黑色凝胶状。遗体在浴缸中分解,溶解的肌肉、组织和器官迅速腐烂变色。鉴定人员似乎想要捞起一部分尸体,清洗区和墙壁上也粘着油漆一样的黑色液体。
虽然肉眼只能看到体液,但体液里应该充斥着病原菌与各种害虫。如果不将它们清除干净,特殊清扫就没有意义。
“首先去除污染源吧。”
五百旗头取出从百元店购买的捕虫网。浴缸内的液体表面漂浮着固体物质,经过反复试验,发现用捕虫网捞取最方便快捷。
“五百旗头先生,这些固体物质是什么?”
“脂肪。”
“脂肪?”
“从尸体中溶解出来的脂肪已经凝固。对了,家系拉面上不是漂浮着背脂之类的东西吗?跟那个一样。”
话一出口,五百旗头就后悔了。这下子,香澄几个星期都吃不下家系拉面了。
“凝胶状表面起到了盖子的作用。一捞起来就会喷出难闻的臭味,请务必小心。”
捞起固体物质的一瞬,伴随着噗的一声,一股白色气体泄漏出来。如果没有戴防毒面具,一定会当场昏死过去。他们将捞起来的固体物质一块不剩地扔进塑料桶。绝不能让固体物质和腐败液流入下水道。剥落的皮肤、体液和排泄物粘在下水道里变干后,不仅会堵塞下水道,还会在整栋楼里散发出更多的恶臭。此外,如果腐败物质进入下水道深处,清除会非常困难,最终不得不花费巨额费用。
“这些都得靠人工运走吗?”
“嗯。用真空吸污车会更方便,不过这里是十一楼,没法用车。只能一个桶一个桶地搬。”
他们准备了十个带盖子的十升塑料桶,打算用推车运走,只是每次只能搬几个。
臭气应该是无色透明的,但不知为何,腐败液中散发出来的臭气看起来仿佛染成了红黑色,马上就要穿透面具,侵入鼻腔。这样的恐惧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
去除凝固的油脂后,发现了一团头发。尸体腐烂到连头皮也剥落了,可以大致猜出死者当时的发型。香澄显然吃了一惊,停下了回收腐败物质的手。
她似乎与恐惧搏斗了一阵子,然后下决心捞起一束头发。
“人啊,死了以后就会变成这样的零件吧。”她自言自语道,语气十分悲伤。
五百旗头和香澄小心翼翼地将腐败液舀进塑料桶。除了腐烂的肉体,排泄物也凝固了,需要用手抓起来扔掉。
把固体物质和腐败液几乎全部转移到塑料桶,接下来擦拭浴缸内侧。使用过的毛巾在作业后全部丢弃。擦拭后用专用药剂进行杀菌和除臭。如果不彻底根除臭味来源,即便使用臭氧除臭机也没有意义。
放在搁架上的洗发水等用品将全部回收。这种现场里的物品上,大部分都布满了肉眼不可见的病原菌。
清空浴缸并移除所有物品后,终于消除了尸体的痕迹。最后,对整个浴室进行杀菌和除臭,第一阶段的工作就结束了。至于已经清洁过的浴缸是继续使用还是废弃,就交给照子决定吧。
第二阶段是处理腐败液,以及清洁中使用过的捕虫网和毛巾。所有附着体液的废弃物都具有传染性,不能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将这些危险物品放入专用容器,严严实实地盖上盖子,然后搬到走廊上。该专用容器将被运到垃圾处理厂的指定地点,与危险物品一并进行焚烧处理。如此彻底的处理是为了防止二次感染、三次感染,这也是法令的规定。
将专用容器暂时放在玄关,两人开始精心擦拭星星点点的黑色飞沫痕迹。解决了根本问题,处理细枝末节就容易多了。
五百旗头和香澄脱下防毒面具和防护服,与专用容器一起用蓝布严严实实地罩起来。不可思议的是,如此一来,别人也不敢接近了。
搬运装有腐败液的塑料桶和专用容器往返了四次,香澄累得筋疲力尽。
“确实很辛苦吧?”
“身体上倒没那么疲惫。”
就是说,疲劳的其实是精神吧。的确,接触到了迄今在现场从未见识过的东西,精神疲劳也在所难免。
“说实话,我一踏进浴室就想吐,但我还是拼命忍住了。”
“能忍住就很了不起了。”
五百旗头希望这次任务没有白费力气,否则让香澄跟着来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对了,秋广小姐,虽然这次任务是专门针对浴室的特殊清扫,但你看到其他房间,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哪里奇怪?确实有几个地方不对劲。”
“说说看。”
“五百旗头先生应该也看到了,洗手间的架子上,除了美发膏,还放了几瓶化妆水。那些化妆水是女人用的。”
这一点五百旗头也心知肚明。
“经过厨房时,我看见餐具柜旁边摆着调味料,里面还有意大利香醋和肉桂糖。”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种时髦调味料是烹饪爱好者的必备品。但是,厨房的角落里有一个空的杯装炒面纸箱。这箱杯装炒面肯定是租客买的,但一个烹饪爱好者怎么会买一箱杯装炒面呢?”
“确实有点自相矛盾。那秋广小姐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谈不上什么结论,如果他同多名女性交往过的话,这些情况就说得通了。租客本人从来不做饭,但他交往的女性中有人喜欢做饭。化妆水也一样。那个房间里住过的女性越多,女性的洗脸用品自然就越多。警察可能扣押了一些东西,但其中想必也有洗脸用品和其他女性用品。”
“既然说得通,你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香澄似乎在苦苦寻找符合自己想法的词语,“租客有没有向每个女性坦白自己是个花花公子?化妆水也好,时尚调味料也罢,不管是想隐藏还是想炫耀,做得似乎都有些潦草。如果想隐藏,化妆水和时尚调味料就应该放在看不到的地方;如果想炫耀,就应该将其他女友留下的换洗衣服、梳子和牙刷摆在显眼的地方才对。”
“那么,秋广小姐,你觉得租客为什么会处理得这么潦草呢?”
“有人突然来访,要是让那人知道自己脚踏几条船就麻烦了,于是连忙掩饰,想让那人看不见其他女人住过的迹象,但因为过于慌张,所以没有收拾妥当。”
香澄简直就像是在讲故事,五百旗头听了不由得苦笑。“推断得像模像样的嘛。你可以当个优秀刑警了。”
“不要。”
“你否定得真干脆啊。”
“光是清理死者留下的这个烂摊子都这么辛苦了。”
回到事务所的五百旗头写完给照子的账单后,便给上总打了电话。
“我们刚刚清扫完事故房屋。”
“辛苦了!”
“浴缸的特殊清扫,不管做多少次都不习惯啊。”
“我们警察也一样。有个家伙一到现场就差点儿吐了。”
“不光是浴室,客厅和卧室鉴定人员也进去调查过了。”
“判定为意外死亡之前,通常都要进行这样的调查。”
“我看过现场,发现许多可疑之处。”
“五百旗头先生,”上总的语气带着警惕的意味,“我之前也说过了,五百旗头先生已经是普通市民了,请不要参与犯罪调查了。”
“不是犯罪调查,只是收集计算清扫费用所需的信息罢了。鉴定人员已经翻找过垃圾桶了吧,有没有发现什么怀疑不是意外死亡的证据?”
“如果真有那种东西,就不会判断是意外死亡了。你到底把我们警察局当成什么啦?”
在新宿警察局管辖范围内,当地的黑社会自不必说,连“半堕团”和黑手党也参与了争斗,纠纷不断。因此,在警视厅管辖范围内,新宿警察局的案件发生量也是最多的。对非刑事案件,分配不了多少警力自然在所难免。
“我觉得你们长期人手不足,实在太辛苦了。如果我搜集的信息对你们新宿警察局有帮助的话,那就太好了。”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上总似乎正在权衡这个提议。
“五百旗头先生,你是真心想帮我们?”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给警察带来过任何不利影响。”
“这倒是没错。”
上总语气中警惕的意味减轻了。五百旗头知道要追问案情的话,现在就是良机。
“你说伊根欣二郎来来去去换过好几个女人了?这消息是从哪里得到的?”
“是伊根的下属,也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说的。”
“哦,他风流成性,在公司里也臭名昭著啊?”
“不是,因为他交往的女人都是他的下属。而且,那个发现尸体的人就是其中之一。”
五百旗头惊得目瞪口呆。
伊根的公司位于新宿区荒木町的一角。五百旗头事先得知他们的办公室设在一座商业办公楼中,但见到这座看似平成初期建造的古老建筑时,还是觉得有点意外,不过意外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一踏进七楼的办公室,印象就完全改变了。内部装饰色调和谐,背景音乐节奏舒缓,即便是初次来访的五百旗头也心情放松下来。办公室本身并不大,但家具摆放得十分巧妙,不会让人有拥挤之感。
五百旗头向坐在离入口最近的员工说明了来意,后者垂下视线,犹豫了片刻,然后带五百旗头进入了会客室。
等了几分钟,便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我是秘书滨谷智美。”
与其说她是职业女性,不如说是一位专注于日程管理的幕后工作者。她低垂着眼睛,迟迟不肯看五百旗头的脸。
“衷心感谢您打扫了社长家。这样一来,逝者也可以安息了。”
“这样一来”这句话表明她知道房间里的惨状。
“听说滨谷小姐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对吗?”
听到对方如此直截了当地发问,滨谷智美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景,露出恶心想吐的表情。
“我在公司里一直充当社长的助手,想必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使然吧。”
“说到缘分,你们私底下应该也缘分匪浅吧。”
智美立刻恶狠狠地瞪向五百旗头。“这是我们的私事,和你们终点清扫公司的业务有什么关系?”
“听说过世的伊根先生没有家人。”
“是的。他父母都过世了,他本人是独生子。”
“我们正为此伤脑筋呀。”五百旗头很为难似的挠了挠头,“敝公司除了特殊清扫,也承接遗物整理工作。我们正在发愁,不知该把伊根先生的遗物分配给谁。”
“遗物分配吗?我觉得伊根社长对名牌不感兴趣,应该没留下什么贵重物品吧!”
“虽然您在公司里一直充当社长的助手,但他的私生活就另当别论了。您应该也不知道他拥有什么资产吧?”
智美懊恼地咬着嘴唇不再作声。
“我听说‘伊根崛起’是一家初创公司,你们具体是开发什么产品的呢?”
“与其说是产品开发,不如说是方案策划。近年来,我们策划了利用无人机进行全新广告宣传的方案。”
“想让那玩意儿飞起来可不容易,似乎要得到土地所有者和管理者的同意。我记得,道路交通法也有限制吧。”
“您了解得非常清楚嘛。不过,我们公司策划方案的应用场景相当广泛,甚至包括在大型活动和演唱会会场尝试利用无人机进行表演。”
据她介绍,这家公司好像是想利用无人机让巨大的鲸鱼纸糊模型飘浮在会场上空,或者在空中呈现巨型立体广告。这的确是有效利用无人机这一现成利器的划时代创意,不得不令人钦佩。
“多亏各方支持,公司业绩不断提高,经常性净利润年年攀升。员工自然也享受到了利润增长的红利,基本工资每年都有上涨。”她继续道。
“那太棒了。”
“当然,伊根社长的薪酬也在逐年递增。尽管如此,社长依然没有买名牌,也没有买房子,而是把钱全花在了吃喝玩乐上。”
“他奉行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千金散去还复来’的人生原则吧?”
“他说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者。”
“这种享乐主义中也包含了男女关系吧?”
“我不否认。这一点我也告诉警方了。”
“您也和伊根先生交往过吧?”
智美瞪了五百旗头一眼,但很快就怨气满腹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之间根本不能说有过交往。”
“您不喜欢他吗?”
“怎么可能?那是一种被迫的关系。”一打开话匣子,智美就变得激动起来,“我的工作是秘书,整天都同伊根社长在一起。初创公司都是这样,员工数量很少,每个人必须承担的工作量很大。于是,平日里加班和周末工作变得理所当然,同社长在一起的时间也增加了。”
“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发展成男女关系也不奇怪吧!”
“不是那样的。”智美加重了语气,“我只是所谓的工具而已。”
“您这也太妄自菲薄了吧。”
“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直言不讳。身为社长,必须向客户和员工展示自己的杰出才能和敦厚品质。事实上,社长虽然很有才,却绝非敦厚之人。”智美的证词逐渐恶毒起来,“外表越是光鲜亮丽,内里就越是扭曲压抑。”
“您总是在他身边,他便把压力都发泄到您身上?”
“我知道社长也同其他员工有染。我们之间不是甜蜜的男女关系,他只是利用职权对我实施霸凌罢了。他是这么说的:‘接待客户让我筋疲力尽,现在轮到你来服侍我了。如果你不服从命令,我就让你从秘书变回销售员。’”
“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职场霸凌,您应该有很多办法拒绝吧。”
“一天到晚同那样的人待在一起,你的常识和道德会逐渐麻木。你会认为社长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反抗就是离经叛道。我知道,具备正常判断力的人会觉得这种想法很奇怪。对局外人来说,这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您去过伊根先生家吗?”
“我经常因为加班错过末班电车。”
“您希望得到伊根先生的遗物吗?”
智美沉思片刻,慢慢抬起头。“其实我并不想要社长的遗物,但我又觉得自己有权利要,这听上去挺矛盾的。”
“我觉得并不矛盾。”
爱恨情仇与利益得失是两码事,但五百旗头并未说出口。
“审问到此结束了吗?”
“说审问可不敢当。只是为了分配遗物,走走形式,提几个问题罢了。”
“既然您来找我,接下来想必还会去问其他女员工同样的问题吧?”
“您能猜到我的用意,真是太好了。”
“我让她们轮流来见您。请稍等。”
下一个出现的是一位看起来快三十岁的性感女郎。
“您好,我是公关部的石田未莉。”和智美完全不同,这个女人从打招呼开始就非常热情,“听说您打扫了伊根社长的房间,真是太感谢了。”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找您吧。”
“您是要找同社长私交深厚的人,问他们是否愿意接受遗物。我想首先明确表示,我主动举手。”未莉言行一致,当场举手,“说起来,我认为在给我遗物之前,应该先支付赔偿金。”
“赔偿金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说死去上司的坏话,但我曾经遭受过他的性骚扰。”
职场霸凌之后是性骚扰吗?
“这位先生,大家是如何评价伊根社长的,您也有所耳闻吧?”
“他向客户和员工展示了自己的杰出才能和敦厚品质。”
“啊,这是秘书滨谷小姐给您讲的吧?可社长那个人啊,虽然很有才,却并不敦厚。他在员工当中颇受欢迎,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性情温和的好色大叔。”
“这是公开的说法?”
“员工经常称他为‘小欣’。因为他不摆架子,和蔼可亲,所以很讨人喜欢。即使被叫作‘小欣’他也不生气,反倒很高兴。”
“深受员工喜爱的社长会搞性骚扰?”
“他会说什么‘人的下半身也有性格’,然后借口要给公关部委派工作或者下达指示,跑来同我们接触。啊,这里的‘接触’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接触’。”
“听说石田小姐和伊根先生交往过,是真的吗?”
“‘交往’这个说法并不恰当。应该说是‘持续性骚扰之下的被迫交往’。”
“您没想过抗议吗?”
“薪水很高,而且我们公司的氛围也不容普通员工拒绝老板。我们公司既没有工会,也没有员工咨询窗口之类的时髦玩意儿。”
未莉揭露了自己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但她也坦率承认自己并非没有私心。
“我没有控告伊根社长的另一个原因是,我每次都能从他那里拿到一笔钱。”
“您当时一定很生气吧?”
“我是很生气。但那毕竟是‘小欣’呀,我对他真的恨不起来。所以我觉得,我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接受遗物。”
“可您遭到性骚扰了呀!”
“虽然性骚扰本身是令人不快的行为,不应该被原谅。但作为一个人,伊根社长却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不是有句老话叫‘自古英雄多好色(英雄难过美人关)’吗?就是这个意思。”
听到未莉这番话,五百旗头很想立刻斥责她,指出助纣为虐的正是她自己。
“听说您也在伊根先生家住过几次。”
“但我忘记到底有几次了。”
“我想提一个问题,作为分配遗物时的依据。请问,伊根先生家里有没有贵重物品?”
“嗯,他对名牌完全不感兴趣。手表是国产的,西装也都是成衣。啊,墙上装饰着石版画,那可能是相当值钱的东西。”
伊根的房间里确实有贵重物品,但不是石版画。
是酒。
这是从检查过现场的上总那里听来的。餐厅角落里的家用酒柜里陈列的葡萄酒,大部分都是高端奢侈品,其中甚至摆放着三百万日元一瓶的1959年产的唐·培里侬香槟。然而,智美和未莉刚才的谈话中都没有提到葡萄酒。她们是压根儿没听伊根说过,还是故意在五百旗头面前保持沉默呢?
“再怎么是好人,肚脐以下也是另一个人。这个道理,我是从‘小欣’那里学来的。”
“学费很贵吗?”
未莉沉思片刻,然后缓缓摇头。“还不知道呢。”
第三个女人走进会客室,神情十分沮丧。
“我是销售部的矢野贵子。这次承蒙您清扫伊根社长的房间,真是太感谢了。”她深鞠一躬,那样子俨然是逝者的亲属。“听说您这次来是为了分配社长遗物的事。”
“是的。我想听听有资格接受遗物者的意见。”
“实在谈不上什么意见,我只能说,伊根社长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作为初创公司的老板,还是作为伊根欣二郎个人?”
“两者都是。”她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虽然是创业者,他却从不骄傲自大,总是轻松随和地与我们每一个销售员谈话。他从不考虑积累财富,只要盈利就会回馈给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