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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绝望与希望

作者:日-中山七里/译者:百里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3:22

白井放下装有腐败液和清洁中使用过的捕虫网、毛巾的专用容器,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垃圾处理厂的工作人员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尽管知道这冰冷的目光中并无恶意,白井还是紧张起来。所有附着体液的废弃物都具有传染性,不能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将这些危险物品放入专用容器,运到垃圾处理厂的指定地点,连同容器一起进行焚烧处理,如此彻底的处理是为了防止二次感染、三次感染,这也是法令的规定。

“那就拜托您了。”

白井鞠躬行礼,工作人员只是默默地将容器运往焚化炉。白井累得筋疲力尽,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就回到了厢型车上。他脱下特卫强防护服,全身汗如雨下。他喝了口放在冷藏箱里的运动饮料,总算缓过了气。

休息五分钟后,他开车离开。天已经快黑了。说实话,他真想就这样直接回家,但今天还有一项特殊清扫任务要完成,因此他还不能如愿。

他鼓励自己再坚持一下,但是比起肉体,精神上累积的疲劳更让人沮丧。

打从开始考虑就业起,白井宽就下定决心,坚决不从事被称为“3K”的职业。但是,在新冠肺炎疫情的冲击下,他最初工作的活动策划公司一下子倒闭了。他连忙寻找再就业机会,但各个行业都不景气,不愿录用新人。

他连房租都交不上,只好寻找基本工资较高的工作,最后选中了终点清扫公司。白井带简历参加了面试,被顺利录用。他那会儿还以为“特殊清扫”就是打扫垃圾屋和脏房间呢。

然而,开始工作之后他渐渐明白,“特殊清扫”之所以“特殊”,与其说是因为清扫工作繁重,不如说是因为这份工作本质上与其他工作不可同日而语。如果知道自己要清扫的是有腐烂尸体的房间,血液和其他液体浸透了整个地板,房间里苍蝇成群,蛆虫成堆,他一定会犹豫要不要入行吧。

实际从事这份工作后,他甚至觉得,“劳累”“肮脏”“危险”这“3K”简直就是为特殊清扫行业量身打造的词语。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工作会消耗体力,这是“劳累”;现场充满体液和排泄物,这是“肮脏”;清扫过程中不断面临感染的风险,这是“危险”。

第一天,他从头到尾都在犯恶心,晚饭也无法下咽。

第二天,他不小心把液体洒在了没有保护的皮肤上,又是清洗又是消毒,弄得皮肤都快脱落了。

进入公司第三天,虽然早就想过换工作,但浏览过招聘网站后还是放弃了。

连续工作一周后,他的身体逐渐适应了工作。虽然还是不习惯体液和异味,但他已经想开了,觉得基本工资高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既劳累又危险不说,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感觉就会变迟钝。最重要的是,每天都过得很忙,老实说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发工资那天,他惊讶地发现到手的钱超出预期,甚至还拿到了奖金,一时间他连平时的“3K”都忘得一干二净。

担任代表董事的五百旗头的人品也不错。当时只有一个代表董事和一个员工,所以几乎每次都是两个人一起前往现场。虽然五百旗头有时说话粗鲁爽快,但心思细腻,很会照顾人,这点倒是出乎白井的意料。五百旗头对特殊清扫工作认真负责,全力以赴,这激励了白井继续干下去。

“所谓的特殊清扫,就是连沾染在住宅上的怨念都要清除干净。虽然无法像僧侣那样超度亡魂,但至少可以祓除房间中的污秽之气。”

“祓除房间中的污秽之气”,这种想法在白井听来也很新鲜。换言之,高薪和令人尊敬的上司这两项优点让他能够忍受“3K”的恶劣条件。

但最近,对恶劣条件的不满情绪再次抬头。他开始琢磨,能不能去找个更轻松的工作,即使收入比现在少点也无所谓。

几乎可以肯定,白井有这种想法的原因之一就是秋广香澄的入职。对新员工体贴入微的五百旗头使出全身本事,手把手地教导香澄。可他这样做害苦了白井,所有单间的清扫任务全落到了白井一个人身上。

“交给白井君应该没问题。他的直觉本来就非常敏锐,也相当机灵,现场处理能力很强。”

听到表扬,没有人会不高兴。在五百旗头的鼓舞下,白井开始尝试独自完成清扫工作,结果证明他确实可以一个人完成。白井最近一直在独自工作,现场的判断力也随之提高,但肉体的疲劳也相应增加了。常言道,身心合一,肉体的疲劳会加剧精神的疲惫,仅靠周末休息根本无法恢复。

也许该换工作了吧。白井这样想着,厢型车已经抵达事务所。

“我回来了。”

“辛苦啦。”

五百旗头说了几句慰劳的话,香澄则过了好久才出声。但她正忙着处理票据,似乎没有时间抬头朝这边看。

“不好意思啊,白井君,突然让你一天跑两个地方。”

“没关系。接下来要清扫的也是单间吧?”

“地点是新小岩的二手公寓。尸体好像放了两个星期左右。”

“住在那里的是什么样的人?”

对已经变成尸体并被运走的租客的个性,白井毫无兴趣。重要的是性别和年龄。较之于女人和老年人,男人和年轻人的腐烂气味更重。

“二十九岁,单身男性。听说死因是中暑。年龄和白井君差不多。”

听起来有点不吉利,但也没什么稀奇的。毕竟,据说最近年轻人的孤独死案例正在增加。对单身的白井来说,难免心生同情。

“听说只是个带厨房的单间,垃圾也不是很多。”五百旗头又补充道。

“那我今天就能完成。”

“我已经跟对方说了,最少要花两天,所以不用那么急。

现在已经过五点了,今天只要报个价就可以了。”

明天能做的工作今天就别做,这似乎是五百旗头的信条,但这次的指示也透露了他对白井身体状况的关心。虽然白井没有主动叫苦,但五百旗头应该看出白井已经很累了吧。

真是个老奸巨猾的上司。他能够参透员工的心思,在适当的时机给你温柔一击,就像瞄准了你开始考虑跳槽的那个时点似的,所以白井一直下不了决心。

白井更换了新容器,准备了新防护服,一副随时可以进入现场的架势。

“我出工去啦。”

“好,一路顺风。”

交到白井手中的只有一张纸,上面除了房屋地址,还记载了客户的联系方式和基本情况。白井再次钻进厢型车的驾驶座,又浏览了一遍纸上的内容,确认好地址。

葛饰区新小岩四丁目0—0。在新小岩周边,只要不挑剔,很容易就能找到房租每月五万日元左右的便宜房子。如果是新建筑的话,房间的气密性可以保证,特殊清扫做起来也很方便。要是目标房屋也是新建的就好了。

委托内容普普通通,只是“恢复原状”。如果垃圾没有堆积太多,那么体液渗透的地方只需要清洗或更换建筑材料即可。

这一行干了两年,白井仅凭大致信息就可以估算出清扫的规模。如果尸体被发现时的情况和房间的凌乱程度值得记录,应该已经写在备注当中了。确实,这项任务白井一个人就可以应付。

嗯,只是小菜一碟嘛。白井放松下来,一直读到最下面一行,目光停留在平时毫不关心的事项上。

租客姓名:川岛瑠斗。

重要的是性别和年龄。即使没有租客姓名也无所谓。

然而,白井的目光却被那个姓名牢牢吸引了。

不会吧。

但是,“川岛”这个姓氏姑且不论,“瑠斗”这个名字却并不常见。当然,同名同姓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概率很低。

原本相当轻松的白井突然紧张起来。不管怎样,必须先见见客户,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白井努力克制着急躁情绪,发动了厢型车。

学生时代是心理发展的延缓期,校园则是有城墙保护的自由国度。只要身处其中,就能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惬意,无拘无束地做自己想做的梦。

白井的梦想是在学校时作为音乐家出道。学生乐队并不稀奇,从名不见经传的独立乐队一举成名的也不少见。

白井的乐队由校内三人和校外一人组成。乐队成员包括主唱、吉他手、贝斯手和鼓手,白井担任鼓手。如今回想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他们自称“米卡隆与超级激进乐队”,经常参加学校节日活动和小型现场演出。也许是因为主唱的声音颇具魅力,乐队相当受欢迎,白井甚至暗自梦想着能正式出道。他们不必像其他学生一样,进入大三后每天都往就业服务窗口跑,只需要考虑自己的音乐就行了。对他们来说,出道就等于就业。那些热衷成为上班族的同学怎么看待他们,他们毫不介意。他们要在音乐创作的道路上阔步前行——白井一直怀揣着这样的梦想。

在乐队中担任作词作曲兼贝斯手的,就是川岛瑠斗。

川岛的乐感非常出色,担任了乐队领队。他为人不是特别强硬,但遇事从容镇定,擅长调和矛盾,是统率一支个性鲜明的乐队的理想人选。

然而,这样的川岛竟然成了需要特殊清扫的对象。换句话说,他在孤独中死去,两个星期之后才被发现。

太荒唐了。

别人都可能孤独死,唯独川岛瑠斗绝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

白井一边压抑着不安和恐惧,一边朝客户家驶去。

看见终点清扫公司的人终于到了,客户石井真希子喜上眉梢。

“我等了好久啦。这大概就是一日三秋的感觉吧。”

石井家同出租公寓楼建在同一地块上,这种情况很常见。简单询问后得知,公寓楼是从父母那里继承的遗产。

“总而言之,我想尽快把房子打扫干净,重新招租。因为是事故房屋,物业管理公司催我把价格降低一成,烦死了。但一直空着也不是办法呀。”她说起话来轻松愉快,脸上却流露出一丝悲伤。“真的两天就可以清扫干净吗?”

“不实际看过现场就没法确定。不过,带厨房的单间的话,差不多这么长时间就能清扫干净。”

“太好了!”

白井漫不经心地环视房间。虽然家具有些老旧,但绝不是便宜货,不像是生活上有困难的样子。

或许是察觉到了白井的疑问,真希子辩解道:“继承财产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撞了大运,因为躺着啥也不干都能收房租嘛。可当了房东之后才发现,每个月的管理费和维修费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白井明白真希子为什么急着打扫房间了。那就试着提出最想确认的问题吧。

“住在那里的是一个叫川岛瑠斗的男人吗?”

“是的。他以前每月都按时交房租,但被公司解雇之后就一直拖欠。川岛先生之所以中暑,似乎也是因为拖欠电费被停了电,空调无法开启。”

听到真希子直言不讳的回答,白井心如刀割。如果死者就是自己认识的川岛,那么没有比这更悲惨、更遗憾的死法了。

“您能看看这张照片吗?”

白井递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当年“米卡隆与超级激进乐队”的合照。那是他们留下的唯一一张合照。

真希子的反应正如白井担心的一样。

“啊——没错,边上抱着吉他的就是川岛先生。不过,这是几年前的照片啊?好年轻啊,应该是学生时代拍的吧!”

姓名、年龄、长相都一致。看来,死的肯定就是那个川岛瑠斗。

“特殊清扫前需要了解一些相关信息。请问,尸体是在什么状态下被发现的?

“也不能说是‘发现’。”真希子突然吞吞吐吐起来,“我只是想收他拖欠的房租,所以去了那个房间。按了门铃也没人理。我以为他不在家,就看了看电表,一点都没转。我觉得很奇怪。”

“如果他不在家,电表当然不会转了。”

“不是的。现在所有的家电就算不用也处于待机状态,会消耗待机电力。所以即便全部电器都关了,电表也会慢慢地、慢慢地转动。如果完全不动,就说明电已经停了。”

“确实如此。”

“于是,我试着从门缝里叫他的名字。但就在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难以置信的恶臭……不是普通的臭味,是那种闻一下就绝不想闻的臭味。所以我报了警。”

“闻一下就绝不想闻的臭味”,白井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人的尸臭乃是臭中之王,是同类从生物变成死物时散发的臭味,是让人体深感绝望与残忍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警察进入房间,发现川岛先生死了。已经死亡两周,都部分白骨化了。所以确切地说,我没有发现尸体。是警察发现的。”

“后来呢?”

“葛饰警察局的人经过调查,做出了非刑事案件的判断。我听川岛先生说过紧急情况下联系谁,于是通知了他的父母。他们领走了骨灰,但房间里的东西只拿走了手机和钱包,就在昨天。”

“手机和钱包之外的遗物是怎么处理的?”

“大家的主要精力都用在火化遗体上了,警察走后谁都没进过那个房间。我的意思是,那个房间的状态也不适合人进去呀。所以我想请终点清扫公司派人来整理一下遗物。”

“明白了。那我立刻进入房间,请把钥匙借给我。”

“欸,现在就开始吗?”

“至少先做个报价。”

走到屋外,四周已经完全暗下来。目标公寓楼的几扇窗户里还透着灯光。

天黑反倒帮了大忙。白天穿着防护服的话,实在太惹眼。疫情尚未结束,如果被误认为是保健所的工作人员,势必引起骚动。

目标是一楼尽头的105号房间。白井穿好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终于踏进了待清扫的房间。

只用手电筒就能查看整个房间。垃圾比白井想象中少。只有五个容量四十五升的东京都指定垃圾袋放在玄关附近。家具似乎也没有被人动过。

问题是床。中间有一大片人形褐色污渍,一直延伸到地板上。液体滴落在地板上,聚集成一摊,呈放射状扩散。

无数蛆虫在那摊体液里蠕动,苍蝇在空中飞来飞去,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雾霭。的确,如果真希子亲眼看到这种情况,肯定会立马屏住呼吸,把门关上。

不仅有蛆和苍蝇,这个未清扫的房间里还潜伏着肉眼看不见的病原菌和害虫。如果不像白井那样将自己全副武装地保护起来,应该在里面待不了十秒钟。

白井环顾房间,目光落在书架上。

走近一看,书籍和CD之间放着照片摆台。白井看到照片,顿时伤心欲绝。

这张照片白井也有,是“米卡隆与超级激进乐队”唯一一张合照。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乐队的四名成员拥有这张照片。

你真的死了吗?

突然,透过防毒面具看到的世界模糊起来。不能用手擦泪,白井不禁有点焦躁。

他绕到床边,发现了更多的遗物。

是贝斯。

用不着仔细检查,这肯定是川岛在组乐队时就开始使用的贝斯。琴身有些地方弄脏了,但琴弦和琴颌保养得很好。

白井看到照片和贝斯,不由得百感交集。他再也没有自信能够做出冷静的判断,决定尽快离开。

在这种精神状态下,他肯定会犯错。

“特殊清扫不是普通清扫,而是一项与传染病密切接触的工作,需要与核电站工作人员相同的专注力和注意力。”

白井想起五百旗头的谆谆教诲。全身被包裹严实之后,很容易感觉麻木,但特殊清扫人员一进现场,就无疑踏入了危险之中。这一点绝对不能忘记。

他打开门,迅速走出去,顺手关上门。这样做本来是为了避免恶臭和苍蝇之类的东西扩散,影响街坊邻居,但现在也是为了快刀斩乱麻,让自己不再犹豫。

白井回到厢型车上,把特卫强防护服扔进专用容器。他在房间里待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不管怎样,他的身心都疲惫不堪。即便用冷毛巾擦拭汗涔涔的脸,心中的困惑也始终无法消除。

冷静点。

你正开车呢。

白井在心里训斥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路面上。现在必须全心全意安全驾驶,先把公司用车开回公司再说。

白井小心翼翼地握着方向盘,终于来到了事务所。他交还钥匙的时候,五百旗头盯着他的脸问:“怎么了,白井君?目标房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报价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你一个人能行吗?”

五百旗头一如既往的敏锐直觉令人咋舌。白井很感激五百旗头的关心,但这是白井的个人问题,他不愿多谈。

“没问题。”

“是吗?那就拜托了。”

五百旗头没有追问。这份关怀令白井感激不已。

白井需要先坐电车,然后步行,才能回到自己住的公寓。多亏路上这段时间,他才得以全神贯注地思考。满员的车厢反而能让人沉浸在孤独之中。

刚进大学的时候,GReeeeN、flumpool和SEKAI NO OWARI*(出道时写作“世界的终结”)等乐队都正式出道,掀起了一股乐队热潮。白井从高中就开始打鼓,川岛邀请他加入乐队时,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比白井先加入的是主唱米卡隆,也就是山口美香,最后加入的是吉他手松崎优,于是乐队就组建起来了。

跟很多乐队一样,“米卡隆与超级激进乐队”起初只是翻唱别人的歌曲。但随着人气越来越高,川岛作词作曲的原创歌曲也越来越多。乐队的人气很大程度上源自主唱米卡隆的声音,但川岛的原创歌曲其实才是魅力所在。可以说,川岛和美香是乐队的两个灵魂人物,而白井和松崎只是随时可以替换的成员。白井本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随着乐队人气的上升,他的自卑感也随之抬头。

当年乐队练习的日子又浮现在白井脑中。在现场彩排阶段四处寻找便宜的录音室;为买乐器而兼职打工,结果导致没有时间练习,本末倒置;为争夺乐队中唯一的女性美香,川岛和白井一度关系恶化。现在回想起来,这些都是年轻时代特有的插曲吧。

如果说乐队的成立是常有的事,那么解散也是家常便饭。主唱米卡隆受大型唱片公司“KITOO”的邀请,单飞出道。乐队失去了主唱,大学毕业时不得不痛苦解散。

乐队核心川岛没有放弃音乐梦想。“总有一天,我会组建另一支乐队,进军主流音乐界。”他如此宣布后,就离开了白井和松崎。松崎本来就是校外的,自然也同白井疏远了。

白井也对音乐的世界恋恋不舍。但他意识到自己没有音乐天赋,所以打算从活动策划的角度参与其中。

后来,单飞出道的美香虽然一开始备受瞩目,但并没有红多久,不到三年就销声匿迹了。当然,白井工作的活动策划公司也倒闭了,他没资格自吹自擂。到头来,他一事无成,只是证明了梦想不过是梦想而已。

但川岛没有轻言放弃。美香只有声音受到赞誉,白井和松崎则从一开始就无关紧要,但川岛和队友不一样,他无疑是有才华的。因为自卑和害羞,白井从未联系过川岛,但他隐约觉得川岛迟早会在音乐界脱颖而出。他做梦都没想过川岛会以这种方式死去。

下了电车,白井朝自己住的公寓走去。开始工作后,他认识到学生时代的梦想只是白日梦罢了。在狭小的世界里,往往缺乏比较,所以才会觉得梦想触手可及。但真正的自己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美香在校内被奉为歌姬,而在娱乐圈里,她不就是平平无奇的凡人一个吗?

一种类似自卑的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白井想象着过去十二年川岛是怎么度过的,川岛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了解这些似乎才能消除自卑。

“房间可以反映居住者的性格和嗜好。从有没有收拾房间可以看出居住者的精神状态,从房间产生的垃圾可以看出居住者的生活水平。”

这是五百旗头的话。经过十次特殊清扫之后,白井才稍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川岛住过的房间也不例外。即使主人不在了,房间里也仍然留有可供白井追踪的痕迹。

白井无论如何都要解开心头的疑问。

第二天,白井再次只身前往川岛住的公寓。昨晚五百旗头曾问白井,要不要香澄今早一起去,但白井还是婉言谢绝了。

这是我的工作。

上午九点到达公寓。此时阳光已经非常强烈了。为了不让恶臭扩散,房间是密闭的,此时温度究竟上升了多少,他简直不愿去想。

他换上特卫强防护服,进入房间之前给自己喷了消毒喷雾。

开门的瞬间,不出所料,潮湿的热风给护目镜蒙上了一层薄雾。热风让人不得不背过脸去,但恶臭无疑更加令人窒息。

首先要消除恶臭的来源。靠近床的时候,白井觉得恶臭仿佛染上了颜色。用指尖戳一下残留的黑色人形污渍,感觉就像煤焦油一样。变色的体液从床垫一直蔓延到地板上。当然,床垫和地板都不能再用了。

白井用电锯切除被体液污染的部分,将其粉碎后装进垃圾袋。光是床垫和地板的碎片就用垃圾袋足足装了七十升。

川岛躺在这张床上,中暑而亡。在因为腐烂而流出体液之前,他应该已经排出了大量汗液。

中暑一旦严重就会失去力量,不久连意识也会丧失。就算手上有手机也无法呼救。临死前,川岛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悔恨些什么呢?是责备自己不该一个人居住吗?还是后悔没交电费?

花一个小时清除了被体液污染的部分,但床头、床脚和侧栏都布满病原菌,所以也要粉碎。

好不容易将床切割粉碎完毕,但体液已经滴到了地板上,呈放射状扩散。

那摊体液中依然蠕动着无数的蛆。白井从正上方喷洒杀虫剂,让它们停止蠕动,然后用刮刀连同地板上的体液一起刮下去。地板好像没有进行过良好的表面处理,体液好像已经渗透到地板下面了。真是可惜,除了把地板整个换掉,似乎别无他法。

白井努力保持冷静,但一想到自己清扫的是老友的一部分,就几乎工作不下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为川岛料理后事。

他拆下地板,换上准备好的新地板。反复操作多次之后,就会产生自己不是从事清扫业,而是从事建筑业的错觉。事实上,五百旗头曾经对他说过:“做一年特殊清扫,就可以对住宅进行简单修缮了。”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开玩笑,现在却觉得理所当然。

幸运的是,体液没有渗透到地板下。白井松了一口气。地板下面的修缮,确实是自己难以胜任的。

切割粉碎了散发恶臭的床铺,将所有垃圾袋搬到门外,接下来就是杀虫,要一举消灭苍蝇、蛆和其他肉眼看不见的虫子。喷洒了几种杀虫剂,再用铲子捣碎并舀起整齐排列在地板缝隙中的蛹。墙壁也是一样,只要有一点缝隙,苍蝇就会产卵,绝不能掉以轻心。

清除了大部分虫子后,喷洒消毒剂,休息一下,最后再喷洒除臭剂。市面上的除臭剂效果堪忧,所以终点清扫公司会使用特制除臭剂。五百旗头混合了好几种除臭剂,调制成“五百旗头特别版”,除臭效果和持续时间都是市面上的产品无法比拟的。

喷洒除臭剂后,打开窗户换气。沉闷污浊的空气渐渐消散在空中,白井不由得感叹清扫工作终于结束了。

回到厢型车边,白井脱掉特卫强防护服,扔进专用容器。不管是头还是胸,身体各处都大汗淋漓。他拿出冷藏箱里的两升装运动饮料,一饮而尽。在开始这份工作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能一口气喝下两升饮料。

塑料瓶很快见底,白井终于舒服点了。他无力地望着目标房屋。按理说,这里的特殊清扫任务已经结束。只需向客户真希子报告清扫内容并返还钥匙,然后返回事务所即可。但这次,接下来才是白井的真正工作。

确认房间通风完毕后,白井再次进入室内。虽然没有穿特卫强防护服,但他戴着双重口罩和护目镜保护面部。尽管去除了臭味的来源和害虫,还是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白井走向书架。初次进入房间时只是匆匆浏览了一下,但他对川岛收藏的杂志和CD很感兴趣。

杂志都是十多年前的过期刊物,包括《音乐与人》《音乐杂志》《音乐》《日本摇滚》《日本滚石》等,全都是白井自己曾经如饥似渴阅读过的杂志。CD也一样。十年前风靡一时的乐队的出道专辑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白井一张张拿出来,感慨万千地注视着专辑封面。

白井突然发现一件事。

无论是书籍还是CD,最新的版本也是2015年的了。后来出的书和专辑全无踪影。

白井再次环顾室内。廉价的桌子和椅子。没有任何称得上家具的物品。这里看上去只是工作累了之后回来睡觉的地方。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也相当古老。

白井猛然一惊。

川岛用过的电脑,里面有他曾经查阅和保存的全部资料。

虽然知道这是最重要的个人信息,但白井还是无法按捺住好奇心。带着几分歉疚,他把电脑轻轻放进了尼龙袋。

“打扫完成了呀,太好啦。”

白井去报告清扫结束的消息时,真希子高兴得手舞足蹈。最终的价格没有超过预算,这也是让她高兴的理由之一吧。

“房间虽然清扫干净了,但遗物还没整理好。”白井举起装在尼龙袋里的电脑,“我看过室内,可以作为遗物的东西只有贝斯、杂志、CD,还有这台电脑。”

“他的生活方式很简单啊!”

“可以暂时把电脑交给我们保管吗?电脑储存的信息可能有助于我们发现其他遗物。”

“啊,你是说秘密存款和加密资产吧。嗯,一般来说,如果他有那样的财产的话,肯定会买更多的东西堆在房间里。而且,打从一开始他就不会住在这么便宜的出租公寓里。”

“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

“那你去查一下吧。这种事我可不擅长。”

“还有一个问题。您知道住在那个房间的人在哪里上班吗?”

“这和遗物整理有关?”

“就算父母拒绝领走遗物,同事也有可能想要。”

“对不起,我不知道店名。那种店我可不去。”

“什么店?”

“牛郎俱乐部。”

白井几乎要窒息了。“您说的牛郎俱乐部,就是那种男人招待女客人的俱乐部吗?”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牛郎俱乐部?刚入住的时候,川岛先生就是牛郎。他本人这么自我介绍,所以我就算不愿意也还记得。”

白井一时糊涂了。

若说川岛的相貌,就算是恭维,也称不上眉清目秀,甚至可以说十分普通。他也没有那种足以登上男性杂志的模特身材。他给人的印象本来就是个土里土气的男人,白井无法想象他穿着黑制服接待女性的样子。

“在紧急事态宣言的冲击下,他丢掉了牛郎俱乐部的工作,之后又在餐馆重新就业,但那家店也倒闭了。”

“您了解得真详细啊。”

“每次拖欠房租的时候,他都会跟我辩解嘛。但我没有问过牛郎俱乐部和餐馆的名字,追根究底也没有意义。”

总之,白井接过电脑,离开了现场。经过特殊清扫,他已经去除了川岛死亡的痕迹。现在要去发掘川岛生活的记录了。白井回到厢型车上,试着用车载逆变器给电脑供电。

长时间处于假死状态的电脑微微睁开了眼睛。桌面上显示的是埃里克·克莱普顿演奏时的英姿。屏幕被锁住了,只有通过指纹识别或输入四位数密码才能解锁。这当然是意料之中的事,白井不禁在内心暗暗抱怨。

一回到事务所,白井就向五百旗头报告清扫工作已经完成。

“哦,辛苦了。今天没有别的安排了,早点回去吧。”

“不,还有遗物整理工作要做。”白井解释道,给五百旗头看了看装在尼龙袋里的电脑。

五百旗头听他这么说,微微偏了偏头。“是要寻找保存在电脑里的数字遗物啊。着眼点不错,也是为了遗属着想,但找到有价值遗物的可能性太小了吧。”

“与存款不同,加密资产非常隐蔽。”

“不对,无论是虚拟货币还是现金,只要有一定积蓄,就不可能发生欠费停电这种事。”五百旗头盯着白井的脸,似乎在询问他的真实意图,“你是不是没跟我说实话?”

看来还是瞒不过这个男人。白井把心一横。

“死在房间里的川岛,是我的乐队伙伴。”

“哦,原来如此。世界真小啊。”五百旗头语气平淡,像是要缓解白井的困惑和愤怒。“你很好奇你以前的伙伴留下了什么,想说些什么。”

“听说是被切断了电源,中了暑,没能联系任何人就死了。我想他一定有话想对谁说。”

“你找到他想说的话之后打算怎么办?”

白井思忖片刻,说道:

“我想尽可能尊重逝者的意愿……”

“用你自己的话说。”

“我想听听他最后的遗言。”

“明白了。”五百旗头简短地回应了一句,咧嘴一笑,“你应该有事要拜托我吧?说说看。”

“五百旗头先生曾经是警察吧?这台电脑需要指纹识别或者输入密码才进得去。”

“哈哈,你是想利用我的关系,让科搜研或鉴定课的人破解密码?”

“有什么办法吗?”

“找他们闲聊的话倒没什么问题,但要破解电脑密码就另当别论了。那里毕竟是国家机关嘛。”五百旗头一边这样说,一边在桌子抽屉里摸索,从中取出一张名片,“试着联系一下这里吧!”

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着“氏家鉴定中心所长,氏家京太郎”。

“前几天,我在客户委托我们清扫的目标房屋里碰到了这个人。后来听别人说,这个鉴定中心有许多科搜研出身的人,搞不好比老东家还厉害。反正你只能找民间机构,索性就这家吧。”

“找民间机构的话,当然会产生费用。”

“把这部分追加到遗物整理费里就行了。这也是正当要求嘛。”

“谢谢。”

“只是给了你一个联系方式罢了。有空跟我道谢,还不如赶紧去办事哩。”

白井鞠了一躬,离开了办公室。

文京区汤岛一丁目附近坐落着东京医科牙科大学医院、顺天堂大学医学部附属顺天堂医院、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等机构,所以医疗器械相关企业也聚集于此。可以说,这里是设立民间鉴定中心的绝佳地点。

白井来到氏家鉴定中心,刚说出五百旗头的名字,氏家所长就出来了。

“是终点清扫公司的人来找我吗?哎呀,前些日子我们还受过五百旗头先生的照顾呢!”

虽说是初次见面,氏家却给白井留下了能说会道、八面玲珑的印象。如果说氏家如此亲切是看在五百旗头的面子上,那五百旗头这位上司的人际交往能力真是不得不令白井佩服。

听白井说明了来意,氏家轻轻点了几下头。“关键是找到密码就可以了吧。您知道那个叫川岛瑠斗的人的出生日期或者账户名吗?”

“不知道。”

“您有川岛先生的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吗?”

“有出生日期的驾照也被他父母领走了。”

“没有任何线索呀……”

“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多少天?”

“三十分钟。”

有那么一瞬间,白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恢复被删除的邮件和网络历史记录的数据需要工作一天,但解析密码只需要三十分钟左右。您要等等看吗?”

对白井来说,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所以他决定在鉴定中心的角落里等待结果。

氏家这个人非常准时。他从实验室出来时,正好过了三十分钟。

“让您久等了。”

白井一看,氏家正抱着已经解锁的电脑。“密码是什么?”

“是2010。”

白井猝不及防,脑子一片空白。这不正是他们组建乐队那年吗?

“这个数字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肯定代表着对逝者本人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真是帮大忙了。谢谢您。”

“为慎重起见,我必须说明一下,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该电脑持有者交易虚拟货币的迹象。”

白井知道川岛没有加密资产。他想知道的是电脑中有没有川岛奉若珍宝的东西。“我可以打开吗?”

“您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吗?”

白井从氏家手中接过电脑,打开邮件。最近一次发送邮件是在两周前,也就是川岛丧失意识或者停电的时候。

望着一排排收件人,白井知道,这些都是同一行业的公司的通用邮箱地址。

·英国项目

·玩具工厂

·成长中

·思考同步整合

·余音唱片

·伙伴唱片

·古贺唱片

·术之穴

·麦格尼菲

·美味标签

“好像是唱片公司呀。”从背后窥探的氏家喃喃道。作为鉴定人,他非常出色。但在音乐方面,他似乎知之甚少。

“这些都是独立厂牌。”

“是独立唱片公司吗?”

“除非是相当厉害的乐队发烧友或者有乐队经验的人,否则一般人应该压根儿不知道这些名字。”

白井带着羞涩与痛苦回想起当年。对白井他们那支业余乐队来说,正式出道遥不可及,得到独立唱片公司的认可是必须迈过的第一道门槛。但当时白井他们水平有限,四处碰壁。

仔细查看邮件,发现川岛在邮件里附上了一个文件。白井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详细情况,我回去之后再确认吧。”

“这样比较好。考虑到硬盘容量,电脑里应该保存着相当丰富的信息。”

那是意料之中的事。音乐和视频越多,剩余的硬盘空间就必然越少。

“谢谢。请问什么时候收取费用?”

“这点小事用不着收费……这么说应该很酷吧,不过五百旗头先生会生气的。我一会儿会把账单寄给终点清扫公司。”

白井向氏家道谢,离开了鉴定中心。

回到自家公寓后,白井迅速洗澡更衣,打开川岛的电脑。

浏览文件名称时,他发现了一个名为“试听音源”的文件夹。他要找的可能就是这个东西。

打开文件夹一看,果然是试听音源,而且还附上了歌词的PDF文件。

到这一步,已经不可能弄错了。

大学毕业后,川岛仍然没有放弃成为音乐家的梦想。不仅如此,他还一面在牛郎俱乐部和餐馆工作,一面坚持制作试听音源。

川岛仍然编织着白井早已抛弃的梦想。这个事实令白井感动不已。

白井试听了一个音源文件,曲名《换挡提速!》。从前奏开始就是快节奏的曲子,可以听出川岛非常享受演奏过程。与学生时代的作品相比,这首曲子给人的印象更加精致。也许是因为不用考虑白井这种业余演奏者的水平,川岛的作曲范围更广了。想到这里,白井觉得既安心又自卑。

第二首歌叫作《雨心》。这是一首截然不同的慢节奏民谣,同样洋溢着川岛的特色。通常情况下,向独立唱片公司发送试听音源时,会提交一个混搭组合,包括一首作为名片的主打单曲、一首风格稍有不同的中速曲,以及若干民谣性质的曲子。从邮件发送记录看,川岛就是按照这个规则发送试听音源的。

加密资产什么的,根本无法与这些音乐相提并论。

这些音乐才是真正属于川岛的珍贵遗产。虽然数据经过压缩,但无疑蕴含着川岛的精神和情感。

连续听了几首之后,白井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每当川岛创作出一首曲子,其他三人就会一边抱怨这里不好那里不对,一边开始演奏。言辞最犀利的是主唱美香,因为当时川岛在作词方面一塌糊涂,美香总是牢骚满腹。

“瑠斗,你这歌词根本就配不上曲子嘛。完全唱不出来啊。”

“……”

“想表达深意,结果却流于肤浅。还有,这句歌词是多余的。”

“我说美香,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由你来写词吧!”

“啊——你居然说这样的话?居然好意思说?‘有意见的话,就自己来创作吧’——这样的话,是创作者绝对不能讲的。”

“美香不也是创作者吗?”

“我才不要这顶高帽子呢!”

乐队伙伴之间互相打趣,即便偶尔发生冲突也能迅速和好。每天都是节日,每天都值得庆祝。虽然隐约感到不安,但绝大多数时候,轻松愉快的氛围都能将不安感驱散。

那样的日子,恐怕再也不会有了吧。白井听着试听音源,不觉泪流满面。

文件夹里大约有四十首歌。所有歌曲都充分反映了川岛的个性,但给白井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一开始听到的《换挡提速!》。从前奏到副歌一气呵成,让人大呼过瘾。这就是川岛最新捕捉到的旋律吧?虽然只有这首歌没有歌词,但只要配上朗朗上口的一两句,这样的旋律就足以成为商品。

这么好听的歌,肯定会引起某个独立唱片公司的强烈兴趣。白井试着搜索附有《换挡提速!》的已发送邮件。

只有一家公司阅读了邮件,但没有回信的迹象。

太荒唐了。这样出色的试听单曲,难道完全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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