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井难以置信地关上电脑。文件夹里的试听歌曲可以刻录成CD,再把歌词打印出来,就可以做成意义非凡的遗物。这个纪念品的优点是可以复制,不仅可以分给川岛的父母,还可以分给美香和松崎,白井自己也可以保留一份。
白井想把这份遗物首先送给美香,因为她实现了成为音乐家的梦想。
但白井不知道美香现在的邮箱地址。单飞出道时,她更换了乐队时期使用的邮箱。
不能直接联系本人的话,也可以通过经纪公司搭上线吧。
白井搜索了美香所属的KITOO唱片公司的官方网站。本来只要查出总公司的地址就行了,但网站横幅广告上的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阔别五年,米卡隆新歌大热!恭喜下载量突破三十万!
白井还是第一次听说美香发表了歌迷期盼已久的新歌。最近特殊清扫工作非常繁忙,何况他早已远离了音乐界。不过,三十万下载量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美香所属的唱片公司当然会大肆宣扬这首大热单曲。
新歌的名字是《午夜呐喊》。白井立即前往iTunes商店搜索并试听。
一听之下,他惊得目瞪口呆。
虽然从前奏到A段之前的部分多少有些改编,但整体上和《换挡提速!》如出一辙。
不会吧?
惴惴不安的白井购买了这首歌,从前奏重新听了一遍。
预感越是不祥,结果往往越准。从B段到副歌,从C段到大副歌,旋律几乎相同,绝不仅仅是近似,或者受启发后的再创作。
这难道不是彻头彻尾的抄袭吗?
他连忙查看《午夜呐喊》的详细信息,顿时愕然无语。
作词/作曲:米卡隆白井忍不住想要站起身来。《换挡提速!》原本没有歌词,美香作词是可以理解的。但作曲者无疑应该是川岛。如果著作权人里没有川岛瑠斗的名字,那这首歌肯定就是抄袭。
不过,美香是通过什么途径得到《换挡提速!》的试听音源的呢?可以想见,川岛发送的试听音源也许由独立唱片公司泄露给了KITOO唱片公司。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美香本人知道《午夜呐喊》的原曲是川岛的作品吗?
难道只有自己知道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发现不仅会冲击KITOO唱片公司和美香,也将成为轰动整个音乐界的大事件。
白井躺在床上,但一直心潮难平,整夜未眠。
虽然一宿没睡,但也不可能因此请假。白井揉着惺忪睡眼,走向终点清扫公司。
“白井君,你至少要努力装出一副‘昨晚好好睡了’的样子啊。”
看到没精打采来上班的白井,五百旗头一脸惊讶地训斥起来。香澄背对着白井,但她不可能没听见。
“我努力了啊。”
“你知道自己演技不好吧。既然知道,就得拼命振作起来。这份工作总是与危险相伴。如果一边打瞌睡一边工作,那就肯定无法胜任。说说看,你熬夜的理由是什么?”
“……遗物整理。”
白井说川岛留下的东西是试听音源。不过,他对美香有抄袭嫌疑的事绝口不提。
“嗯,是压缩的音乐数据吧。确实是最适合做逝者的遗物。无法变现,也不会引发争夺战,可以极其和平地分配遗物。”五百旗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频频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等等,著作权问题怎么解决?我记得,作曲者就算不是名人,也会有著作权问题吧?”
组建乐队的时候,出于工作需要,白井学过一点著作权法。
“是的,即使是默默无闻的作曲家,作品发表后七十年内也受著作权法保护。但是,如果只是在有限范围内使用,比如个人使用或在家庭内使用,就可以在未经著作权人许可的情况下复制作品。”
“你的意思是,不出名的已故作曲家未在任何地方公开发表的作品,可以在逝者亲属内部复制?”
“是的。”
但是,如果冒充作曲者,将其作品作为自己的作品发表的话,就会立刻触犯著作权法。美香和KITOO唱片公司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那就这样继续整理遗物吧。虽然你有工作预约,但要到上午十点才开始。在约定时间之前打个盹儿怎么样?”
“好,我这就去。”
白井听从五百旗头的建议,朝里面的休息室走去。大约三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里只放着一张简易床,但空调设备齐全,正适合小睡。
他躺在床上,虽然仍有些昏昏欲睡,但还是想起了必须紧急联系一个人。
他用手机拨打那个人的电话号码。他们已经十多年没有通话了。
铃声响了四下,对方接起电话。“白井吗?好久不见了。”松崎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你还好吗?”
“还好。不说这个了,有什么事吗?十多年来第一次打电话,如果你要劝我加入什么宗教的话,我现在就挂了。”
“你知道川岛的消息吗?”
“不知道。他和你一样,已经十多年没有音讯了。他还好吗?”
“他在大约两周前去世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怎么回事?”
“在停电的房间里中暑了。”
“……是吗?”
白井只是草草解释了一句,但松崎似乎一听就懂。白井也不打算详细说明发现尸体时的情形和房间的情况。那样的话,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会很痛苦。
“你现在怎么样?”
“很普通。大学毕业后一直待在入职的公司里,不像美香那样在音乐圈混得风生水起。”
“能做个普通上班族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对了,你刚好提到美香,我问你,你知道那家伙的邮箱地址吗?”
“你要告诉她川岛去世的消息吗?”
“也有这个意思,不过我还想找她谈遗物分配的事。”
“不是只有亲属才能分到遗物吗?”
“是川岛一直在创作的试听音源。我想把它刻录成CD,当然要分给他父母一份。但考虑到他本人的性格,我觉得最好也分给以前的乐队伙伴一份。”
“我也是其中一员吗?”
“当然。”
“我稍后会把收件地址发给你,拜托啦。至于美香的邮箱,很遗憾我不知道。那家伙正式出道的时候就更换了邮箱,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松崎也不知道啊。白井先前还抱着一线希望,现在希望落空,他也无可奈何。
“你说最好是分给乐队伙伴一份。”
“嗯。”
“‘米卡隆与超级激进乐队’解散后,川岛又组建了乐队。如果不同这些乐队伙伴打声招呼,岂不是对他们太不公平了吗?”
白井恍然大悟。
川岛新组建的乐队。
给独立唱片公司的电子邮件都是以川岛个人名义发送的,没有任何地方提及乐队的名字,所以白井误以为川岛一直在单打独斗。可是,他在“米卡隆与超级激进乐队”解散之后再次组建乐队的可能性是绝对不能排除的。
“你了解川岛新组建的乐队吗?”
“哎呀,我只是凭空推断的。不过,你觉得那个不擅长唱歌和作词的家伙会单独演出吗?”
“说得也是。”
“我很想帮忙,但我提供不了任何信息。这件事姑且都交给你来办,好吗?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
“好的。”
“不好意思。”
电话就此挂断了。松崎从来不说伤感的话,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流露一星半点儿真实情感。
与川岛有关的工作越来越多,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也越来越多。但不可思议的是,白井并不觉得厌烦。
早知道你会给我惹这么多事,还不如活着的时候就来找我麻烦呢。
白井一边说着死者的坏话,一边陷入短暂的睡眠之中。
年轻就是恢复快。小睡一个小时后,白井就完全恢复了精神。
“我走了。”
白井和香澄一起前往今天的现场。
“没想到啊,白井先生,原来你也玩过乐队。”香澄在副驾驶座上开口道。
“意外吧?”
“你看起来不像是玩音乐的。你演奏什么乐器?”
“我是打鼓的。”
“你想成为职业音乐家吗?”
“大学时期曾经想过。只是稍微会弹一点乐器,就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我可能有天赋,也许可以成为音乐家。所有玩音乐的家伙无一例外都会产生这样的梦想,它就像麻疹一样,传染了我们所有人。可是,当你看到其他乐手是多么才华横溢时,就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无知狂妄:你虽然也能拨动琴弦,却无法拨动听众的心弦。对我来说,我虽然可以打鼓,却无法打动听众的心。”
“哇,这句话好像抒情诗啊。”
“我这种水平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业余爱好者和专业人士之间的差距之大,超乎大家想象。”
说着说着,白井心中那处早已结痂的伤口又要撕裂开来。当初他是多么讨厌普通,嫌恶平凡,渴望成为与众不同的人啊。可到最后,他还是因为害怕现实,因为想要忘掉对未来的不安,逃离了真实的自我。
白井突然想起,得知确定出道的美香更改了邮箱时,他感到既失望又羡慕。美香被选中,并被召唤到另一个世界,他嫉妒得不得了。
被选中的人从一开始就得到了神的祝福。其他人无论怎么努力,无论流多少眼泪,都永远得不到回报。他们只会埋没在平凡的日常中,沦为碌碌无为之辈。
“做个业余爱好者不行吗?即使不是专业人士,也可以享受音乐啊。”
“如果爱好的是象棋或者体育运动的话,确实可以这样想,因为这些活动是自我表达的方式。可是,对我们音乐爱好者来说,只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自娱自乐是不够的。为了让别人听见,我们会到街上进行现场表演,听众越多越好。仅仅让路人听到还不够,我们还想租小型音乐厅搞演出。即便如此仍然无法满足,于是我们会出CD,开始在网上贩售数字音乐。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去武道馆这样的大型舞台举办演唱会。业余爱好者是不可能吸引听众去武道馆看表演的。”
“但是,”香澄反驳似的回了一句,“我还是羡慕会演奏乐器的人。”
“谢谢。”
虽然立刻道了谢,但白井自己并不觉得会演奏乐器有什么好处。他甚至在心里埋怨自己当年暴露了音乐才能,从此一直非常自卑。
“在我看来,你能够演奏乐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因为,如果你碰上的人也懂乐器的话,你们不是当场就能开演奏会了吗?”
这听上去就像是说在异国遇到少数志同道合的人一样,白井不禁在心里苦笑。也许,只有不会演奏乐器的人才会做这种虚幻的美梦吧。
“要是一开始就能在上班的地方遇到这样的人,肯定会很开心吧。”
白井忽然醒悟。
倘若川岛要找新的乐队伙伴,范围应该会限定在生活圈内的社群中,也就是工作场所。看来,有必要去一次川岛曾经工作过的牛郎俱乐部和餐馆。
和香澄一起完成一处房屋的特殊清扫工作后,白井给真希子打了个电话。
“白井先生,您的意思是,您想和川岛先生的父母取得联系?”
“是的。为了确认遗物应该分配给谁,有必要列出与逝者有关系的人的名单。”
“我认为川岛先生的父母不可能掌握了他所有的交友关系。”
“和遗体一起领走的智能手机里,应该罗列了关系密切者的信息。”
“啊,原来如此。”真希子似乎毫不怀疑地接受这一说法,“那我先把终点清扫公司的意思告知对方,再确认能不能向您透露对方的联系方式。这样如何?”
“没问题。”
真希子立刻采取行动。几个小时后,她把川岛老家的联系方式告诉了白井。
“您联系他们没问题。还有,我跟他们说了手机的事,他们说如果分配遗物需要用到手机,他们随时都可以提供。”
“真是开明大度的父母啊。要知道,分配遗物的人多了,他们分到的遗物就会减少啊。”
“我很理解他们的心情。”真希子的声音低沉下来。
“您能理解?”
“因为我们都是母亲啊。您可以直接问他们了。”
和真希子的通话一结束,白井就拨打了刚才获知的川岛父母家的电话号码。第二次电话铃响之前,一位女性接起了电话。
“你好,我是川岛。”
“我是终点清扫公司的白井。”
川岛的母亲名叫贵代,她已经通过真希子了解到特殊清扫和分配遗物的事。就算按照这套说辞讲下去,贵代也会协助白井搜集信息的。
可是,隐瞒真实的用意令白井痛苦万分。
“其实,我和瑠斗先生从大学时代就是朋友。我们是同一个乐队的。”
“啊!”贵代在电话那头吃了一惊,“大学时代的朋友帮瑠斗收拾房间,世界真小啊!”
“您能把瑠斗先生的手机交给我吗?”
“当然,我明天就把手机寄给终点清扫公司。”
“那个,我想问您一件事。如果领取遗物的人增加了,您二老不会不高兴吗?”
“那孩子没有留下任何称得上财产的东西。不管增加多少人,我们都不会因此发生争执的。”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样留在您二老手上的遗物就少了。”
“那我们反倒更高兴呢。”贵代兴高采烈地说,“因为那样很多人都会拥有关于瑠斗的回忆。作为母亲,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原来是这个道理,白井茅塞顿开。正如真希子所说,这就是所有母亲共通的想法吧。
既然如此,《午夜呐喊》在作曲方面疑似抄袭川岛作品一事,还是不告诉他们为妙。这首凝聚了川岛才华和心血的曲子横遭盗用,还被下载了三十万次,如果贵代知道了这个事实,不知会多么生气,多么憎恨美香和KITOO唱片公司。贵代完全有可能闯进唱片公司讨说法,或者立刻提起诉讼。
现在还不能和盘托出。
虽然愤怒与悲叹都是父母的权利,但如果在没有证明疑点的情况下把事情闹大,对贵代和她丈夫将是不利的。在极端情况下,对方可能会以诽谤罪起诉二老。这是必须避免的。
“谢谢。我会尽心尽力,完成逝者的心愿。”
两天后,事务所收到了贵代寄来的邮件,里面有那部手机和一封贵代的亲笔信。在这封信中,贵代用母亲特有的笔触抒发了对已故儿子的思念。
前略。
终点清扫公司的诸位,我是川岛瑠斗的母亲,这次给大家添麻烦了。
听房东石井女士说,房间被弄得非常脏。我知道,这都是我儿子的责任。但他是在没开空调的炎热房间中神志不清地离开人世的,请大家可怜可怜他,原谅他的无心之失吧。
据说最近孤独死的人越来越多,像我儿子这样孤苦伶仃地死去的年轻人也屡见不鲜。虽说他年过二十,业已成年,但我们对他多少有放任自流之嫌,对此我深以为耻,也无比愤怒。现在,我和丈夫每天都在悔恨和忏悔中度过。
您想要的那部手机,我已随信寄出。我们大概看了一下手机里的东西,只有我们不认识的人的名字。他已经离家十多年,我们很清楚,他如今认识的人对我们来说都是陌生人,但那股淡淡的寂寞空虚之感始终无法从我们心头抹去。
最后,祝大家幸福安康。
不尽欲言。
读着读着,白井有好几次都想落泪,但还是强行忍住,把信折了起来。
随信寄来的手机被擦得干干净净,一个指纹也没留下。为安全起见,白井戴上了医用手套,但心中难免有点过意不去。
手机没有设置锁屏密码,所以一下子就打开了。里面几乎没有保存任何视频或图片,也没有一张看上去像在工作场所拍摄的照片。
仔细想想,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件或活动,否则根本就没有机会和工作场所的同事合影。白井现在工作的终点清扫公司不就是这样吗?
接着,他检查了一遍手机里存的电话号码,找到了川岛工作过的牛郎俱乐部和餐馆的店名,打算回头就联系。
但是,无论他怎么仔细翻检,那个人的名字始终无处可寻。
他始终没有找到米卡隆,也就是山口美香的联系方式。
牛郎俱乐部“白影”开在东新宿车站附近。川岛曾在这里工作了两年左右。
开店前的下午四点,白井见到了事先约好的经理羽生百华。
“川岛君直到两年前还在这里工作。因为发音同他本名相似,所以我们在店里都称他‘露君’。”
听百华的语气,好像回忆往事很累似的。要是别的女人用这种慵懒的口吻说话,或许会相当迷人,但不巧的是,百华说出来却尽显疲态。
“他工作很认真,但长得不帅。给他捧场的顾客少得可怜,所以营业额也是倒数。让他给客人说句‘请点瓶酒吧’,简直就跟要了他老命似的。”
考虑到学生时代川岛的为人,他有这样的表现也不难理解。他性格内向,除了音乐很少接触其他话题,也不善于向别人提出请求。他与牛郎所需的品质背道而驰。
“虽然有其他事想做,但还没什么眉目,所以暂时找个能挣钱的地方。他当时明显就是这种情况。”
“您这话真是一针见血啊。”
“因为这就是事实。他这样没干劲儿,客人一定会察觉的。所以露君没什么客人,是他本人容貌不佳,而且待客态度大有问题导致的。”
“同事中有没有跟他比较亲近的?”
“如果您指的是希望分得遗物的人,那一个也没有。您联系我之后,我向当时所有的工作人员确认了一下,他们回答说除了值钱的东西啥都不要。”
虽然对方态度冷淡,但如此直言不讳,反而让人觉得干脆痛快。
“顺便问一下,遗物是什么?”
“是他制作的曲子的压缩数据。”
“曲子?欸,他原来在玩音乐啊。”
“他有没有和同事里玩音乐的人走得很近呢?”
“没有。”百华立即予以否定,“倒是有些孩子说过什么‘没有音乐就活不下去’,休息的时候一直戴着耳机,但我从没听他们真正演奏过。不过,露君倒是挺注意同事关系的,我从没见过他和其他工作人员热烈谈论音乐。”
看来这里没有线索。
“他辞职的理由是什么?”
“嗯,纯粹是因为经济不景气。你知道,政府一会儿又发布紧急事态宣言啦,一会儿又要求缩短营业时间啦,我们的销售额下降了九成。我们这行实行的是提成制,基本工资微不足道。所以排名靠后的工作人员都陆续辞职了。露君是第二个。”
“要是没有疫情就好了。”
“那可不一定。不管疫情有没有蔓延,露君迟早都会辞职的。说句不好听的话,牛郎这种工作,临时做一下可以,持久干下去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白井造访了位于新宿二丁目的一座六层商业办公楼。一楼贴着“招租”的告示。川岛离开“白影”后就职的餐馆“旗鱼屋”就位于这一层,只是早已繁华不再。
“旗鱼屋”的前店长兼大楼业主名叫加治木,川岛的手机里保存了他的联系方式。白井给此人打去电话,告知了分配川岛遗物的事,对方二话不说就同意见面。
白井乘电梯上到六楼。一出电梯,眼前便是大楼管理事务所。
“我开‘旗鱼屋’有点玩票的性质,”加治木开口道,语气里透着一丝自我辩解的意思,“如你所见,我靠租金收入吃饭。可光这样实在太闲了,于是我把一楼的一部分拿出来,自己开了家餐馆。”
“真是羡煞旁人呀。您既是大楼业主,还经营餐馆。”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这个人啊,天生忙碌命,一闲下来就发慌。”
“您还记得川岛先生吗?”
“怎么忘得了?他总是板着脸,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但做事相当认真。他从不旷工,悟性又高,帮了我大忙。本来他现在还应该在这里工作的。”加治木不无遗憾地说。
他对川岛评价很高,白井不需要费力打听,对方就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他来我们店里的时候,正是防疫措施结束、客人开始回归的时候。他应该是辞掉了以前的工作,急需找到新工作吧!面试时可以明显看出他有多么急迫。这样的人会努力做好工作的。后来果然不出所料,尽管他待客不怎么热情,但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完全可以弥补这点不足。凡是正经工作的人都有这个特点。认真负责就是他们最大的优势。”加治木一脸怅然地摇了摇头,“就在我们以为消费回暖的时候,感染再次暴发。不知日本人是谨小慎微还是胆小怕事,一旦传出感染人数增加的消息,就算政府什么都不说,他们也会减少外出,尽量在家里吃饭。餐饮业因此受到重创,继续开店就意味着持续亏损。这一带的餐馆一个接一个倒闭。关闭‘旗鱼屋’的时候,我也很担心员工的出路,但为了及时止损,我只能忍痛关店。听说,川岛君是把自己关在房里,结果中暑死了?”
“过世两个星期都没有被发现。”
“好可怜啊。”加治木默默低下头,看上去真的不像在演戏。
“有没有跟川岛先生比较亲近的同事?”
“啊,不好意思。您是来跟我谈遗物分配的事的。哎呀,我这个老头子确实在密切观察员工的动向,但我没发现有谁同川岛君特别亲近。毕竟,店铺一关门他就直接回家了。
再说他特别倒霉,入职没多久餐馆就倒闭了,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建立友谊呢。这都是我的罪过呀。”
“川岛先生的遗物是他创作的曲子的压缩数据。”
“数据应该是可以复制的吧。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也分给我一份?”
加治木竟然对独立乐队感兴趣,白井觉得有点意外。
“什么时候能重新开店的话,就用这些曲子做背景音乐播放吧。音乐家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被尽可能多的人听到吧。”
白井差点儿哭出声来。
最后,答应接受川岛遗物的只有他的父母、松崎和加治木。对负责遗物整理的白井来说,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了。
问题是,尽管从川岛的身边人入手多方打探,还是找不到任何痕迹表明美香获得了这首曲子。
《午夜呐喊》绝对抄袭了《换挡提速!》。但是,除非能摸清《换挡提速!》传到美香手中的路径,否则就只能说两首歌旋律酷似而已。
日本音乐也好,西方音乐也罢,这个世界上存在难以计数的乐曲。构成音乐的音素有限,产生相似的曲调在概率上可以说在所难免。事实上,迄今为止,有很多作品都被怀疑是抄袭,一部分得到了确认,其余大部分作品则被认为是偶然相似,无人深究。
白井相信,如果川岛的曲子被抄袭,那么揭露这一事实就是对川岛最好的吊唁。但现在他没有掌握任何证据,无法展开具体行动。将《换挡提速!》放在网上,让美香和KITOO唱片公司如坐针毡是最简单快捷的办法,但稍有不慎就可能会遭到起诉。
白井在办公室里苦思冥想的时候,五百旗头从旁问道:“你从刚才开始就一脸严肃地思考什么呀?”
“没……没什么。”
“肯定有事吧。你眉头皱得都可以夹住手指了,还能说‘没什么’?”
白井抬头看着五百旗头。他觉得,在最近认识的人里面,五百旗头是最值得信赖的。
“我说,”白井还没来得及回答,五百旗头就在他身边坐下了,“迷茫的时候就问问别人吧。但我并不是让你期待那些家伙的回答,或者参考他们的意见。询问别人的最大好处是可以借此整理思路。”
“您说得好有道理。”
“毕竟我比白井你年长嘛。虚长几岁,见识自然要多点。”
有些老人即使活了一把年纪,也只会说孩子气的傻话。五百旗头之所以拥有这份机智与见识,与其说是因为活得更久,还不如说是因为经验更丰富。
就算找五百旗头商量,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他的回答无论多么反社会,多么不合常理,只要假装没有听到就行了。
“在分配遗物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白井下定决心,道出了自己对川岛的作品遭到抄袭的怀疑。五百旗头默默地听完白井的解释,然后把双手放在脑后。
“要不先敲门试试吧。”
“您的意思是要和对方接触吗?”
“用不着接触。只需给对方寄去一封邮件就可以了。如果对方认为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就会不予理睬;如果对方被戳中了痛处,就会有所反应。这样做的话,消息就不会在网上传播。因为是一对一的交流,所以最安全有效。”
“……仔细想想,这样做有点像威胁啊。”
“不用细想也知道是威胁。不过,如果对方是清白的,就只会把这当成无中生有的污蔑。”
白井要是发起指控,定然会一语中的,切中要害,让对方哑口无言。
“您的建议很有参考价值。”
“好的。啊,寄信人的地址就写我们事务所吧。”
“可以吗?”
“分散风险是基本原则。”
不可思议的是,将秘密说出口后,心中的郁闷真的烟消云散了。
白井将《换挡提速!》刻录成CD后,寄给KITOO唱片公司转交山口美香。如果是粉丝来信的话,收件人一般都会写艺名“米卡隆”。如果写的是歌手的真名,事务所和歌手本人都不会轻易置之不理。白井的目的就在于此。
白井将信投入信箱,肩膀一下子瘫软下来。就在此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向黑暗中抛出了一记直线球。是好球还是臭球,这取决于对方。
《午夜呐喊》后来持续畅销,下载量最终突破了五十万。如果下载量超过五十万,就会成为双白金唱片,被堂堂正正地认定为热门单曲。先前一直寂寂无闻的中坚音乐家发起绝地反击,居然起死回生——对同情弱者的日本人来说,这是难以抗拒的迷人故事。美香突然成为媒体争相报道的焦点人物。
久违地看到美香,白井欣喜地发现她成熟多了。二十几岁时偶尔流露的野性气息有所收敛,那种历经坎坷后形成的阴郁气质反倒成了她的独特魅力。
白井在事务所休息时,通过手机看到了美香接受采访的视频。她浑身上下散发着练达老成的韵味。
“恭喜单曲下载量突破五十万!”
“非常感谢。”
“目前下载量已经逼近三白金,也就是七十五万下载量,不久便可以朝一百万下载量迈进了。”
“说实话,对这个成绩我还没什么感觉。因为是在网上贩售数字音乐,对卖家来说,乐趣就只是看着数字上涨罢了。现在也很难举办活动,更是让人觉得无趣。”
“是啊。握手会和演唱会全都取消了呢。”
“我都这个年纪了,再搞握手会也太……我现在所有的时间都投在专辑制作上。”
“哦,这真是个好消息。专辑曲目应该都是以《午夜呐喊》为中心创作的吧。”
“因为还在录音,所以暂时不能透露专辑的曲目构成。但是,我认为满足粉丝的要求是我们老歌手的使命。”
“您还没有那么老吧?”
“少男少女组成的乐队正在音乐界掀起热潮。我被称为老歌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老歌手有老歌手的声音和唱法。不管是多么走投无路的人,都有自己的战斗方式。”
“啊,这是《午夜呐喊》里唱了两遍的歌词吧。《午夜呐喊》果然包含了米卡隆小姐对社会宣战的意思呀。”
“每个人对歌曲的理解都不一样。也有人认为这首曲子是在向尾崎丰先生的《十五岁的夜晚》致敬。所以我不打算对这首歌进行解释。首先,将歌曲包含的意思强加于人的做法就太死板了,难道不是吗?有人说,误读也是一种阅读方式。音乐其实也一样。对音乐的接受方式和享受方式要自由得多。”
真是堪称模范的回答。美香的粉丝肯定会在屏幕前用力点头,脖子都要断了吧。
然而,白井却深感失望。
明明是掠人之美,欺世盗名,居然说什么“有自己的战斗方式”,太可笑了。
压抑已久的愤怒涌上白井心头。
就算收到了我发送的《换挡提速!》的压缩数据,你还是采取这种态度吗?你想扼杀川岛的思想和执念吗?
等着瞧吧。既然你冥顽不灵,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就在白井心中再次腾起仇恨的烈火时,有人推开了事务所办公室的门。
“欢迎光临……”
白井闻声也抬头,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站在门口的是美香。
“好久不见。”她若无其事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现在方便吗?”
面对如从天降的美香,白井一时语塞。他慌忙看向五百旗头,后者冲他挥了下手,似乎在催他赶紧过去。
白井和美香一起走出事务所。事情来得太突然,以至于白井已经感受不到刚才的愤怒了。
“你还好吗?”美香打破尴尬。
“勉强活着。”
“你现在是个正经上班族吧?”
“你是在挖苦我吗?”
“恰恰相反。我是在赞扬你。音乐这一行干久了就会明白,我们是靠占劳动人口百分之八十的上班族养活的。比起漂泊不定的我,你可是厉害多了,白井君。”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因为寄件人的地址是这里。”
“川岛的试听音源,你收到了吧?”
“收件人写的是真名,怎么可能不转交到我手上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那东西寄给你吧!”
“‘《午夜呐喊》难道不是抄袭了《换挡提速!》吗?’你是这么怀疑的吧?”
“听两首歌对比一下的话,抄袭是显而易见的。你居然把昔日乐队伙伴创作的曲子拿来……”
白井向美香步步逼近,美香却无比冷静。
“川岛君的遗体呢?”她打断他的话。
“火化后,他父母领走了。试听音源保存在那家伙的电脑里,我把它刻录成了CD。”
“嗯,那就是白井君将川岛的遗物分给了我一份。谢谢。”
“回答我,你为什么抄袭了那家伙的曲子?难道你认为死人不会说话所以好欺负吗?你知道那家伙最后是怎么死的吗?知道了还抄袭?”
“电力被切断,结果中暑了吧。我是从新闻和社交媒体上知道的。我也不愿意去想他死得多么凄惨,但还是忍不住会想。”
美香从手提包拿出一封信。仔细一看,上面写着“KITOO唱片公司,转山口美香”,白井寄出的邮件上也是这样写的。
寄信人是川岛。
“你们的想法都一样啊。真是志同道合的好兄弟。”
“不会吧!”
“是川岛君自己把试听音源寄过来的。我给曲子填了词,请人编了曲。这不是抄袭。《换挡提速!》就是《午夜呐喊》的原曲。”
“川岛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用我解释你也明白吧!他把试听音源交给我,拜托我让世人听到《换挡提速!》这首歌。但加上歌词后,原来的名字就不合适了,我不得不更改了歌名。”
“骗人。”
“证据就在信封里。和试听音源一起寄来的。”
白井用颤抖的手指取出了信封里的东西。白井被迫多次阅读过川岛写的蹩脚歌词,非常熟悉川岛的字体。这几张信纸上的字无疑是川岛写的。
川岛抛开寒暄,简单谈了谈近况,便直奔主题。
随信寄来的CD中收录了试听音源,是一首名叫《换挡提速!》的曲子。过去十年,我写的歌曲基本都难登大雅之堂,但这首歌与众不同。我自认为这是一首杰作。但是,你也知道,我的作词能力一塌糊涂。如果只有旋律,别说大唱片公司了,就算是投给独立唱片公司也会被拒之门外吧。
所以,你愿意把它作为“米卡隆”的歌曲发表吗?我也知道美香你如今在乐坛的地位。为了获得广泛的认可,推出这首歌曲的人必须具备巨大的影响力。如果主打歌的作曲者是默默无闻之辈,那无疑会令乐迷扫兴。隐去我的名字,将这首歌的作词、作曲者都写上“米卡隆”的名字,这样做会更好。但版税必须给我。如果你不接受的话,那就等歌曲大卖之后再考虑吧!你知道吗?我都二十九岁了。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求正式出道,现在已经厌倦了。我厌倦了激励自己不要为出道而努力,而是为梦想而奋斗。我厌倦了坚持认为自己才华横溢,只是世人有眼无珠。这应该是我的最后一次挑战了。如果由“米卡隆”作词作曲的《换挡提速!》没有一炮而红,我也只能徒叹奈何了。那样的话,我将放弃战斗,脱离乐坛。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你就将这当成是昔日乐队伙伴的迫切恳求吧。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了。
永远的贝斯手最后的落款让白井想笑却笑不出来。
“《午夜呐喊》,不,《换挡提速!》大获成功。我会遵守约定的。下次出专辑收录这首曲子的时候,作曲者的名字会写成川岛瑠斗。”
“可以吗?粉丝会刨根究底地追问缘由的。”
“没关系。老老实实回答就好了,如果这样就形象崩溃的话,那只能说明我不是做明星的料。我这样安排,白井君满意了吗?”
“啊,非常满意。”
“太好了。啊,对了。川岛君留下来的其他试听音源,你也给我一份吧。我想我也有权利分得遗物。”
“我马上寄给你。我保证。”
“我等着。再见。”美香在齐胸的高度摆了摆手,迅速转身离开。
这时,白井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午夜呐喊》的一段歌词:
在午夜呐喊吧,为我呐喊;
在午夜呐喊哟,为你呐喊;
哭啊,笑啊,向全世界呐喊。
哦,原来如此。
这段歌词正是美香发给川岛的消息啊。
白井一直注视着美香,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