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目标房屋吗?”到达目的地后,秋广香澄一脸惊讶地问道。身边的白井宽也有些困惑地望着面前的独栋建筑。
这也难怪,五百旗头心想。虽然“孤独死”这个词会让人联想到“贫困”二字,但这次的案件却完全跟“贫困”不沾边。虽说是独栋建筑,但因为是新建的西式房屋,再加上土地,总价值应该高达数亿。白井和香澄自然会大为错愕。
“独居老人会住在这样的豪宅里?”
“我说秋广,住在豪宅里的人,也不一定与家人同住啊。”
“可人一旦上了年纪,各种各样的焦虑就会冒出来吧?心理方面的,还有金钱方面的。”
“说句不好听的话,只要有钱,世上的不满和担忧大体都能消除。有些人上了年纪会让家人精神抑郁,只好雇用家政女佣或家庭护理员来照料自己的日常生活。”
“家人会抑郁吗?我有点想象不出来呀。”
真是典型的香澄式感想,五百旗头在心里说。做判断时更多地依赖美好的想象,而不是经验法则。随着年龄的增长,想象与经验的优先顺序会发生逆转,这种情况并不鲜见。五百旗头羡慕香澄心思单纯,这或许正是他即将步入老年的证据。
住在这座宅邸的男人名叫诹访连司郎,人称“平成时代最后的证券交易商”。平成二年,以新年后最初交易为开端,股市开始暴跌。
诹访在大崩溃后迅速崭露头角,在众多投资家输得血本无归的情况下,为自己这一生积累了巨大的财富,堪称成功人士传记中的人物。
不过,公众对诹访连司郎的了解仅限于此,他的出身和私生活长期以来都笼罩在迷雾之中。投资者本来就普遍行事低调,愿意抛头露面的人实属凤毛麟角,诹访这个人更是深居简出,外界对他的了解几乎为零。
正因为如此,当客户告诉五百旗头死者名字的时候,五百旗头大吃一惊。
“客户是死者的女儿吧?”白井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是死者的长女。她接到家政女佣的电话,委托我们清扫。”
“就算是大富豪,也不希望自己死后几天才被人发现吧!”
本来死后第二天就应该被发现,但负责照顾诹访的家政女佣刚好休暑假,结果拖了一个星期才发现。自己照顾的对象在自己休假时孤独死去,家政女佣想必十分愧疚吧,五百旗头多此一举地担心起来。
尸体是这样被发现的:
家政女佣桂幸惠两年前开始照顾诹访连司郎。连司郎患有心绞痛,而她拥有护士助手资格证书,于是得到聘用。桂幸惠每周有五天都要上诹访家工作。一年有几次长假,可以稍稍放松一下。但不幸的是,偏偏在她休假的时候,连司郎心脏病发作。她休假一周再次上门时,发现了诹访的尸体。
现在依然残暑难耐,白天温度超过三十五摄氏度的日子也很多。如果尸体放在房间里一个星期,就会腐烂到无法辨认。据说,接到报警后赶来的机搜(机动搜查队)和辖区警察都对尸体状况一筹莫展。
“但至少有人认领尸体,这还算不错。”
“尸体已经火化了吗?”
“不太清楚。既然我们接到了特殊清扫的委托,那尸体当然已经搬出去了吧,但没有问是不是烧掉了。”
不管怎样,处理尸体是警察或解剖医生的职责。五百旗头他们只需要清扫肮脏的房间就行了。
哎呀,差点儿忘了。
“这次除了清扫还有其他工作要做,有劳大家费心啦。”
就在白井和香澄面面相觑时,一辆陌生的轿车驶入了房前空地。不止一辆,最后接连停了三辆车。五百旗头一行的厢型车也包括在内,四辆车将房前空地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从三辆车上下来的都是女人。
“辛苦了。各位是终点清扫公司的吧?”三人中看上去年纪最大的女人向他打招呼。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您是委托我们清扫房间的逝者的长女吗?”
“没错,我是诹访千鹤子。”
千鹤子自我介绍的时候,另外两个女人站到了她旁边,看起来似乎在互相争夺主导权。
“这两位分别是我的二妹杁山梨奈,三妹冈田彩季。”
与事前了解到的情况一样。
连司郎的妻子生了三个孩子,但她在最小的孩子二十岁时去世了。连司郎给长女千鹤子招了一个上门女婿,两个妹妹也都已经嫁人。但今天三姐妹都没有带配偶来。
“您好像有点六神无主,不过现在遗属都来了,您大可放心。”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就好。”
千鹤子落落大方地点点头,又回到车里。两个妹妹也跟着钻进各自车辆的驾驶座。她们大概是不喜欢在烈日下等待。
“五百旗头先生,五百旗头先生,”香澄一脸烦恼地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这次除了清洁,还有其他工作要做。”五百旗头本想一丝不苟地展开工作,但事情似乎没那么容易,“我们也接了遗物整理的活儿啊。”
“去世的人是证券交易商吧?那他应该留下了很多有价证券,而且这座宅邸连同土地也是巨大的财产。”
“所以说啊,遗产继承那种事应该由律师来处理,但遗物分配才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虽说是遗物分配,但富人的遗物估计都是以贵金属为首的昂贵物品。三姐妹应该都很关心这笔财产。
无论如何,他们都将在家属的注视下进行工作。五百旗头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他有点担心白井和香澄会畏缩不前。
和往常一样,三人换上防毒面具和特卫强防护服,把补充水分用的饮料放进冷藏箱。看二人已经准备妥当,五百旗头打开了前门。
“打扰了。”
五百旗头知道没有人会回复,但出于对死者的尊敬,还是先打个招呼为好。目前尚不清楚尸体是送去解剖了还是已经火化了,但既然这里没有警察守卫,那肯定被当作自然死亡处理了。如此一来,就不用在意留下脚印了。
哎呀,不在意的可能反而是警方。毕竟,从卧室到玄关都有液体飞溅的痕迹。可能是搬运尸体时溅出来的吧,但这也太不小心了,完全没有考虑到事后会给清扫人员带来多少麻烦。
不过,家里倒是收拾得整整齐齐,桂幸惠平时的工作态度可见一斑。多亏了家政女佣的辛勤劳动,卧室以外只需进行最低限度的特殊清扫。虽说是独居老人,但有家政女佣定期上门服务,真可谓万幸。
体液飞沫的痕迹在卧室前就消失了。终于到了进入现场的时刻。即使隔着防毒面具,五百旗头也能感到站在后面的两个人的紧张。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护目镜一下子模糊了。五百旗头迈步进入房间,发现室内情况和预想的一样。
首先,无数的苍蝇贴在护目镜上。五百旗头像驱散烟雾一样挥手赶走苍蝇。
护理床采用电动躺椅式设计,相当大,但由于卧室本身很宽敞,所以并没有压迫感。床单中央有人形体液。体液从床单一端滴落到地板上,形成一摊褐色积液。
无数的蛆虫在体液上蠕动。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中,也不知有多少只已经孵化。光是想象一下就会令人郁闷。
“除虫之后,把床单和床垫都拿走。床本身也要拆掉丢弃。”
在室内喷洒大量杀虫剂之后,以苍蝇为首的害虫在白色烟幕中纷纷落下。
除了床,房间里还有写字台和书架,可见这里曾是卧室兼书房。书架上摆放的几乎都是投资方面的专业书籍,只有寥寥几本闲书,看书名应该是历史小说。房间里一张照片都没有,看起来十分冷清。
十五分钟过去了,三个人暂时离开房间,脱下防毒面具,汗水立刻像瀑布般流下来。
香澄一边擦汗,一边对白井说话:“我说,白井先生。”
“怎么了?”
“我第一眼看到白井先生的时候,觉得你虽然很瘦,但身体很紧实,还以为你去健身房锻炼了呢!现在我才知道,如果一直从事特殊清扫工作,有这样的身材也是自然而然的。”
“就算不去健身房,运动量这么大,出这么多汗,想不瘦都难。”
“这样不仅不用交健身房会费,还反而有工资可拿,真是太棒了。”
最近,香澄开始说一些自嘲的玩笑。五百旗头认为这不是什么不良倾向。无论看起来多么华丽的职业,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光看外表是无法察觉内在的黑暗的。新人满怀希望地进入这个行业,后来却大失所望,就是因为他们被这些阴影绊倒了。
负面的影响是不能轻易消除的。你首先得有耐性,而培养耐性的第一阶段就是从客观的角度看待问题。一旦你具备了客观的视角,自嘲和黑色笑话就会脱口而出。然后,只要有决心和进取心,你就会变得坚强。
害虫大致消灭完毕后,开始喷洒消毒剂。在香澄消毒和清除害虫尸体的同时,五百旗头和白井开始一起收拾床铺。
床单被揉成一团塞进垃圾袋。至于床垫,虽然有三十厘米厚,体液却已经渗到了底部。反正不打算再利用,于是两人一起将其切割成碎片。几个垃圾袋很快就装满了。
处理完床垫,终于要着手拆解床体了。虽然价格昂贵,但在看不见的部分可能隐藏着体液和病原菌,只能废弃。
最近流行的电动躺椅拆解起来非常费时费力。原因在于四个马达和极其坚固的躺椅框架。马达很难卸下来;躺椅框架不仅很难拆解,而且十分沉重。五百旗头和白井两人手持螺丝刀,迎难而上。经过三十分钟的艰苦战斗,他们终于将躺椅拆解成可以搬出去的大小。接下来,只需拆下床头板、床底板和床脚板就行了。
“去喘口气吧!”
五百旗头一声令下,大家开始了不知第几次休息。按计划,消毒后还要进行除臭,然后特殊清扫工作就可以结束了。
“清扫完卧室,就只需要处理走廊上的飞沫了。”
“我和白井君还有拆床的工作没完成,走廊就交给秋广小姐了。如果不得不拆掉地板的话,请告诉我。
”
“明白。”
正当五百旗头下达指示的时候,一个身影挡在了五百旗头等人的面前。
“差不多结束了吧。”
是以千鹤子为首的三姐妹。五百旗头摇摇头,心想她们实在太急躁了。
“卧室的除臭、床的拆解和走廊的清扫还没有完成。”
“走廊上从卧室到玄关只是滴了些脏水。上面铺个垫子什么的,应该就可以来回走动了吧?”
死者的长女千鹤子发问后,二女儿杁山梨奈紧接着说:“对啊,只需要给卧室除臭就行了。你们把自己关在卧室工作,我们出入其他房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是这样的。如果污染很严重的话,各位搞不好会感染。而且,走廊的地板也很可能要拆掉,那样就会影响宅邸内的活动。”
“我们不想打扰你们的工作,但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优先考虑家属的意愿吗?而且,咱们也要尊重父亲的遗愿啊。身为父亲,他应该希望马上把遗物交给自己的女儿才对。再说了,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准备。”
梨奈边说边从包里拿出拖鞋。千鹤子也跟着拿出了鞋子。
“我的两个妹妹也准备好了。你们只要彻底打扫卧室和走廊就行了。我们自己会做我们该做的事。”
千鹤子话音一落,梨奈就走进了房子。
“喂,请等一下。真是伤脑筋啊。”
五百旗头慌忙制止,但为时已晚。逝者的两个女儿争先恐后地进入了宅邸。
只有小女儿冈田彩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外。
“两位姐姐让您见笑了,真是不好意思。”彩季羞愧地低下头,“她们两个平时都不是那样的,不过自从听说可以分得遗物,她们就变得有点性急。给您添麻烦了。”
“您不着急吗?您的两位姐姐兴冲冲地闯进来,就像谁先拿到谁得似的。”
“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以父亲非常疼爱我。有这些回忆就足够了。”
“这么说,您要放弃领取遗物吗?”
听到这个问题,彩季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答道:“也不是。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沉浸在对父亲的回忆中,我会很高兴的。”
“那您就进去找找看吧!”
“可以吗?”
“反正您的两位姐姐已经在房里跑来跑去的了,再多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彩季向三人点点头,跟在两位姐姐后面走了进去。
由于特殊清扫的工作性质,贪得无厌的遗属,五百旗头见过好多次。但像诹访姐妹这样露骨又无耻的遗属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管怎么说那里都是自己父亲家,她们却一副旁若无人、为所欲为的架势,把客厅和书房翻得乱七八糟,疯狂搜刮贵金属和高档家具,甚至连挂在墙上的画也不放过。
“等一下。那个石版画是我先发现的。”
“我两年前就相中了。梨奈,那个座钟让给姐姐吧!”
“真讨厌。父亲活着的时候就说过迟早会给我的!”
“有证据吗?”
“我说,咱们可没说好谁抢到就算谁的。咱们今天来这儿,只是先挑选一些看起来值得分配的遗物而已,所有权以后再商量确定。”
“可是啊,梨奈,你不觉得最先发现的人有优先权吗?”
“喂,你们两个小声点。”
“比起不动产和股票,这些摆设和画简直微不足道。”
“即使如此,卖掉还是可以赚钱的。你们要是在这里偷偷拿走什么东西,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三姐妹在走廊上争吵的声音也传进了卧室,白井每次听到都会眉头紧锁。
“至少不是什么感人的故事,五百旗头先生。”
“但这是别人的家事。白井君,想必你也听惯了这种遗属之间的纷争吧。”
“那倒没错。可我还以为富人家的孩子更有修养呢。”
“虽然有句古话说‘衣食足而知礼节’,但腰缠万贯的人未必心灵高尚啊。”
“确实如此。”
特殊清扫这份工作干久了就会得到一些东西,但也会失去一些东西。虽然这是个恼人的问题,但五百旗头认为,关键是所得要大于所失。
五百旗头弯下腰,想把床底板拆下来。他看到床脚时,顿觉有点蹊跷。
“奇怪啊。”
“怎么了?”
“床脚上装着万向轮。”
“是不是因为有时候必须移动床?”
“同意。但应该不是为了打扫。”
五百旗头使了个眼色,白井会意地点点头。两人抬起床的两侧,试着横向挪开。
床的正下方出现了一个五十厘米见方的隔板。隔板上没有地板花纹,但有一个带手柄的门。
“五百旗头先生,这是……”
“这就是床脚上装着万向轮的原因。”
五百旗头握住门把手,慢慢抬起门。
里面露出一个转盘式防火保险箱。
特意隐藏在床下秘密空间里的防火保险箱。里面装的东西定然价值不菲。
“白井君,能不能麻烦你把遗属都叫过来?我觉得这箱子里大概藏着比摆设和画更重要的东西。”
“知道了。”
除臭工作已经基本结束,正在打开窗户通风换气。这时候把遗属请进来的话,应该不会感染。
听到消息后,千鹤子等人立刻冲进卧室。
“秘密保险箱?”
“竟然藏在床底下,难怪我们找不到。”
你们找过吗?五百旗头满心鄙夷地耸耸肩。
他同白井两人试图将保险箱抬起来。这个防火保险箱看上去不大,却相当沉。可能有四十千克左右。为了避免损坏地板,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箱子取出来。
“是转盘密码锁。有人有保险箱钥匙吗?或者知道密码?”
三姐妹面面相觑,但都只是摇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看来只好多费点工夫了。
“既然没有钥匙,也不知道密码,那就只能破坏保险箱了。各位意下如何?”
“破坏了也无所谓。”千鹤子没有表现出丝毫犹豫,“如果父亲在这里,也会让我们这么做的。”尽管有点胆怯,千鹤子还是强忍着没有表露出来。
“撬棍好像撬不开。白井君,你去车上拿锤子和切割机来。”
“明白。”
如此坚固的防火保险箱,如果乱敲乱打,铁质部分就会变形,愈发难以打开。所幸铰链露出来了,应该先把它切断。
“拿来了。”
五百旗头立刻拿起切割机,开始切断铰链。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但三姐妹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铰链被一点点切断。
几分钟后,铰链被顺利切断。但这还不足以打开保险箱。接下来,五百旗头将切割机的旋转刀片抵住门口,再次启动机器。
切割机嗡嗡轰鸣,势如破竹地往下切,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五百旗头早已料到这一点。保险箱内部填满了气泡混凝土,阻止了刀片侵入。
用白井拿来的锤子不停地敲打混凝土,终于产生了裂缝。伴随着一记闷响,混凝土破碎了。清除混凝土碎片后,露出了另一块铁板。
第三次开启切割机。几分钟后,刀片终于贯穿了铁板。
“打开了哟。”五百旗头说,三姐妹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嘿哟!”
里面是一封信,上面字迹鲜明地写着“遗嘱”二字。
三姐妹的眼神陡然一变,仿佛被五百旗头拿起的遗嘱吸引一般,纷纷聚拢过来。
“遗嘱……怎么会在这里?”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姐姐,快点打开看看!”
姐妹三人刚要伸出手,就被五百旗头制止了。
“对不起,诹访女士,逝者有没有聘请律师或司法代书人?”
“是的。我们家有一位顾问律师。”
“能尽快联系他吗?地板下的暗门后有防火保险箱。戒备如此森严,我们最好不要轻易打开遗嘱,以避免日后麻烦。”
先机已失,千鹤子只好一脸不满、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闻讯赶来的是诹访家的顾问沟端美咲律师。
“看来你们正在进行特殊清扫啊。在打开遗嘱之前联系我,真是帮了大忙啦。”沟端律师深深地鞠了一躬,“像诹访家这样的富豪家庭,因为遗产分割协议而引起纠纷是很常见的,最好把这个问题交给顾问律师处理。”
“沟端律师知道遗嘱的内容吗?”
“不知道。不过,我上个月接到诹访连司郎先生的电话,询问遗嘱的成立要件。我本以为他只是询问一下就算了,很快就会委托我订立遗嘱,没想到他居然自己就立了。”
五百旗头和沟端律师交谈的地方,是已经清扫完毕的卧室。接下来,沟端必须前往客厅,在那三姐妹面前宣布连司郎的遗嘱。即使不知道遗嘱内容,也可以预料到一场风波在所难免,五百旗头不禁觉得沟端有些可怜。
“话说回来,家政女佣竟然也要在场,真是令人吃惊啊!”
“连司郎先生联系我的时候,特意交代如果有机会宣布遗嘱的话,一定要让桂女士也在场。”
“原来如此。那就请您好好履行职责吧。”
“您在说什么啊?五百旗头先生也要在场啊!”沟端律师理所当然地说,“五百旗头先生,您也负责遗物整理吧?遗嘱中可能也提到了遗物,请务必一同前往。”
“那好吧。”
五百旗头已经打发白井和香澄先回去了,他在这里多花点时间也不会影响工作。就遗物整理来说,最好能当场知道遗嘱内容。
走在走廊上,沟端律师小声问:“您是否参加过商讨遗产分割协议的座谈会?”
“没有,遗物分配的场面也有点混乱。”
“谁说不是呢。”沟端律师轻叹一声,“站在我的立场上,本来是不该大声说出来的,但‘不为儿孙买美田’这句话还真是至理名言啊。”
客厅里,三姐妹并排而坐,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看上去很不自在。想必她就是家政女佣桂幸惠。
“让各位久等了。”环视众人之后,沟端律师开口道,“那么,请允许我打开……咦?”她一脸不解地从信封中取出了两封信,“真奇怪,遗嘱竟然有两份。呃,那我先从这份开始念。遗嘱人诹访连司郎订立遗嘱如下——”沟端律师停顿片刻,先扫了一眼文本,“‘一、土地及建筑物(参照后述财产目录)以合理的价格出售,获得的金钱由诹访千鹤子、杁山梨奈、冈田彩季三人平均分配。’”
“怎么可能?居然是平均分配。”
千鹤子大声反驳,沟端律师却不理会,继续说道:“‘二、诹访连司郎名下的存款也同样由三人平均分配。’”
“开什么玩笑!”梨奈困惑地喃喃自语。
“‘三、诹访连司郎名下的有价证券,也在市场上以合理的价格出售,同样由三人平分所得。’”
彩季轻轻叹了口气。
“‘四、宅邸内的贵金属、家具和设备,委托给旧货商店或者合适的业者变卖,获得的现金仍由三人平均分配。’”
三姐妹什么也没说。平均分配的安排似乎让她们大感意外。
“‘另外,除了上面列举的要分配的财产之外,还要从存款中拿出三千万日元,送给不辞辛劳精心护理我的桂幸惠女士。’”
“啊?”幸惠惊讶地叫了一声,“不会吧,居然要给我三千万?”
“‘立遗嘱者指定自家的顾问律师沟端美咲女士为遗嘱执行人。二〇二二年八月二日,诹访连司郎。’”
“这份遗嘱无效。”沟端律师刚念完,千鹤子就厉声反对,“三个女儿平均分配什么的,简直荒唐透顶!这份遗嘱违背了父亲的遗愿,是伪造的文件!”
“不是的。”沟端律师突然语气强硬起来,“恕我直言,这份遗嘱在法律上是完全有效的。前几天,连司郎先生问我遗嘱的成立要件时,我是这样说明的:一、遗嘱人本人必须亲笔书写全文。二、必须写明遗嘱的订立日期。三、户籍上的姓名必须是正确书写的全名。四、落款后必须盖章。这份遗嘱盖有连司郎先生的正式印章。因此,这份手写遗嘱在法律上是完全有效的。”
沟端律师语气威严,三姐妹都不敢出声。与此同时,将获得三千万日元遗赠的幸惠激动地哭了起来。
一脸不满的三姐妹和被幸福感包围的幸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这种气氛被沟端律师的声音打破了。
“等一下,请等一下。”
怎么回事?五百旗头诧异地转过头,只见沟端律师正在浏览第二封信。
“不会吧……如果这是真的,遗嘱的内容就会发生改变。”
“律师女士,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听到五百旗头的询问,沟端律师皱起了眉头。
“我认为这也是遗嘱的一部分,所以要念给大家听——‘立完遗嘱后,我开始害怕。我的家人中有人想杀我。我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有人想要马上获得遗产。如果我意外死亡,则有可能死于他杀。二〇二二年八月四日,诹访连司郎。’这也是全文亲笔书写的,有诹访先生本人的签名。”
三姐妹和幸惠听完这部分遗嘱,脸上无不露出动摇的神色。
“假设……假设是继承人中有人谋杀了连司郎先生,那么此人就会自动被排除在遗产分割协议之外。当然,我也必须向警方报告遗嘱的事。”
正当五百旗头觉得形势微妙的时候,警察急匆匆地赶到了。
“我是葛饰警察局的绿川。”
幸好是熟识的刑警。
“沟端律师联系了我,我立刻飞奔过来了。没想到护理床下面有一扇暗门。这也多亏了五百旗头先生啊!”
“请不要放在心上。对了,警方断定诹访连司郎先生是病死的吗?”
“老实说,在验尸阶段并没有发现异状。”尽管负责验尸的不是自己,绿川还是不无遗憾地说,“主要死因是心绞痛发作。处方药还放在写字台上,验尸官判断死者发病时够不到药,因此心搏骤停而死。”
“药没有问题吗?”
“是从常去的药店开的钙通道阻滞剂,绝非假药。”
“病人心绞痛发作的时候,如果手边没有药物,直接死亡的可能性很大啊!”
希望连司郎死的人,只要把钙通道阻滞剂藏在他够不到的地方,就能达成目的。没有比这更省事的谋杀了。
“宅邸的钥匙在谁手上?”
“连司郎先生本人把备用钥匙交给了家政女佣桂幸惠女士保管。另外,为了应付紧急情况,长女千鹤子也有一把。”绿川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眼中浮现出怀疑的神色,“如果没有找到写有遗嘱的信件,警方就会认为死者是病死的,结案了事。全部财产三等分给三姐妹,这样的安排也极其正常。但考虑到诹访家的总资产,即使三等分也是巨额财富。如果继承人经济拮据,一定希望被继承人早点死去吧。对了,遗物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三姐妹把宅邸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收集起来了,目前正在请贵金属鉴定师进行评估。对普通人来说,这些东西的价值也是超乎想象的。”
“不管怎么说,有人会因为连司郎先生的逝世而受益,连司郎先生本人也担心自己的生命受到这种人的威胁。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实。”
连司郎的遗体被送到监察医务院进行解剖,但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地方,所以死亡诊断书已经发给了千鹤子。如果她向政府提出申请,遗体将被即日火化。
“我会向诹访千鹤子女士说明情况,请她暂缓向政府提出申请。预定今天再次进行遗体解剖。”
“从监察医务院转到法医学研究室吗?不过,如果是因为心绞痛发作而死的话,就算主刀医生换人,解剖结果也不太可能有很大差异。”
“话虽没错……”绿川犹豫起来。如果情况发生了剧变,他们可能不得不重新审视解剖报告。
“不管怎么说,在目前情况下,我不能执行遗嘱。”一直沉默不语的沟端律师插话进来,“除了等警方的调查结果,别无他法。因为三姐妹中有凶手的话,此人当然就会失去继承人资格。”
“沟端律师,遗嘱和附带的信件是连司郎先生亲笔写的,没错吧?”绿川再次确认道。
沟端律师或许觉得受到了冒犯,明显表露出厌恶的神色。“我已经将遗嘱同本事务所保管的文书比较过了,笔迹和签名都是真的。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请科搜研进行鉴定。”
“那就先把所有文件都交给我吧。除了沟端律师以外,没有人碰过遗嘱吧?”
“是的。信封姑且不论,反正里面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碰过。”
也就是说,如果在遗嘱和信件上发现了沟端律师以外的人的指纹,那这个人就会成为嫌疑对象。
“我也想反过来问问绿川先生,在进入连司郎先生的卧室时,鉴定人员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我们当然认真进行了取证工作。但宅邸内只发现了连司郎先生和家政女佣桂幸惠女士,以及三姐妹的毛发和指纹。三姐妹每年都会回家几次,留下毛发和指纹是很正常的。”
绿川、沟端和五百旗头都没有明说,正因为这三姐妹经常出入,所以才摆脱不了嫌疑。
“宣布遗嘱的时候,三姐妹有什么反应?”
“我只顾着宣读内容,没有仔细观察。五百旗头先生觉得呢?”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一听这话,绿川连忙追问:“哪里不对劲?”
“或许因为我是个平头老百姓吧,我觉得三姐妹对平均分配遗产感到很意外。尤其是长女千鹤子女士和次女梨奈女士,她们看上去非常气愤。就算只分到了三分之一,也应该是一笔丰厚的遗产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五百旗头先生?有钱总比没钱好,钱多总比钱少好。即使手上的钱已经足够生活了,也想要得到更多。这就是人的本性啊。”
其实不对劲的地方还有一个,只是感觉太模糊了,五百旗头没有说出口。
虽然千鹤子和梨奈怒火冲天,但还不至于抓住沟端律师撒泼。愤怒归愤怒,但还是有所克制。在五百旗头看来,她们之所以能自我克制,不是因为分到了三分之一的遗产,而是因为她们其实早有准备。
“哎呀!说到底,五百旗头先生只是普通市民罢了。”绿川一副担心言多必失的样子,捂住自己的嘴,“您也知道,警方的调查情报是要保密的。”
五百旗头很想抗议说,他也不是自愿卷进这个案子的,但这话他也没有说出口。
“抱歉,只能我向您单方面提出要求,但如果您有什么新消息,请随时告诉我。”
绿川打了句官腔,就去见等在客厅的三姐妹了。这是身为警察应有的态度。倘若五百旗头处在对方的立场上,也会采取同样的应对方法。
不过,沟端律师的想法似乎有所不同。
“五百旗头先生,将您卷进这样的麻烦事里,我要衷心地向您表达歉意。”
“不要紧。”
“虽然警方不得不采取那种态度,但我还是希望在执行遗嘱之前,能与五百旗头先生共享信息。当然,前提是获得五百旗头先生的同意。”
俗话说: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被卷进来了,索性奉陪到底吧。
“遗物整理和遗嘱中的四个条款相互关联。这也算是某种缘分吧,我会全力配合你的。”
“谢谢。”沟端律师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有点不安。虽然我曾经数次被指定为遗嘱执行人,但和谋杀案扯上关系还是头一遭。”
“您担任诹访家的法律顾问很久了吗?”
“已经五年了。连司郎先生参与的投资曾经在社交媒体上遭到诽谤中伤,从那时起我和他就签订了顾问合同。”
“连司郎先生把自己的工作法人化了吗?”
“他几乎可以说是一名个人事业主,毕竟是投资界超级有名的人物,所以发展成诉讼的纠纷并不少见。”
也就是说,比起财产管理,沟端律师更擅长应对诉讼。
“起诉连司郎先生的人里面,有没有人希望杀死他?”
“因为涉及金钱问题,恨他的人自然会恨之入骨。但要说采取实际行动的话,那就不一定了。”
目前,因为涉及遗产纠纷,嫌疑人被限定为三姐妹。由于第三者不可能知道连司郎的病情和处方药的事,所以可以不考虑第三者作案。不管怎样,绿川他们应该会从附近的监控录像中查出可疑人员。
“您担任了五年顾问律师,连司郎先生的为人,您应该很清楚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太想说雇主,而且是逝者的坏话。”
这句话说出来,其实就已经暗含褒贬了吧。
“不管别人对他的评价是好是坏,我只能说他是成功人士传记中的人物。要在证券交易的世界里成功,没有他那样特立独行的个性是不可能的吧。”
“他与家人之间的交流怎么样?”
“我只见过三姐妹两三次,不知道她们与父亲的关系是否和睦。不过,三姐妹好像都不经常回父亲家。”
“为什么您会这么觉得?”
“因为连司郎先生几乎没有提到过自己的女儿。一般来说,患有宿疾的老人首先会谈到孩子。”
“三姐妹之间似乎也有矛盾。”
“再说一遍,‘不为儿孙买美田’这句话道破了诹访父女关系的真相。”沟端律师一连叹了好几口气。管理他人的财产竟会积累如此多的精神疲劳吗?“这句话原本的意思是告诫父母不要积累财富,因为这可能会剥夺子孙的独立性。但是,比剥夺独立性更严重的是埋下同室操戈的种子。一直关系融洽的兄弟姐妹因为遗产继承问题而剑拔弩张的例子屡见不鲜。”
“她们三姐妹都结婚了吧?她们的丈夫插手这次的继承纠纷了吗?”
“继承人毕竟是三姐妹,她们的配偶无权过问。光是她们三个就已经让人招架不住,就不要再拉她们的丈夫来火上浇油了吧。”
听到这句发自肺腑的感慨,五百旗头只能点头表示理解。
“我先告辞了。五百旗头先生您打算怎么办?”
“我想和家政女佣谈谈。关于连司郎先生的近况,与其去问三姐妹,还不如去问她。”
“你对逝者的为人这么感兴趣?”
“大概是从事特殊清扫工作的缘故吧,比起活着的人,我对已死之人更感兴趣。”
五百旗头在宅邸内寻找了一番,发现幸惠正端坐在厨房的桌子前。一墙之隔的客厅里,绿川应该正在询问三姐妹。
“原来您在这里啊。这座宅邸很大,应该还有其他房间可以待吧!”
“厨房是最让我安心的地方。请问有什么事吗?”
“嗯,我只是想听听桂女士对连司郎先生的印象。”
“我对诹访先生的印象?问我这种事有什么用呢?”
“可以为遗物整理工作提供参考。我希望尽可能遵照逝者的遗愿来分配遗物。因此,了解逝者的为人也会有所助益。”
“我只照顾了他两年而已。”
“但您比任何人都离他更近,家人和顾问律师也赶不上您。”
“那倒也是。”
“讲述往事不也是对逝者的一种怀念吗?”
“往事啊。”幸惠仰望着天花板,仿佛陷入了回忆。
“他是个叫人操心的老人吗?”
“他有宿疾,但可以在宅邸内正常走动,也不需要我推轮椅。他不会妨碍我打扫卫生,对食物也不挑三拣四。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不需要我怎么照顾他。”
“就是说,他在其他方面比较麻烦?”
“他的脾气有点暴躁。他经常一边在电脑上看股市行情一边说脏话。如果找不到他心爱的钢笔,他就会生气。就算后来找到了,也会因为浪费了时间而发火。”
“老人常有这种毛病。”
“他经常冲着东西发脾气,但这总比冲着人发脾气好吧。尽管已经年过八十,他依然头脑清晰。如果不是宿疾缠身,他可能早就冲进证券交易所了。”
“他可真是个急性子。”
“比起慢条斯理的人,性格急躁的人似乎更适合从事股票交易。这是诹访先生的原话。”
从交谈中可以看出,幸惠对待连司郎就像对待顽童一样。连司郎是不是也有一些依赖幸惠的地方呢?
“作为兼任护士的家政女佣,只需要特别留意照顾对象突然发病这种事。至于老人的牢骚抱怨和胡言乱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好了。”
“看来您和死者的关系不错啊,否则遗嘱中也不可能提到您。”
“听到我的名字,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起来,“我确实照顾过诹访先生,但那只是工作范畴内的事。除了在事务性工作上帮了点忙,我其实什么也没做。尽管如此,诹访先生还是留给了我三千万。直到现在我都在怀疑是不是多写了两位数。”
“这大概是脾气暴躁的逝者竭力表现出来的诚意吧。您心存感激地接受赠予就好。对了,连司郎先生有没有提过他的三个女儿?”
“对诹访先生来说,谈论家人是一种禁忌。”幸惠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仿佛尝到了什么难吃的东西。“因为要把大门钥匙交一份给长女千鹤子,我曾向诹访先生提到过他的女儿。那也是仅有的一次。结果诹访先生突然变得很不高兴,执拗地说‘我不想谈这个话题。’他不是害羞,而是打心底里不喜欢三个女儿,所以我决定以后尽量避免谈及他的家人。”
“哦,那也太极端了吧。他和三个女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桂女士,难道您对此一无所知?”
幸惠的肩膀耸动了一下。
在谈话中五百旗头已经猜到了。性情暴躁的连司郎之所以连续雇用幸惠两年,大概是因为他和幸惠合得来。这样假设的话,连司郎把家庭纠纷告诉幸惠的可能性就很大。
果然,幸惠像是担心被隔壁客厅里的人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如果我老老实实说出来,您能最大限度地尊重逝者的遗愿吗?”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事情跟一个新兴团体有关。”
听到“新兴团体”这个词,后续的发展就不难预料了。
“千鹤子和梨奈迷上了奇怪的新兴团体,抨击诹访先生的工作是卑微的职业,指责诹访先生是利欲熏心的守财奴。她们还擅自给那个团体捐献财物。从那时起,父女关系就完全恶化了。”
“千鹤子女士和梨奈女士现在还是信徒吗?”
“不知道。我没听说她们已经退出该团体。从诹访先生对她们一如既往的冷淡态度看,她们应该还是信徒吧。”
原来这就是两姐妹对财产分配大为不满的原因。
捐赠和施舍得越多,就越能得到救赎,那些冒牌教派就是打着这样的旗号招摇撞骗的。如果千鹤子和梨奈至今仍是那个新兴团体的一分子的话,为了多捐出一分钱而争夺遗产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尽管如此,他们毕竟还是父女啊。不管关系多么疏远,诹访先生最后还是将财产均分给了三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