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位黛夫人，麓台上下其实虽不是很待见但是表面功夫倒也没落下。不待见的原因就是自从黛夫人来了他们一众就备受冷落，表面功夫是因为好歹也是白族的长公主，白族这至今还兴盛的上古遗族分量可不低。
此时，泠末城主正带着黛夫人游览全城。
仪封有两块禁地众所周知，一是麓台，二是葬岗。麓台不必多说，妖皇居所，琉璃玉阶埋没着神出鬼没的鬼影，擅闯者的下场除了死翘别的情况还真少。
葬岗这个地方比麓台还禁，远远看去就一片林子，灰色枝桠，瞧着就挺压抑。在林子正中是几排整齐的坟墓，有的坟墓安安静静的，有的坟墓明显像是关押着什么暴戾的猛兽，竟隐隐发出低沉的声响，叫人不寒而栗。风鸾就是负责看守葬岗的，她手下有一众素衣鬼影，平日里葬岗这个地方被层层叠叠的白影包围，敢入者尸骨无存。
只有在泠末公子到来的时候这些坟墓才会很平和，泠末来了就会和每个坟墓说说话，似乎它们可以听到。
长公主白黛沧瞧着这些坟墓道：“我若可以早一点找到你，也不必会有这些。”
泠末轻笑：“我很早就听闻说人在高位要用很多白骨堆起来的，我当时想着堆就堆吧，哪知道堆起来的不光是陌路人的，自己故人的白骨也会混在里面啊。”他指了指坟墓，“睢荆，玄颐，单潇······”
白黛沧没有说话。
泠末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手指抚摸上一个墓碑：“我每埋下一个故人的枯骨都会在上面立誓，必将手刃杀他之人。如今大部分我都做到了，只剩一个。”
白黛沧蹙眉道：“一个？”
“是煌婼。”泠末仰头望向苍穹，声音缓缓，“杀她的人，是我。”
白黛沧来了兴趣：“我总是听你说起她，她长得真的好看么？”
泠末想了一想：“很好看。”
白黛沧整个人更凑近了些：“比你当年好看？”
泠末失笑：“你不问比你好看，怎么问比我好看？”
白黛沧轻哼：“我当年不就是被你那张面皮吸引了么，可见你比我好看的，要不然我干脆天天照镜子看自己得了。”
泠末笑出声：“当年啊······”半晌点了一回头，默然道，“当年啊。”
当年他还是顶着一张誉为“盛世双颜”的脸皮的混世毒舌小仙，芜屑还是为他们一族复兴而兢兢业业的天才，息乔还是什么事都护着底下师弟师妹的师兄，化沅还是个除了闭关就来找他算命的木头脑袋，就连阿黛······还是当年依稀模样，那个纨河边的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孩，抬眼间媚气如花绽放，声音脆生生的：“我偷了你的姻缘线，从此你我生生世世别想解开姻缘。”
泠末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嘴角却有一丝笑，他轻声道：“阿黛，你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姻缘线的，天下之大，那么多线，你怎么就能找到我的呢。”
白黛沧蹙起一边的眉：“为什么会找不到呢？泠末，天大地大，我能找你这么多年，当年难道就找不到一根线？”
泠末笑道：“是了，怎么可能找不到一根线。”半晌缓缓道，“阿黛，也只有你会找到这根线。”
因为他们，都没有你这样的死心眼，认准了一件事死死不放手。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他们看待我犹若过客，只有你，想拴住我的路，和你一起并排走。
一直一直，走下去。
风鸾鸢，醇酒单相，雅舍下万千繁华。
段连理因为有其他生意，回仪封的日子较晚，一回仪封就听闻泠末公子新娶了位夫人，他一下子有些晕头转向，拉过路边一个小妖问道：“你们那尊上不是洁身自好从不收姬妾的么？”
那位小妖见是段连理很懂礼地道：“段先生，这回不是姬妾，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仪封的尊夫人。”
段连理更晕了：“哪只狐狸精能将你们那尊上迷得要明媒正娶？”
小妖仍懂礼道：“是九尾灵狐族的长公主殿下，乃是一只仙狐，并非精怪。”
段连理沉默片刻，心里暗道，还真娶了只狐狸啊。
段连理在风鸾鸢雅间见到了这只狐狸。
银发血瞳，额间一枚朱砂，面容清冷但顾盼之间不经意的媚气浮现，还真是只正儿八经的狐狸。
段连理这时本想开泠末公子几句玩笑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拱手道：“恭喜公子娶得佳丽，连理身在外地未能赶上，真是惭愧。”
泠末坐下轻声道：“不必见外，连理，这就是阿黛。”
段连理忙道：“见过黛夫人，在下段连理。”
白黛沧微微一笑：“居然能在仪封见到凡子，想必不同凡响。”停了一下又道，“你身上杀伐之气很重。”
段连理后退了一步：“抱歉，惊扰到夫人了。”
白黛沧一把抱住泠末的手臂：“哎，谁重都没有他重，你那哪里谈得上惊扰。泠末这一身杀气还好收敛了，不然谁能进得了他五丈之内。”
泠末一只手臂让她抱着，用另一只手拿了茶喝：“阿黛，你不嫌弃？”
白黛沧道：“呸。”
泠末：“······所以这个字的意思到底是嫌弃还是不嫌弃？”
白黛沧：“当年你游手好闲一事无成我都没嫌弃过你，这会儿你事业有成身居高位我嫌弃你我那叫作死。”
泠末颇像回事的点点头：“对，你就算嫌弃我也不会嫌弃我打下的大好江山。”
白黛沧：“······泠末我发现你毒舌功力不减当年。”
泠末：“夫人过誉了。”
白黛沧：“夫君客气了。”
段连理：“······”
段连理在没见过这位黛夫人之前做过假想，第一个冒出的形象自然是狐狸精妖媚软哒哒娇滴滴的模样，但是这个形象很快被抹除了，因为他见过在仪封一个这样的狐狸精接近过泠末公子，当时公子还没有修身养性练就一副温和好脾性，冷漠看着那狐狸精的头颅在他面前爆裂开，血溅在他的靴子上，被已经看麻木的侍从迅速屈身抹去。第二个形象自然是清高的狐狸，听说这黛夫人也是上古遗族，托公子的赏识，他也曾见过上古遗族之一的曤日神雀一族，这一族虽然现在已经没落直至濒临灭族，但那骨子里的高傲仍没有磨灭；所以听说这黛夫人是这一族的长公主而且这族目前还昌盛着，难免身上会有几分傲气吧，但是这似乎也不太现实，公子是什么人物，傲气的人在他面前再傲不是找死么。这么一来，这位黛夫人的形象迟迟琢磨不出来，直到亲眼见到。
她身上的气场似乎与泠末完全契合了，仿佛穿越了千年的重逢。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段连理到现在才发觉自己根本不了解泠末公子，他听说过他曾经的冷血暴戾，也感受过他的温和有礼，见识过他的宽容调笑，却根本不了解他。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绝代的一个人。
段连理微觉得有些眩晕，随即起身道：“公子，连理疲累，先回去歇息了。”
泠末淡淡一笑：“路途遥远，你奔波也是辛苦。”
段连理低头笑了笑，道了句告辞便出了门。
出了风鸾鸢的大门，段连理吐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有些过了。公子于他，亦师亦兄亦友，却无法独占。他有红尘千万和那早死于这条道上的爱人，公子有他所不知道的绝望过往和陌路故人，他们这两条人生线一直保持极近的平行，不可能相交。
段连理苦笑了一声，刚想回自己的邸宅，却望见街角的一个男孩，头发散乱，丢了一只鞋，细细的手腕脚腕都是伤痕。
段连理一愣。
是那个男人紫灭的儿子，曾经托付于他，但是他这种人向来是没有什么江湖道义的，主顾给了多少银两他折算后便给了那个男孩，之后自然是不可能带着个拖油瓶四处走。
可他······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男孩瞧见他，眼神一亮，但似乎有些怯怯的不敢上前。段连理看了他许久，终于走过去道：“是钱用完了么？”
男孩摇摇头。
段连理皱眉看着他：“仪封不是你来的地方，你不知道么？”
男孩终于抬起头开口道：“我······我想见泠末公子。”看着段连理的脸色又飞快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见见他，一面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我能说真的很想求评论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