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封还是一派好风景,繁华的尘埃落下,这座古城淡淡屹立,如此默然。
白息乔打了胜仗后立马去了仪封,一脸惊恐拽住泠末的袖子:“泠末,泠末,给我改命!”
泠末不动声色看着他,抿了口清茶,清绝面容上倦意显得如此慵懒:“轻松一点,怎么了?”
白息乔乘机更靠近了一点:“我老爹老娘看样子要给我找个媳妇!你快给我把姻缘命线掐断!”
泠末轻轻一笑,素白手指隔着面纱勾勒出白息乔的眉线:“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我可下不去手。你那父君母后不是很纵然你们么,你逃婚还是可以的。”
白息乔哭丧着脸望向刚走来的白黛沧:“姐姐!”
白黛沧盖上香炉,款款而行,一巴掌贴着弟弟的额头把他拍了过去,自己理理了衣裳道:“息乔,对姐夫要尊敬一点。过来,姐姐有件好东西给你。”
泠末忽然瞥了一眼白黛沧,开口道:“阿黛。”随后摇了摇头。而白黛沧只是微笑,扯住息乔的耳朵出去了,息乔一边跳脚一边喊疼。知道来到屋外芷琅花树下,白黛沧松了手,淡淡看向他:“回去罢,别再来仪封了。”
白息乔愣了一下,没回过神来:“什么?”
“仪封将彻底封锁。”
白息乔没理解:“为什么?”
“泠末余日不足百日。”
这下白息乔愣的时间更长,脸色也逐渐惨白,他喃喃重复:“怎么会?”
“他为杀那些敌对之人,以残仙之躯修习禁忌妖术,以吞噬魂魄迅速增进修为。那些质优的纯净魂魄都是凡子自愿奉上的,那样泠末必然依他们的要求帮他们易颜改命。但修改天命必减寿,他的每一次改命都会急速耗去生命。”白黛沧淡淡道,“为什么不早一点找到他呢?为什么等到他已经杀了惜余苏才知道他的存在呢?他······快死了啊,息乔,那个曾惊艳了九天八荒的绡泠末,你还想看着他一点点散尽修为陨落于此么?”
白息乔震惊地说不话,半晌突然抬头:“圣玄神翼!他有圣玄神翼这可获得无限命格的东西,怎么可能······”
白黛沧只道:“还记得墨舜帝君么。”
白息乔嘴唇哆嗦了几下,脸色灰败:“不会的······他是绡泠末啊······”
“都会死的,我们也不是永存的。只是,只是很不甘心,明明才寻到······”白黛沧叹了口气,“说起来你除了老爹逼婚还有什么事来仪封么?”
白息乔恍恍惚惚拿出一幅地图:“四荒魔界地图,给老头子两荒,算孝敬咱爹妈老人家的,还有两荒看泠末意思,他想要就划给他,不要我们姐弟就分了。”
“你拿着吧,他不会要的,现在他已经什么都懒得管了。”白黛沧扶额,想了又想道,“息乔,你届时去墨舜帝君那透透口风,看看他的反应,也许······”
“白息乔,你胆敢去的话,本尊立刻为你改命。不过这结果怎样,还望你多担待。”一声冰冽至极的声线破空而来,白息乔退后一步,便见泠末手持十二指骨扇,长袍如夜莲,发若瀑布,瞳似琥珀燃冰。
“泠末······”白息乔皱眉,“别任性了。你本可以成为仙界最耀眼的仙君,现在却搞成这个样子,你在想什么啊?惜余苏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心结么?”
泠末沉默很久,忽然悲伤地笑道:“余苏已经被我杀了,可墨舜还在看我笑话不是么······可我杀不了他,我甚至无法和他交手,我只想让他后悔一点,后悔遇上我。”
白息乔的手颤抖了一下,紧紧握住衣襟。
“泠末······”
泠末没有任何动静,沉默了半晌,举步转身走去,黑色身影很快便了无踪迹。
段连理精心修剪着指甲,寒光的小刀只是一闪而过便有一片白色碎屑掉落。
此时,仪封似乎陷入了一种极度安静的环境,城主却一直居于麓台不曾下来。段连理只是暗忱泠末公子近来似是不大对劲,却也未曾想到更坏处。毕竟当年斩万妖立仪封登皇位的威仪是天下都不敢忘,不敢不臣服的。这样一个逆天的存在,理应不灭。那种铁血手腕屹立于五界,就算天君也不想平白无故招惹。
如若他愿意,怕早已成为天地五界之神尊了罢。
段连理皱了皱眉,望向下面雨水肆流的大道,眼里一抹诧异,那一抹黑袍如此显眼,万世风华集聚一身,只是依旧淡漠。
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仔细想了想,才发觉一向有众多侍从环绕的他今日却破天荒没有一个侍从。
段连理眉头皱的更深了,隐隐不安。
仪封里不可能不清楚这个在街上盲目行走的清绝公子是谁,因为极少遇见城主,众妖立刻退开了路拜了下去,这一拜牵动了大小妖族齐拜,毕竟身为妖皇,这一拜也算不了什么。
泠末顿住脚,随手托起一位跪在自己脚边的梅花妖,淡淡扫了一眼:“本尊不过下来走走,都散了吧,不必行礼。”
一阵笑声,段连理摇着扇子缓步而来,嘴角是风流的笑容:“公子好兴致,冒雨而行,也不怕淋坏了身子,惹多少姑娘心疼。”说完还别有意味瞟了一眼刚被泠末扶起,脸上一抹红晕的梅花妖。
泠末没有往常无奈的神情,只是浓浓的倦意和慵懒:“连理别再打趣了,无事的话与本尊一同走走罢。”
“公子请。”段连理会意地让出道路。
“连理,我有无与你说过,成妖后我有最重要的三个人?”泠末轻声道。
段连理狡黠地眯起眼:“风玄颐,睢荆,单潇?”顿了顿又道,“煌婼算么?”
泠末摇头:“煌婼在时,我还是仙君。”沉默了很久又道,“我首次修炼妖术的时候,心里怕的要死。想着一修习我就要与肮脏的妖物沦为一类了,就再也不是纯净不染尘埃的仙子了。其实现在一看,仙子又比妖物好多少呢?他们更虚伪,只不过有一张好皮囊罢了。而皮相这种东西,对于我而言就是笑话。”
“是啊,公子是从来不在意脸的。”
“后来连了妖术,因为是仙躯,一次一次走火入魔。我就叫睢荆将我关起来等我清醒再修补自己的命数,睢荆是九重天上的芷琅神树,却因我闯了天门下界,此后被仙界除名通缉。他没有修习妖术,一点也没有。然而却被惜余苏暴露出行踪,天界的人前来追杀,他支开我然后自焚而死。”泠末捂住额角,“他本体是木头啊,曾经在九重天上,睢荆最怕的就是火,一点点火星就烧得他嗷嗷直嚎,可那么怕火的睢荆却被活活烧死了······”
泠末疲倦道:“玄颐,还有玄颐,风玄颐叱咤妖魔鬼三界,最后死得那样窝囊。全因那个女人苏阙,我不知道那个凡人是否爱他,但玄颐变成那样直到死去全是她干的。他们留下了两个孩子,苏霜苏暮,我前去带他们突出重围的时候,看见那么那么多人,满心都是绝望······”
段连理一言不发。
“然后是单潇······我认他做义兄,他是个天师,但是曾经和妖有一段孽缘,导致他有时候看起来像个花花公子有时候却正义得不行,我后来修习妖术需要吞食大量魂魄,他后来发现了·····”泠末笑了笑,干涩道,“他拿着剑指着我的喉咙,对我咆哮怒骂。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将剑往前送一寸,后来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他或许只是气我而已,也许我隔几天去陪个罪就行了,哪里想到他竟敢出了仪封······当时我妖术还未大成,占据了仪封但是外面有很多妖都在虎视眈眈,那仪封之外全是陷阱啊!我隔天被惊醒,看到的,是他僵肿的尸体和死鱼一般的眼睛······”
“宛若冥狱?”
“不,就是冥狱。”
“难怪会有那万妖闻之丧胆的七日血祸。”
泠末看起来想笑一笑,但似乎太过疲倦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是淡淡道:“我想不会有人知道我那些狼狈的日子了,他们都死了。”
他在雨中冰冷又悲伤地笑。
段连理望着那张至寒的面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衣摆。泠末侧脸,眸中是冰与火的琥珀绽放,冰冷浓烈,翩然若仙。
“怎么?”
段连理缓慢露出一个笑颜:“······雨大,回去换件衣服罢。”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