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风掠过松松软软的雪片,日头正好,淡淡的红晕洒在皑皑雪堆上。高伟的城门前已有年岁半百的老汉奋力清扫着路上坚硬的霜冰,城内早起的人家与酒楼伙计清理着细纹青砖街道上的积雪,姑娘与老妇忙着将囤积的义务洗完晾干,趁着好日光,有的小贩已在街两边摆着小摊,懒懒躺在阴暗处,也不刻意叫卖。
朱四走在街上,有些惶恐,也有丝期待。
他是家乡镇上的铁匠学徒,力气天生的大,嫌铁匠活计挣十几年的辛苦钱还不够娶个好媳妇,索性与山头上匪帮头目串通,掠夺完老铁匠家中值钱的物什后又干了几桩生意。结果最后一桩大的遭了算计,不说腿上被划了几刀,还被人千里追杀。不过他又舍不得到手的宝物,想来多跑一段路便可以将追捕的人甩掉,哪知已经过了五六个山头还不见身后追兵有一丝放松。朱四觉得自己也经力竭,拖着条伤腿漫无目的地跑,心想自己国人遭报应了,也许会在某个荒凉无人烟的地方死去,却不想在日头升起后走了一段路发现了一座城,他暗道自己的好运气没有用完,赶紧向前走去。
古朴恢弘的城门,高高的牌坊上两个冷峭的字:
仪封。
仪封城?
朱四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下,发觉自己未曾听闻。
不过他又冷又饿,双足钝痛,后面却还有追兵,如此想来,还是赶紧进城去,已不寻思将宝物买个好价钱,只求赠与某位贵人,得求一护。
这样想着,他挣扎着走入仪封。
清越幽香,漫天淡黑花瓣翩然舞动,及笄的少女们收拢着花瓣放入篮子里,似蝶似幻,令人一时不慎失神。
朱四愣了很久,这些少女们才有人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年纪稍微大点的少女缓步走来,眉目带着稍稍的艳色:“先生是?”
朱四立刻赔笑道:“当不起姑娘一声先生,在下朱四,被仇家追杀,见此地居然有座城,便想来上前一避。”
少女眼波流转:“如此,我正与姐妹们采集芷琅花制茶,到是不敢阻拦你入城。”说完就微微侧了侧身子。
朱四大喜:“谢姑娘!”
采花姑娘朝朱四远去的背影遥遥一瞥,回头却发现城门口又伫立着几个精干的男人,皆是面露难色望着仪封城,无奈地叹气,竟有了遁走之势。
采花姑娘淡淡一笑:“几位,不进城么?”
其中领头者听闻一凛,抱拳恭敬道:“不敢扰了公子的地方,打搅之处,还望海涵。”话语未落就已带着手下急速退下,直到退了大约十里路,才速度减缓。
手下人略懊恼:“追了这么久,还是被逃掉了。”
领头者狠狠瞪了他一眼:“仪封是你能惹得起的地方么?”思量半天唇角一抹冷笑,“居然敢不知死活进城,活该短命!”
朱四觉得这个城坐落于这么偏的地方,却意外的还是比较繁华的。街上大约快到中午了,人也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竟不落于都城的喧嚣。
他进了一个酒楼打听这城中有何贵人,伙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一城当然以主为贵。”
朱四立刻道:“小哥可知如何引荐?”
伙计思索了一阵:“段先生和城主是旧识。段先生到是好寻的,喏,那边的酒楼风鸾鸢是整个仪封最大的,段先生是那里雅间的常客。或许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谢过伙计,朱四立刻去寻所谓的段先生,却不料刚踏入酒楼就被拦下,朱四目光往下移,发觉是个戴着斗笠的青衫男子,怀抱着一柄剑,伸长了腿挡住了去路。
朱四不想节外生枝,赔笑道:“可是在下不懂规矩冒犯了足下?”
男子只嗤笑一声:“你不是仪封的人,你从何而来,如实告来。”
朱四更加小心:“只是偶遇,来此避避祸难。”
男子更加不屑:“当真是来了个好地方避祸,只怕你避了自身的祸,到是在这里惹了一声的难。”他缓缓起身,斗笠下一双青色的眼瞳冷凉,“擅闯仪封者,可知罪!”
朱四打了个哆嗦,颤声道:“仪封······仪封到底是什么地方?”
仪封城是个谁也说不准的地方。
佛祖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此地鱼龙混杂不祥之气务必远离;仙人说本仙苦修数百载忽闻世外有仪封不禁愿往一阅;魔族说偷着做几笔买卖老子就发了还做什么苦工;鬼族说这地作为长期的根据地很是不错就是贵了点;妖族说圣地啊!!!!!尊上收我!!!!!人族说:······
凡人也是听说过仪封的,不过提到仪封基本是都是大叹一声,作孽。
说起仪封城的历史,讲故事的通常会道,久远之时,有位艳名满天下的名妓唤煌婼,她开拓了这样一片土地,建了一座城,提笔写了城名为“仪封”。后来她故去了,而且正值青葱年纪,翌年仪封城瘟病四起,并很快波及周边各城。无奈之下朝廷下令将仪封彻底封起,旁边城池人口也迁走,并画满许多符咒阵法,使前去的人根本找不到仪封所在。这样一来仪封变作了一座死城,妖兽繁衍,再无活人。
而这样一座城,变作了妖族的天地,今有妖皇出世,定仪封为妖都,万妖朝拜。
风鸾鸢是仪封最气派的酒楼,从雅间向外看,雪烟蒙蒙。
段连理坐在那里,缓缓饮酒,是稻妖酿的最烈的酒“芷烟沁”,利刀子一般入口,引得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
他身上有着少见的凡人气息,但没有任何异族敢上前打扰,伙计们恭敬地将喷香的饭菜流水般端上小桌,随即退去。
“双面狡狐”,仪封著名的幕后人,段连理。
在仪封这个地方,表面平静是必须的,妖皇的尊严没有人敢违抗。但是个地方就会有恩怨情仇,有恩怨情仇就得有人刀尖沾血,而段连理则是促成这一切的存在。他可以在酒楼谈笑风生,同样可以在黑夜远眺鲜血泼洒,有一个关于他的传说,就是你只要出的起他说的价,便是你要的人逃到仙魔妖鬼哪个角落里,都可以帮你带回来或是杀死。
自始至终,都没人敢于验证这个传说。
因为曾经想要挑衅的人都死了。
风鸾鸢,雅间。
烈酒,小食,琴瑟长鸣。
朱四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段先生,而此时他已经被吓破了胆——这里居然是妖物的都城!一路上走来看见的岂不都是妖怪!先开始拦着他的男子仅仅是个低价的草妖就将他教训了半死,直到他挣扎着掏出宝物才惊疑不定地放过他去雅间找段先生。
面前是跪缩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段连理笑容温和,眼中却藏了份凶戾与狡黠,像只老狐狸。跪着的男人龟缩地恳切道:“小生家破人亡,一路逃难在此,求段公子恩准庇护!来生······来生一定做牛做马报公子大恩!”
段连理听闻晒然一笑。
生意场上哪有什么来生,讲这种来生来世的报恩段子都是笑谈,他这种人也不信来生有什么好报,此一生便是一切。大家不过为利而聚,一拍即合,也好说好散,就算是人情,也不过是彼此照应一番,有哪里有真情。
不过他带了的宝物到的确有几分价值,段连理瞥了眼在桌上的软玉,软玉中间沁着一丝血般的痕迹,看料子到是能值不少钱的。只怕是······还内有乾坤。
段连理微微眯了眼睛。
朱四只觉得威压感一刻比一刻重,最后不禁瑟瑟发抖。听闻过这段先生本是凡子,但是不说普通的妖物,就算是厉害的也要对其客气有加。只因为他是妖皇的人,而妖皇,是整个妖族都为之朝拜的王者,是放眼四海八荒都鲜少有人敢挑战的存在。
段连理眼角瞟到颤抖的朱四,唇角一抹冷冷的笑,一晃眼间却又像是温和如雪:“朱兄不必如此,仪封乘了这件东西的情,便不会叫他人在我们眼底下捉走你的。”
朱四立刻感觉浑身上下原本绷紧的松了下来,瘫着身道:“谢先生庇护!”
段连理闻言只是笑了一笑,只顾着把玩着手中的软玉。
以公子的威名震着,知道的凡子自然是不敢逾越一步。只是这玉越看越奇怪,必须早些拿与公子瞧瞧。还有这个名叫朱四的男人,这副脾性,怕是在仪封,也是活不长的吧。
他漠然一笑,挥袖走出了雅间。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