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一片歌舞升腾。
泠末头一次入世,自是什么都不明白,但偏偏什么都能圆滑过去,还能给还能呛得人说不出话的毒舌增添几分风采。
两个翩翩公子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谈笑行走,本就是一道风景。这风景是个人都想收入囊中,于是便有不怕死的人上前拦路。
泠末见着一位身穿华贵锦缎的人带着几分笑意迎面,挑了挑眉:“你是?”
那人声音像是个男子,可是略尖:“二位公子这是何方人士?”
泠末打量了他半晌,还是将心中疑问问出来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于是拦路人脸色顿时黑了。
化沅轻轻一瞥,道:“是一位公公。”
泠末没听明白:“所以是公的?”
化沅一本正经道:“没听过物极必反么,两个公字,就偏向于母,所以可以说是半公半母。你论理课怎么修成这样。”语罢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泠末饶有兴趣看着那公公:“啊居然如此奇特,化沅君,你说下次师傅寿辰我手头没什么好东西送,不如送一位公公如何?”
化沅突然同情那位三业昤霄帝君起来了,有这么个跳脱的弟子真是能把人气死。
那公公也是懵了:“大,大胆!杂家岂是可以当礼物送的!”
泠末愣了一下:“不是说凡子要么是男的要么是女的,所以半男半女不是凡子不用顾忌么?”
公公怒了:“谁说杂家不是人!公公只不过略阴柔了些······”话还没说完,只见泠末一脸奇异看向化沅,“略阴柔······你也是公公?”
化沅一口气险些没接上来。
泠末只是暗暗冷笑道,敢害我上次抄那么多佛经,我阴不死你都要呛死你。
那位公公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公主招婿,连番来了几波人马都没有顺利带走公主的一颗芳心,更没有带走皇帝的一颗招才招利之心。这公公外出采办,发觉这两个天仙般的男子,自然上前问问,若是可以倒也了了一桩大事。
化沅很干脆拒绝了:“在下已有婚约。”
泠末也很干脆:“我们族不和外族通婚。”
那公公似乎还想争取一下,却意外插过来一道清风般的声音:“唔,仙风道骨,此般人如何能与凡子为伍;这位公公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说罢一个东西就砸过来了,正中那公公的头顶。
虽说这解围的人很友好,解围的方式也很友好,但是扔金子叫人滚蛋的方式还是有点像浪荡子为花魁一掷千金的感觉。
公公成功被金子砸走了。
化沅看向那个出手的人,蹙眉道:“契妖?”
那红袍男子唇带笑意:“是。”
仙冥妖魔鬼五界中,妖族是个很弱势的存在,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势力将此统一,因为各种妖类鱼龙混杂实在不好组合起来建立一个势力,这使得很多散妖成为了一些道士天师追杀炼丹或是升仙的垫脚石。而契妖是其中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和其他界的实力强大者缔结契约,这打狗还看主人,很多契妖的主子可不是那么好惹的存在。
红袍男子看向他们,噙着笑:“二位真是好兴致,不过这三界大战都要开始了,如此悠闲莫不是有了必胜的筹码?”
泠末挠了挠头:“三界大战?你们妖魔鬼么?我不是啊。”
化沅则神色凝重了些:“不,其中一定有仙界参与。”又望了一眼红袍男子,“多谢告知。”
红袍男子却只是眼神飘忽到泠末身上:“这位就是绡大小姐了吧,首次相遇,未曾备上薄礼,惭愧。”
泠末被这声大小姐激得一哆嗦。
半晌才抽搐着嘴角道:“咳,兄台,你说的绡大小姐应该是在下的妹子。我家妹子艳绝无双但兄台如果有意提亲还是免了其他一切好说。”
红袍男子垂下眉目,低笑了一声。
化沅却有些心惊,一般来说契妖都是很弱的才会被人契约,但是以他现在的修为居然隐隐看不透这只红袍契妖的原形。那只能说,这契妖的主人是个比他还强大的家伙,而且这契妖契约五界皆可,他的主人还不知道是哪一界的强者。
他眉头轻皱,若是鬼魔二界的可就有些棘手了。
红袍男子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一笑:“我家主上让我来传个信,泠末仙子还是快回去罢,三业昤霄帝君似乎已经开始召集弟子了。”
这么一说分明表现了自己的立场,让化沅松一口气的同时泠末倒吸了一口气,泠末想象了一下自个儿那师傅有火发不出伸手指哆嗦的劲儿,非常郁闷道:“来这一趟真是不值。”看了一眼凡世,摇了摇头,“出来还没打上一架就回去,没给师傅气够本真是不值啊不值。”
化沅这次都想替三业昤霄帝君将这个不孝子弟扫地出门,收了绡泠末这个弟子,三业昤霄帝君真是能作得一手好死。
等泠末火急火燎赶回去的时候,师兄弟已经聚集一堂了。泠末奔了过去就抓起一杯茶灌了下去,等顺了气后才听见坐在首席的白息乔凉凉道:“泠末师弟,你迟到了。”
泠末陪着笑:“师兄,我这不是赶过来了么。”
白息乔刚想说什么,泠末立刻正经道:“师兄,我已经听闻了仙鬼魔三界之战一事,正是因为太过惊讶所以呆了一时半会没有回过神来。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对我仙界打起这主意,而且一来还是来俩,师兄放心,这一次我们众志成城一定打他个落花流水,告诉他们我们仙界的威严神圣不可侵犯!”
白息乔无语地听完,缓缓续道:“小师弟有这样的志向自然是好的,不过,你刚才喝的茶······是我刚放下的。”
泠末自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但因为此番当多了男子,也颇放得开:“哦,这个无妨,无妨,我还经常用我妹子的杯子喝茶,男女都如此,男男又如何!”
白息乔被噎了一下,目光瞟见师傅一脸紧张兮兮的模样,刚想说几句补救下师傅那玻璃心,一声破碎的声音突兀响起。
那个罪魁祸首无辜至极的杯子就这么碎掉了。
而泠末身边突然闪现了一个人影,来得如此突然,令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白袍的少女低头看了看那破碎的杯子,淡淡道:“有些时候有些东西回不去了,碎掉也就没事了。”接着规规矩矩向上座的三业昤霄帝君行了个礼,“弟子芜屑来迟,望师傅息怒。”
芜屑可谓是帝君最喜欢的弟子之一,而且此番召集因为上次受伤的原因本不用过来,帝君压根就没什么怒气,此时更是关切道:“小芜屑啊,这些时日感觉可好些?”
芜屑很礼貌道:“已痊愈。”
帝君点了点头:“嗯,没事就好,还是你最乖,不然我得给泠末那个家伙给气死。”说完狠狠一记眼刀向泠末飞过去。
泠末很淡定无视了眼刀,倒是拉过芜屑左看右看:“妹子你确定不要多养会?”
芜屑任她上下其手探测伤势,黑玉睫毛长长地闪,一双琥珀瞳孔含着一丝温润:“不用了,此次我前来,是向师傅要个打头阵的名额。”
泠末被吓到了,一双手正停在芜屑锁骨处探测,这一听后反应过来立刻掐住她脖子使劲摇晃:“绡芜屑!你想死啊!”
领略过芜屑实力的师兄弟都抹了把冷汗,这掐脖子的动作也只有泠末能干得出来,不然就算无视芜屑那逆天的力量,面对那盛世容颜也没几个人下得去这手。
但泠末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场面话谁都说得出来,而且这种关于口舌之利的话她多说几句又不会有什么事;但芜屑这句话不一样,谁都知道三界之战不是好玩的,虽然仙界有几位能镇得住场子的帝君,但鬼魔二界能战说明也有些底牌,而头阵前排军的说的不好听就是炮灰,能抗的下来说明你命硬,抗不下来说明你命中注定陨落。
这种要死的事情谁都避着走,被点到的人都是苦大仇深,谁会去争取?
芜屑任她摇晃,等泠末晃得自己手酸停下来时,芜屑才缓缓而言:“世事一遭,轰轰烈烈一场,多些颜色未尝不可,世间百味尽纳,也不枉这红尘弥散。”
她琥珀色的瞳孔轻轻转向帝君,清声道:“弟子芜屑请求一战!”
这个大殿都回荡着这堪破云尘的一声。
泠末忽的松了手,但不是为了这一声清喝的英勇,只是被她语气中的执着认真吓得狠了,此时脸色都无比苍白,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绡泠末忽然倒退了一步,腿弯撞到了桌角,跌倒在地。
她没有跌倒,芜屑闪身过去扶住了她。她仰头看着妹妹的脸,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闪现过的是狂妄自信傲然,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君王般的气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自己这个妹妹的差距,无关实力,无关天赋,无关灵智,而是心性。绡芜屑心里的是四海八荒上天下地至尊的权势,而她,她是什么?她想的也不过是作弄几个师兄弟每天做些新花样的糕点然后趴在最亲近的人膝上睡觉。
她们是两个不同的人。
泠末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但她眼前一花,那些令人敬畏的神情突然间都如水般消散,芜屑扶着她站起来,那张对着她的脸上只剩下担心和试探,就像一只宠物看向主人的惴惴不安,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无比。
是了,芜屑很黏她,因为她们是最亲近的姐妹,那圣玄石都无法令她们自相残杀。她们从胚胎,从出生就一直一直在一起,无论如何,她们都是最近的人。
泠末忽而一笑,声音轻的仿佛会化掉:“芜屑,这狭窄的地方容不下你了,你果然是要飞得更高的。你说得对,不盛世绚烂一回哪称得上我们瞬世蜉的名号。”她隐藏在衣袖里的指尖渐渐凝成一抹光,刹那之间推入了芜屑的身体里,快速到谁都未察觉。
芜屑却怔住了:“改命之术!”
泠末自己都没想到,居然在这心绪大起伏之间突破了屏障终于可以施展改命之术了。
她略微苍白的眉眼衬着三千墨发,好看的叫人心惊:“芜屑,我将我的命交给你,你若死了,只会留我三年苟活,三年之期,我必定手刃了杀你之人后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