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经过惘亞河川时，泠末很疑惑觉得这路平坦了很多，走起来起码不会摔跤了。这次她带了一篮子糕点，自从上次那不像样子的半个瓜帝君都收下了，于是她回家又重操旧业做了些糕点，也算是打发时间。
到了中心，那些禁制的石子明显像是重新弄过了，看起来都很新。
石屏半开，泠末正疑惑他是不是出去了，却听见一个甚是熟悉好听的声音道：“帝君，刚给你换了门口的禁制，我先走了。”
泠末干脆先弄了个术法将自己隐了形，刚隐完就见一个白衣白袍白色兜帽的身影出来，墨发从兜帽中漏出一丝来，衬着白霜般的下颌，漂亮得天地失色。
她没注意到周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将石屏归位，小心踏过禁制远去。
泠末隐形结束，立刻用力推开石屏，入目满是血红！
果然，果然，这就是反噬的时候，是那最危险的时候。
石壁上平日隐没的阵法都完全激发，一道道光束化作锁链，缠绕中间那个冰雪水墨的身影，那个身影安静如初，但浓郁的血气从他身体中漫开，染红了石壁，流淌了地面，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了树根般的赤血纹路，妖异若此。
泠末忽然想起曾经在一次九重天盛宴上见过帝君们的排场，看上去就只有重重叠叠的人影，簇拥着最中间的驾辇，帘子起伏中会露出里面帝君的一线绣金衣角，风光无比。
不是像面前这样，卑微又渺小，狰狞又平静。
估计是察觉到有人在这里，血色气息暴涨，铺天盖地向泠末涌来！泠末拎着篮子后退，捏出的诀印脆弱得不堪一击，她怔怔看着释放血气的墨舜，他整个人都包裹在血色中，唯有那双好看的瞳孔还是如此安静，深邃无底。
终于一道血纹狠狠抽下来！
泠末看着自己小腹处被割裂的白袍，飚射出的鲜血让她痛得弯腰，却又不敢用手去捂，再倒退了几步贴上后方石墙，颤颤伸手抹了把冷汗，刚考虑是不是换后背来挨下一次，这血纹却飞快退了回去，泠末愕然抬头，发现墨舜已经慢慢站了起来，血纹像是乖宠物一般附上他的身上，凝固下来，然后渐渐的，四周石墙上的阵法光芒也渐渐暗淡。
墨舜的目光依旧淡然，看到泠末白衣衫上大片鲜血时眸子微微沉了一下，道：“已经结束了。”
泠末一下子顺着石墙滑到，眉头死死地皱着，发丝全部倾泻了下去，过了好一会，接着稀薄的光，墨舜听见细微吞咽的声音，然后她站了起来，一张脸干干净净，只是有些苍白，嘴唇张开时深处赤色如此浓郁。
墨舜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语气更是平静：“你过来，我帮你治愈。”
泠末忽然有些想笑，果然帝君们都是要人服侍的，她如此伤势，站起来也只是表面自己没那么脆弱一击就碎，但还要走那么一段路让他治疗，泠末权衡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站在这里比较好起码不会痛死。
但那里的人是墨舜，泠末终于伸手隔着衣服按住了伤口，虽说挤出了些血，但好歹走路的时候不会二次裂开大出血。
一步一挪蹭过去，才发现墨舜其实不过来的原因是因为脚下还缠了两道光，所在地面有一个奇异的阵纹，一阵淡淡的花香从中传来。
“这是？”泠末忍痛盘膝坐好，打量着这阵法。
“是芷琅神树的元神。”墨舜缓缓俯身，冰凉的手开始小心撕裂泠末腹部周边的衣服，刚碰到这敏感的肌肤的时候，泠末微微哆嗦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墨舜瞥了她一眼，随口来了一句：“抖什么？别一惊一乍的。”
泠末觉得这时候还是闭嘴比较妥当。
伤口基本上暴露出来，基本上也就是皮肉翻卷的伤，只是范围略有些广，看着很狰狞。
墨舜试着用仙术愈合，但刚刚被反噬这也消耗了不少，一时间没办法快速止血，墨舜干脆用手敲了敲脚下的阵法：“雎荆。“
“什么情况？我瞧瞧，哎哟我的爷，这家伙是刚从战场上滚过来的吧？”一个透明的少年从阵法中浮出来了，盯着泠末上下打量，“这什么玩意啊？”
墨舜道：“我不小心伤了她，现在仙术还有些回不过来，你帮把手。”
略有些透明的少年飘过来道：“哎呦呦，啧啧啧这下手够狠的啊，多大仇啊这是，帝君你打算切两半炖着补身子啊？”
墨舜瞥了泠末一眼：“疼么？”
泠末无语地······摇了摇头。
“哟，看把你给贱的！”少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指着泠末，然后手指掉了个方向，“我们还是出去治吧，到我本体的地方管你还有几口气通通元气满缸复活！”
泠末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你背我出去？”又看了一眼，“就你这小身板？”
少年道：“······那我们还是就在这里治吧。”
少年本体是芷琅神树，九重天上的神树多得很，千奇百怪各种各样的都有，芷琅神树虽顶了个神树的名头，但实力却不咋地。拿手的是禁锢，这也是为什么元神被弄出来到这里锁着墨舜帝君的原因。
这棵芷琅神树给自己起了个很拘禁的名字——雎荆，泠末一听这个名字就觉得头大，商量道：“你要不换个名字，你那名字听着太有压迫感了，嗯，随荆怎么样？”
少年不干。
墨舜看了泠末一眼，挑了挑眉拿来一张纸写了两个字递给少年：“你认可这名字么？”
上书两个大字：睢荆。
少年本能觉得里面有点猫腻，但又说不上什么来，只好说：“这上面是我自个儿名字还能不认可么？”
墨舜再将纸递给泠末：“问题解决了。”
泠末拿过那张纸看了半晌，最终忍不住掏出本字典查了查，得出结论：“帝君你太腹黑了，在下自愧不如。”
雎和睢，只是一笔之差，千差万别。
少年愣了半晌，直到泠末友好地搭上他的肩道了声睢荆他才跳了起来，怒道：“你们大爷的！就知道坑坑坑！我擦你们坑死爹得了！”
泠末笑了一笑：“睢荆，多好听。”
少年更怒：“好个毛听！”
泠末慢悠悠指着自己的伤道：“你要是觉得不好听就冲这儿打一拳，我不拦你。”
少年：“······”
睢荆终于知道，有种人是以无耻为优点而存在的。
当他后来终于被感染出了些无耻的元素，就无比忧愁地想当时怎么就没冲上去揍泠末一拳头呢，对付无耻，也只有更无耻和暴力了。
但他自始至终只是嘴皮子越发厉害，这种厉害不是泠末的呛死人毒舌功，而是碎嘴鸭子大妈功，能唠叨得令人烦不胜烦最后暴走。
泠末先开始还能忍，到最后直接以独特的骂人不带脏字但呛得人脑缺氧方式和他对喷，扯到最后泠末都被这完全要死的对话烦到了，恨不得墨舜立刻拍下惊堂木将面前这家伙斩立决别留在这儿祸害人。
墨舜只是靠在一边，血纹布满他的脸，却因为脸上的平静沉寂下来，清俊中平添一丝邪妄。他基本上都在看一些晦涩的卷轴书册，有时候会抬头看两个吵得不亦乐乎的人一眼，眼瞳中带着丝丝的笑意。
惘亞河川成了泠末每日必然来的地方，因为这里有墨舜。
不是高高在上的帝君，而是静静伫立的男子，带着千万年的岁月的存在，他站在这里，寂灭天下的气质，就算容颜尽失，他还是他。
泠末想，就算他一直这样下去也没关系，她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他耗着，一点点耗尽剩余的生命都没有关系。
但没有什么事情是永恒的，任何事都会变。
永远不会有一个让她可以心甘情愿耗尽生命的地方。
它们都会变作岁月中的流沙，悄然破碎。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用完了QvQ。。。
所以我今天开始加紧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