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每次送来天牢最低层的饭菜都原封不动地归还，或许只能凭借那微弱的呼吸声可以判别在里头的人是生是死。
这样两日过后，终于有个探望的人。狱卒取了钥匙来打开锁，月白色长袍的仙君步入，望向角落里闭目休憩的身影，又扫了一眼分文未动的饭菜：“你怎么这么有骨气不吃饭了？”
许久，泠末才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暗淡无光：“化沅仙君，你瞧着我真的像有骨气的么？”叹了口气道，“你来了正好，我够不着，你快喂我吃饭。”
化沅：“……饿死活该。”
最终化沅还是妥协了那勺子给泠末喂饭菜，泠末边吃着边打听：“现在外面怎样了？不说要除我仙籍么？怎么关着我就不管了？”
化沅拨弄着饭菜道：“是墨舜帝君突然出关，扫荡完毕了那一堆瞬世蜉军，解了仙界燃眉之急，然后他顺势将这事给包揽并压了下来，他现在正坐镇缭莫山。”
泠末咽了口饭下去：“这么说，芜屑还没醒？”
化沅点了点头。
泠末垂了头，用一种明知道不可能还要说废话的语气道：“能不能让我见芜屑一面？”
化沅很直截了当道：“你都这样了，难道抬她来这里看你？”
泠末知道这白色袍子下的身体是个什么样子，绝对是比墨舜帝君那血纹还抽象的存在，只能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我听说你有一株辉焱仙娇草，堪比回光返照的那种存在，你给我一株，算在我们这么长时间的交情里头如何？”
化沅凉凉道：“那我们这交情还是断了吧。”
泠末干干道：“化沅兄你别这样，我只是去出去看看妹妹而已，现在风声都过了，又不严，帮我一次也算不上什么大过。”
“是不算大过，不过你罪加一等那处斩足够了。”
泠末听着这语气还是为自己担心的，心情感到之余想去拍拍他的肩，但奈何这手痛的没力气抬不起来，只能讨好地用脸侧往化沅肩窝上蹭了蹭道：“化沅，好兄弟！”在感到化沅身体僵了片刻的时候不忘加上一句，“那给我吧，我又不在乎罪加一等。”在感受到化沅身体更僵的时候意识到似乎这话说的有点暧昧，只好再补充道，“那棵草。”
化沅：“……”
无数能从天牢或是释放或是潜逃的仙都会感怀一番，化沅见到泠末浑身被绑着捆仙绳走出大牢的时候，她目光完全没有很感怀，泛着淡淡的灰，很疲倦的样子道：“化沅啊。”
化沅回过头看着她。
泠末接话道：“其实我觉得，就这么好吃好喝供着，天牢倒是个很不错的住所，现在突然离开还有几分舍不得……”
化沅：“泠末，带着你的舍不得去死吧。”
化沅没想过的是，这一语成谶。等到千百年过去，再见那个人的时候，她不复当年的盛世颜，那一张清冷的脸变换无数，墨发黑袍金带，手持杀孽煞气的十二指骨扇，手段冷狠残忍。
他想，这样一个有着原则的仙子，这样一个从九重天成长抄过那么多佛经的仙子，怎么会狠得下心舍得杀人，沾染满身妖气入了妖籍？
彼时，那用黑布遮了双眼恍惚说“化沅，我害怕”的仙子似乎还在眼前，这一晃眼，那带着残酷冷漠笑容的妖皇就半开着骨扇慵懒道“恍若隔世，化沅。”
一切，都真真恍若隔世。
天牢是偏僻之所，离缭莫山还有好一段距离，化沅需给她打打掩护就先一步去了上层的聚贤殿，泠末所剩不多的修为无法支持她用改命之术，只能顶着那张盛世颜以最快速度去往缭莫山。
途经纨河的时候，遥遥望见一个面容绝美的白衣男子正皱着眉靠着树，听到声响朝她望来，一瞬间那宛若血琉璃的瞳孔就亮了，然后一言不发过来拉住泠末就走。
泠末有点傻眼，被拉着好一段时间才堪堪反应过来，鉴于对方修为比自己高了不少，十分客气道：“这位仙僚可是认错了人？”
那白衣男子略有些好笑道：“泠末，连我这个经常雪中送炭的大师兄都不认识了么？”
泠末脑子迟钝了不少：“你是我大师兄？不对啊，白息乔那家伙不是你这个样子。”
白衣男子微笑道：“那是什么样子的？”
泠末努力搜索着记忆：“他面纱是不离脸的……”
白衣男子血琉璃的瞳孔一瞟，闲散点头：“我不过是撤了面纱而已。”
泠末半晌憋出一句话：“师兄……我被关起来这么长时间，究竟错过了什么好事，你居然都娶妻了么，那嫂子是何许人也，怎么一直都没个信儿，你保密工作太好了吧？现在快向组织交代！”她犹记得九尾灵狐族只有结亲了后才可以撤下面纱给外人看到面容。
白息乔摸了摸脸：“你觉得我这样漂亮，有谁会配得上？”
泠末被呛了一下：“……莫非是天君座下哪位公主？”
白息乔啧啧了两声：“那些胭脂俗粉有什么好看的。”
泠末道：“是是是一点都配不上，但是师兄你是要带我去哪里，我刚潜逃出来让我先去缭莫山办完正事再陪你可好？”
白息乔道：“我带你去我父君那避一避。”随即将泠末干脆抱在怀里，舒了口气，“还好，我没来晚，你还是在雷霆刑法中撑下来了。”又略有些后怕道，“泠末，以后发生了什么事立刻传信给我，只要我在，没人能动你。”
泠末越听越心悸，终于忍不住道：“师兄，你郑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是第一个看到你脸的外人么？“
白息乔瞳孔含笑：“你总算聪明一回了。”
泠末实实在在打了个哆嗦，惊恐喃喃道：“完，完了，你家白诩帝君恐怕会将我大卸八块喂狗……”眼看就要过了这天门，泠末忽然道，“白息乔，你等会，我必须跟你坦白一件事。”
白息乔没理：“什么事等到了我父君那里再说不迟。”
泠末幽幽道：“那我就现在说好了：我不知道我受雷霆刑法的九昼夜你在哪里，但是如果你在场，你会怎么做？”
白息乔倒是对接如流：“代你受。”
泠末叹了口气：“师兄，你瞧，我平日够大胆了吧，师傅都能给我气得半死。但是就算蒙上眼站在那台子上，我还是害怕了，九昼夜，我一直在害怕。”顿了顿又道，“其实怕过了也觉得没什么了，只是在怕的同时有种期盼很要人命，我怀着这样的期盼想如果有人来代我该多好，但是没有。”复又叹了口气，“就算没有我还是无法对你们说什么，就像化沅，我还是必须待他跟平日一样，因为我知道，我怪不到你们，因为你们根本没义务待我若此，这一切，是我自作。”
最后恍恍惚惚的一句话散在了空气中：“其实，我最希望来的人没有来，你们没来，我更没办法说什么……”
白息乔停下了步伐，终于直视她：“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泠末摸了摸身上，似乎没带什么利器，干脆道：“我身上没刀子，你要是觉得手更顺手就划了我的眼睛吧，我当做没见过你。”
白息乔手一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你想我废了你的眼睛？”
泠末道：“你若不喜动手，也可以让我自己废了后给你送过去。”
白息乔半晌没言语。泠末退开一步道：“绡泠末不知为何得此殊荣，但，罪过之身，不足相配。这双眼睛，息乔什么时候想要了，告诉我一声，泠末必定不推辞。”
白息乔叹息道：“我要你这双眼睛又有何用？”
泠末笑了一笑，脸色苍白：“物尽其用罢了，能还的都还，也不枉我这平恬一生。”停了一下又道，“我曾随化沅偷偷下凡界，听过几个故事，像你我这样的也有过例子。但大劫通常是在你爱我爱得惊天动地之后，这样才有得看头。可叹我身子骨养的太好，这雷霆没将我劈的半死惹人同情，而你我情谊却刚刚冒头，倒不如趁早掐了，免得以后痛苦。”
白息乔扯了扯嘴角，却没有一丝笑意：“你倒是看得开。”
泠末低笑：“是这大劫来得快，若是缓一缓，倒是会有另一个故事罢。”言罢行了一礼，“天地弄人，就此别过。”
辉焱仙娇草的回光返照功能只能维持五个时辰，这赶回去时间倒是有些紧了。泠末也不多作停留，立刻往回路赶去。
身后突然传来白息乔飘渺的声音：“泠末。”
泠末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缓了缓：“怎么？”
白息乔淡淡道：“没什么，想叫叫你。既然你想断了，那走吧。”
泠末想说些什么，但最后都未曾说出来，只得加快脚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写文的时候听的是薛之谦的《传说》和《钗头凤》
这两首歌越听越有感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