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风鸾鸢。
这地方依旧夜夜笙歌,新人旧人络绎不绝,几处楼阁略有修新,玉玲珑在风中轻摇,金色衣袍的女子推开自己的房门,躺倒在榻上。
小侍像一道影子一样关上了房门,倒了杯水放到桌上。金衣女子眉头动了动,似有些难受地开口道:“睢荆,我良心又缺了一块。”
装作小侍的睢荆不动声色:“你每次都是这一句,等缺完了再说不迟。”
金衣女子睁着眼睛轻声道:“我说你怎么那么淡定呢。”
睢荆道:“因我良心早缺完了。”
风鸾鸢是个很复杂的地盘,泠末对于双修这件事听师傅说过,觉得这种修炼的法子又慢又麻烦,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来到风鸾鸢半个月,她凭着一张脸很轻松跃到花魁的位置,名声渐渐大了起来,但所做的,除了一个花魁之名给风鸾鸢撑撑面子,既不卖艺也不卖身,卖的却是命。
为魔殁教卖命,是件很缺良心的事。泠末传递一个消息就大概会有几百人折在这消息上,若是让她亲自动手的话,大约江湖上又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泠末也犹豫过,但睢荆苦口婆心道:“良心重要么?不重要!你看我,千百年来早就没了也没出什么事。你要习惯,缺着缺着就没感觉了。”
泠末还是有点犹豫:“师傅叫我抄的佛经上说的可是与人为善啊,这老是和人作对是不是有些不妥?”
睢荆咳了一声道:“你要这样想,万物都是划等号的,你缺了良心就能填饱肚子,你想想是缺哪一方更重要些?”
泠末想了很久,才道:“我还是缺良心吧。”半晌叹了口气,“我这个吃货真没良心啊。”
睢荆眉飞色舞道:“泠末你简直太有自知之明了!”
泠末所居住的地方名为仪封池,这间屋子是建于一池温泉之上,原先是曾经的花魁卿柔所居住,自从花魁移位,泠末就搬进了这里。
刚做了件没良心的事,泠末躺在榻上略有些昏沉。突然从窗外传来一阵极其悦耳的乐声,清冷的弦柔和的月光交织,繁华如梦。
这与靡靡之音完全不同,泠末很疑惑谁在弄这些高寒的乐声居然老鸨没出面喝斥,想了想与自己也无甚关系,遂扯过来一床被子准备休息会。
正在这乐声中沉睡时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还未等泠末睁眼,熟悉的老鸨声音就传来,似乎是压抑着焦急的:“煌婼!开门!”
泠末顿了很久才爬起来,长发懒得梳起,披散着打开门,眉目间淡淡:“那乐声不是我弄出来的,我不会弹琴。”
老鸨是个还有几分姿色的三十多岁女人,身手却深不可测,后来经睢荆证实是魔殁教的四大护法之一水淮。
水淮没有平日对她的宽容,只是道:“煌婼,你不会艺我知道,只是教主大驾,你不能呆在这里不出来。”
泠末别开眼扫了一圈,发现不远处飞絮树下站着一行人,中间一个黑袍男子闲散坐在石椅上,面前一架古琴,他如玉的手指在上面拨动。泠末明确了目标,向水淮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那个男子,十步之外就驻了足,行了一个下属的礼:“煌婼见过教主。”
白玉般的男子回过头来,俊秀的脸上反隐着淡淡的月光:“你就是煌婼?”
泠末没有抬头:“教主还需要我重复自己的名字么。”
男子微微一笑:“不需要了。”
对于煌婼这个名字,很简便地随了“恍若”的谐音。鉴于头一次用女装身份,泠末倒是让煌婼这个形象越发深入人心。水淮曾经教导她怎么用肢体动作套到想要的情报,第一条就是最普遍的抛媚眼,隔天泠末学着一个媚眼抛过去,风鸾鸢看见她媚眼的都控制不住随便拉了一个去嘿咻了。
瞬世蜉一族的面容都有内魅之相,越看吸引得人越深,这其实是将生命璀璨燃于一点的补偿。
面对着魔殁教主,泠末还是很知分寸的,除了最初的问安,教主不问话她绝对不开口。这样沉默了半晌后那教主终于道:“煌婼,听闻你有倾世之颜,可否让本教一赏?”
泠末从善如流道:“教主这赏的是煌婼的脸还是才?”
教主饶有趣味道:“有何不同?”
泠末敛眉道:“这要看教主是享一晌贪欢还是长流基业了。”
教主靠前了些:“若本教都要呢?”
泠末面不改色:“教主难道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兼得者天下唾乎?”
这次教主沉默了会,然后道:“煌婼,你来风鸾鸢多少时日了?”
“已足半月。”
教主继续问道:“接了多少次任务?”
“总四十一件。”
教主淡淡抚掌道:“本教将会在风鸾鸢停留七日,就住进你的仪封池,你可有异议?”
泠末道:“有无异议都一样。”她终于抬起头,月色铺洒下笼罩了她金色的身影,墨发披散下琥珀色瞳孔透明若水,嘴角缓慢绽出一个笑意,“教主,那请吧。”
魔殁教教主正式入住仪封池的消息在整个风鸾鸢传开。
首先找上门的就是仪封池上一任主人卿柔,能位居花魁这个位置头脑也是聪明,不玩小手段,光明正大约了泠末出来问道:“煌婼,教主从来不入任何一位姑娘的房暂住,你是如何办到的?”
泠末端起茶笑了一笑,避重就轻道:“我一向不大明白双修之事,纯粹只是卖命赚口饭吃。”
卿柔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陡然生出一种黯然:“你可知道为什么教主不沾染这些花花草草?”
泠末道:“我不怎么喜欢听八卦之事,这种事情听多了难免有一天会漏出来。”
卿柔续道:“是为了一位意中人,教主启动了最高密令去搜寻他那位失踪的意中人,但一年多了都未有踪影。”
泠末缓缓而笑:“卿柔,这种拿情敌刺激刺激自己可以提提神,拿来刺激别人也要找好对象。而且,这种最高密令的事情……你都不是花魁了,退下那个举足轻重的位置,再透露这个消息,你不想想有几成活路么?”
卿柔脸色苍白几分:“我还有用。”
泠末慢条斯理道:“当然有用,每一个都是有用的人,但最后最不相信自己会亡命的往往都是觉得自己有用的人。”她折下一支荆花,啪的一声在静谧的气氛中格外清脆,“所以,时刻记着自己卑微一些,最好不过。”
卿柔咬了咬牙,突然站起:“煌婼,你若不透露今日之事,我卿柔欠你一个人情。”
泠末有些莫名回头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说出去。”看见卿柔脸色稍缓,又道,“可是你没想过,我这么大清早被你约出来,难道会没有别人的眼线出没么?”
卿柔脸色再一次灰下去,她冲泠末的方向道:“你想没想过你也许也会有这样一天?煌婼,你打不打算救我?”
泠末将折断的花枝放到她面前,有些惋惜道:“我没你那么笨。”准备离去时又补充道,“而且你不知道……其实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不靠边的么?”
卿柔喃喃道:“……最不靠边?”
“是啊。”泠末微微仰头看天,眯了眼眸,“因为就算没有一个人背叛你,最终还是不会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赶过来的。”
回到仪封池,瞧见那教主正刚起,在床榻上半倚着,披着一件深紫色的丝被,深黑色的发柔顺垂下,神情淡漠。
他见泠末进屋了,披上黑袍道:“你昨夜睡在哪里的?”
泠末行了一礼道:“和教主抵足而眠。”
教主手指顿了一下,漫不经心道:“可本教记得似乎身边没有人躺下。”
泠末疑惑道:“那不是很自然么,在下睡的是床下。”
教主很有耐心道:“那你知道何为抵足而眠么?”
泠末诚恳道:“私下以为因为都和床沾了边,姿势也是对的,不过只是隔着一张床板,教主大可不必计较。”
“……”教主缓缓道,“煌婼。”
泠末低头道:“在。”
“果真是好口才。”教主抚掌而笑,暗紫色眼眸中淡淡的光闪过,“那,今夜你与本教真正抵足而眠如何?”
泠末答道:“得教主赏识,喜不自胜。”
教主略蹙眉:“你不应该推拒一下么?”
泠末疑惑道:“难道教主喜欢欲擒故纵?”看教主没说话了然道,“真是抱歉,在下不太习惯这些弯弯肠子,从来有一说一,让教主见笑了。”
教主似乎被打败了:“……本教的意思是,你推拒了,本教就可以顺水推舟将这件事给了了。”
泠末半晌无言道:“那,教主的意思是,在下今晚还得睡床下?”复又垂手,“教主的意思,在下无怨言。不过,请教主赐一床被子,天凉地冷,昨夜冻得在下关节炎都犯了。”
教主:“……”
用了早膳后,教主靠在贵妃榻上处理教务,看着堆满了整张桌子的文策。泠末奉上去一杯茶,眸子扫了一眼这些册子:“教主不愧贤明之主。”
教主含笑看了她一眼:“这话本教听了别人说了千百遍,你们就没些新意么?”
泠末中肯道:“这等明哲保身之言就算讨不了教主的欢心暂用也是无妨的,其他的言论到底是不怎么保险。”
教主闲闲道:“那你说,还有什么别的言论?”
泠末诚实道:“麻烦教主将茶接过去一下,在下关节昨夜冻了一夜这跪的姿势实在无法长久,您再不接这茶就得泼您那册子上去。”
“……”教主接过了茶,拨了拨茶沫饮了一口,“你不用行那么大礼了,本教可是暂住在你屋子里,可随意些。”
泠末站起来道:“教主此话前后矛盾。正是您居于在下屋子,在下更不能让人抓到把柄。更遑论您一口一个本教,正提醒着在下不可逾越。”
教主放下茶盏,眉眼弯弯:“倒是我疏忽了,你到是比那个卿柔更聪明些。”
泠末道:“那只是因为我无才无艺全凭一条命,自然要对这命精细点。”
教主笑了一笑,温柔向她伸出了手:“婼儿,此后你大可不必这般如临大敌,叫我余苏便好。”
作者有话要说: 每日一更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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