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沛国国力在九国中排第三,但这个国家特别之处在于这等国力并非是天子的兵马,而是国中大大小小的武林门派。一宫二教三阁四宗五楼,这是对冷沛国内宗门势力的统称,个别强大的宗门甚至可以左右皇室的决定。
此次泠末是先行一步开路,仅带了一名指路的鱼精和双鸾鸢中的风鸢,一路倒是畅通无阻,因为是坐船而行所以节省了不少寻客栈的时间。水路幽幽,到了冷沛都城沛理城的时候,鱼族一众已经在候着了。
小鱼精开了禁制后,院门口处端端正正拜着一众妖,想必是事先知晓了公子泠末的到来。领头的那个莫约是族长,领着众族人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恭请尊上到来。”
泠末散漫道:“不必多礼。”又近了几步道,“族人情况如何?”
族长退到一边:“被抓走的有五百一十六人,当场死亡的有二百人,还有几百重伤被打回原形,正养在院中的灵池中,尊上请随我来。”
泠末随他去往院中的偌大灵池,只见有成百上千的鱼精在其中游嬉,还有几百条负伤的鱼精在边角处藏匿着,但见到泠末而来,都凑上前去吐泡泡。泠末神色冷淡,俯身坐在池边,将手指浸入池中,也没念什么咒,一圈儿白光自他手指沿水波向四面八方荡去,一波接着一波,越发湍速,洪波澎湃,白光笼在整个灵池水面,如同浓郁雾气。
“这······”鱼精们就算是族长长老也没见过这等恢弘美幻的法术,一时间愣住了。
白光持续了几分钟后又慢慢消退,蕴在灵池内,又回荡于泠末的手指侧。没一会儿灵池又变清澈,而泠末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清淡道:“叫他们化人试试。”
鱼族族长惊喜的扑到了池子跟前,目睹那几百条缓缓变化出人形,更令人欣喜的是,一些正值化形年纪的小鱼精也开始催化出人形。族长立刻拜倒在泠末跟前:“谢尊上援手。”
泠末风轻云淡道:“我只是好奇谁那么厉害能将你们打击到这种程度,给我他的特征。”
族长咬牙道:“容貌甚是年轻,法术却无比精进左眼角下方有一红梅图案,姿态极为高傲。”
泠末蹙眉:“红梅痣?”又喃喃一笑,“我有个故人也有一红梅痣,该不会是他吧?”不置可否接过风鸢递上的茶,拂开茶沫子饮了一口道,“我还会在沛理城多待些日子,若是故人,相见也无妨。”
族长又是一揖:“多谢尊上。”
鸾鸢苑,十里粉白,一朝醉红颜。
阙塔是鸾鸢苑的中心,也是长安最高的地方。而鸾鸢苑是全长安最富盛名的勾栏,第一名妓玄女阙在此挂牌,夜夜笙歌,恍而朝夕替变,捻下一串珠缘。
这里是仪封分布在外的据点,泠末暂且要在这住下时,神色中有一丝无言,缓声道:“地方倒是风雅。”
风鸢默声道:“相较于酒楼,还是这风雅,呃,之地生意好些······若尊上不喜,我也可令她们暂且歇业。”
泠末摆手道:“不必,于我也无甚干扰。”顿了顿又道:“我先去歇息,派去的人若有眼角红梅痣人的消息,直接进来禀告,你且退下吧。”
风鸢犹豫了一下道:“玄女阙想求见,尊上允么?”
泠末蹙眉:“玄女阙?”
风鸢再犹豫了一下:“冷沛花魁,位列天下三大美人之一。一位凡人女子,生的那样的容貌,着实难得,尊上要一见么?”
“她想见的,是易颜改命师公子泠末,还是仪封尊上?”
风鸢低声道:“未曾细说。”
泠末启了一边的酒壶,缓缓注满整个细瓷杯,抿了口道:“一张容颜又能怎么,我手下诸生色相,美丑于我来说无甚区别。然后她未明来意,我也无甚关心,推了吧。”
风鸢领命而去。
蛮夷上好的烈酒,这种专门给上战场的士卒而饮的酒一经喉咙,边引得五脏六腑都像是一簇簇火苗,蔓延成火海。在这微微细雨的阴日里,濛濛般铺天盖地的冰冷,饮着辛辣的酒,泠末却感觉不到热,只觉得浑身湿哒哒的,冰凉得令人心寒。
他一杯接着一杯饮下去,身上冷玫熏香的味道混着酒味里,如此冷冽。
红梅痣······
他转动手中酒杯,低声笑了笑。
化沅君,多年不见,故人是否都别来无恙?
馥舍中的香炉小鼎缥缥飘着淡雾般的烟气,芷琅花冷幽的熏香味道溢满了雅舍,掺着烈酒醇厚的香,奇异得混作了极其冰冷的气味,而倚坐小塌上的年轻公子,更是眉眼高寒,唇色是淡淡的白,面容肃杀。
风鸾鸢的门口纠集了一众道士,交头接耳了一会儿,总算传来一声清喝:“请管事的人出来,在下等人闻得此处妖气甚重,特来帮忙除邪,望鸨母配合。”
风鸢冷下脸来,握住袖中长剑,刚走两步就被一把拉了回来。泠末慢慢睁眼,琥珀色瞳孔冷冷的。他二话不说给风鸢套了个镯子,质感倒像是羊脂白玉,可风鸢立刻感到一点法术也使不出,连带着自身的妖气也被消散了。泠末如法炮制给身边为妖的几个侍从也套了同样的东西,淡声道:“正午时刻不宜硬碰,我去驱散他们,若他们放过了,回头端了他们锅,若他们瞧出端倪,你们安分呆着,我恐怕要费番功夫。”
随即他拂袖出门,众道士看见终于出现一人也是惊了一惊,泠末挑了挑眉:“妖?会是我么?”
其中一个道士仔细辨认一番,又拿出宝器搬弄了下,拱手道:“公子自然不是妖物,怕是这勾栏处另有他人。”
泠末淡淡道:“道士进勾栏也不怕坏了名声。”
那个道士立刻涨红了脸:“你!我们只是除妖,谁稀罕那些胭脂俗粉!你要是真没藏着掖着,那就令我等查看一番!“
泠末侧身,乌黑发丝滑过脸颊,他漠然看着一位道士拿着法器走近感知了一番,喃喃道:“奇怪。”随后转头与师兄弟论道,“可刚刚分明······”
“错不了,他们是妖!”一个迥劲的声音从道士群中传出,紧接着一个有几分修为的白发真人踱步而出,道士们都退到一边恭谨喊着师祖,只是他双眼还盯着泠末:“觉察不出妖气,怕是用了辟妖环吧?”
泠末撩起衣袖,手腕上空无一物。
白发真人无语了一瞬,又厉声道:“那里面的人呢?”
泠末微叹了一口气,神色渐冷:“应蕙真人,你一介凡子修道不容易,到这个程度也是着实费了不少的功夫,本尊原打算放过你和这一些乌合之众,识相一点就此散去,真要动手本尊也不计较多一些杀孽。”
白发真人惊惧地倒退了一步:“你怎知本真人的道号?”刚说完这一句顿觉丢了面子,恼怒上前了几步,“无理!真当本真人无法收拾你么!”
泠末漫不经心一笑,缓缓扬起手指,眼眸中升腾起冰与血的光彩,那一双魅惑的眼眸似曾相识。泠末的额发挡住了他半只眼,手指尖光华瞬息荡开,卷舒变灭!
纱帘轻轻拂动,晕开几抹浓艳的血色。
应蕙真人骇得跌坐船上,他身边大大小小的道士纷纷倒地,皆是一击劈开颅脑。在这血影中的对面,伫立着清绝的靛黑长袍身姿漠然望着他,眼瞳又复清亮的琥珀色。
“你······你是何人?”应蕙真人强压震惊,这么强大的法术却不泄露一丝妖气,他自称是本尊却无法得知他的名号。
“啊,我以为真人会记得我,看来是本尊自作多情了。”泠末翩然走向应蕙真人,琥珀瞳仁中清冷笑意,随着他的走近,除去酒香,还有一丝芷琅花的气息。
他随手凝成一柄剑压在应蕙真人的后颈上,凑近他温言道:“给你提示,可还忆起某年,九重天上芷琅纷飞,两幅盛世颜,一条九曲道,恍若隔世。”
应蕙真人本还嘴硬道:“你杀仙人便是要遭天谴的,快住手!”等泠末一字一句说完那句提示,脸色霎时如纸般白:“你······你······绡······”
“看来我当年名声还真是不小。”泠末叹了一声,眉眼淡淡,刚手起剑落,却有一道冷厉无比的剑气迎面而对!
泠末偏头后跃,稳稳落地。三千泼墨发丝飞扬着披满双肩,他似笑非笑抬首,正对着一帮急速赶来的道士中收剑的一人。那位道士面无表情,面容俊朗,上挑的眼角下方有殷红的如赤梅盛放般的痣,令他的面容平添一丝近乎于惑人的艳丽。
“果然是你,也难怪无妖能在你手中讨得了好。”泠末漫不经心道,右手在虚空一握,一柄黑绸扇面的十二指骨扇出现在他手中,未展开,就有一股戾气血腥自扇面升起。
“我认识你么?”眼角红梅痣的道士无感情地说,当口便急速上前扬剑!
泠末平握骨扇挥开了这一击,下一轮剑尖已直冲他喉咙,泠末不慌不忙侧身,用骨扇平击剑身,趁这当口道:“昔日九重天上资质极高的化沅仙君居然也打下凡界,你不是很严谨么怎么也会犯事?”
化沅眉间一抹诧异,剑锋凌厉却不减:“不关你事。”
风鸢在里面尽可能避开这些剑风,她很少见到泠末亲自动手。一般来说值得他动手的真的没几个,而公子性子偏冷但有时候也宠小家伙们宠的不行,旁人微有冒犯他也不做过多计较,出手是少之又少。
而现下一招一式意态从容,与那道士打斗仿佛只是闲玩的练手。泠末一直带着笑意,化沅则出手狠辣,每每都是夺命的招。泠末毕竟没化沅那么想取对方性命,招数随精湛但偏柔和,很快被化沅逮了个机会,一剑刺破泠末的脸!
泠末一扇子将剑挡了开去,脸上的伤口往外溢血。因为化沅的长剑注入了不少仙力,所以被割破的地方深且长。各道士眼见形势大好,立刻掏符的掏符,拔剑的拔剑,空手上来的施术的施术。化沅冷漠地看着一脸无谓的泠末,忽而蹙眉。
“尊上!”风鸢急速赶来,望着那道伤口惊慌不已。
泠末反手将她挡到一边,用手无所谓地擦了擦伤口,半张脸立刻被血色浸染。他似笑非笑看着那一众道士,伸手施术,炫世光华将每个人的眼都辉映得毫无光彩。
“······仙术?那人用的是······仙术!”突然有个道士惊疑不定地喝到。
不只是风鸢,很多道士也惊愣往后退去。
因为泠末一手施展仙术,另一手的扇子蓄力的则是妖术······一个人同时使用两种迥异的法术,他们从未听闻过。
泠末轻描淡写将两个法术扔了过去。
在燃起的盛世光华中,血肉撕裂的哀鸣中,耀目到极致的轰鸣声中,疾风扬起了泠末的黑发,他抬起一双冰血的眸,带着冷酷的笑容对视着杵在原地的红梅痣妖娆的男子,无声地说:“恍若隔世,化沅。”
他摸到自己带血的脸,在火光中抬手盖住了自己的面容,再放开时已是另一张清冷的模样,已无伤痕,但若不是看他未动,无法将他与刚才的人联系起来。
泠末公子,最负盛名的易颜改命师。
他手下有万千声色,诸多色相,多人请求一睹他真正的一张脸,但他一直更换面容,各式各样,世间万生。曾经段连理与其对弈时玩笑似的道:“公子怕是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吧?听闻公子精通天命之术,如此改颜,是否会变动了命运?”
泠末默默道:“即便我没有原来的脸,也有人替我记住那张容颜。”下了一子道,“那张脸对我来说一无是处,让它存在于某一处吧,与我本来的命运一起,隔于一方天地。”
眼望着火光中陌生的容颜以及熟悉的神情,化沅怔了许久,眼角红梅痣宛若血滴落而下,依稀勾勒出曾经一张盛世颜,岁月匆匆,眼前墨色身影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神色。化沅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未说出。
“我找了你很久。”终于化沅低头望向剑锋上的血迹,声音涩然到干涸,“你却已变成了这副模样······绡泠末。”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次真的好多字啊,码了很久= =
明天看看能不能再写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