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砌能当上颐妖君的随侍，也是有那么几分本事的，但是这几分本事用来干什么暴动的大事便不大够用，他这个暴动叫人一看就知道一定是有主使人，而且破获也有百十种方法。泠末此番是懒得动脑子，若是他稍微想一想再随手布个局，只怕不伤一人览砌就会稀里糊涂被抓。
但览砌这场暴动有一点还是比较可取，就是他用的都是还是孩童时期的妖族，这一大群孩子，一般没人下的狠心去大肆扑杀。
泠末静静在街道上伫立，看着哆哆嗦嗦的孩子们慢慢集聚在览砌旁边，挑了挑眉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因为他们是孩子，还这样可怜，我就无法下手？”他浓墨的指甲在雨中轻轻划过，离得最近的妖族孩子立刻迸发出死前的哀嚎，脑浆和血液刹那飞洒，溅在雨水流淌的地面上，很快冲淡消散。
泠末摄取了那个精魄，放入口中，淡淡一笑：“览砌，你低估了刑罚司罢。”
览砌同样低估了袖妖君的头脑，此番前来派的是刑罚司司主便可以证明，他这个局于泠末而言已经不具有任何威胁意义。
览砌觉得自己身在血雨中，他装模作样打伞的风姿在这屠殘中变得僵硬，泠末没有对他出手，但行走在那些只及他腰际的孩子们的血泊里，是这般叫人感到心寒。
现下还剩几个孩子在览砌的身后，泠末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览砌不由自主后退，他现在终于相信这个黑袍公子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白衣少年了，无论说什么都没意义，他琥珀色瞳孔中只是一片空无，这是比真正脱离红尘还要冷寂的空无。
“泠末。”览砌叫出他的名字，但不知能说什么，而且更怕泠末不近人情来一句我已经不叫绡泠末了而是某某某。好在泠末如今倒没改名字，看着他，笑了一笑，这个笑容瞧起来冷淡又柔和：“你在怕我杀了你么？”看了览砌一眼又道，“我不会杀你，就像我没有杀苏阙。”
览砌似像脱了力一样忽的跌坐在满是雨水的地面，垂头道：“泠末。”
“是我。”
“你的伤似乎裂了，看起来很严重。”览砌将伞抛过去，“你用罢。”
泠末低头看着自己的黑袍，在夜色和暴雨中已经深沉得看不清色彩，但衣袍边缘滴下的水珠粘稠，就算在地面雨水中化开也是会留血块。览砌说的不错，伤的是很重，不过这种疼痛才可以克制住他改命的恐惧和绝望，从而继续修炼下去。
“不妨事。”泠末沉默了很久，才弯腰捡起那柄伞，而手指刚触碰到那伞，览砌立刻一捏拳，伞化作千万条锁链袭向泠末，条条索命！
雨夜中墨红色的血液飞溅，遗留在浑浊分不清颜色的雨水中，缓缓流逝。
览砌大口喘着气，他的确击中了，泠末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闪避，生生受了那一击，但那么多的锁链，定能将他扎成个豪猪。览砌又平复了一口气，然后缓慢站起来，但是在他站起来的同时，对面那个被锁链全部截住的身影也起来了。览砌被吓了一跳，但那的确是泠末，即便身体各处都被锁链穿透，但他似乎完全没有痛觉，淡淡瞧向览砌，似乎想笑一笑，但是最终还是漠无表情：“我说了不会杀你，那就一定是不会的。但览砌，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灭杀……”他手指如刀，瞬间切下览砌的半个头颅，然后最终将话续完，“……我人性的动摇？”
孩子们都如同惊弓之鸟四处逃窜，而泠末只是木木在冰冷淋漓的暴雨夜站立，脚下一片尸体堆积，血液汇成水流趟过他的靴子。泠末看着那个蓝衫男子的尸体渐渐化作原形，忽然轻声道：“我真的想放过你的，我还打算自卸一臂向袖妖君请罪，但你连这机会都未曾给我。”半晌微微一笑，叹息犹在耳，“未曾罢了。”
缄苏城连续几日来暴雨，刑罚司司主迟迟不归，仪封麓台上袖妖君一身红袍似火，听完下面其他司主的弹劾和属下的汇报，漫不经心道：“既然绡司主喜欢那座城，那赐给他好了。”
泠末在缄苏城接到了袖妖君的封赐手书，他在漏雨的废弃王宫屋檐下展开看完，然后遥望这恢弘的曾经一方君都，他曾经只能低声下气当一个小随侍而入的地方，如今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因为这个地方已经是他的东西。
但他心中没有一丝快感。
他在储备了足够炼化的精魄后终于打开了缄苏城的结界，望着这淡墨色结界打开时剩下的妖族都劫后重生地飞逃而去，他走遍空荡荡的城池，举手投足之间一寸寸毁灭这城池。
而在摧毁一面墙后，两个互相拥抱一起的女孩睁大眼瞳看着他。
览砌召集的一群用于暴动的妖族孩子中就有这样一对雪鸾鸟和赤鸢鸟，这两只品种颜色都不同的鸟族，奇怪的却生的是一样的脸。而在览砌被斩杀后，这些孩子被私下贩卖，但由于泠末忽然之间的解开结界，残存的妖族都去逃命了，贩子莫约也是忘记了还有这两个活物。
雪鸾和赤鸢是还未贩卖过去的货物，她们正被那个老贩子猥亵时整个缄苏城淡黑色的结界忽然撤去，老贩子立刻发出一声刀口下逃生的嚎叫，然后抓起身边的钱财就狂逃而出，没顾得上她们，而她们已经没有力气奔逃，只能在最深的，被整个世界都遗弃的绝望中蜷缩拥抱。
而突然面前的墙坍塌，露出空荡寂寥的城池，雨水淋漓下着，她们面前那个黑袍公子静静伫立着，清冷的面容透着灭绝般的孤独，然后琥珀色透亮的瞳孔忽然流转出一线光华，伸出了一只手：“从今天起，你们跟我。”
雪鸾和赤鸢愣愣地看着那只手，那手的肌肤素白而没有瑕疵，腕骨挺拔秀美，指甲却浓黑如墨，看起来无比妖异，这样的场景，这样伸出的手，感觉像一个承诺。
雪鸾迟疑了一下，先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搭上去，等赤鸢也懵懂学着她将自己的小手搭上去。而在那一刹那，她们看见那个黑袍公子忽而微笑，盛世的笑容映得他眼瞳清澈如水。
泠末后来想过，没有在第一时间随手杀了那两个女孩，也许是觉得似曾相识，留下了许是觉得很值得怀念，就像千百年前他和芜屑在一个水缸里，不离不弃地拥抱。但是他这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绡泠末了，他满心都是恨和灭，他需要的是更深沉的痛楚支撑，于是他给这对鸟族赐名风鸾和风鸢，令她们随侍左右。
风鸾鸢，这是此后扬名的仪封双守护之名。
也是绡泠末为铭刻过去之名。
在泠末带着风鸾风鸢回仪封城后，还是平淡地过活，吞噬炼化那些精魄，要不就被处袖传召过去然后旧伤添新，只是这获得的等价便是袖妖君对他态度近乎于纵容。
几个月后，泠末修为已经是堪比妖君的存在，而且还在随着吞噬精魄无视规律增长，刑罚司司主的位子也坐得稳了，整天没事就闭关，但上头有妖君的恩宠，实力又强，手段又狠，旁人倒是不大敢惹得起，就算他曾毁掉了缄苏城袖妖君都不曾降罪于他，而泠末回仪封时曾见过处袖，处袖只是淡淡笑着，对他说：“做得很好。”
处袖其实根本不在意那暴动的结局，赢得他一声称赞的是泠末毁掉了那座城，泠末真的能狠下心抹去那些承载舒适回忆的地方，于是他的眼神看泠末时似乎有着一丝愉悦，一丝欣慰，也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悲伤。
因泠末身为刑罚司司主，事物繁忙，但一般来说妖君每月会将四大司主召集一次来场检视。泠末对于这种检视也不大买账，如果闭关就叫命人去递个帖子说无法出席，所以另三位司主早就心存不满，一旦泠末出现了就一定会暗下使绊子。
四把椅子上坐着四位品茗的司主，在首位的黑袍公子有些懒散，浓黑的指甲正慢悠悠剥着一只何存橘，上座的袖妖君还未曾到来，其中的修文司司主便放了茶盏道：“见刑罚司司主大人一面还真是不简单，前些检视的时候本司还以为君上撤了刑罚司呢。”
泠末正在剥橘皮，闻言眼皮都不抬：“那甚好。”等剥完皮了，再抬眼扫了一周道，“以后就劳烦诸位将本司那儿的刑器分了搬走，留着自个儿用罢。”
修文司司主一口气没接上来，面色阴沉地没有接话，这刑罚司手段之狠辣他们是见识过的，他们没法接这活儿，而能驾驭刑罚司那帮刽子手的只有首座的那个沉默的黑袍司主。
有宫使通报袖妖君马上就到，泠末正慢条斯理撇着橘瓣吃，忽而急匆匆过来一个信使，在泠末身后行了一礼道：“司主，这里有封信比较急。”
泠末回头接过信，只瞧了一眼就蹙了眉。这信是风鸾写的，带那俩姐妹回仪封的时候他倒是没告诉她们自己的身份，又不好将她们安置在血腥黑暗的刑罚司内，只能在仪封城内另找了个宅子，还特地派了侍从照料她们的起居教习她们妖术，每月他也会去看看她们。而这次信笔迹很是急切，大概是摊上什么麻烦，求他去官司一趟。
看完信处袖也到了，泠末放下吃了半个的橘子，略略向处袖行礼：“君上，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处袖清浅一笑：“那去罢。”转而笑意更深，“泠末你很久都未有求过本君了，记得晚上来本君这。”
泠末应了一声，就直接拿着信往外走，另三位司主脸色都难看了下来，但面对着袖妖君完全不敢发作，只能闷着这口气完成这次的检视。
官司是处理最低层妖族纠纷的地方，和四大司地位不知差了多少层。泠末赶到官司的时候，风鸾和风鸢已经在堂上了，风鸾护着风鸢，两个女孩就这样在风中轻微颤抖，但在看见泠末的一瞬间，她们的目光一瞬间被点亮。
泠末询问了一会，搞清了局面，其实就是那个想要贩卖风鸾鸢姐妹两的老贩子在仪封街上撞见了她们并且认出来了，因为姐妹两出落得越发漂亮，而且她们的契约还在老贩子手中，但因不愿意被老贩子带走，这样便闹到了官司处。泠末听闻笑了一下，温声道：“也是，听听他能说什么罢。”
老贩子果然能说会道，在堂上痛斥这对姐妹惯于逃窜而且狡猾无比，还说自己本来已经找好了买家但是因为货物突然的逃跑致使自己赔了钱等等，泠末在一旁椅子上坐着，只是垂眸喝着茶，不时笑一笑，从这清冷的笑容中倒是看不出什么。
风鸾几乎都不抱什么希望了，这种老贩子关系网无比强大，而且后面一定有强硬的后台，救她们的不过是一个看起来比她们大不了多少的青年罢了，这个黑袍公子若是不想引火烧身的话就是将她们交出去，她所能做的只是祈祷被要过去后能买到一个好主家。
而在官司将要下决断之前，泠末才放下茶站起来，说了他在官司唯一的一句话。
“我绡泠末，刑罚司司主，觉得她们是本司的随侍，没有交出去的道理。”泠末淡淡笑了一下，逐字逐句地道出了自己的全名和职称。
官司一刹那寂静无比，每只妖都匆忙下跪，仿佛身上有着山一般的重压而下。四大司之首的刑罚司司主，是绝对惹不起的人物，而他的残酷狠辣在妖界都是有名，更何况他后面还站着一个深不可测的袖妖君。而风鸾和风鸢也终于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普通贵公子的随侍，而是大半个妖界都惧怕的人物，那个举手投足毁灭一座城池的司主大人。
泠末就这样简单领着风鸾风鸢离去，身后官司里所有妖都跪着不敢起身，直到这三个身影已经远离不见才匆匆擦了把冷汗。
而风鸾风鸢直到离开官司还不相信这个看上去一脸和煦的黑袍公子居然就是杀戮了大半个缄苏城的那个司主，但这个黑袍公子将她们领回宅子后凑到她们耳边轻声道：“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你们也必然会被公开，那么为我用罢，别被我遗弃啊。”
他转身离去，随手招了一下便凭空出现一个鬼影来，他目光淡淡望向天际道：“对本司的东西伸手么。”又微笑了一下，“把他的手脚砍断了带来见本司。”
他的语调那么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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