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酒,小食,古瑟声鸣。
“你是第二位被我邀入阙塔的人。”泠末倒满一杯酒,笑容漠漠然。
化沅看了他很长时间,移开了视线道:“有第一位?是谁?墨舜么?”
泠末一笑:“我哪有那个本事能约到帝君,不过是魔君惜余苏罢了。这样一想来,与他竟是许久不见,与你更是久违。”
化沅沉默了一会道:“你已是为妖族了么?”
泠末执杯抿了一口,眉目前淡漠:“妖物怎么了,你现在不也是凡子么。哦,不对,你只是在历劫,劫数过了之后自然飞升,那恭喜仙君了。不如你现在一刀劈了在下,斩杀我也算一件大功,足以令你扬名九重天立即飞升······这等好机会不要么?来罢来罢,我保证全身上下哪儿都不动,就看你准头可行。”
化沅苦笑:“这段话还像你原来性子。沧海桑田,你是怎么变成如今模样的?”
“不好么?”
“芜屑,息乔他们也一直在寻你,可你似乎易了容貌又入了妖籍,难怪找了千百年的仍未有果,我就说你消失也不至于如此彻底。”化沅低声道。
泠末低眉思索片刻,抬手轻轻一转,掌心出现一个精致方盒,有异香散出。他推向化沅道:“这是曾有人进贡上来的庇魂神珠,我自身用不着,但是兴许对芜屑有意义,特地给她留着的,你哪天飞升了把这个给我带给她。”
化沅饶有兴趣接过,叹了一声:“看来你在妖族混的挺不错啊,这等稀有的东西都有人眼巴巴给你送过来。”欣赏了一会,又叹道,“果真是双生子,这么护着她,也不枉芜屑为你散尽一身修为。”
泠末不置可否:“芜屑是我家妹妹,我不罩着她替她顶罪还会有谁。化沅君,我犹记得我是将芜屑托你照看的,你好死不死来凡界度个劫,她怎么办?”
化沅脸色一僵,半晌捂住额头:“······好死不死,泠末,看你现在人模狗样的,嘴巴能不能别还是那么毒。”又没办法地叹了口气,“芜屑那家伙还用我照看么?她那一手法术现在就是我都要退避三舍啊!还要加上一个墨舜帝君宠她宠得不行都快······”说道这里的时候他忽的住了嘴。
“······墨舜么。”泠末无声地笑笑,饮了口酒,“我都快······忘记他的样子了。”
化沅自知失言,缓了一下生硬的换了个话题:“其实······以你的修为,修些普度的法术,还可以再次飞升回到九重天的,不必再在妖族待着,没妖气都给你沾了一身味道。”
“为何要回去?”泠末皱眉,冷冷望向化沅,“回去做什么?再去死一次么?”
化沅眼中无奈苦涩。
“回去?”泠末将酒一饮而尽,漫不经心摇头,“怎么回去?”顿了顿又道,“即使九重天还是那个九重天,我却已不是原来的那个绡泠末。杀孽太重,天谴化灰是迟早的事。”
泠末眼中荒芜,笑容似乎过了万年的沧桑:“不错,我在妖族的地位确实不低。和你们已经分道扬镳,你胆敢将我的事告诉芜屑,你就算度过了劫我照样也有法子收拾你。那什么,别干扰芜屑,我这一族全靠她争面子了,嫁给墨舜倒也不错,化沅君你要不要做个便宜媒人?”
化沅听着一愣:“这什么跟什么?”忍了半天又道,“听着怎么像交代后事,你精于天命演算之术,你算过自己的命了?”
泠末淡淡道:“无时无刻,随时随地。”
化沅怔住:“你······算到了,亡日么?”
泠末一笑之下清冷无比:“对啊,我也是会死的,重新化作原形死掉。我们这一族相较于上古那几支族类寿命都是极其短暂,我活了这么久,觉得也有点够了。”
半响,化沅喃喃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泠末站起身,“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以后相见形同陌路。我居于妖都仪封,化沅君若是觉得无事想立个功,绡某自当奉陪。”
他笑了一笑,举步出了阙塔,没有再回头一看。
十日后,风鸾鸢,雅舍沉寂,余香袅袅。
风鸢很忧虑。
自从与那面带红梅痣的化沅君在阙塔谈完后,公子就没怎么笑容。连脸上都有种脱力般的感觉,之后自己坐在雅舍里几天几夜没有出门,风鸢刚想用术法探一探,还没探到什么就被一股意念给抽了回去。
估计是那次大战损耗了写气力,风鸢无奈,捎了封信去仪封,通知姐姐风鸾是否要来一趟。
风鸾与她有着相似的容貌,偏偏性子差了十万八千里。风鸾习惯戴着一张素白面具,一席殷红长袍,长袍上却是颜色相反的,绣着大朵大朵白若霜雪的牡丹,底色红反倒成了雪中红梅的点缀。她的性子不是静也不是冷,按昭暝的话来说就是风鸾要是站在那里不动谁都会以为她是死物。
风鸾脚程很快,不过半日,便到了沛理城。
一来风鸾鸢,风鸾就遇上了传说中的玄女阙。风鸾念着公子的情况,虽然也惊艳了一下却依旧绕过直直往前走去,哪知玄女阙抓住她的宽袖突然跪了下来,风鸾戴着白色面具也看不出她脸上什么表情,只辨别出她看了玄女阙一眼,不动声色抽出手继续往前走,玄女阙却膝行了过来挡住去路,风鸾正要从她身上跨过去,玄女阙却仰头道:“风鸢姊姊,求你让我见泠末公子一面吧。”
风鸾拢了拢红底白牡丹的长袍道:“我不是小鸢,小鸢不管的事我也不想多管。”刚走一步又缓声道,“如果没什么大事就去找公子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有得必有失,不要等失了什么又后悔。我多说的几句,没什么意思,经验之谈,你别挡道。”
这一番话洋洋洒洒颇堵人口舌,玄女阙愣了半天,风鸾却已经疾步向前走去。刚穿过长廊,迎面撞见端着一只紫砂锅的风鸢。风鸾望了一眼冒着热腾白气的紫砂锅,厉声道:“你不会告诉我,天天就给尊上煮这些东西吧?”
风鸢愣了一下:“怎······么了?这些都是各地进贡的珍品,很补身子的。”
风鸾脸色顿时黑了,好在面具下看不出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爆体而亡?就算你是铜胳膊铁腿天天吃这些都会炸,你还好意思拿这些给尊上,你成心么?”
风鸢脸色一变:“怎么会······我以为吃着会好些······”
“那还是专心你自己的事吧。”风鸾摞下一句,白袍一甩就叩响了尽头雅舍的门,门内半晌传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小鸾?”
风鸾推开了门,迎面一阵浓稠的烟雾,她使了个术驱散了一些,方才看清泠末半靠在案几上,唇色淡黑,长长的睫毛完全盖住了眼睛。她几步走过去,俯身手指点地,从指间旋转出一个淡蓝色的阵法,将泠末半笼在里面,无数光点从阵法中跃出注入泠末身上。泠末微微睁了眼,偏头看了一眼风鸾,抬手触及她素白的面具,淡淡道:“不是令你守好葬岗么?”
“有素衣鬼影在守,风鸾擅自离职,本就是先领了罚再来的。”风鸾向阵法源源不断注入妖力,抬起的一双眼清而不寒秀而不媚,“仪封可以再建,若没有了尊上,建再多的城池都会化作死城。”
泠末脱力般笑笑,望向窗外:“仙君化沅下界历劫,叫各妖族都安分些。我到不至于收拾不了他,但到底存了份脸面,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明白。”
泠末顿了顿又道:“封锁我曾和化沅阙塔一谈之事,还有,不要再炖药来了。”
“明白。”
跟风鸾对话很轻松,跟她说什么她都会照做,而且根本不多话,这一点倒叫人喜欢。即便她有一肚子疑问好奇也绝不多问,而是有空自己琢磨。
半晌过后,泠末觉得身上那股子乱窜的药力消下去一点,便坐起来默了一会道:“仪封没什么要紧事么?你把欲言又止都快写到面具上去了。”
风鸾颔首,言简意赅:“有人闯麓台。”
泠末略一皱眉:“凡子?”
“是魔族。”
泠末顿了一顿,冷清道:“找麻烦?”
“并非。”风鸾道,“是魔君惜余苏,看样子专门为尊上而来,没见到尊上失望的很。”
“独自一人?”
“带有六名侍从,还有魔后夙绯絮。”
沉默片刻,泠末眼中一道冷冽的光一闪而过,他冷笑地端起酒杯:“······来向我炫耀么?这样一想倒是更需要点补药增进修为,留着跟他去较较手。”
风鸾没有接话。
泠末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很久以前的沛理城,也有一座阙塔,也有一所风鸾鸢,是曾经名妓煌婼的所居之地,你可听说过?”
风鸾知道他在问自己,遂答道:“千古祸水煌婼,‘掂花一笑,染洗九州’。听说就算是当世三大美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她惊世一瞥的凤凰。只是早已随风化去,难以相见。”
“也就是在阙塔那里,我被惜余苏打回过一次原形。”泠末漫不经心,一脸无所谓,“小鸾你也知道我是半路入的妖籍,当时我还不是妖,修的都是柔和仙术,被打得很惨,运气也极糟。所以一怒之下,杀了煌婼。”
风鸾纵然沉寂,也愣了一愣。
泠末却只是冷漠地笑:“煌婼煌婼,不是我为她粉饰了容颜,她又怎会倾倒众生。”
“煌婼······是请尊上为她易容了?”
泠末笑了笑:“那是我曾经最喜欢的一张脸,但最终我还是毁了它。”
风鸾偏了偏头:“只是我们这种人觉得未曾见过不免有些可惜。”
泠末清浅一笑,仰头望向穹顶:“可惜么······反正还会见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作业好多没有更新。。。= =这一次字数三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