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帝沉默片刻,踌躇地开口:“你们的尊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霜的眼眸忽的黯淡,仿佛光都静止了,她漠漠然而笑:“我们的尊上么……太过绝世,反倒说不太清。”顿了顿,眼瞳深处突然浮现出一种惨痛的绝望,低低地笑出声。
“抱歉。”冥帝忽然道。
“不关帝座的事,这是尊上自己自私,他对自己狠,对别人更残忍,有人伤了他,只要是他记到心上去的,就一定会竭尽全力报复,哪怕伤到无关的人,哪怕身死。”苏霜抬眼,晶金色瞳仁流淌过冰冷的情感,“帝座,你便是其中之一。”半晌又道,“我也是其中之一。”
但不一样,你是被报复的,而我是被伤及的。
这个人,他下手向来残酷,哪怕过了千万年,心脏依旧为他隐隐作痛。
冥帝突然后退了一步,冰雪的额发垂下,挡住了眼睛。
“本殿听闻帝座和天君伉俪情深,闲暇时常喜欢独自作天君的丹青画。但我想,帝座画的丹青不是天君,其实一直是……”苏霜勾起一抹冷笑,“尊上罢?”
冥帝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表情,但苏霜清楚看见他的嘴唇在轻微颤抖。
“尊上果然厉害,他的报复还是完成了。”苏霜满面讽刺笑容,但眼眸绝望,忍泪忍到心口发痛:“尊上说过,他打不过你,也不想你死,所以用尽手段要你后悔一点,后悔到你觉得遇上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悲剧。”
冥帝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张了嘴唇,却没吐出一个字。
“帝座可以不用承认。”苏霜随手使了个术面色恢复如常,“毕竟,要是说帝座爱上了尊上,五界怕都不大相信。更何况,尊上已故,帝座就算承认……也没用了。”
“太晚了。”冥帝终于艰难道,他靠在一株芷琅树上,抬手捂住半边脸,喃喃道,“太……太晚了,她……她不在了。”
“是啊,哪会有那样圆满的好事,帝座省省吧。”苏霜平静道,“好歹,你还拥有过尊上的爱……不是么。”
话到此落幕,苏霜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酐畅淋漓的快感,这种快感仿佛毒药,伤人伤己,但是却令人欲罢不能。
夙墨舜,你是尊上最爱的人,也是尊上报复最深的人,更是尊上至死不见的人。
尊上权谋之高,掌五界布局,念一人执棋,玩转了天下风云,让你在没看清自己心之前就一步步逼死他,最终等身死已矣尘埃落定,等你慢慢明白过来,这将是多么彻骨的痛楚。
享受吧,这是尊上以命为祭的报复,这是那个绝世妖皇的手段,这是你欠他的。
纠缠不过恍若隔世。
夙止溺心惊胆战被请去冥帝寝殿,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便看见那个向来稳重淡漠的冥帝醉倒在榻,面前一碟糕未动,全是空了的酒坛,这气味是陈酿千年的烈酒疏桑,止溺更是胆战心惊,仔细回想自己近期犯了什么大错让这位帝叔这副彻底绝望了的模样;可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除了打碎鬼界进贡的八个宝瓶撞翻了三队觐见臣队偷溜过一次似乎也没犯什么大错。这样一思虑,眼角瞥到桌案上一卷丹青,上面一个少年模样的仙子,素色白袍,泼墨长发散在背后,云雾之中的容颜盛世,琥珀色的眼眸带着丝丝笑意。
她凑得更近了些,瞧着这画上人的模样很像天君。惊愕地想到,不会是这异地恋出问题了吧?难道自己这位天君叔嫂……闹休夫?
止溺很惶恐,忙跑过去摇晃起冥帝:“夙叔叔!你醒醒!叔嫂一定是嫌你太久不去看她了!叔嫂这样好看,眼界一定也特高,不会随便包养小白脸的!你快去施展糖衣炮弹啊!”
冥帝迷茫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止溺?”揉了揉额又道,“你先站到一边去。”
止溺还是攥着他的衣领:“不行!我好不容易摇醒你了,你不能再睡下去!”
冥帝撑着头道:“你太重了,压在我身上,我一样起不来。”
止溺尴尬从冥帝身上爬下去了。
冥帝起身后击了一下掌,立刻有侍女进来收拾酒坛子然后焚上香。冥帝顿了顿后道:“止溺,你决定要嫁风暮王?”
听到不是苦诉他自己的感情危机,止溺心一下子安了,又听到风暮王三个字,止溺立刻眼睛一亮:“夙叔叔你答应去妖界提亲了?”
“不是。”冥帝看着止溺忽然黯淡下去的小脸,慢慢说完,“是妖界太女殿下前来冥界为他弟弟风暮王向止溺王姬提亲。”
止溺惊了一下,然后蹦了起来:“我答应我答应!”
冥帝继续道:“太女殿下说,止溺王姬眼界甚高,所以彩礼必须要入得了王姬的眼。特备了金塑像九座,精金九百车,夜明珠九千斗,玉质布绢九万匹,还有一封五界联名的联姻修书。”
止溺被这般大手笔吓到了,那最后一样看似简单,可谁不知道妖界和冥界这两个大头联姻对他界都是有威胁性的,但依旧能拿到他们的祝福帖子,妖界尊夫人真是他娘的好手段!
冥帝却有些不太感冒,只是平淡道:“听了这么多,我倒是不太想把你嫁过去了。”
止溺急了:“为什么啊!”
冥帝看了她许久,才言道:“拿不出那么多嫁妆。”
止溺:“……”
而冥帝则是轻笑了半晌,起身收拾桌案上的画卷:“你回辞醉殿吧,明日我会跟太女说准了这门亲事,你们两个都有意,我也不想多加阻碍。”
止溺瞧着那些画卷,有些艳羡:“夙叔叔好专情啊,和绡叔嫂真是天生一对。”
冥帝收拾画卷的手一僵,一幅丹青顺着指尖滑落。
止溺眼疾手快抄过那幅画,这画上仙子近看更是盛世,在云雾后轻抿的唇角勾起一世风华,竟这样叫人窒息。
画卷左上角一行小字:
匆促催人泪落笔间,唯恐提笔依旧当年;芷琅又复愁散再添,潦草缠绵重读千遍。
最后,沉淀的墨迹勾勒出一个陌生的名讳。
绡泠末。
止溺疑惑抬头,看见瞬间白了一张脸的冥帝。
良久,良久,冥帝忽然瞬间苍老了一般道:“画放下,出去。”
止溺立刻乖觉放好画然后退开:“夙叔叔,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那便最好。”
身后寝殿深处传来冥帝冷漠至极的声音。
妖界此番与冥界联姻倒是有了个好结局,冥帝应允了这门亲事,还让王姬随太女前往妖界见识一番。
那位相传眼界甚高的止溺王姬先开始还娴雅着,直到启程了离开了湮染城立刻展现了她强大的魅力,上至太女座下侍卫,下至赶车随行的小卒,没一个能逃脱她的爪子。于是太女殿下长叹一声,自己那糊里糊涂的弟弟,果然是被骗了啊。
不过这王姬性子倒也是不错的,能好好收拾到自己的弟弟,改下他那倒霉性子。
想起苏暮,苏霜唯有叹息。本来呆头呆脑像个球一样的弟弟,自从尊上故去,性子渐渐转冷,虽然表面上依旧是温柔好欺负,但实际能掌控那么多军队,只凭借尊夫人的调遣或者自己太女身份是不可能的。
他在成长,一步一步,因为庇护他们的那个人,替他们踏过血踩过骨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在麓台上最终看见那黑袍在榻上娓娓曳地,而只剩下尘埃一片的时候,她清楚瞧见自己的弟弟眼瞳瞬间没了焦距,他恍惚了半天才问道:“公子是不是走了?”
她没有说话。
于是他又问道:“公子说要尝我做的糕的。”
她还是没有说话。
于是她这呆弟弟不死心道:“姐姐,这一切,其实都是一个梦罢。我知道我修为不精,我以后会跟着公子修炼的,姐,求你了,带我离开,求你了,这一切,这一切……太残酷了,我受不了了……”话音未落,他晶金色的眼眸中淌下泪来,烧灼着脸颊,撕心裂肺的绝望,“太残酷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但是谁都没有办法,因为这一切,都不是梦。
所以我们,都无法醒来。
冥帝望着远去的车驾,神色没有变化,冰雪长发披下,琉璃如茹。
站在这最高处,他并没有掌控天下的感觉,即便他已经是冥帝,是五界唯一能和那个千年难得一见的天君比肩的人。
因为这天下,都被那个人玩弄了。
时间是纷纷扬扬的尘埃,可以掩盖掉一些过往,但是那些刻得深入骨的,吹去灰尘,发现还是刻着的,没有半分消融。
譬如当年那个少年曾很意气风发又很恭谨提留着吃剩的半个瓜来慰问他,还为这剩瓜找理由道:“另半个我是为了试试味道所以吃掉了请帝君不要介意!”
譬如她曾经用做梦一般的飘渺语气说:“你……你确定刚才是摸了我一下吗?”
譬如来雪中送炭不惜自伤给他半块圣玄神翼时平淡又期希地问:“墨舜,你说,这百转千回万年不断的世间,可会有什么会是不变的?”
譬如她被自己冰箭钉在诛仙道上,说“我很害怕,不想去了。”的时候字字句句都充斥着孤傲,根本不像示弱。
他死死按住自己的额心,那道身影这般清晰印在他脑中,一颦一笑都如此这般。淡黑的芷琅花从后方吹拂过来,他怔怔地回头,几行芷琅树摇曳枝桠,淡黑花瓣飘过。
仿佛又见当年素影白衣。
终于迎来冥界王姬夙止溺,妖都仪封设宴三日,而风暮王和夙王姬的相见实在是令人目瞪口呆了一点,因为实在是太阴差阳错了。待双方将事情原委讲清楚,饶是向来性情如冰的尊夫人也是微微一笑,刹那间艳照四方:“倒真是一场缘分。”
宴席还未结束,这两个主角就接连退场,估计跑到一块去玩了。尊夫人默默饮完一杯酒,太女给她再续满后淡声道:“夫人若是觉得累了,今日便醉一场罢。”
尊夫人笑了一下:“霜霜,我的确觉得有些累了,但是不想醉。”
“这是我从冥界带回来的疏桑酒,夫人放心,这种酒醉了后睡过去只是一场黑暗,不会有梦境。”太女轻声道,“也不会相由心生。”
尊夫人闻言倒是有些兴趣:“疏桑么。”笑了一声,“墨舜帝座难道这些年都是用这些酒?倒是便宜他了。”
太女只是自顾自抿了一口。
尊夫人吐出一口气:“其实他曾经老是对我说恍若隔世,过了这么些年,我都没觉得有哪里恍若过,隔世的感觉倒是愈发明显。”
太女轻笑:“是夫人想念公子了罢。”
尊夫人一口饮尽杯中疏桑酒,只觉得睡意涌了上来,笑了笑:“是啊。”
这般思念,但是又不敢思念太多,唯恐沦陷。
因为这一切,已是隔世,再无恍若。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万字的番外,很不错吧
求评!!
如果我心情愉快……或许会还写一篇芜屑和泠末的梦中番外熟么的……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