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连理精心修剪着指甲,寒光的小刀挥下细细的碎屑。
这里是风鸾鸢最好的雅间,也是他长期包厢。这一天他很早就来到这里,一辈清茶,一壶烈酒,几碟小菜,随后便坐在雨丝扑面的窗前,一直默默修剪着指甲。
他只是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够主导杀手任务的人。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都用公子手下的人,这样一来怕是危险性降到了最低点。但是他明白,自己被赏识的原因不过是能结识更多的人脉,赚更多的钱财,有着更强大的势力,公子这类人本质上不算什么善茬,实质一点,自己不过只是他手下一条金贵点的狗。
既然是狗,就别想对主人要求太多,否则这个结果不外乎死的不明不白。
段连理低头饮了口茶,无法地笑了一笑。
“走过路过的老少爷们,看一看罢!“
突然楼下大道上一声吆喝,声音却清亮得仿佛在雨中都可以回荡,令人不免一怔。段连理蹙眉朝窗外看去,下方积水肆意的街道上,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站在稀疏的雨水中,旁边是一张纸板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段连理不由得一晒,老桥段子的卖身为奴,这种人怕是有些傲骨本事,不肯屈于人贩子之下,便自己立牌坊,但是这里面有几分真假便不得人而知了。
倒是有几个看中了那男人一身的好筋骨,上前问了问,但是几句下来却没有一个谈和的。在人潮人流中,这对父子渐渐变成了这繁华长街的背景,变成两个一点也不起眼的卑微的人。
段连理垂下眼帘,微不可察地吐出了一口气。
风鸾鸢的灯火总是彻夜通明,段连理付了钱,在一片灯火辉煌中走到门口,一个眼尖手快的伙计立刻殷勤递上一把伞。段连理笑了笑,赏了他点零头。
黑夜漫漫,段连理觉得自己应该快点回自己暂且安置的宅子,冰冷刺骨的夜里,让他想起第一天到仪封的那个夜里,整个城里都是妖魔鬼怪在冷笑,他僵硬地在一个面铺里慢慢地吃面,心里一直在想吃完了该去往何方。
他穿过一条巷子,巷子的尽头就是他置办的宅子。
剧烈的咳嗽声像是惊雷,一声接着一声,在雨夜中宛如一只悲泣的虎。一个面铺的光火下,他看见了那个男人,因为没有钱不敢坐下,只是挨着支起面铺的架子上,雨水淅淅沥沥将他的衣衫打得透湿,乱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历经沧桑的脸上布满沟壑。
他站在那里用力咳嗽,目光却在远方,就像一条望乡的狗。
段连理经过面铺,背对着停住脚步,低声道:“筋脉尽损,你活不了多久了。“
空气仿佛一滞。
随即后面传来絮絮叨叨的声音:“这是老病根儿了,没事的,喝口热汤就好,老病根了,我儿子已经去帮我讨去了······”
段连理无声地笑:“可能你会撑过这一季,但是不会有下一季。”
沉默了一会,男人开口:“先生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对你而言很重要么?”
“不,对我不重要,是对我的儿子。”天色如此阴暗,看不清男人的表情,“我可以给你卖身契,但是我儿子不可以。”
“买一不送一,这是你的生意经?”
“我不能抵押上我儿子的未来。”男人低低地说。
“······”段连理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着积水流淌的地面。
“先生是做什么的?”
段连理转过身来,伞下一双修长的眼眸在黑夜中泛着冷冷的笑意。
男人与他对视了很久,他们两个就像两只经验丰富的狡狐在黑夜里相遇,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没有确认之前绝不越雷池一步。
如此过了很久,男人终于垂下眼皮隔绝了目光,佝偻的背挺直了一些,筋肉绷紧。他抿着嘴唇,麻木地站在那里,沉声道:“先生觉得我可以为你所用么。”
雨痕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身上,水花四溅。
段连理也别开了目光,瞳孔凝视在遥远的黑暗里。
过去良久,段连理走过去坐下,对那男人温和地笑了笑。
很快,在那男孩还没讨到什么东西回来之前,这笔生意达成了。
段连理知道这男人很聪明,也很有一番底蕴,不然不可能筋脉寸断还收放自如,而那一番互相打量后他们都知道对方需要什么,为什么而驻足,又想拿走什么。
男人提在前面的就是他的儿子,他明确告诉段连理,他的儿子不可以动,于是他最后将自己贴上标签卖了出去。
所有人在卖一个东西的时候都会有短暂的犹豫,何况是自己。段连理明白,他从不急于达成任何一笔生意,他从来都是给予杀手们充足犹豫的时间,因为他也曾犹豫过。
段连理远远站在雨中,看着男孩和男人再雨中喝着讨来的东西,毫无感情。雨越下越大,只听得噼里啪啦的声音,段连理低头一看,足有手指大小的冰雹砸在路边,漫开一地冰渣。
段连理选中镇场子的是风鸢,比起风鸾,风鸢倒是更适合打打杀杀的活计。
风鸢打心眼里不喜欢段连理,因为他太聪明又太懂人情世故,这样的人可以混得很好,所有人都会敬畏他、怕他、同时又厌恶他。
可公子并不这样,风鸢永远记得那个雨夜,落魄的青年慢慢吃完一碗面,在仪封幽黑宽阔的街道上伫立,这街道里处处的魑魅魍魉都发出抖索而冰冷的笑,青年只是淋着雨,无声地望着前方,眼瞳苍茫一片。
一柄伞撑在了青年的头顶,那一瞬间所有令人血液冻结的笑声都停息退散了,寂静的街道上年轻的公子乌发黑袍金带,一张冠世容颜,却淡漠到像是冰霜凝成。他没有看向青年,只是声音沉缓道:“我听人说,一个人可以活很久,但是前十年就足以决定这个人的一生。”他转脸看向段连理,绽放出一个冰冷的笑颜,“段连理,我看到了你人生的辉煌,而那光芒注定为我盛放。”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良久,良久,沉默中段连理忽然半跪于地,但依旧凝视着公子琥珀色的瞳孔。公子俯身拂去他脸上的雨滴,就像长辈对待孩子一样细心温和,他的声音轻的仿佛要失去踪迹:“连理,为我做事,好么。”
他的手指那么温柔,声线如此易碎,像是老者又像是稚子,令人无法生出拒绝之心。但段连理只是看着他,脸上无悲无喜。公子手中升起一道光华,伞脱离他的手在虚空中定住,然后他缓缓抱住那个在雨夜跪着的身影,他抱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温暖这样冰冷的雨夜。
但风鸢知道公子温暖不了任何人,他自己的心就是冰冷的。
只是段连理在他怀中无声地流泪,后来据他自己说,他一生中只流过三次泪,第一次是首次杀人,第二次是为了仪封公子泠末,第三次为了他此生最爱的一个人。
后来他果然成了江湖中最令人敬畏的双面狡狐,举手投足之间定生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写不了太多
这对父子戏份很多的
因为这男孩倒是个重要角色,似乎后来和南宫闵还有一腿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