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探了探姐姐的鼻息,已经没有了呼吸。即使她的脸上化了妆,也能看出正渐渐惨白的肤色。
多年以来,对她乃至对整个家的积怨,这一刻都得到了宣泄。
姐姐比我年长三岁,她从小到大的优秀,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压力,无论如何努力,我的身边永远有一个她作为参照物。长辈和朋友总会拿我们做比较,尤其是学习上。我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儿,因为学习上的问题不知被父亲教训过多少次,可是成绩依旧没有任何起色。而我们相差的三年,正好是人生的关键节点,初中升高中,高中考大学,以及大学毕业踏入社会工作。每次在这些时刻,父母亲都优先为姐姐的前途着想。轮到我的时候,却敷衍了事,还假惺惺解释,说我的成绩没有给他们太多的选择余地。他们经营的锁厂也一直想让姐姐来接手,这个家可是有两个孩子,他们反倒像三口之家——我是多余的那个。外面欠的债快要压垮我了,我也是为了赚钱才这么做的。可是父亲宁愿和我断绝关系,也不愿意替我偿还债务,父母亲始终如此偏心,我没办法不为自己争取利益。我在他们的车上动了手脚,原本想着他们出点事故受伤的话,锁厂就会暂时无人管理,我好趁着账目混乱的时候捞一点钱出来。谁知那天一直在市区开车六十码的父亲,意外地带着母亲上了高速公路,这才酿成大祸。
我忽然想到,算上眼前的姐姐,我算是亲手制造了自己家的灭门惨案。看到倒映在窗户上的自己,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杀完人,整个人散发出暴戾和冷酷,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有些杀人狂看起来会像精神病人了。
雨没有减弱的迹象,始终噼噼啪啪拍打着玻璃窗。现在这个季节,正是雨水丰沛的时候,看来最近都不会出太阳了。
我拍拍自己的太阳穴,让自己别再胡思乱想,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来办正事。
姐姐尸体上,水果刀扎中的位置没有流很多血,我擦干净刀柄上的指纹,拿起她的右手握住了刀。我发现她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串黄色的水晶手链,样子看起来和夏陌手上戴的一模一样。
我思索了一秒钟,将手链取下来,套在了自己手上。
然后,我将尸体拖到窗边宽敞一点的地方,摆出协调的姿势。姐姐是一刀毙命,没有抵抗伤,伪装成自杀应该不会有破绽。
女神在云端总部自杀,这样的骚乱足以令我脱身了,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和她的真实关系。
我捋平自己曾经坐过的沙发上的褶皱,再将水果盘放回厨房,摆成没人动过的样子。布置停当,我准备走出房间,然后假装开门发现女神自杀的尸体,所有人都会被我的尖叫声吸引过来,我再趁乱找机会溜走。这所房子里我至今没有看见电话,院子里的围墙也太高,徒手肯定翻越不过去。我计划借助一辆院子里停着的车,钻进后备厢里等着。有人死了,依照云端一贯的作风,一定会想要大事化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到时候肯定是让大家都先离开,我就能跟着车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起离开了。
我正想到得意处,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我差点和迎面而来的门撞个满怀。
进来的人是白羽,在休息室看见我,他立刻警惕起来。
“你怎么到这来了?”
他比我预想的来得早,计划被打乱的我,紧张得心怦怦乱跳,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我一咬牙,决定先发制人。
我双手紧抓住他的衣服,开始表演起来:“啊!您来得正好,我在走廊迷了路,看见这里有个房间就误闯了进来,谁知正好看见女神在用刀自杀!”
白羽连忙跑到姐姐的尸体旁,蹲下身子,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压在尸体脖颈上,同时他也看到了插在心脏上的那把水果刀。确认姐姐已经死亡之后,白羽的反应和我预料中的一样,他急忙关上房门,并且将门反锁起来。
“我想出去!我不想待在有死人的房间里!”我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
“闭嘴!”白羽恶狠狠地说道,抬手作势要打我。
配合他的威胁,我闭上了嘴。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统统拉了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走进厨房以后,我听见他咂了一下嘴,估计是看到水果盘,知道刀是从哪儿来的了。他又折回尸体旁,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突然做了个让我大跌眼镜的举动。他拨开姐姐的手,从尸体上拔出了那把刀,举在离眼睛很近的地方认真检查着刀柄部分,他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小说里的侦探。
“人是你杀的吧。”他冷笑道。
“我……我怎么会杀女神呢。”
“别装了!有人擦过刀柄。”
“我没骗你,她真是自杀的。”
白羽一把捏住我的手腕检查起来,我几乎和他同时发现,我的右手指缝间,有一些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她?!”
“我真的没有杀人,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说的。”我死扛到底。
“你手指上的粉末是醋酸钠,如果你没碰过那把刀,是不可能沾上的。”白羽见我死不承认,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电子火车票给我看,“她买了下周回家的票,怎么可能自杀?”
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醋酸钠,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手指上沾了这玩意就是凶手了,但我从白羽坚定的语气中能感觉出,他已经洞察了真相。
不过,白羽看起来并没有要报警的意思。他没有任何证据,就算证明我拿过那把刀,也并不能证明人是我杀的。
他打量着我:“你就是那个救了Jack一命的人吧。”
“那只是混乱时的一时失手。”我不愿承认自己用刀刺了隆哥,怎么说那也是故意伤人罪。
“我倒不认为你是失手,那把用来刺人的刀是哪儿弄来的?”白羽一下就切中了我的要害,云端内部是绝对没机会接触到锋利刀具的。
“记不清了,应该是随手捡的。”
“你觉得谁会去磨一把餐刀?”
我没想到白羽了解的事情比我想象的多,他深邃的目光中,似乎蕴藏着更多的秘密,让人捉摸不透。
“你可能还不知道,那个被你刺伤的男人死了。”白羽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
“不是为他叫了救护车吗?”
“是被送进医院了,不过最后没有抢救过来。”
“怎么会……”我不相信白羽说的话,可我也不确定自己知道的消息是不是准确,毕竟我也只是从米娅嘴里听来的。
“故意伤人罪是可以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甚至死刑的。”
“那只是意外!我是正当防卫。”
“这些话你可以留着跟法官去解释,不知道相隔一天时间就牵扯进两起命案,要怎么让他们相信都是巧合。”
一旦警察找上我,继承遗产的事情就要泡汤了。警察一定会查出我和姐姐的关系,也就会知道我有杀人动机。要是被警察盯上了,说不定他们会利用某种高科技的刑侦手段,就锁定我是凶手了。我越想越担心,运气不好被白羽撞见,如果不能脱身,估计下半辈子就没机会享福,只能在监狱里度过了。
难道也要杀了他吗?
我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我与他的身型和力气相比悬殊,除非是偷袭,否则没有半点机会。
白羽精准地把握住我的心理状态,适时地提出了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你应该庆幸自己身在云端,我们的口号是云端相信我!只要你还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们就不会放弃你。”
我听出白羽话中有话,接话道:“我正是为了见到女神才来到这里的。”虽然是套用了米娅的话,可我并没有撒谎,只是我见到女神是为了杀死她。
“只要你愿意为云端有所付出,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有五分钟的时间考虑。”
“有没有烟?”这个时候,我需要尼古丁和焦油的味道让自己支撑下去。
白羽给了我一根中华,点上火,我用颤抖的手指夹着烟,猛抽了好几口。
“我考虑清楚了。只要你放过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别无选择。
白羽露出阴谋得逞后的笑容,朝姐姐的尸体努努嘴,说道:“从现在起,你接替她成为云端新的女神,出席三天之后的信徒大会。”
我张大嘴巴,不知该说什么。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荒谬至极。我才见识过女神的表演,治疗癌症患者,让流水结冰,逆转雨水,这些都是超凡的神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神迹你也可以完成。女神以前和你一样,她并不是天选之人,而是我选的人。”他的语气中带着对姐姐的不屑,尽管不到半小时之前,她还是他的同伴。
我醒悟过来,我知道姐姐曾经有一个深爱的男人,应该就是面前这个白羽了。女神刚开始治疗癌症患者的时候,姐姐还没有离开家加入云端,所以那时候的女神应该另有其人,而操纵这一切的,应该就是这个男人。
“对了,我记得你的名字叫丁捷吧。”白羽突然问我。
“呃,没错。”知道我名字的人太多了,没有隐瞒的必要。
“你成为女神正是天意!”白羽话锋一转,“我想,没有比丁敏的妹妹更合适的人选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嗅到了一丝可怕的气息,我后悔没有像何凉生一样使用化名,丁敏和丁捷这两个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亲属关系。
白羽用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托起我的脸:“我和丁敏谈恋爱的时候就听她说起过有一个任性的妹妹,虽然你们不是双胞胎姐妹,但毕竟有着血缘关系,眉宇间还是能看得出一些相似之处。”
我大脑飞速运转,以白羽奸诈狡猾的才智,他一定会调查到我是为了遗产杀害姐姐的。今后我就如同被他掐住了要害,受他的威胁和摆布,当我对他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就会像对待姐姐的尸体一样,将我一脚踢开。我甚至怀疑自己被召唤到女神身旁,是否也是白羽的刻意安排。
完了,遇到一个如此强大的对手,我根本不可能离开云端了,继承遗产过上富裕日子的梦想摔得稀碎。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在无休止的牢狱般的生活中孤独度过。
白羽就像戴着一个笑脸的面具,面具下是丑陋、阴险、狠毒的魔鬼。
我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白羽巨大的阴影将我笼罩,有一种黑云压城的窒息感。
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三天来,雨一直没有停过。
我像马戏团里被囚禁的动物,除了睡觉,就是接受白羽对我的训练,主要是院子里的走位和一些动作要领,虽然强度不大,但是在雨中不断重复还是令我身心俱疲。
我依然睡在醒来的那个房间,米娅应该是被他们送走了,白羽另外派人在门口看管着我。白羽担心我身体虚弱,让他的手下每天给我注射一剂营养针,每次打完针,我都会重新抖擞精神。
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时刻想从这里出去,但时间紧迫,我对这里的环境完全不熟悉,今天已经是信徒大会召开的日子,我依旧没想出办法来。
与女神加持大会不同,来参加信徒大会的都是和Jack同级别的主任,也就是云端组织各地区的管理者,算得上是云端最忠实的信徒了。而大会的主要内容,主要是向信徒们展现女神的神力。
我问过白羽,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白羽认为,人的信仰是可以被控制的。人类的本能是对死亡的恐惧和逃避,无论是在生理还是精神上,人们的行为都是在抗拒自身物理上的死亡。然而信仰可以改变对死亡的理解,意识和精神是可以在死亡后永久延续的,尽管肉体最终消亡,精神却置于云端之上。但是信仰的本质需要借助他人来完成自我救赎,这是人的一种惯性思维。例如父母倾其所有奉献给孩子,职员为了晋升职位而奋力打拼……这些借助他人实现人生价值的行为,就是信仰。而云端就有为你奉献的女神和需要为之奉献互助的身边成员,一旦有了规模可观的信徒,别有用心的白羽就开始不择手段地敛财了。
我画了浓厚的眼妆,蒙上面纱,右边眉角画上了一颗痣,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样子,有点认不出来了。小时候由于逆反心理,我不愿穿姐姐的旧衣服,所以从小到大我都是偏向中性的打扮,没想到我也可以有如此女性的一面。
我很快收起了这份闲心,我从来都不喜欢跟随姐姐的步伐,和她做一样的事情。讽刺的是,我现在要穿她穿过的衣服,做她做过的事情,扮演她扮演过的角色,就像是她的替身,演完她剩余的戏码。
大会依然在三天前的大厅举办,上台前,我让白羽给我打上一针,让我提提精神。通过静脉的注射,刺激了我的大脑,整个人变得无比清醒起来。
我作为云端的女神站在台上,一出场,就有雷鸣般的掌声迎接我,原来姐姐就是这样在台上,俯视着一众信徒,自以为肩负着普度众生的使命。在一个个如痴如醉的信徒中,我看见了Jack那张阿谀奉承的脸,和白羽说的一样,他根本认不出我来。
恍然中,我好像看见了夏陌。我再度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人,终于确定是夏陌本人,没错。
她脸色冷峻,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我,与我眼神交会时,她眼中竟含着泪。我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仿佛是生死之别后与恋人再相见,这种感动难以抑制。
我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要是在台上露馅,白羽一定会严惩我,他如此细腻敏感的洞察力,深究起我哭的原因,说不定连夏陌都会遭到牵连。我不再看向夏陌,但心里全是关于她的疑问。
这里是云端的总部,而出席这个大会的又都是云端的骨干元老,为什么她能来到这里?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她的表姐夫曾经给过我云端的名片,他可能也是云端的一位高层,没准儿夏陌是借助他的关系才混进来的。
想到这里,我有点感动,夏陌应该是来救我的。
但是她能认出现在的我吗?除了白羽,应该没有人知道女神就是我,而且就算我和她相认,又要怎么从这里离开呢?白羽对我的看管十分严格,台下的第一排就坐着两个他的手下,他们负责近距离看管我,想要逃脱谈何容易。
随着白羽一番上台发言,接下来就是女神展现神力的时刻,我要将三天前姐姐表演过的神迹再次重现。
我治疗的癌症患者应该是白羽事先安排好的。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自称是胃癌晚期,看起来瘦得极不健康。她躺在床上,我的手只是正常体温,可刚触碰到她的身体,老妇就大喊起冰凉来。
我不能说话,整个治疗过程,倒像是我在配合她的表演。
知道真相的我,对于如此没有技术含量的表演,实在觉得无聊可笑。我更感兴趣的则是后面的演出,也就是打消了我怀疑女神神力念头的那场表演。
不知是不是故意挑选雨季举行大会,说实话,下雨确实为表演蒙上了一抹神秘的色彩。和上次的表演不同的是,白羽并没有为我打伞,我独自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从屋檐下走向喷水池,尽量依照白羽所说的端庄姿态,哪怕身体很快就被雨水打湿,衣服贴着皮肤变得沉重起来,也不能表现出任何不适。幸好有一束追光照在身上,才不至于因为寒冷而浑身颤抖。
走到喷水池边,我偷偷将手伸进口袋,口袋里装满了粉末,白羽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但我猜应该就是叫作醋酸钠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我将手放进了水池中,流动的水开始以我的手为中心,逐渐凝结成冰,并且迅速向四处蔓延开去。很快,整个喷水池变成了晶莹剔透的冰块,静止不动了。
我察觉到了其中的奥秘,我手底下的冰和普通的冰不一样,它是热的。
热冰!
让流动的水结冰应该只是一种化学实验。之所以选择喷水池,而不是其他的活水源,是为了可以替换掉喷水池里所有的水,这些水也只会在水池里循环。白羽应该是将水换成了某种特殊的液体,这种化学液体无色无味,表面上看起来和水一样,一旦遇到醋酸钠,就会立刻结成冰。
虽然我不熟悉这些化学品的名称,但我知道这和超市里贩卖的暖手宝是相同的原理。
信徒们持续不断的欢呼声,将我拉回到现实世界,虽然解开了流水结冰把戏的秘密,但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无意中,我发现喷水池旁停了一辆绿色捷豹,和我在忠叔的招待所门口看见的那辆是相同的型号,虽然没有记住车牌号,但直觉告诉我应该是同一辆车。在这里,这辆豪华的车只有白羽和女神才有资格乘坐。
总觉得事有蹊跷,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儿,忠叔和白羽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
我的下一步行动是走到面向所有人的地方,张开双臂,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我看见白羽正在二楼的窗边。他的身影一闪,离开了窗边,我还在想白羽在二楼干什么的时候,众人突然发出一阵惊呼声,有人大喊大哭起来,有人开始下跪磕头,不知是不是从众心理,几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他们应该看见了逆行飞向天空的雨水。
此时,我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女神,他们已经完完全全折服在目睹的神力之下。
可是我根本什么都没有做,比起凝结喷水池,逆转雨水我只是摆出姿势而已。而我面前的雨水并没有逆行而上,我只是感觉照在身上的灯光有了变化,灯光以很快的频率在我身上闪烁。这不过就是一场灯光秀而已,用空中的雨作为幕布,通过光线变化而制造出逆流的光影效果罢了。
雨水迷蒙了我的双眼,我想看向灯光,却被耀眼的光逼得不得不低下头。这时,所有的灯光一下子熄灭了,我被吞没进黑暗中。
众人一片哗然,呼喊“女神”的声音此起彼伏。
黑暗中,白羽的两名手下逼近我,一左一右将我挟在中间,想要将我带回房间。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我果断做出了决定。
我突然甩开他们的手臂,一个箭步冲向了人群,用低沉而又高亢的声音说道:“我的信徒们!就在这个地方,也就是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有人想要谋害我!”
“是谁?”
“谁敢做这种事!”
众人议论纷纷,情绪激昂。
见此情景,白羽的两名手下也不敢轻易对我动手。
“这个人,就是云端的老总白羽。”我继续煽风点火,“他在背后辱骂你们所有的信徒,也包括我在内。他没有信仰,云端在他眼里只是一个赚钱的机器,他想用强制的手段让我屈服于他,来帮助他实现操控你们、压榨你们的目的,云端所有的钱最后都流进了他私人的口袋里。”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给我带进来!”白羽在楼上的窗口,气急败坏地朝那两名手下叫嚷起来。
两名手下急忙把我架了起来,强行往屋里拖去。
我挣扎着想要脱身,可是双手被死死擒住,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们把我从人群面前拽走。
“是表现你们忠诚的时候了。”我朝人群大喊,做着最后的挣扎,这也是我最后的希望。
人群虽然骚动起来,但人们都站在原地议论着,目送我被硬生生地拖进屋子里,没有人挺身而出。
“什么狗屁信仰!”我恨恨地啐了一口。信徒们无非是怀揣着赚钱的意愿被骗入组织,又有多少人是真的崇拜虚无的神呢?这不过是一个金字塔传销骗局罢了,我自己差点还相信了。
真是可笑!
我不再挣扎,顺从地跟着白羽的手下一起走进了休息室。白羽疾步赶来,暴跳如雷地吼叫着,声音如惊雷般回荡在耳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可不是我姐那个傻女人,会对你死心塌地,你别想控制住我!”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再继续伪装的必要了。
“你太高估自己了。”白羽居然笑了起来,他拿出一小袋白色的粉末,朝我晃了晃,“这三天给你注射了一些这玩意,听忠叔说从静脉打进去,基本上是戒不掉了。”
“你居然给我毒品!”
看来白羽长期用毒品来控制女神,哪怕女神想反抗,也会因为毒瘾发作痛不欲生,而不得不屈服于他。我在忠叔那儿看到的车确实就是白羽的,他和忠叔之间应该有毒品交易。
白羽用下巴对着我说道:“不然你觉得自己为什么可以来到这里?”
“我来这里……难道不是因为救了Jack吗?”
“呵呵,”白羽冷笑道,“要不是我把你调来,你以为这么容易就可以来到女神身边吗?”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我茅塞顿开,终于全部搞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白羽一定在和忠叔交易的时候碰巧知晓了我的事情,知道我是丁敏的妹妹,他想要摆脱痴心的我姐,同时又要有另一个甘愿为他赴汤蹈火的女神顶替上。已经被债务逼上死路的我,到处寻找感情并不融洽的姐姐,动机似乎过于明显了,我就成了替他除掉我姐姐的最佳人选。
现在想来,最初姐姐在云端的消息是忠叔透露给我的,这可能也是白羽的授意。
这是一个借刀杀人后再借此勒索的陷阱。
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利用的我,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件事的突然反转,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每一步都在白羽的算计之中,我被玩弄在股掌之中。我怒不可遏,朝他的脸上吐了口唾沫。
“浑蛋!”我破口大骂道。
白羽面色一沉,扬手就要给我一巴掌。
与此同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群信徒恰好看见抬手要打我的白羽,所有人都在这一秒定格了。
随之而来的混乱,超乎了我的想象。所有信徒扑向了白羽,他的两名手下也没能幸免。休息室就像橄榄球球场一样,后面的人将前面的人压在下面,咒骂声、叫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很快,白羽就被淹没在了人堆中。我被挤到了角落里,还有人在源源不断地拥进来,我被人群撞开,抵在墙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时,有人拉了我一把,将我从休息室里拽了出来。
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我想向救我的人道声谢,抬头一看,没想到是夏陌!
“女神。”她歪着肩膀,一只手在身后摸索着什么。
“夏陌!”我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原来你还记得我!”夏陌的语气有点怪怪的。
“你为什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夏陌的手往我脖子上一抹,只觉一阵冰凉,有东西从脖子上流了下来,还以为是头发上淌下来的雨水,伸手一摸,满手都是黏糊糊的红色液体。
鲜血从我的脖子喷溅而出,血点弄得到处都是,夏陌的脸上,还有走廊的白墙上。我捂住伤口,可还是阻止不了动脉中源源不断流出的血。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剧烈的疼痛这时才阵阵袭来,血液正在迅速流失,我能感到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我倒在地上,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扑腾着四肢,神志不清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夏陌丢掉手里的刀,跪在我身旁,含情脉脉地望着我。
“你以为一走了之我就找不到你了吗?还记得抛弃我时说过的话吗?我故意接近你的妹妹丁捷,现在你死了,你家的全部都属于我了。”
我想告诉她我就是丁捷,可是血液呛进了气管,我只能张大嘴巴用力呼吸,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把手伸向面纱,想要摘掉它,好让夏陌认出我来。
可她抓住了我的手,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紧扣,令我的手动弹不得。她看见我戴着和她手腕上一样的手链,将我的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对我说道:“原来你一直戴着它,我知道你依然是爱我的,都是里面那个男人的错。”夏陌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温热湿润,她泣不成声,“我知道留不住你的心,那么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抢走你。你的妹妹只是一个替代品,没人能替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在夏陌的怀中安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真是可悲,最终我还是成了姐姐。
不!我成了女神。
(本书完)
后记
申明:后记涉及内容泄底,如未读完全部故事就先看此文,或许会降低阅读时解谜的乐趣,故请谨慎阅读本文。
读完《女神》这本书后,不知道各位的心情是怎样的,或许会有一些疑问和困惑之处,那就暂且搁在一边,让我通过这篇后记和您做一番交流。当然,如果您顺畅地读完全书,一切了然于胸,实在是笔者的荣幸,这应该就是推理小说的乐趣所在吧。
最初并没有完整的故事构思,纯粹希望挑战一次叙述性诡计的极限。《女神》融合了性别、时间、空间、人物上的多重叙诡,以此为创作的核心,开始逐渐丰满整个故事。当年这本书在写到一半的时候,为了去创作《躯壳》(第六届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入围作)而搁置了两年多的时间。
在最新创作时,为了对高明的诸位造成误导,诡计从全文的结构和叙事上就开始了。全书共有八章,除去“楔子”和“最终章”,其余六章虽然看起来都是以“我”为第一视角来叙事,实则第零、二、四章是妹妹丁捷的视角,第一、三、五章则是姐姐丁敏的视角,两条时间前后交错的故事线,在最终章汇聚到了一起。最后揭开的不单单是交错的故事时间视角,还有另一个谜底——“我”的性别。为了使两者有所区分,姐姐丁敏的章节中会出现何小双(活着的),妹妹则是有抽烟的习。文中还有不少铺垫和伏笔,对于第一遍阅读时主人公奇怪的举动,在看完结尾后倒回去再看,就会变得合理起来。
从《女神》创作者的角度来说,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写这样的作品,算得上是一次过瘾的挑战。也希望能将这种推理的趣味通过文字传递给阅读本书的各位,解开谜团后的快感,就是推理作者和读者共同的喜好了吧。
作为二十一世纪新本格的叙述性诡计,对于传统推理的创作,起到了开拓题材领域的作用,能够摆脱传统本格推理固有的模式套路,演绎出更为丰富的故事和人物。
另一方面,《女神》也对现实世界中传销这种违法行为进行了揭露。传销是新世纪衍生出来的新型诈骗方式,如果将传销组织视为一种犯罪组织,那么他们就等同于推理小说中的“罪犯”。揭露“罪犯”的犯罪过程,本书正是期待可以带领读者进入这样一个黑暗世界。
最后,感谢华斯比老师,让这本书得以付梓,与大家见面。
希望这本《女神》可以在女神节的时候,成为一份送给您心目中那位“女神”的特殊礼物。
王稼骏
2022年8月18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