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隆哥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吓得手脚冰凉。
“以为躲到这儿我就找不到你了吗?”
隆哥一定是通过夏陌找到的我,那两万块没准儿就是他拿出来的,反正这钱最终还是会算在我的头上。
隆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屋外拽。
“你干吗?”Jack尚不知道隆哥是个怎样的狠角色,只当他是普通的外卖员。
“没你的事,滚一边去。”隆哥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Jack提高了嗓门,何凉生和其他几个手下围了过来,立刻在人数上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
这时,屋子里又发出“砰”的一声响,应该是微波炉里的玻璃杯二次爆炸了。
就在大家愣神之际,隆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我牢牢地箍在臂弯里,往身后的楼道里退了几步。
Jack误以为隆哥是来救我的,就像对待那些打算逃跑的成员一样,一群人逼近隆哥,准备开始动粗。
“把他给我摁住了!”
站在最前面的Jack刚喊出这句话,隆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放开,腾出右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Jack立刻发不出声音来了。隆哥的后撤,只是为了腾出进攻的空间。
见Jack被突袭,何凉生连忙上前解围,被隆哥当胸一脚踹翻,惨叫着从楼梯上滚下去,额头磕在台阶上昏了过去。其他人怒吼着冲了上来,隆哥一把将我推开,掏出了他的瑞士军刀,飞快地在手上挥舞起来,脸上露出凶狠的笑容。
“都别愣着,你们谁先上?”隆哥右手加了把力,Jack宽大的下颌骨显得更大了,他脸涨得通红,翻着白眼,痛苦地挥舞起双手,拍打隆哥的手臂。
“你们再不上,我可就要掐死他了。”
隆哥如一尊煞神般站在他们面前,平时只会欺负弱小成员的他们,不免心生胆怯,没人敢再前进一步,只是虚张声势地叫喊着:“快放开他!快给我放开他!”
隆哥如虎钳般的手不断收紧,Jack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发出垂死般的呜咽声,双手也无力地耷拉下来。
再这么僵持下去,隆哥真的会把Jack掐死,我拽着隆哥的衣服也拼命喊着让他放手。
“滚开!别碍事!”隆哥回转身给了我一肘,打得我眼冒金星。我头脑一热,握紧手中的刀,使出浑身的力量,朝着他后腰插了进去。
整个楼道的空气瞬间凝结了。
血慢慢从隆哥的身体里淌出来,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大喊一声,右手松开Jack,咆哮着朝我扑了过来。我来不及闪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头重重地撞在墙上,蹭了一脸的墙灰,左脸火辣辣地痛了起来。紧接着,我就看见隆哥的瑞士军刀朝我挥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一转身猛地撞在墙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瘫倒在地,世界转了个九十度横在我眼前。我看见被隆哥松开的Jack也倒了下来,他的身体像一只虾仔,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干咳着。其他人趁隆哥受伤一拥而上,拳头像雨点般落了下去。
眩晕感让我不得不闭上眼睛,意识也开始慢慢模糊起来,耳边似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像是米娅,又像是姐姐。
最终,一切都安静下来。
闻到福尔马林的气味,我克制住呕吐的冲动,继续跟在一名警察的身后,往悠长的走廊深处走去。
墙面被冷硬金属材质包裹,风口吹出的空调冷气实在令人招架不住,我不由得拉紧了外套的领口。
警察在一扇门前收住脚步,门上镶嵌着一块圆形的玻璃,可以看见房间内摆着两张不锈钢材质的床。床上有两个白布盖着的物体,隆起的部分看起来像是圆球的形状。
“请你做好心理准备。”警察推开门之前对我说道。
我抬头看了眼门上“停尸房”三个字,迈步走了进去。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尸体旁,正在翻阅一个活页夹。警察朝他点了点头,医生利索地戴上手套,掀开白布,布上抖落下来黑色的粉屑。
两具严重烧毁且已经部分炭化的尸体赫然映入我的眼帘,尸体的肌肉受到高温炙烤而缩小,四肢屈曲,关节屈曲,形成斗拳状的姿势。张开的嘴似乎有话要说,那具体形稍大一些的尸体嘴里,一颗金牙闪闪发亮,我猜这应该就是父亲了。
医生翻动活页夹,向我说明死亡原因:“死者身份通过车祸现场的证物基本可以确定是丁英杰和蒋舒贞,也就是丁小姐你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的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轮胎脱落导致汽车失控,撞上隔离带后侧翻,车身在翻滚的时候,油箱里的汽油全部洒漏出来,汽车与路面摩擦所产生的火星点燃了汽油,致使整辆车燃烧起来。火势在十五分钟后才得到控制,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两位应该是当场死亡……”
我摆了摆手,示意医生可以将白布盖上了。面对这样两具根本看不清面容的尸体,我没有一点想哭的感觉。
突然,白布好像动了一下,吓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看了一眼身旁的警察和医生,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尸体,似乎什么也没看到。
我以为是冷风吹动了白布,或者是自己眼花了。
原以为我会痛哭流涕的警察,反倒省去了安慰我的步骤,开门见山地说道:“你父母车祸的原因我们警方还在进一步调查,初步判断应该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
后面的话我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怔怔地看着尸体,生怕它再动一下。
尸体没有再动,医生给了我一份文件,我看也没看,飞快地在上面签了名。
突然,一只手按住了我手中的笔。我定睛一看,那只手上被烧焦的皮肤卷作一团,指甲脱落,肌肉迸裂,能清晰地看见黑黢黢的骨头。
我“哇”的一声叫了起来。
“组长,你终于醒啦。”
我睁开眼,看见米娅正蹲在我的床边,双眼噙着泪水。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大汗淋漓,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中。
“小米,我们这是在哪儿?”我摸了摸太阳穴,头还有点眩晕。
米娅拿了个枕头垫在我背后,说道:“我是被蒙住眼睛带过来的,不知道这是哪里。他们告诉我,我们离女神很近,我猜这里是云端的总部。”
我朝安装着防盗护栏的窗外望去,外面天气晴朗,明媚阳光下的草坪绿意盎然,明亮的颜色令我眼睛有些酸胀,将视线从草坪移向远处,看不见什么建筑物,无从判断现在所在的位置和方向。我注意到草坪中央矗立着一座欧式风格的喷水池,水池中有一尊欧洲女神的雕塑。她头发盘起,五官立体,身姿灵动,右手掌心向下,横在腰间的位置,左手伸向天空,仿佛在向远处召唤。她站在水池中心稍高的圆盘上,流水从圆盘向四周溢出,淌进最下面的水池中。
一条笔直的石板路将草坪左右等分,在穿过喷水池的时候,石板路沿着喷水池的圆形边缘分成两路,然后又汇成一条路,通往围墙上的铁门。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座偏远的庄园,或是别墅。
“为什么我们会到这里来?”我收回目光,问米娅。
“还不是托组长你的福。”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不解道,“难道我们的计划……”
米娅微笑着摇头道:“不是,不是。因为你勇敢地救了Jack的命,现在成了云端内的风云人物,所以被带来这里接受女神的嘉奖。我可是沾了组长的光,被一起带了过来,主要负责照料你。”
我这才想起和隆哥的那场激烈搏斗,问道:“后来被我刺中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听他们说,那个男人被揍得昏了过去,被抬到路边扔在了花坛里。Jack也怕闹出人命,替他打电话喊了救护车。这个男人看起来也非善类,而且我们的地址也暴露了,所以所有人连夜搬离了那个地方,换了新的地方,唯独我们俩被送到了这里。”
希望我那一刀不会让隆哥有生命危险,为他背上一条人命债真是不值得。
“他们没有问起那把刀的事情吗?”我又问。
“昨天情况很混乱,没有人惦记这件事情。”
我低头沉思起来,可能因为那只是一把餐刀而没有引起怀疑。但我并没有因祸得福,放在歇宿里的手机和钱包估计是拿不回来了,逃跑计划彻底泡汤了。被送来这个陌生的地方,这里看起来更加封闭,想要脱身的难度更大了。
这时,有人快速地敲了两下门,没等我答应,一个男人开门走了进来。
他咧开满是黄斑牙的嘴,自我介绍起来:“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这里的业务经理穆一峰。”在说“经理”两个字的时候,他提高了音量,以显示自己在云端的地位。业务经理可谓是两人之下,几百人之上,除了听从老总和女神的指示,业务经理算得上是位高权重,虽然会有若干个业务经理,但彼此分管不同领域,互不干涉。穆一峰能留在女神身边做事,其地位可见一斑。
“穆经理,早上好。”
我刚说完,穆一峰就笑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投来一丝狡黠的目光:“现在都已经是中午了,你睡了整整一天,总算醒过来了,我还担心你赶不上今天的晚会呢。”
“晚会?什么晚会?”我看了眼米娅,她朝我茫然地摇摇头。
“一年一度的女神加持大会。这可是云端最重要的晚会,有资格参加晚会的都是云端十分重要的人物。你很幸运,才加入云端没多久,就可以在晚会上发言。”
“发言?我吗?”我完全没有准备。
穆一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叠的稿纸,对我说道:“不用担心,演讲稿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只要照着上面写的说就行了。”
我翻开纸稿,粗略地扫了一眼,基本上是让我现身说法,讲述自己如何为组织奋不顾身的英勇事迹,措辞中我仿佛是一位英雄。
“对了,把稿子背下来,上台前销毁它。”穆一峰临走之前,不忘交代一句。
我喊住他,问他能不能让我吃点东西。一来我肚子确实很饿,二来试探下,看看有没有机会离开这个房间。
“我派人给你们送过来。”显然,穆一峰没有给我任何机会。
对于“女神加持大会”我完全不了解,倒是米娅兴奋得手舞足蹈。
“组长,真是羡慕你,能看到女神展现神力了!”
米娅就像演唱会上看见偶像的粉丝,一脸痴迷的表情。
“女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好奇能控制一个如此庞大组织的女人,到底有着怎样的手腕。
反正我们两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也出不去,米娅饶有兴致地对我说起了她道听途说的有关女神的传说,也正是这些神奇的事情,才让她加入了云端。
云端的成立源自女神用她的神力,拯救了十七名癌症患者。起初,八十二岁高龄的陈老太太已经肝癌晚期,癌细胞已扩散到第四、五节腰椎,不能行走,汤水难进,就连晚上都无法正常休息,每天痛不欲生。由于患者年事已高,且无有效治疗手段,大多数医院都不愿收治,而是推荐陈老太太前往“临终关怀”之类的地方。陈老太太的家属听说有一位女子,只要触摸病人癌变的部位,就可以消除病痛。家属明知她已经无药可救,仍然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积极挽救老人的生命,就算不能完全治愈,延长一些时日也好。
抱着这样的想法,陈老太太找到了女神,当时女神并不富裕,她没有靠自己的神力而大肆敛财,只是居住在环境稍差的老城区,一间卧室外加一个客厅,就在客厅里医治上门的患者。
女神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眼底似乎总泛着泪光,眼神中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怜爱。没有人能看清她的长相,她留给所有人的唯一印象,就是右眼眉角上有一颗黑痣。
女神首先仔细询问了陈老太太的病情,并且看了医院所有的诊断报告,确定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救治之后,让陈老太太躺了下来。女神让助手准备了一条毯子盖在陈老太太身上,她把双手伸到毯子里,慢慢摸索着陈老太太的患处,最终她的手停在了其胸部和腹部之间,那里正是人体肝脏的位置。根据陈老太太亲口所述,当时她只觉得女神原本温暖的双手突然开始降温,变得很凉很凉,而且越来越凉,尽管隔着衣服,陈老太太还是能感受到那种非常人体温的低温,那是寒彻骨髓的冰冷。
还没等陈老太太熬不住叫出声来,女神表示自己的治疗已经结束,告诉她可以回家去了,过一周就会有效果。家属们看陈老太太并没有太大的起色,但也不敢冒昧地多嘴,就将信将疑地付钱回家了。
令人惊奇的是,陈老太太回家后的第二天,病情就有了大幅好转,食欲和睡眠都有了很大改善。一周以后,陈老太太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抖擞。家属有点不敢相信,带着陈老太太去医院做了复查,结果奇迹发生了,陈老太太的癌症居然神奇地痊愈了,医生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女神的神力不单如此,原本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陈老太太,居然还可以下地走路了。
一时间,女神的神力成为传说。许多人慕名前来治疗,尽管女神每天最多只能治疗一名患者,但络绎不绝的求医者,还是挤满了她的小客厅,其中不乏狂热的崇拜者,过来只是为了看女神一眼。
于是女神换了更大的场地,渐渐地开始拥有了一些信徒,并创立了“云端”组织。“云端”这两个字,取自于被治愈患者赠送的一面锦旗,锦旗上题词“杏林春暖,云布雨施”,寓意女神拯救普罗大众。然而一个组织的运转,人力、物力、场地、食物和交通都离不开资金的支持,会员们自发性的捐赠维持不了正常运作,于是云端的骨干成员们开始想办法赚钱,各种规章制度应运而生,加入云端的初衷也慢慢变了味。米娅原本就是冲着女神而加入云端的,可是在进入云端之后,发现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米娅普及的云端历史,让我对女神所谓的神力备感怀疑,女神的治愈能力听起来更像是落后时代的江湖骗术,在崇尚科学的二十一世纪,我很难理解还有人会相信这种事情。
抱着一种揭秘的心态,我对晚上的女神加持大会兴趣大增。
大会安排在晚上七点举行,有人为我们送来了晚餐,因为有上台发言的任务,穆一峰还派来了化妆师,替我遮盖左脸上的擦伤。
接近大会时间,天色渐暗,遍布在草坪上的室外灯光亮了,窗外变得热闹起来,一辆接一辆的汽车从铁门驶入,能看见一些被蒙着眼的人从车里出来,鱼贯进入室内。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来参加大会的人中,会不会有姐姐呢?
穆一峰为我戴上头套,将我从房间里带了出去。我被蒙住整个脑袋,感官变得迟钝,昨天的撞击可能有些轻微脑震荡,走路的时候还是有一点晕。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于什么样的空间里,只能感觉出脚下坚硬而又冰凉,和家里铺的大理石地面一样。
在拐了几个弯之后,穆一峰让我脱掉鞋子。迈上两步台阶,似乎是进入了一扇门,周围突然变得聒噪起来,空间似乎也大了不少,脚下的地面变成了富有弹性的木地板。
穆一峰在我膝盖下放了个垫子,让我跪坐下来,并替我摘掉了头套。
我正在一间大约五十平方米的大厅里,高挑的层高令空间显得更大了。借鉴了日式的装修风格,棚顶和墙上镶嵌了大量原木色的木质板材,地面采用了蔺草编织的榻榻米。我的前面已经坐了好几排人,估计有三十个人,其中不少人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年人。我大致扫了一圈,基本上没有和姐姐年龄相仿的女性。所有人都和我一样跪坐在一个圆形的垫子上,最前方是一块巨型的红色幕布,幕布上方悬挂着“女神加持大会”几个书法字。幕布前的地面大约比其他地方高了十厘米,上面铺了红色地毯,看起来是个舞台的样子。
我发现身边居然坐着Jack和何凉生,他们显然也做了精心打扮,梳了油头,衣着体面,除了外表上的改变,更大的改变是他们对我的态度。
Jack感谢我及时出手的救命之恩,何凉生一个劲儿地向我赔不是,让我别把以前的过节儿放在心上。对他们的无事献殷勤,我提醒自己要小心提防,天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何凉生东张西望,不停地扭头看着每一位走进来的人,我猜他应该是在找自己的妹妹何小双。米娅告诉过我,何小双也来到了女神身边。
“丁捷,以后我们就都是自己人了,我比你愚长几岁,你就叫我老宋吧。”何凉生对我说道。
“怎么?打算改名字啦?”我揶揄道。
“你真会开玩笑。谁会在云端用自己真名,何凉生只不过是我自己起的化名而已,我本名叫宋根生。”
还真是个土气的名字。我暗笑道。不过他的名字有点耳熟,我最近好像在哪儿听人说起过。
“对了,你妹妹用的也是化名吗?”
“没错,她叫宋根妹。”
我感觉一束电流正疾速穿过我的大脑,这个名字不正是那具女尸的吗?
“别聊这些没用的。”Jack粗暴地打断了我们,他的表情有些惊慌失措。
话题转变,Jack和何凉生开始问我有关发言的事情,有意无意暗示我在发言中提到他们的名字,在这样的场合被点名,一定会给女神留下印象,对今后的晋升有很大帮助。
我心里有事,耐着性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他们,直到有人走上舞台宣布大会即将开始,让大家安静下来。
室内的灯光渐渐暗淡,一排炙热的射灯照向幕布,红色的幕布如火焰般明亮起来,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舞台上。幕布缓缓拉开,一个气度不凡、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台上,没等他开口,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男人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只是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宣布女神加持大会的召开。起初我还以为他只是主持人,但Jack告诉我,这个人就是云端的老总白羽,他就是当年救治陈老太太时,女神身边的那位助手。
白羽发表了一通官方的致辞后,到了这场大会让我最为期待的环节。
“让我们有请女神登场!”白羽慷慨激昂地说道。
整个大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我也跟大家一起拍了几下,同时我将脖子抻得老长,想要一睹女神的风采。
一袭白衣的女神翩然出现,迈着优雅的步伐,仿若一位芭蕾舞演员,款款走到台中央。她梳着高高的发髻,露出饱满的额头,如传说中一样,依旧蒙着脸,黑色的面纱将她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更白了,一双清澈迷人的眼睛,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放电,右边眉角上的痣分外妖娆。
此时此刻,哪怕是最当红的女明星,在她面前也会黯然失色。女神的身上具备着某种不可言喻的魅力,或者说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见到她都会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惊愕世界上为什么有这样的女人。白羽和女神站在台上,俊男靓女十分养眼,就像电视台里综艺节目的搭档。
坐在第一排的老妇人突然冲上台去,跪倒在女神面前,拿出了医院的诊断报告,说自己的癌症在复查时发现已经治愈了,感谢女神治好了她的肺癌。白羽将老妇人搀扶起来,对她说道:“很高兴能见证你的新生,我们云端希望可以救助更多的人,让女神的神力拯救和你一样患病的人。”
老妇人拿出厚厚一沓钱,向台下的人展示道:“我今天自愿加入云端,这是我今年的退休金,全部献给女神。比起救命之恩,金钱简直不值一提。”
白羽欣然接受了老妇人的捐赠,将钱投入台上的捐赠箱,又赢得一片掌声。
台下骚动起来,又有六位老人举手,祈求女神可以为自己治疗绝症。白羽将所有举手的人邀请上台,六位老人一字排开,分立在白羽的左右两边。
“熟悉云端的人应该知道,每一届的女神加持大会都会选出三个人,免费接受女神的救助,这三位将会是全场最幸运的人。”
女神从六人面前走过,选择了其中三人,没有被选中的三人怏怏下了台,但还是往捐赠箱里投了钱。被选中的三人都年过六旬,是一个老头和两个老太太。白羽向他们一一询问了病情,他们都是癌症患者,且已经到了晚期,家人和自己都已经放弃了医院治疗。当然了,要不是医院治不好的病,谁会把希望寄托在女神身上呢?
在介绍病情的时候,一张小床被搬上了舞台。女神站在床边,开始为三个人治疗,整个过程和米娅告诉我的差不多,女神在患者身上盖了一条毯子,将手伸入毯子中,按压在病人病变的部位。女神的手如同寒冰,冷得让患者忍不住喊叫起来。
白羽向大家讲解着女神治疗的原理:“女神的神力可以穿透身体冻结体内的癌细胞,令癌细胞失去活力,随着代谢系统被排出体外。这种治疗方式对女神的身体是一种极大的消耗,所以没有办法救治所有的求助者。”
在治疗的过程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台上正在发生的神迹,人群里窃窃私语起来,但是没控制好音量,很多人都听见有人说了一句:“不就是找的托儿吗?”
这句话也说出了我的想法,从米娅告诉我的那位陈老太太,以及今天上台跪谢的老妇人,所有关于女神的神迹都只是从她们嘴里说出来的,从来没有后续的考证,就算她们出具了医院的证明,但也可能是伪造的。没有完全令人信服的事实或是亲眼所见,我对于神力这种事情持保留意见。
台上的女神听到这句话,稍微迟疑了半秒,还是继续完成了治疗。等所有人都治疗完毕以后,白羽阴沉着脸走上舞台,对下面的人说:“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并不是女神虔诚的信徒,而召开今天的女神加持大会,不仅是救治病人,还为了让你们见识一下女神真正的神力。”
白羽让众人全部到门廊集合,就像为了配合白羽说的话,窗外突然闪了一下。我扭头看去,正逢雷声响起,吓得我浑身一颤,还被身旁的何凉生嘲笑了一句:“你胆子还真是小。”
“比起你出卖妹妹保全自己,我可比你有种多了。”
何凉生脸色铁青,憋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吵了,快跟着大家一起去外面。”Jack从坐垫上站起来,听从白羽的指挥,我们跟着所有人一起往大厅外走去。
大厅外是一片宽敞的门廊,所有人都聚集在那里,虽然有了些许行动自由,但范围也仅限于门廊,其他的出入口都有人把守。
天空掉着零零星星的雨点,湿漉漉的草坪反着光。一束追光跟随着白羽。他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举在女神头上为她遮雨,两人在小雨中走向了那座喷水池。
安静的夜晚,能听见喷水池圆盘上流下的水声,白羽举起一只手打了个响指,喷水池周围的照明灯也亮了起来。瞬间,喷水池如同暗夜中的发光体,连同站在喷水池旁的女神都变得无比亮眼。
女神做出了和那尊雕塑一样的姿势,她闭上眼睛,高抬起左手,右手翻掌缓缓下压,慢慢靠近水池,雨水从她身上滑落滴入水池,荡漾开一圈涟漪。
当女神右手浸入水面的一刹那,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水池里原本流动的水开始结冰,几秒钟的时间,整个水池全部凝结成了冰,就连圆盘上的水流也变成了冰柱,甚至能听见密集的雨点敲击冰面的声音。
我缓过神来,才发现屋外的雨下大了。
女神和白羽离开喷水池,一柄雨伞无法同时遮住两个人,他们的衣服都不同程度被雨水打湿了,但他们好像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走到离我们大约十步远的正前方站定。白羽说道:“天公作美,今天这场大雨让大家有机会看到难得一见的奇迹。”
说完,白羽收起雨伞,离开女神身边,和我们站到一起。只见女神忽然张开双手,低下头,身姿挺拔地站在雨中,丝毫不在意全身被雨淋湿,就如同在运气发功的武术大师,正在酝酿着某种力量。
接下来我看见的画面,一辈子都难以忘怀,巨大的震撼令我失去了理性。
灯光中,从天空落下的雨丝,居然随着女神缓缓抬起的手臂,开始逆行,就好像天空有巨大的吸力,让雨水摆脱了地心引力,由地面往天上飞去。
其他人和我一样,都张大着嘴巴,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奇观。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双腿不听使唤地打起了哆嗦,身体摇晃,有点站立不稳。身边有几位老人跪倒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朝女神磕着响头,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装出来的。
“嗬!”
女神大吼一声,草坪上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一下子变黑的环境,让眼睛如同失明般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白羽的声音:“女神需要回房间更换衣服,请大家有序地原路返回,我们继续进行加持大会。”
回到大厅,没等我坐下来,就被喊上去发言。
我站在台上,看见台下的人和我一样,还沉浸在刚才巨大的震惊之中。我心不在焉地背诵着发言稿,台下也没有人认真在听,只有Jack扬着他方正的下颌,不停地朝我挤眉弄眼。
我不加理会,加快了语速,赶紧结束这场让我很不自在的演讲。
零星的掌声不知是对我发言的尊重还是对下一位发言者上台的欢迎,我依照白羽的指示从幕布旁的门离开。通过门后的L形过道,可以回到大厅的门口。
我缩着脖子,独自拐过走廊的转角,与迎面走来的女神撞个正着。
女神换上了黑色长裙,头发还有一点湿,脸上依然蒙着面纱,脚上蹬着高跟鞋,气场十足地站在我面前。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女神,我不知道怎么就跪了下来,舌头也不利索起来:“女……女神!”
也许见惯了诚服的信徒,女神只是小幅度地摆摆手,快步从我身边通过。
“女神,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我跪伏在地,面对这样的神人,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高跟鞋声戛然而止,我看见女神的鞋尖慢慢转了过来。
“你想要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女神的声音,竟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我不禁有些走神。
女神又问了一遍,我才慌忙答道:“我想请您帮我找到姐姐。”
“你去那个房间等我。”
我抬起头,看见女神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上挂着“休息室”的牌子。说完,女神朝舞台方向走去了。
有了女神的指令,没有人再来阻拦,我顺利进入了休息室。
休息室布置成了会客厅的样子,里面放着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盆香水百合,角落里的衣架上,挂着女神刚才被淋湿的白色衣服和黑色面纱。休息室内配备了独立的洗手间和小型厨房,厨房的料理台上放着切好水果的果盘。我偷偷吃了一块,嘴里顿时充满了新鲜的汁水,甘甜爽口,在云端的这些日子,连水果是什么味道都快忘记了。我调整了一下果盘里水果的位置,以免被人发现我偷吃了。
我在休息室里转悠了一圈。这间休息室只有女神可以使用,可窗户也安装了防盗护栏,房间内没有什么生活痕迹,女神应该不住在这里。窗外依然被狂风骤雨笼罩,在这样的荒郊,空气阴冷潮湿,不免增添了一些恐怖气氛。
休息室里没有时钟,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只能坐在沙发上等着女神过来。
不知不觉,我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我身上盖了东西,周身顿时温暖了许多。
我立刻惊醒过来——有人来了!
女神端坐在我面前,厨房的果盘不知什么时候被拿到了茶几上。
“吃点水果吧。”女神对我说。
我担心地看了眼果盘,心想,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你怎么额头上全是汗,是哪里不舒服吗?”女神对我表现得十分关心。
“很抱歉,不小心睡着了。”我连连道歉。
女神“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么多年来,你可是从来不会向我道歉的。”
“欸?”冰封在我内心的疑惑正在慢慢融化,“我们认识吗?”
女神摘下面纱,虽然她脸上化了很浓的妆,和原来的她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别,但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姐姐!果然是你。你怎么会成为女神——”
姐姐伸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白羽被信徒们缠住了,他马上就会来带我走,我们还要准备三天以后的信徒大会。最多还有五分钟的时间,不能让他知道你是来找我的。”
“爸妈死了。”我言简意赅。
姐姐嘴唇颤抖了几下,半晌才问了句:“怎么会?”
“是车祸。”我答道,“我急着来找你是为了继承遗产的事情。”
“遗产?”姐姐追问起来,“又是为了钱,你该不会在外面惹事了吧。”
见我低头不语,她的表情渐渐从哀伤转为愤怒:“怎么会突然出车祸呢?我看没准儿就是你害死了爸妈!”
我走向姐姐,正在气头上的她毫无防备。我取出藏在袖子里的刀,往她的心脏处扎了下去。
她瞪大眼睛,表情狰狞地看着我,张开的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我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喊出声。我不敢与她对视,于是别过头去,她的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但力量很快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双手无力地滑落下去,整个人倒在了茶几上。
她没有闭上的眼睛,正对准果盘,似乎才发现果盘上少了那把用来切水果的刀。
我惊讶自己居然毫不慌张,甚至有些窃喜,毕竟我刚刚亲手让自己成了丁家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况且,我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