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如此,谢玉婵的脚还是踢中了持盈,寻常人都未必经得住这下了十成力道的一脚,更别说持盈现在还怀有身孕,哪怕只是擦了一下,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
小秋刚把谢玉婵推开,就听到身后持盈闷哼一声,转头见她捂着肚子弯了下去,险些吓傻了:“夫人!”
“去……请大夫……”持盈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小秋大哭着去扶她:“夫人你可别吓奴婢!奴婢这就扶你回去!”冷不防赶过来的百里赞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快去请程夫人!”然后一路抱着持盈冲回了主院。
待到程奉仪闻讯赶来,紧急给持盈开了药,止住了血,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的事了,短短一个时辰里武王府从里到外全都鸡飞狗跳墙,丫鬟们都是头一回伺候孕妇,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要不是弄月经验丰富,在程奉仪来到之前采取了一系列紧急措施,这孩子能不能保得住还真不好说。
“你们武王府就不能消停几天?一会儿这个生病,一会儿那个受伤,”程奉仪收拾好诊箱,坐在床边嗔怪地道,“要说那些都是飞来横祸,拦不住倒了霉倒也罢了,你这又是折腾些什么呢?人没撵走,还弄得自己差点小产,我差点没给你吓死。”
持盈躺在被窝里,小腹中还在隐隐抽痛,被批评了也只是老老实实低头认错:“是我大意了,又害姐姐跑一趟。”
程奉仪叹道:“我跑一趟倒没什么,你可是得在床上乖乖躺上一段时间了,那个谢玉婵,做事也太没分寸了,竟然照着你肚子上踢,这不是要人命吗?爹娘是怎么教的能教出这歹毒心肠来。”
持盈笑了笑,没说什么,程奉仪又道:“不过我看她这回也长教训了。”
“怎么说?”
“也难怪你不知道,小秋把她推开以后,她脑袋磕在石桌边上,额头上拉了一道大口子,血流的一地都是也没人管,还是那姓杨的小子看不过去,叫人送回客房里,又请了外头的大夫来才给止住了血上了药,要不今天就得横尸在那院子里了。”
持盈了然点头,当时自己只顾得上疼了,完全没去看谢玉婵怎样,听程奉仪的口气,就是前脚害人后脚栽坑,活该遭报应,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说:“要是死了反倒麻烦。”
程奉仪冷哼一声:“那可不,宣州谢家的嫡千金死在武王府,谢家人铁定不会放过你,万一到时候闹大了,只怕是王爷也保不住你。”
正说着,崔绎回来了。
“持盈!”崔绎几乎是破门而入,正要出门的丫鬟被他撞了个四脚朝天,也跟没看到似的,直冲进里间来。
程奉仪笑道:“王爷回来了,瞧这紧张劲儿。”
看到程奉仪在房里,崔绎悬在嗓子眼处的心也就落回了肚子里,呼地喘了一口气,问:“怎么样,没事吧?”
持盈见他满头大汗,焦急担忧全都写在了脸上,不禁心头一甜,肚子似乎也没有那么痛了,笑着说:“幸好有程姐姐,已经没事了。”
崔绎嗯了声,对程奉仪抱拳致谢:“有劳程夫人了。”
程奉仪含笑摆摆手:“王爷太客气了,持盈和孩子都没什么大碍了,这几天注意休养,记得吃药,有什么变化随时派人去叫我就是。”
“多谢,本王叫人备马车送夫人回去?”
“那倒不必,程府的马车就在后门外候着,”程奉仪冲持盈挤了挤眼,“我这就回去了,王爷好好陪陪持盈吧。”
程奉仪走后,崔绎到床边来坐下,轻轻握起持盈放在被面上的一手:“差点没被你吓死。”
持盈莞尔一笑,反握住他的手,崔绎的手大且粗糙温暖,令她十分心安。
“是我不好,又让王爷担心了。”持盈道。
崔绎不悦地皱起眉头:“我听小厮说你被姓谢那那头打了,怎么回事,我都把她软禁在偏院了,她怎么还能打到你?”
持盈于是把下午发生的事简单对他说了一遍,崔绎一边听,脸色一边变黑,等她说完以后几乎是煤灰的色了,要不是顾虑到面前还有个病患,几乎要当场暴走成上古喷火神兽,将整个偏院夷为平地。
“她竟然敢这么嚣张放肆!”崔绎怒吼起来,“到底是谁给她这么大胆子,连本王也不放在眼里了?来人!”
小秋就站在一旁,闻声赶紧上前一步:“王爷有何吩咐?”
崔绎咬牙切齿地命令:“把姓谢那丫头给本王扔出府去!不,扔出城去!还有她哥哥谢永,也一起扔出去!”
小秋“啊”地愣了下,迟疑道:“扔出去……谢姑娘现在还昏迷着……”
崔绎眉毛一动,疑惑地问:“昏迷?她又怎么了?”
“她……她动脚踢夫人的时候,奴婢不小心推了她一把,头、头磕破了……”小秋虽然护主心切,但谢玉婵一直没醒,她心里多少也有些害怕,按大楚的律法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崔绎眯起了眼,还没说什么,小秋就吓得跪了下去:“王爷饶命!奴婢当时只顾着保护夫人,随手一推不小心就……”“推得好。”
小秋呆了呆:“诶?”
持盈啼笑皆非:“王爷别开玩笑了,谢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谢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闹起来麻烦更多。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把人扔出去什么的,说说也就罢了,哪能真这么做,怎么也得给端妃娘娘三分面子吧。”
“那你说怎么办?”崔绎一脸憋屈,想他堂堂一个王爷,将军,走到哪儿不是别人看他的脸色办事,现在可好,来了个谢玉婵,竟然要他一退再退一让再让,换做过去,崔绎早提刀把人剐了,还能留她在王府里为所欲为?
039、扫地出门
“要依我看,送走谢姑娘是可以的,但是谢公子必须得留下,”持盈思索了片刻后,对他说道,“王爷要做到恩怨分明,谢家才会服气,谢姑娘闯了祸,撵出去无可厚非,但谢公子并无过错,王爷要是把他也撵了出去,等于就是甩了谢家一个耳光,他们以后就不会再支持王爷了。”
崔绎却不以为然地一挥手:“本王从来也不稀罕谢家所谓的支持,趁早一起扫出去是干净。”
持盈无奈地解释:“谢家是宣州的地头蛇,富甲一方,王爷不需要他们的支持,太子却趋之若鹜,若是王爷断然拒绝了谢家,说不定他们转头就去支持太子了,端妃娘娘也会因此改变立场,届时王爷将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十分的不妙。”
“王爷不需要谢家,也别把他们拱手送给太子,只要一天不和谢家翻脸,谢家就一天对王爷抱有希望,不敢贸然投靠太子,拖得时间越长,倒戈成功的机会也就越小,王爷只需要适当忍耐,就可以削弱太子的力量,何乐而不为呢?”
持盈说了一大堆,崔绎依然不乐意:“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持盈无奈了,只好说:“那王爷去听听先生和杨公子的意见?我的话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崔绎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持盈便叫丫鬟去传百里赞和杨琼。
由于持盈卧床不便起身,按理衣冠不整时是不该见客的,但崔绎不愿离开床边,持盈只得叫丫鬟将里间门口的珠帘放下来,百里赞和杨琼来了以后站在外间回话,彼此看不到,也就不打紧了。
百里赞的意见基本和持盈是一样的,拴线钓毛驴,只让谢家看,不让谢家吃,借以牵制太子的势力,不过在处理谢玉婵的问题上,百里赞提出了另外一个建议:“既然端妃娘娘这么喜爱谢姑娘,不如把谢姑娘送进宫去,或者送去七王爷府上,谢家既然想攀高枝亲上做亲,女儿嫁给七王爷那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持盈欣喜点头:“这样更好,王爷和七王爷现在也算是一边的,谢姑娘要是嫁给七王爷,对于谢家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投资,将来要是指望不上王爷,也可以指望下七王爷不是?对我们来说,只要谢家不倒向太子,就算成功了。”
杨琼一脸古怪的表情,犹豫着开口:“七王爷和王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谢姑娘……这样坑七王爷好吗?”
杨琼重情重义这点,持盈和百里赞都很清楚,倒是崔绎不了解他的过去,闻言轻蔑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从小一起长大又如何?本王和太子同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坑本王坑的还少了?”杨琼马上识趣地闭口了。
倒是持盈眼珠一转,笑吟吟地问:“杨公子,想立功不?”
杨琼不解其意:“夫人有何吩咐?”
持盈一脸促狭地道:“王爷既然不娶谢姑娘,又要防着她嫁到敌对阵营里去,塞给七王爷吧——又显得不够兄弟。”
“所以?”杨琼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百里赞憋着笑接过话来:“所以只好委屈杨公子牺牲一下,把谢姑娘给娶了,哦,谢姑娘多半不肯嫁,说不定还得挑个月黑风高之夜,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如此这般……”
他话还没说完,杨琼就吓得倒退三步:“这、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崔绎一头黑线地怒道:“简直是胡闹!”
持盈笑得花枝乱颤,一手捂着肚子道:“说笑的说笑的,杨公子千万别当真,嗯……就这么决定了?把谢姑娘送去给端妃娘娘,之后就不管了,随娘娘怎么安排,只别退回来就行,王爷?”
崔绎没好气地:“嗯。”
于是百里赞领命去办事,先是以崔绎的名义写了一封信送进宫去给端妃,信中并未提及持盈差点被一脚踹小产的事,而是以“武王府中多未婚男子,同住一院恐有损谢姑娘清誉”为由,请端妃另外解决外甥女的住宿问题。
端妃收到信打开一看,险些气得把信纸给撕了,本是想着弄月去了王府能帮得上谢玉婵,只要撮合成了她和崔绎的亲事,暂时牺牲一两个身边人也是值得的,谁想崔绎不但要走了她的心腹,还要把谢玉婵撵出王府,端妃赔了夫人又折兵,又是气又是无奈,只得答应派人去把谢玉婵接走。
等人接回来了,端妃再问谢玉婵的贴身丫鬟,这才知道信中的说辞已经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了,否则光是谋害皇嗣的罪名,就够谢玉婵喝一壶的了。
谢玉婵撞破了脑袋,一直到晚上才醒来,睁眼时人已经在颂雅宫了,端妃坐在床边,一见她醒了,就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数落道:“你这孩子啊,怎么这么不叫人省心呢?让你收敛一点你那小姐脾气,你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就没听进去半点吗?”
“我……我怎么了,”谢玉婵乍一醒来有点懵,“啊!我的头……好痛!”
端妃真是愁死了:“我的头才痛呢!现在可怎么办是好。”
谢玉婵抬手去摸额头,摸到了绷带,吓得大叫起来:“我的头怎么了?”
端妃忙将她的手拉开:“现在别乱碰,一会儿又流血了。”
谢玉婵一脸要哭的表情:“我……我是不是破相了?怎么会这样,快拿镜子来我看看,我可不能破相啊,我要是破相了,应融哥哥就更不喜欢我,更不愿意娶我了!”
端妃心里直叹气,想你就算长得再漂亮又有何用,就冲你那脾气,哪个男的愿意娶你。
然而嘴上还是得安慰着:“只磕破了一点点,不会破相的,回头我让御医送点宫里上好的伤药来给你抹抹,保证好了以后连疤都不会留下。”
谢玉婵呜咽道:“万一还是破相了呢?”
端妃失去耐心了,语气一瞬间严厉起来:“破相破相就知道破相!破相也是你自己惹来的,我把弄月送到王府去,是要她有机会多提点你一下,别再触王爷的霉头,可你看看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啊?无事生非地难为弄月不说,还用脚去踹持盈的肚子,万一真把孩子踹出个三长两短,你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谢玉婵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委屈地道:“可是……”
“还可是什么!”端妃愤然拂袖起身,“你真该庆幸持盈没事,否则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一个了!从今天起你留在颂雅宫里,一言一行都要按宫里的规矩来做,我会叫嬷嬷好好管教你,一个月内你要是还不能学乖,就给我滚回宣州去!”
谢玉婵差点要大哭出来:“姨母!”
端妃却不再理会她,一扭头出门去了。
端妃一走,房中的宫女也撤出去了大半,只剩谢玉婵从娘家带来的了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惶恐地上前来道:“小姐身上还有伤,还是躺下歇息吧。”
谢玉婵一肚子的怨气和委屈,抓起枕头就是一通乱撕乱扯,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可怕。
“长孙持盈,你给我等着!”她用指甲掐着枕头的缎面,好像掐着仇人的咽喉一样,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不把你和你肚子里的孽种弄死,我就不叫谢玉婵!”
送走了谢玉婵,武王府从里到外都清净了,主子不用担心耳根子受罪,仆人也不用担心被迁怒或承担连带责任,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当然谢永是例外的,事发的当天下午他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听说妹妹摔破了头昏迷不醒,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又被告知谢玉婵摔倒前还踢了持盈一脚,顿时滚滚天雷从天而降,将他从里到外劈得焦糊。
于是谢玉婵被送走的时候,他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眼睁睁地看着昏迷的妹妹被扛上马车,消失在后门外。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谢永长长地叹了口气,写完家书,绑在信鸽的腿上放了出去。
“谢公子每天都给家里去信?”百里赞在门口喂猫,听到鸽子扑棱棱的拍翅声,抬头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谢永看他一眼,不太想搭理,但想了想还是客气地回了一句:“是家父的要求。”
百里赞笑眯眯地抚摸着小桃酥的背,说道:“听说谢公子是长兄,令尊想必对谢公子寄予了厚望,这份父子之情真令人羡慕啊。”
谢永自动把他这话理解成了讽刺,于是反嘲回去:“家父无非是担心我不像某些人舌灿莲花,能说会道,自然就得常提点着我,否则我这辈子只怕都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百里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等做出反应,谢永就负手回房,不再与他说话。
妹妹被送出了王府,联姻一事等于被判了死刑,再无回天之力,自己又身无所长,想要赢得崔绎的信任与重用,实在是难上加难,谢永从枕下取出一封未拆开过的信,想想又塞回去,再想想又拿出来,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撕开了。
既定的路线已经走不通,自己绝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他深呼吸着,展开了薄薄的信笺,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看完后,谢永将信凑到炭炉边,引燃后烧作了灰烬。
040、听信谗言
张御医给开的方子,经程奉仪鉴定后确认不适合孕妇服用。
“虽说女人怀孕的时候要多吃好的,多补,可是补得太过了一样会出问题,”程奉仪来探病时候如是说,“正所谓巴豆救人无功,人参杀人无过,那方子乍一看像是给你补身子的,你要真照着吃了,一次两次可能不要紧,吃得多了,也是会要命的。”
这也在持盈的意料之中,皇后哪里会这么好心,让御医真给她开补身安胎的药。
她本想装作不知道皇后的阴谋,无病呻吟几下,给御医开方子害自己的机会,好让皇后安心,短时间内不再打她和孩子的主意,反正药抓回来了不吃就是。现在可倒好,自己挨了谢玉婵结结实实的一脚,落红淅淅沥沥近半个月了才见好,连借口都不用编了,只需要把那天发生的事夸大其词,然后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上两个月,皇后那边的戒备心自然会松懈下来。
于是直到开春,持盈都假在家里装病,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没踏出过王府大门半步,皇后大概也觉得孩子不一定保得住,真就没再难为她。
渐渐的天气暖和起来,持盈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沉重了,脱去了冬衣后已经能够明显地看出肚子大了不少,孩子动的也逐渐多起来,崔绎因此又多了个喜好,每天都要凑到她肚皮上去挨两脚,一副傻乐的模样,看得持盈实在是好笑。
春水化冻,万物复苏,又到了播种的季节,按照头一年制定好的计划,持盈将王府的地契全都摊开来,挑了马背山那边的两个庄子,让曹迁带的人过去垦荒。
军营里大都是十来岁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又都是农家出身,本就知道怎么耕地种田,呼啦啦一去几千人,把荒废了多年的地翻得整整齐齐,下了早春第一批水稻的种。
曹迁按照持盈的要求,将西营的几万将士编成了百人小队,除了每日的操练外,轮流担负起灌溉、施肥、除草等责任,由于事前的动员工作做得到位,士兵们都知道这粮食种出来是自己吃的,不论是日常操练还是下地劳动,一个个都格外用心,丝毫没有因为朝廷削减了军费而消极怠惰,比起往年,军营里的士气倒是更加高昂了。
“不光是稻子和麦子,大豆高粱也可以种点,杂粮管饱。”
“水稻长起来以后可以养点鸭子,这就省了除虫的麻烦,幼崽集市上就有卖,府里拿点银子去买就是。”
“附近有河?有河更好,派点人去钓鱼,没肉吃哪有力气操练,不过太小的鱼还是放了吧,否则来年就没得吃了。”
到了五月中旬,持盈开始安心待产,每天只靠在椅子里晒太阳,听听汇报,再做点后续的布置。
曹迁送来的都是好消息,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脸贴到地上去都找不见一棵杂草,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收获,粗略估计下来,目前开垦出来的土地,这一季产的粮食够西营的士兵们吃上一个半月了,加上朝廷本来还有拨粮草,将士们和家人的吃饭问题总算是基本解决。
持盈口述,百里赞提笔记下来,交给曹迁做备忘,已经成了惯例。
这天也是一样,曹迁接过写得满满当当的第二季度计划书后就告辞了,百里赞跟着收拾笔墨也准备回去时,崔绎回来了。
临近孩子出世,崔绎每天都是欢欢喜喜奔回来的,但今天似乎例外,王爷走进院门的时候表情异乎寻常的严肃,看到百里赞和持盈有说有笑的样子,脸色的越发像结了霜一样冷。
“王爷回来了?”持盈笑着招呼。
百里赞拱手行礼,崔绎却冷淡地命令:“这儿没你什么事了,先出去吧。”
百里赞微微有些诧异,崔绎已经很久没用这种口吻和他说话了,突然改变的背后必有原因,但现在不宜深究,他立刻知趣地退了出去。
持盈也看出了崔绎针对百里赞的敌意,只是不解:“王爷?先生做错了什么吗,王爷为何脸色这么难看。”
崔绎在石凳上坐下,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先询问她今天的感觉,而是说:“你和百里赞走得很近?”
持盈迷惑地看着他:“我常和先生在一起讨论事情,怎么了?”
“讨论事情?什么事情?”
崔绎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危险的味道,持盈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马上回答:“讨论怎么替王爷多招揽人才,怎么让西营的将士都吃饱,怎么避免王爷的势力被太子削弱。”
“是吗,”崔绎显然意不在此,对她的回答也并不上心,继续道,“百里赞是你引荐给我的,当初问你怎么会知道他,你说是因为你爹对他十分欣赏的缘故,你常听到他的名字,可我问了长孙太傅,他说从前并不知道有百里赞这么个人。”
还是被发现了吗?持盈不禁感到一阵心慌,举荐百里赞的时候,她是利用了崔绎不想便宜了哥哥崔颉的心理,胡乱编造了爹十分欣赏百里赞的谎言,当时崔绎并没有怀疑,之后百里赞的表现也称得上无可挑剔,成功赢得了崔绎的信任和尊敬,一切原本都进展得很顺利,本不该在发生变故。
可一年后的今天崔绎突然翻起旧账,追究起她认识百里赞的原因,持盈可以肯定——有人背着自己说了挑拨离间的话,因为以她对崔绎的了解,只要是当面上过去了的事,崔绎是一概不会重新去回想的。
是谁?会是谁向崔绎提起了这件事,听崔绎的口气,是已经去向父亲长孙泰求证过,这么说至少是昨天发生的事了。崔绎心里竟然藏得住事了?这一点让持盈既欣慰又害怕,虽说她一直希望崔绎遇事三思而后行,但隐瞒的对象绝对不应该是她。
崔绎鹰一般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定她的双眼,仿佛想从她眼中读出真假:“听说你被姓谢那丫头踢到那天,是百里赞把你抱回主院来的,你和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持盈深吸了一口气,不避不闪地回望向他眼底:“我与先生亦师亦友,先生思维缜密,见解独到,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我敬他如兄长,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那你怎么解释你一个深闺女子,为何会与他一个家在贡县,不久前才赴京自荐的书生相识的事?”听了她的回答,崔绎似乎并不满意,仍旧咄咄逼人地追问。
持盈不答反问:“是谁对王爷说我和先生之间有事的?”
崔绎面有愠色,声音也凶了起来:“现在是本王在向你问话!你和百里赞到底是何时认识的,你向本王举荐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连自称词都改了,持盈忍不住冷笑起来:“枉我与王爷夫妻一场,事事为王爷着想,到头来王爷却听信小人谗言,反过来怀疑我不贞,我另有目的。”
崔绎冷漠地抿着唇,看着她一言不发。
“王爷心中已有偏见,那我说什么都是白搭,王爷既然怀疑我和百里赞有染,只管叫人去查,我与先生见面,每次都有丫鬟在旁边听着看着,我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王爷尽管去查,只要能证实王爷的猜测,我立刻吊死在王爷面前,绝无二话!”
说完这番话,持盈一把掀了膝上的毯子,搭着旁边丫鬟的手起身就走。
王爷与王妃的关系突然急转直下,令府上所有人都感到了措手不及,当日在场的丫鬟悄悄把事情给住一屋的好姐妹说了,好姐妹又去给相好的说,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从最开始的“王爷怀疑夫人和百里先生有染”,变成了“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王爷的,而是百里先生的”,再变成“王爷早就知道夫人和百里先生有私情,苦于没有儿子才默许了”。
最后传了一圈,再回到持盈耳朵里的版本已经变成了“王爷生不出孩子,于是瞒着大家让夫人和先生同房,可是后来王爷又后悔了,想要把孩子打掉,可夫人不同意”云云。
“太离谱了吧!这耳朵和嘴得怎么长才能把事情歪曲成这样啊?”小秋一听就怒了,义愤填膺地要冲去把嘴碎的丫鬟们全拖来掌嘴。
持盈倒是淡定:“不用管他们,这样也好。”
小秋气得直跺脚:“好什么呀,分明就是有人别有用心,故意泼夫人和先生的脏水,怎么能不管呢?”
持盈笑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把人教训一顿,就能制止留言继续散布了?既然知道是别有用心之辈的阴谋,不去理会就行,你看人家先生都不动声色,你在这儿着什么急。”
小秋的确是着急,从那天在院子里持盈和崔绎不欢而散以来,持盈已经三天没有回主厢去,一直在耳房里独自睡,崔绎也没有过来看过她一回,好像从前的缠绵都是假的,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眼看着持盈临盆之日渐近,娘家夫家都指望不上,可真是愁死小秋这个做丫鬟的了。
弄月端着一碗香菇鸡丝粥走进来,搁在持盈手边,跟着笑道:“清者自清,你越是跟他们急,越是想辩解,他们越是当你心里有鬼,夫人的做法是对的,就不该去管,传着传着觉得没劲,自然就闭嘴了。”
持盈点头:“听到了吗,小秋,跟弄月多学着点,别一遇到事就毛毛躁躁的。”
“可是夫人,外人怎么传不重要,王爷那边呢?王爷都三天没来看过夫人了,再这样下去,万一夫人生下来的真是个女儿,那可怎么办啊?真要眼看着王爷娶别人家的小姐吗?”小秋仍然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在房里走来走去。
“王爷虽然不过来看夫人,但也没去别的地方,每天仍是那个点回来守着,可见王爷心里还是有夫人的。”弄月将粥吹凉,又到持盈脚边蹲下,给她揉脚。最近几个月持盈的脚浮肿得厉害,弄月每天都替她按摩一番。
小秋“诶”地一声,眨巴眨巴眼,不解地问:“既然心里有夫人,为何不过来呢?只一墙之隔,夫人都快生了,王爷难道还在赌气不成?”
弄月笑笑说:“倒不见得是肚脐,只是你也要想,哪个男人愿意被戴绿帽子?就算是子虚乌有的也不愿意,所以肯定不会主动低下头来请夫人回去,要照我说呀,只要夫人生的那天王爷过来了,一切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小秋显然是没咂摸透这里头的卯窍,就又问:“那万一王爷不来呢?”
持盈冷笑一声,看向门外:“王爷若不来,必会有另外的人来,到时候你们可得给我把那人摁住了,那个上门来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就是向王爷进谗言的卑鄙小人。”
041、挑拨离间
又过了两天,崔绎坐不住了,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端起来,到冷都没喝两口。
之前请来的稳婆替持盈算过,差不多就在这两天生,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大龄青年武王爷这就要当爹了。
可偏偏天不遂人意,在他满怀欣喜和忐忑,等着自己第一个孩子降生的时候,一道晴天霹雳将他劈了个正着。
那天早朝后,文武百官有序地离开明堂,太子崔颉走在最前面,崔绎稍慢几步,心不在焉走在后面,身后是崔焕崔璟等一干同父异母的兄弟,有的彼此交谈,一起向停靠车马的地方走去。
“对了,二皇兄,听说文誉现在你府上做客,叫他有空的时候,也到我那儿坐坐?”崔焕忽地朝他搭话,“他也真是的,来了京城这么久,也不和我打个招呼。”
崔绎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百里文誉?你认得他?”
崔焕长相随母亲,较兄弟们秀气许多,即使穿着一身朝服,也从头到脚散发着书卷气,在这位高大威猛的二哥面前,就越发显得文弱清高。崔焕嘲弄似的一笑,反道:“怎么会不认得,他没同二皇兄提起过我吗?啊,多半是为了避嫌,也罢,那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说过吧,先行一步。”
说着也不客气,随便一拱手,便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崔绎两眼微微眯起,眼神如嗅到血的狼一般危险,曹迁牵着马过来:“王爷?”
“先等会儿。”崔绎竖起手掌示意他等会儿,自己大步往回走。
长孙泰正和几位同僚聊着什么,崔绎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叫住他:“长孙太傅请留步。”
几名文官一见是他,都自觉收声默默退散,长孙泰先是紧张地看了一眼崔颉所在的方向,见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才陪着几分小心地问:“王爷有何吩咐?”
崔绎面无表情地问:“长孙太傅当初是怎么知道百里赞这个人的?”
长孙泰明显地困惑了一下:“百里赞?臣不认识这么个人。”
对面崔绎的眼几乎是一瞬间就瞪圆了,长孙泰吓了一大跳,倒退了两步后诚惶诚恐道:“王爷息怒,臣真的不认识一个叫百里赞的人,此人有什么问题吗?”
“……不,本王只是随便问问。”崔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后,愤然扭头就走。
回到马厩边,曹迁满脸疑问地等着,崔绎翻身上马,语气冷淡地吩咐道:“本王有事要出城去一趟,你不用跟着了。”曹迁虽然看出他脸色古怪,但身为心腹,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于是领命独自返回西营。
崔绎骑着金乌出了城,本一路朝着贡县方向而去,打算去找百里赞的同乡人问个究竟,然而路走了大半程后,耳旁没了人声嘈杂,倒是渐渐地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舍近求远了——何必跑贡县,要找百里赞的同乡,直接去御史台找程奉仪的相公翟让不就好了?
只不过崔绎见过翟让的次数屈指可数,还是费了一番力气才从脑海中把人的名字给挖了出来,此人与百里赞不但是同乡,更是同窗,据翟让自己的话说,二人亲如手足,那么如果百里赞过去就和崔焕相识,翟让一定不会不知道。
于是崔绎拨转马头,返回紫章找到了翟让。
翟让证实了崔焕的话,数年前百里赞第一次乡试落第后,确实有一个外乡的青年常到贡县来找他,翟让见过那人几次,对长相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那人年轻俊秀,文质彬彬,听口音是京城人士,大概是同科考试认识的朋友。
和百里赞相识的竟然不是长孙泰而是崔焕!这一点令崔绎倍受打击,如此一来他之前所有的认知就都要推翻重来,没有长孙泰这块踏板,持盈是怎么知道百里赞的,又是为什么把他举荐给自己,百里赞留在王府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崔绎感觉自己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混乱。
当他回到王府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谢永从前院路过,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提心吊胆地问:“王爷……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
崔绎抬眼看他,目光凶狠,谢永狠狠打了个哆嗦,脚底抹油就要跑路时,崔绎又把他叫住了:“站住。本王有话要问你。”
谢永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来,表情僵硬地道:“王爷请讲。”
“你和百里赞同住在偏院,平时可有往来?”
“这……百里先生要么不在府中,要么就在主院,草民与他甚少往来。”
崔绎眉毛一跳,不安如乌云般爬满了心头。
他缓缓地重复道:“百里赞常去主院?”
谢永低着头缩着肩,小心翼翼地回答:“听府中下人说,百里先生与夫人交情颇深,当日舍妹在偏院不慎伤了夫人,还是先生将夫人抱回主院的。”
就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持盈愤然起身离去后,崔绎同样气得不轻,转头就去偏院收拾百里赞。
而百里赞早有先见之明,不用崔绎找,自己就乖乖站在院子里等候,见崔绎旋风一般刮进偏院来,恭敬地拱了拱手:“王爷。”
崔绎猛虎下山一般冲上去,一把将人提着衣襟拖到跟前,怒不可遏地大喝道:“百里赞,你这个畜生!混进王府就是来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本王真是瞎了眼,竟然会相信你这笑里藏刀的混账东西!”说着提拳就要揍人。
“王爷慢动手!”被小厮追回来的曹迁进门就看到这一幕,慌忙上来阻止。
“滚开!”崔绎飞起一脚将人踹开,曹迁一咕噜滚出去好远,险些被踢得吐血。
百里赞不避不挣,镇定自若地道:“不罪而牢是为昏聩也,王爷要打我,是不是也先把理由说一说?”
崔绎气得两眼赤红,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还有脸问本王为何揍你?你趁本王不在府上,天天往主院跑,是为的什么?别以为本王能被你们蒙一辈子,老三派你来监视本王,你和持盈都是太子埋在王府里的奸细!花言巧语将本王耍的团团转,你们玩得倒爽!”
曹迁还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脾气,忙从地上爬起来,大声道:“王爷手下留情!夫人和先生都是一心为王爷谋划,鞠躬尽瘁,王爷不可听信小人谗言,误判忠奸啊!”
崔绎怒吼:“闭嘴!”
“老三?三王爷?”百里赞是此时唯一冷静的人,他从崔绎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事情的起因,马上展开了联想,“王爷说是三王爷派我来的,是听何人所说,有何证据?”
崔绎咆哮道:“你与老三早就相识,本王亲自去问过翟让,你们早就认识!若不是存了坑害本王之心,又怎会舍近求远,来本王府上做一个小小的客卿!”
百里赞一脸莫名其妙:“子成说我认识三王爷?他怎么会这么说,我连三王爷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何来认识一说?”
崔绎嗤之以鼻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装蒜,莫不是以为本王没有证据?老三亲口承认与你认识,翟子成也作证九年前你乡试落榜后有个京城来的公子哥常去找你,你敢说不是事实?”
百里赞愣了下,反问:“那人就是三王爷?”
“翟让说你们相谈甚欢,你岂会不知道他是谁。”
“这……那人只说自己字符之,并未透露姓氏名讳,更只字未提自己是皇子一事,我确实不知啊!”
三皇子崔焕字书耀,与符之二字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崔绎冷冷地道:“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是真是假谁能定夺?”
百里赞道:“可是王爷,就算我早就认识三王爷,也是他派来的卧底,那么三王爷应该是遮掩都来不及的,怎么会亲口承认与我认识?如此不打自招目的何在?”
崔绎:“……”
曹迁:“……”
百里赞叹了口气,将自己衣襟理整齐,说:“是反间计,目的便是挑拨武王府内部不和,王爷不该一时冲动就妄听妄信,刚才若不是曹将军赶回来拦得王爷一时,王爷盛怒之下杀了我,就算过后发现漏洞也为时已晚,到那时可就真称了三王爷的心了。”
“可你要如何解释持盈向本王举荐你一事?”崔绎仍不罢休,对男人而言,奸细不可怕,绿帽子才可怕。
“老实说,”百里赞表情诚恳,“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夫人,夫人是深闺女子,我又是初到京城,过去也没有半点名声,夫人究竟是如何找上我的。”
崔绎面色不善:“她怎么说?”
百里赞回答:“夫人说是因为长孙大人时常提起我,预备找机会将我引荐给太子,可我从来也不认长孙大人……”
崔绎呼地吐出一口浊气,头大如斗:“长孙泰也说不认得你。”
一时院中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解不开这死扣了。
“或许夫人是从另外的人口中听说过我?”百里赞试着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是因为那人身份特殊,不便透露,所以才推说是长孙大人的欣赏。”
崔绎冷冷一眼横过去:“知你有才又身份特殊的,难道是那个叫符之的神秘青年?他若不是老三,又会是谁?”
百里赞怃然摇头:“这一点现在暂无法弄清,不过王爷若信得过我,我有一计,可试探出三王爷究竟是他不是。”
“说来听听。”
第二天下朝后,崔绎叫住了三弟崔焕,道:“昨日我回去问了文誉,文誉说与三弟多年不见,只怕感情生分了所以一直没到府上去拜会,今日正好曹迁告假,他跟来牵马,一会儿你们见了面可以聊几句,若想一起出去喝两杯也可,我向来不拘着府里人。”
崔焕欣然答应:“那最好不过了,多谢二皇兄。”
二人一齐走向马厩,因为慢了一步,其他皇子的座驾大都已经离去,只剩金乌还留在马厩边,一名纶巾书生手牵缰绳,正与一侍卫聊天,崔焕满面春风地上前去:“文誉兄别来无恙?”
那书生转头一看是他,先有点犯糊涂的样子,继而恍然大悟,连忙跪下:“草民有眼无珠,请王爷恕罪!”
崔焕大度地上前将人搀起,笑道:“文誉兄哪里话,与你相识的只是符之,不是什么皇子王爷,何必行此大礼?”
“三王爷?”那侍卫扶了扶头盔,冷不丁道,“在下才是百里文誉。”
那一瞬间崔焕的脸色简直比过年时候的焰火还要壮观。
042、前后不一
最后两人当然没能去把酒言欢,崔焕急慌慌地找了个不成样子的借口落跑了,崔绎也不去拆穿他可笑的谎言,接过马缰绳,领着百里赞和配戏的小厮往回走。
“王爷。”跟在金乌后面的百里赞忽然开口。
崔绎神情恍惚地骑在马背上,语气淡漠:“怎的?”
百里赞问道:“三王爷之计已破,王爷为何还是愁眉不展?”
崔绎木着脸不回答,百里赞揣测道:“莫不是还在同夫人冷战?王爷恕我说句不中听的,夫人身怀六甲,本该安心休养,却仍为了王爷每日殚精竭虑,若不是真心,何必如此苦自己?莫说其他王妃,就是寻常人家的妻妾,又有几个懂得为夫君分忧?王爷实不该怀疑夫人。”
崔绎漠然道:“纵然如此,亦无法解释她为何会认识你。”
百里赞叹息一声,说:“王爷,长孙大人虽说是王爷的岳丈,但毕竟是太子一系的人,他的话不可尽信,三王爷既然能打着符之的名号来下这反间计,必是与他相识,那么长孙大人会识得我自然也不奇怪,只是没有对王爷说实话罢了。”
尽管他这么说,但崔绎仍然是一脸怏怏不快的表情,与其说是气恼,不如说是沮丧。
崔绎虽然不爱动脑筋,但也绝非愣得无可救药,被崔焕设计反间了一道,虽没有成功,却令他犯起了疑心病,回想起与持盈相识的前前后后,总觉得到处都是疑点。
那日在雕花楼后门外,他亲眼目睹了两个汉子把昏迷不醒的持盈搬下马车,交给龟公。
穷苦人家揭不开锅,卖儿鬻女也是常有的事,崔绎只是碰巧路过,并没有特别上心。
“哎哟这妞可水灵。哎,这可别是打哪家院子里抱出来的小姐,最近太子正选妃呢,万一闹起来我们这小本生意可吃不起官司呀!”
“放心吧您就,这是……只要让她在楼里过一夜……”
“这不好吧,万一……”
“东家说了……”
“那行……”
本都走远了的崔绎听到这儿,鬼使神差地又绕返回去,从正门进了雕花楼,甩下一锭二十两的纹银,指明了要还没开【纵横】苞的雏妓,老鸨顿时乐开了花,马上就把刚到手的丫头给他送房里去了。
崔绎最初的打算,只是救她一命,太子选妃在即,京城中所有大户人家都挤破了头要把女儿送进宫去,相互倾辄的事不在少数,崔绎便以为持盈也是被这么暗算的。
原本没想对她做什么,但当揭开被子看到少女那熟睡的恬静脸庞时,崔绎的心动摇了一下。
既然会被暗算,那应该是家世显赫、品行端庄的姑娘,否则没有竞争力,也就不需要扳倒,崔绎摸着下巴端详着小羊羔一样伏在床上的持盈,越看越喜欢,一种穷人走在路上捡到金元宝的喜滋滋的心情占据了心房。
唔,不如把人弄醒来,再告知以救命之恩,让她嫁给自己?
崔绎并不知道太子选妃期间未婚适龄女子一概不许婚配的规矩,只满心欢喜,觉得自己这个点子棒极了,这位千金小姐知道自己贞洁得保,一定会感恩戴德,加上他又是王爷,一定会瞬间虏获美人芳心。
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
“不、不行的!我……皇上要给太子选妃,爹已经把我的名字填了上去,我必须进宫候选,王爷救命之恩持盈感激不尽,但王爷的美意,持盈不能领受,请王爷放了我吧!”
持盈显然是被他的话吓到了,哆哆嗦嗦地跳下床跪在他脚边不住地求饶,漂亮的脸上满是惊慌,手足无措的模样反倒勾得他邪火一阵阵冒。
“太子有什么好,他能给你的,本王也照样能给你。”
“对不起!我只能嫁给太子,否则爹一定会生气的,对不起!对不起……”
后来发生的事,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蠢,不顾对方一再的哭求,愣是把人拖上了床,虽然那点挣扎的力气在他看来不过是小猫磨爪子,但也已经是一个姑娘所能挣扎的极限,当她委屈得哭起来的时候,他竟然还觉得那模样越发的可爱了,于是心情大好地去嘬吸那粘在睫毛上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