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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不过既然是要到皇帝面前去伴驾,太寒碜还是不行的,好歹是王妃……侧妃,持盈想着,下午就带小秋上街去挑料子,送去裁缝铺做新衣裳。

十月初五,建元帝携后妃子女摆驾醉蝶山行宫,持盈仍以武王妃的身份随行,坐在马车里一路观赏美景,金秋的枫叶红得耀眼,浓得几乎要滴下来,一眼望不到头。

不知怎的,持盈从早晨起床就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乌云一样沉沉地压在心头,眼皮也凑热闹地一直跳个不停,即使车窗外风景再美,看着也有点心不在焉。

小秋以为她是困了,便道:“夫人要不躺下睡一会儿?昨晚累坏了吧。”

持盈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死丫头,回头我叫人把你耳朵缝上。”小秋嘻嘻哈哈地也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将放风的斗篷铺在车厢里,又取了靠垫给她做枕头,持盈心想反正这满山的风景也看不完,补个眠也好,就从谏如流地躺下了。

马车摇摇晃晃,持盈刚迷迷糊糊地要睡着,忽然被一个急刹车颠得差点飞起来,脑袋也撞在车壁上,磕得眼冒金星。

“怎么回事?”持盈晕乎乎地被小秋扶起来。

车外一片喧哗,崔绎高喊着有刺客保护皇上,刀剑铮鸣中马匹受惊长嘶,其中又有女人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持盈爬到车边正要探出头去看,一支羽箭哆的一声将车帘钉在了门框上,距离她的手仅有寸许,吓得她马上退了回来。

持盈是死过一回的人,尚且不淡定,小秋这个半大的丫头就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着她哆嗦不止,忽地车厢被猛地一撞,一股热血飞溅上车帘,小秋抱着头惨叫起来。

“别怕别怕,不会有事的。”持盈安慰着小秋,心里却忐忑不定。

随行护驾的禁军都是崔绎安排的,有一千八百人之多,前呼后拥,铁桶一般将圣驾保护起来,崔绎更是佩剑护卫在建元帝的马车旁寸步不离,如此守备,怎么还会有人来行刺?

外面的厮杀声持续了一会儿,渐渐地停歇下来,曹迁策马来到车外,气喘嘘嘘地问:“夫人,你没事吧?”

持盈忙答道:“我没事,皇上没事吧?王爷呢?”

曹迁喘着气答道:“皇上安然无恙,王爷受了点轻伤,现正带人去追刺客,着我回来保护夫人。”

崔绎竟然受伤了,持盈心一揪,比刚才更担心了:“竟然有人伤得到王爷?”

曹迁答道:“有刺客埋伏在树上放冷箭,擦着王爷的胳膊射过去了。”

持盈蹙起眉,那从起床就伴随着自己的不祥预感又一次袭上心头,她几乎就要捕捉到那团黑影了,可又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怎么也看不清背后的真相。

刺客们似乎是没能得逞于是撤退了,持盈在车厢里乖乖等了一阵,崔绎带人将逃脱的刺客全部活捉了回来,建元帝受了惊吓,早已没心情赏红叶,大队人马只得又返回京城。

持盈等女眷自然是各自遣返回府,王爷们则全被留在了宫中,直到天黑才被放行,崔绎回到家时,更是已经接近子时,见堂屋里灯火通明,持盈和百里赞都在等着,便加快了脚步跳上台阶,走进门去。

“刺客是冲着太子去的,”不等他们发问,崔绎就压低嗓门道,“太子妃受了惊吓,不到两个月的孩子没了……”

持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什么?聆芳怀孕了?”

047、魔高一丈

“刺客是冲着太子去的,”不等他们发问,崔绎就压低嗓门道,“太子妃受了惊吓,不到两个月的孩子没了……”

持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什么?聆芳怀孕了?”

这不可能啊!崔颉怎么会让她有孕,太子妃一旦有了子嗣,在东宫的地位便再难动摇分毫,崔颉既然一开始就存了要将长孙家连根拔除的心,就不可能让聆芳怀孕!

百里赞问:“夫人怀疑太子妃有孕是假的?”

持盈还没来得及回答,崔绎就皱着眉道:“是真的,就连太子和皇后也大吃一惊,似乎在这之前根本就不知道,御医也说最近太子妃没有让人去请平安脉,是以谁也不知道她有了身孕。”

“看来太子妃想瞒着太子和皇后啊。”百里赞道。

“不可能!”持盈马上反驳,“太子不可能让聆芳怀孕,这不可能!”

崔绎和百里赞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崔绎漠然问:“为何不可能?”

持盈脑袋里乱作了一团,答案呼之欲出。

“我们不妨先假设夫人的话是对的,”百里赞见她沉默不语,便先铺了个台阶,“太子不可能让太子妃怀孕,而太子已有子女,并不是无法生育,那也就是说,太子是有意不让太子妃诞下子嗣——太子在防着长孙大人?”

崔绎沉声道:“那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又是哪儿来的?”

百里赞一咂嘴,不说话了。当着太子妃亲姐姐的面,这问题让他怎么回答?说“太子妃偷腥了”,还是说“太子妃为了诞下龙种不惜自毁清白”?不管哪一个,都是用鞋底子抽人脸的耻辱啊。

崔绎又转头看着持盈:“怎么回事,你知道些什么?”

持盈不知如何作答,蹙着柳眉,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崔绎沉默地端详了她片刻,又说:“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

持盈不觉惊讶,崔绎这口气等于是在避嫌,难道他又怀疑这次的事和自己有关?忍不住说:“这事我确实不知道,只是之前和聆芳聊起她一直没能有孕的事,心里有些怀疑罢了。”

崔绎没什么表情变化,只点了个头:“知道了。”

他要是暴跳如雷地大声质问,持盈倒还能辩解几句,可崔绎只是简单地知道了三个字,让她辩也无从辩起,感觉自从被山简反间以来,崔绎虽然仍旧和以前一样宠自己,却始终隔了一层,不再无所保留地信任她了。

“那我去看看娴儿。”持盈勉强地一笑,离开了堂屋。

持盈走后,百里赞顿时感到堂屋里的温度锐降,崔绎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忙问:“今天遇刺一事莫非另有隐情?王爷让夫人回避……刺客与长孙家有关?”

崔绎面色阴沉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皇后怀疑是本王收买了刺客要杀太子。”

百里赞忍不住笑起来:“只怕是贼喊捉贼吧,要杀太子不会选别的时候,非要选皇上出行,一大群后妃跟着,千多号人里只杀太子一个,明摆着的嫁祸,而且这手段也太不高明了,就该叫个大臣来扣这屎盆子才是。”

他话音刚落,崔绎不紧不慢地接口:“指出是本王买凶杀太子的人,正是长孙泰。”

百里赞顿时哑了,未料自己会猜个正着,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崔绎又道:“长孙泰开的口,皇后帮腔,老三老四他们……个个争着洗脱嫌疑……”

百里赞沉沉地叹了口气:“墙倒众人推,也是在所难免,只要不是王爷做的,他们拿不出证据来,总不能硬把帽子扣在王爷头上。”

“嗯。”崔绎坐在将军榻上,眉头紧皱,看上去忧心忡忡,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慰而放松下来。

当晚崔绎歇在主厢,持盈抱着女儿在梧桐院的房中呆呆坐了一晚。

第二天天还没亮,崔绎就出门了,百里赞到梧桐院来,见持盈仍是昨天那身衣裳,眼下一圈乌青,便知道她昨晚一宿没睡,不由叹道:“夫人一心为王爷,却总遭旁人算计。”

持盈疲倦地一笑,说:“先生倒是信我,就不怕我真是另有图谋,合着太子来算计王爷?”

百里赞缓缓摇头:“不像,我虽不知夫人为何会知道太子以及三王爷的许多事,但观夫人言行举止,倒更像是与太子有仇,在王爷无意皇位的情况下,明哲保身才是上策,断不该事事与太子针锋相对,否则极易招来杀身之祸。”

持盈不言不语,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小脑袋,小崔娴正恬然熟睡,对娘亲的忧虑完全无法察觉。

百里赞将昨晚崔绎对自己说的话原样转述给了持盈,持盈听完,沙哑着嗓音道:“是嫁祸……可怜的聆芳,爹竟然也下得去这狠手。”

“我想长孙大人未必知道孩子的事,”百里赞怃然摸着下巴,“尽早生下嫡长子,可比打压王爷重要多了,长孙大人既然想抱牢太子这棵大树,就不会拿太子妃好容易怀上的龙种开玩笑。”

持盈深吸一口气,唤来奶妈将孩子抱走,自己颓然坐在罗汉床上,双手捂着脸,许久不发一语。

现在的情形疑云重重,首当其冲的就是长孙聆芳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真是假,崔颉和皇后以及长孙泰知不知道。

假设一,孩子是假的,只是太子遇刺事件中渲染气氛的一颗虚棋,有了这可棋,更容易打动建元帝的心,嫁祸崔绎也就更容易。

假设二,孩子是真的,但那三人都不知情,也就是说长孙聆芳故意瞒着他们,为什么呢?

假设三,孩子是真的,长孙泰不知道崔颉却知道,是因为有了来自崔绎的压力,不得不讨好长孙家的一步安排,还是意外所获,借着嫁祸崔绎的机会一并除去?

持盈愿意相信是第一种,但崔绎昨晚回来言之凿凿,孩子是真的,除非东宫上下伙着皇后御医一起演大戏,否则不可能糊弄得过建元帝。

倘若是第三种,持盈也觉得能够理解,崔颉当年就是这样对自己的,现在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聆芳,一点儿也不意外,就是可怜妹妹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却要承受小产之苦,实在心疼得紧。

那第二种情况又要如何解释?

“夫人,”百里赞忽地打断她的思绪,“昨晚我回到住处以后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有一个问题想问夫人,却不知当不当问。”

持盈无力地道:“问吧。”

“太子妃出阁之前,是否有心仪之人?”

聆芳的心仪之人?持盈豁然坐直了身子,表情僵硬地看着百里赞,百里赞不解其意,无辜地眨了眨眼。

对了,就是这个。

假如孩子是真的,但聆芳却瞒着所有人,连父母也不知道的话,唯一的解释就是——孩子不是崔颉的!

那会是谁的?

或许是她的表情变化太大,百里赞以为自己的话刺激到她了,忙解释:“夫人别误会,我只是随便问问,想尽量考虑周全一些……”

持盈痛苦地弯下腰去抱住了头。

重生之前,她是太子妃,妹妹聆芳只是太傅的小女儿,若不是被崔颉过河拆桥灭了满门,她本该嫁给父亲的得意门生,一个名叫钟维的青年。

如今世事变更,聆芳未满十四便嫁入东宫,与钟维究竟有没有旧情,她竟是完全不知,假如有,那聆芳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是他的?假如是,爹娘究竟是不知情,还是急着要她生下皇嗣,睁一眼闭一眼?崔颉既然不打算让她怀孕,必然小心观察着她的身体情况,发现她怀孕了,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这一次的刺杀事件,又是一箭双雕,既嫁祸崔绎,又惩罚聆芳?

持盈被自己一连串的猜想惊得浑身冒冷汗,这次刺杀事件虽然是未遂,但背后隐藏的可能性竟然如此之多,无论哪一个是真的,都令人胆战心惊。

又或者都不是真相,只是施计者希望他们往这些方向去想,继而手忙脚乱,露出破绽。

是崔颉想出来的?不……如此庞杂而毒辣、一石多鸟的计谋,更像是山简的风格。

“真不愧为毒谋士,连尚未出生的孩子也不放过。”持盈喃喃自语。

当天下午,崔绎还没回来,宫里的圣旨就到了,持盈率人出去接旨,当场被一盆冰水泼了个透心凉。

圣旨中提到昨天被俘的刺客架不住拷打,已经招认是受武王收买,为刺杀太子、皇上而去,大理寺派人按照他们的供词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发现了大批皮甲与刀箭,看管的人在棍棒之下也已承认受武王之命购买、看守军械。

“……业已查证核实,然念及武王常年征战,于江山社稷有功,故免其死罪,不撤王,即日起没收家产,遣散奴婢,调往甘州驻守,无诏不得返回京城。钦此!”

持盈跪在地上,近乎麻木地回答:“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万晟宫的大太监江怀圣将圣旨卷好放在她手中,不阴不阳地笑了几声,说:“别光谢皇上,得好好谢谢太子殿下才是,要不是太子年在多年兄弟情分上,跪在万晟宫前苦苦恳求,皇上原是打算将这武王府满门抄斩了呢,你们呀,好自为之吧!”

院中主仆众人无不满腔愤懑,恨不得将那张太监脸揍成猪头,然而却不得不忍,任江怀圣大笑着扬长而去。

“夫人!”小秋惊叫一声,堪堪扶住险些绊倒在地的持盈。

弄月也焦急地问:“怎么会弄成这样,王爷也还没回来,咱们怎么办啊?”

持盈扶着小秋的胳膊站起来,忍着眼前的阵阵晕眩,说:“收拾东西,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塞外谋生

048、千里起行

千算万算,持盈没有算到崔绎命中注定的流放竟会比当初提早了半年,而且流放他的人并非崔颉,而是他的亲生父亲,建元帝。

事情发生不到一天,真相如何尚且来不及查证,贬谪的圣旨就下到了武王府,明眼的人一瞧便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打压,目的,自然是掌握在崔绎手中、那京城过半的兵权。

持盈和百里赞猜了那么多可能,唯独没有料到背后的始作俑者是建元帝,虽然崔颉一定也出了不少力,但没有当朝天子的首肯,断不会这么草率地拍案定论。

武王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迷当中,丫鬟小厮、饭婆门丁一个个抽抽搭搭地,收拾完主子的行李又收拾自己的行李,武王府家大业大,上上下下两百来口人,能跟着一起去甘州的,除了百里赞、谢永两名客卿外,只有持盈带来的一个陪嫁丫鬟小秋,和御赐的嬷嬷弄月,就连奶娘也只能路上再找。

“夫人!”曹迁从门外跑进来,看到收拾整理好的三车行李,心头一酸,忍忿道,“王爷着末将回来传话给夫人,花无百日红,且任那狼子野心之辈嚣张,他日总有报仇雪耻的机会。”

持盈听到这话眼圈一红,禁不住要流下泪来:“王爷现在何处?”

曹迁低声答道:“王爷在太庙里跪着,皇上罚的,要跪五个时辰,一会儿光禄寺会来人查抄府中库存的钱粮,戴将军已同自家女婿打过招呼,不会查的太严,夫人赶紧叫人多收拾些金银装车,此去千里路,路上吃穿用度不说,将来王爷若想东山再起,也需要些家底才行。”

持盈忍着泪意点点头,转头吩咐人去打开库房,将金银粮布再装数车。

不多时光禄寺的人果然来了,一个宽脸大肚的走在前,门外十几辆马车,堆满了麻袋和草绳,持盈不由冷笑起来——有内奸就是好,连武王府有多少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

宽脸男摸着一瞥八字胡,趾高气昂道:“统统给我装车!”

手下人喝应,如暴徒劫匪一般一拥而入,不多时就将王府中大大小小的家具摆设,古董字画一应打包扛出来,一辆辆满载的车离去又空空而归,上千袋面粉、大米,腌肉腊肠,就连弄月之前给持盈腌的半罐梅子没吃完,也被这群贪婪的家伙搬上了马车。

百里赞悄悄说:“过完正月以来,武王府大半年的收益就这么充公,太子这回可真是捡了大便宜。”持盈心里也是一样的想法,只恨不能说什么,便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进进出出,不多时就将武王府里里外外搬得比蝗虫过境后的稻田还干净。

一名小吏上前报告:“回大人,都搬干净了。”

宽脸男嗯了一声,不怀好意地瞅了瞅持盈,道:“武王妃?这府中的东西是不是少了点,武王殿下每回打了胜仗,皇上可是奖赏了不少的好东西,这就搬完了?”

持盈强忍怒气,尽量柔顺地回答:“大人也瞧见了,这屋里屋外除了几片落叶,真不剩什么了,皇上的赏赐虽多,府里也有几百口人要养不是?”

一旁的一名年轻主簿也帮腔道:“是啊大人,都检查过了,确实没有了。”

宽脸男哼哼一笑,似乎仍没有罢休的意思,这时后院里跑来一名小吏,大声禀报:“报告大人,后门外还有数辆满载的马车!”

持盈等人齐齐色变,宽脸男一抖袖子:“带路!”就大步穿过堂屋朝后院走去。

小秋惶然道:“刚才曹将军不是说不会严查吗?怎么……”弄月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快跟上。”

一行人紧追着宽脸男到了后院外,武王府北上的车队正在等候,宽脸男一看那几大车的粮草就怒了,大喝道:“怎么回事!圣上有旨,查抄武王内所有家产,尔等竟敢私藏钱粮企图瞒天过海!摆明了是抗旨,是藐视皇上!”

说着手一挥就要让手下人把这几车也拉走。

“不要啊!”小秋连忙冲到车队前张开双臂阻拦,同时央求,“大人开恩啊!王爷和夫人一路北上总不能不吃不喝,求大人网开一面,给我们留点吧!”

宽脸男怒道:“留什么留!圣旨就是圣旨,本官网开一面放过你们,谁来放过本官?”

持盈也忙到车边来,取出一盒五十两的银锭子,赔笑递给宽脸男:“大人仁慈,王府上上下下都被查抄一空,我们只是带了些贴身衣服,再没别的了,大人放我们一马,日后有机会,我们定会报答大人的大恩大德。”

之前那名主簿也说:“是啊大人,该抄的都已经抄了,想来也不差这一点零头,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王爷到底是皇上的亲儿子,说不定哪天又翻了身,那到时候……”

宽脸男哼地一声,接过那盒银子,勉为其难地点了头:“那好吧,本官也不是个无情之人,准你们走六辆马车,必须留下两辆。”

八辆马车还要扣下四分之一,这肥头大耳的家伙铁定是要中饱私囊,持盈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装作感恩戴德的样子:“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不知大人贵姓?”

宽脸男捋着八字胡乜眼看她:“本官乃是堂堂光禄寺丞,姓陆,名孝和,你最好记住了。”

持盈陪笑道:“是是,一定记得大人的恩典。”心里却在想:等将来老娘重回紫章城,不把你全家抄干净,我就不姓长孙!

好容易把光禄寺的人送走,持盈等五人在偌大的武王府后门外守着可怜的六辆马车,不约而同地心头涌起酸涩之意,谢永叹道:“夫人有何打算?”

持盈从弄月怀里接过女儿,低声道:“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了,”看看马车和雇来的车夫,又叹了口气,“这么点粮食,也就只够吃到甘州。”

谢永试探地问:“不如借道宣州?家父若仍愿意站在王爷这边,定会伸出援手。”

他的话一出口,在场的四人同时感到了惊讶。

崔绎那么明白地拒绝了谢家的联姻,连建元帝也一口否了婚约,谢家怎么可能还愿意支持他们?除非……

除非崔绎改变主意,娶谢玉婵为妻。

持盈轻轻拍着襁褓,眼神黯淡:“先出城去吧,等王爷回来了,再作打算。”

除了六辆运东西的马车外,管家王伯还为他们准备了两辆马车,都是王府里准备给王妃、侧妃入宫乘坐的,百里赞和谢永两个客卿乘一辆,持盈三人带着孩子乘另一辆。反正留下也是要被没收,不如风风光光地出去,将来说不得还能卖几个钱。

本以为光禄寺的查抄已经够丧心病狂,谁知到了城门口,竟又被拦了下来,而且带人拦车的,竟是长孙泰。

持盈撩开帘子一看是爹,心里还抱有一丝侥幸,下车去行礼:“爹。”

长孙泰也是愁眉不展,痛心疾首地问道:“盈儿,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那是你亲妹妹啊,你怎么能忍心……对她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我……”持盈刚要辩解几句,长孙泰已经大手一挥,完全不想听:“你什么都不用说了,爹知道你一定是在记恨爹当初要你拿掉孩子的话,你说你坚持把她生下来,有什么用?一个女儿,有什么用?”

“爹!”持盈出离地愤怒了,“女儿怎么了,女儿就不是人,不该生下来了吗?”

长孙泰指着车厢门口,弄月抱着的小崔娴:“你为了她和你的爹娘争执,和你的亲妹妹为敌,她给你带来了什么?皇上会因为你生的是个女儿,就让你做武王妃吗?”

持盈顿时如遭重锤击胸,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一旁另一辆马车里的百里赞探出头来,峻声道:“长孙大人,难道就因为夫人没能当上太子妃,就连身为您的女儿的资格也没有了吗?”

长孙泰不认得他,自然也不好骂他,眼看女儿气得两眼通红,牙关紧咬,知道不可再说下去,于是开始公事公办:“皇上有旨,武王府出城马车不得超过三辆。”

三辆!这回就连谢永也忍不住探头出来了,三辆马车的限额,客卿坐一辆,夫人主仆坐一辆,剩下的就只能带一车东西走?开什么玩笑!

“长孙大人一定要这么赶尽杀绝吗?”持盈抹了一把将要流出来的泪,语气生硬地问。

“皇命在身,不得不绝。”长孙泰板着脸不去看她。

持盈心都凉透了,点着头后退:“好,我懂了。小秋,弄月,下车走路,先生和谢公子,委屈二位只能骑马了。”

百里赞二话没说,抱着小桃酥就下车了,谢永长叹一声,摇着头跟着下来,小秋不安地扯了扯持盈的袖子:“夫人,那你……”“我也走路。”持盈决绝地说完,最后看了一眼生养自己十五年的亲爹,然后转身从硕果仅存的六辆马车中又点了三辆,侍卫放行,车夫将马解下来,配上鞍和辔头交给百里赞与谢永,二人各牵一匹,默默走出城门。

“此一别后,世上再无长孙持盈,父亲大人珍重,后会无期。”持盈领着两个丫鬟,头也不回地跟在了队伍最末。

049、艰难抉择

孤零零的三辆马车出了城,便在驿站等候,到夜里戌时,崔绎终于来了。

身后跟着谢玉婵和谢家的丫鬟两人,还有换了便装的端妃及随行的数名宫女太监。

近一年不见,谢玉婵看起来比当初温顺多了,见到持盈虽然还是厌恶地皱了皱眉,但并没有大吼大叫地扑上来指责是她的过错,看来端妃真是瞎了大功夫调教她,至少看上去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百里赞将接到抄家圣旨以来发生的事对崔绎说了个大概,崔绎在太庙跪了一天,此刻也是憔悴不堪,听完他的话,也只是点点头,道:“那就先去宣州。”

先去宣州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等队伍离开宣州的时候,武王妃就不再是持盈了。

端妃招了招手,太监宫女捧来几只盒子,里面不是金银珠宝,就是翡翠玛瑙。端妃拉着崔绎的手柔声道:“甘州不比京城,凄冷荒凉,绎儿,你千万要注意身子,人生有大起大落时,切不可消沉,知道吗?”

崔绎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知道了,母妃也多保重。”

端妃眼圈通红,又叮嘱了谢玉婵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至于持盈,她的妹妹是这场事变的祸根,她爹又是将武王府赶尽杀绝的人,端妃没甩脸色给她看已经不错了,持盈这一天里接连遭受打击,此刻也无心计较了。

端妃走后,谢玉婵上前一步,真诚地对崔绎说道:“应融哥哥,你放心吧,等到了宣州,我爹会给我们押上几大车吃的用的,不会让我们在甘州过苦日子的。”

“都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上路。”崔绎不置可否,摆了摆手。

九个人,除了谢玉婵单独住一间外,其余的都两两并一间,持盈本想问要不要自己退位让贤,但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转,就让她为自己感到可怜——别人作践她,连自己也要作践自己了吗?

就算自己以后在武王的阵营里再无地位,也不能就这样认输啊,持盈握紧了拳头,对自己说:“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娴儿,为了她,我也要撑下去。”

小秋过来二人洗漱,期间崔绎一言不发,等她走了,持盈也给孩子喂过了奶,抱在怀里哄睡,才问:“你不想问什么吗?”

持盈抬头看他一眼:“王爷想我问什么?”

崔绎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好吧,谢姑娘为何会跟着来?”持盈知道他无非就是想解释谢玉婵的出现,但又不愿自己主动提,才希望她来问。

可事到如今,问不问又有什么区别?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都能够预见到了。

崔绎十指交扣抵着额头,叹气道:“我从太庙里出来,她和端母妃就在外边等着,她说……不论我去哪里,她都愿意跟着我去,哪怕有一天我不再是王爷,不再是将军。”

持盈无声地笑了笑,将睡着的女儿放到床里侧,然后将灯吹灭,屋里顿时一片漆黑。

“持盈?”崔绎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持盈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不说话,崔绎咽了咽唾沫,欲言又止,持盈倒笑起来,凉飕飕地反问:“王爷不想问什么吗?”

崔绎愣了愣,继而明白过来,摇了摇头:“我不想怀疑你。”

是“不想”,而不是“不”,持盈不知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悲剧的自己了。

“你不会出卖我,对不对?”

这种时候回答是,连持盈自己都不会相信,于是她只能苦笑地避而不答:“早点睡吧。”

黑暗中二人各自躺下,睡不着,也都知道对方也没睡着,持盈轻抚着女儿柔嫩的脸蛋,几番挣扎后,出声道:“王爷。”

崔绎应了声,听起来很清醒。

“如果谢效仍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你……打算怎么办?”在谢永开口建议取道宣州的时候,持盈心里就已经隐约感觉到担忧,而后谢玉婵也跟了来,更表示不论富贵贫贱都愿意追随崔绎,换做她是个男人,也必会感动。

而感动,恰恰是这世上最容易被误读为心动的情绪,在这个墙倒众人推、连亲爹都可以不顾血脉之缘痛下狠手的时候,不离不弃的人已经先赢了一城。

果然崔绎的回答茫然而空洞:“不知道,没想过。”

怕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愿想吧,持盈在心里说,从“不娶”到“不知道”之间看似一步之遥,跨与不跨,却有着很大差距。

“王爷愿意听听我的意思吗?”

“你说吧。”

持盈深呼吸了一下,道:“王爷若打算就此遁迹山林,不问世事,可以拒绝谢家,咱们一家三口随便找个地方落脚,从此与皇宫再无关联。我虽然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但针织女红还是会一些,替人缝缝补补,也可赚些家用,王爷若愿意种田便种田,不愿意,就上山打猎,日子总能过下去。”

对面床上崔绎一言不发,显然是难以接受从高高在上的王爷直接落为平民百姓。

“至于先生他们,只能让他们各回各家,或者另觅新枝。”

“若王爷不甘心就此退隐,那么……”

持盈极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唾沫,声音也颤抖起来:“就娶谢姑娘吧,王爷被人算计,蒙受不白之冤,更被落井下石,盘剥得偌大家产所剩无几,说到底,都是我害的,今后为奴为婢,持盈不敢有半句怨言,或者王爷不想再看到我,也可以,我明天就带着小秋走,只是娴儿——”

崔绎蓦然打断她的话头:“够了。”

持盈黯然沉默下去。

“我一日是武王,你便一日是武王妃,旁的话不用再多说,本王自有打算。”

持盈揉了揉眼角,低声道:“是。”

一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众人起身,曹迁已率领这建元帝钦点的八千将士在官道上待命,当得知王府的马车被长孙泰扣押,女眷食客都是徒步走到驿馆来的,忙又去雇了三辆马车,只不过空间狭窄许多,车厢里只能坐主子,丫鬟得和车夫挤一挤。

谢玉婵撅着个嘴,十分嫌弃那破破烂烂的小马车,还是丫鬟劝了又劝,才一副屈尊纡贵的表情上车。持盈倒不怎么介意,抱着女儿坐了进去,弄月让小秋进去伺候,自己和车夫并排坐在外头。

十月入秋,在紫章城中四面环山尚不觉得冷,北上宣州,还没走出三分之一的路,气温就陡然降了一半,过冬的棉袄也提前翻了出来穿上,坐在漏风的车厢里还是冻得发抖。

小秋担心地看着持盈半敞着衣襟给孩子喂奶,提议:“夫人,要不叫人生个炉子吧,这天气太冷了,你会生病的。”

持盈头也不抬地笑道:“这么小的车厢,炉子生了往哪儿放?没事的,娴儿是个小火炉,抱着她就不冷了。”

“夫人……”小秋看着她淡然的模样,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到了饭点,马车停了下来,士兵们纷纷埋灶做饭,崔绎将金乌交给曹迁去喂,自己朝马车走去。

谢玉婵刚好从车里出来,见他走来,便笑靥如花地迎上去:“应融哥哥……”崔绎没听见似的与她擦肩而过,直直走到持盈的马车边,撩起车帘,里面主仆二人齐齐吓了一跳,小秋拍着胸口道:“原来是王爷。”

“怎么?”崔绎朝里头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冷不冷,你穿得太少了。”

持盈将孩子抱起换了一边继续喂:“还好,这是最厚的衣服了,车厢里吹不到风没事的。”

崔绎皱眉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道:“貂氅呢,拿出来披上。”

小秋低下头去小声说:“被……老爷……被长孙大人扣下了……”

崔绎眉头一降:“什么?连冬衣也不让带,难道要人活活冻死不成!”

小秋被他吼得一哆嗦,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是的,夫人的貂氅恰好在被长孙大人扣下的三辆马车里。”

长孙泰在城门口又拦下了武王府三辆马车的事百里赞临行的那晚已经说过了,但崔绎向来不管府里的事,被扣下些什么东西也没有过问,这会儿听说持盈御寒的貂氅没了,才想起这一茬,遂问道:“都被他扣下了些什么?这三辆车里装的又是什么?”

虽说是贬谪,但建元帝还是象征性地给了他八千士兵,相应的粮草也有,所以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动过王府的三辆载物马车。

持盈答道:“扣下了不少银票,还有大米、面粉、腊肉,几件过冬的衣裳。”

崔绎点点头,放下车帘:“弄月去把箱子里本王的那件黑貂裘取来。”弄月应声而去,崔绎原地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去确认一下箱子里还装了什么,便也掉头跟着去。

弄月将一只衣箱打开,取出黑貂裘,正要送去给持盈,崔绎跟了过来,努努嘴:“你,把东西给王妃送过去。”一旁的小兵忙双手接过捧着去了,崔绎又道:“这辆马车都装的什么?”

“回王爷,都是王爷常穿的衣物鞋袜,铠甲,还有孝怜皇后留给王爷的几件遗物,主厢里一些值钱的物事。”弄月指指点点给他说明。

崔绎又走到另一辆跟前:“这里呢?装的什么?”弄月跟过来回答:“都是金银,也有银票,还有就是王府中的一些名贵药材,鹿茸、人参之类。”

最后一辆是持盈每天都要检查的,崔绎叩了扣箱子,觉得里面装得很满,便问:“这些是夫人的衣物?貂氅怎么不收到一起?”

弄月犹豫了下,还是如实禀报:“这一车,大多是些书籍,还有几箱谷物,夫人的换洗衣物不多,倒是小姐的衣裳尿布不少。”

崔绎不满地道:“谷物也就算了,装一大车书做什么?中看不中用。”

弄月不知该如何作答,好在崔绎也没有深究下去,转头就走了。

050、打击报复

走了半个多月,八千人的队伍抵达了宣州府,谢永早给家中的爹娘叔伯去了信,谢效一大早就率领全家到城门口候驾,远远看到队伍最前方的人骑着遍体通红的汗血宝马,马上高呼“恭迎王爷大驾”,哗啦啦跪了一地。

崔绎一路走来的坏心情,被他们这么一跪倒是消散了不少,也不摆架子,尽量和颜悦色地说道:“都起来吧,叨扰谢大人了。”

谢永是个富态的中年男子,足足有三层下巴,光凭这都能看出宣州富得流油。

谢效恭恭敬敬起身:“谢王爷,王爷请。”手一挥,身后的家眷纷纷避让,崔绎扬眉吐气地进了城。

八千士兵暂时驻扎在城郊,崔绎一行十人则暂住在州牧府。

“娘!”谢玉婵一下车便直直扑进娘亲叶氏的怀里,委屈的眼泪大串大串落下来。

叶氏心疼地搂着女儿,一边揉眼角一边道:“我的儿!怎么瘦了这么多,这面黄肌瘦的,你们这两个死丫头是怎么伺候小姐的?我苦命的儿啊!”

母女俩在大门前抱头痛哭,谢效不好意思地赔笑道:“拙荆太过思念小女,叫王爷见笑了,王爷里边儿请。”

崔绎进了门,谢效紧随其后,一路絮叨:“王爷旅途疲惫,从宣州府到甘州府只需十一日,王爷可在敝处休息几日,待下官为王爷准备些粮草战马再行上路不迟;下官已将主厢收拾出来,这就带王爷去休息,午饭稍后会有府中下人送来,王爷与各位休息好了,晚上下官再安排酒席为王爷接风洗尘……”

落在后头几步的百里赞以拳头遮口轻咳一声,假借抚摸怀里的小桃酥而低下头,小声道:“谢效倒是个会做人的,只可惜教女不严。”

小秋不爽地一哼:“他只会围着王爷献殷勤,压根没把咱们夫人放在眼里,这也叫会做人?”

百里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只得笑而不语,倒是持盈淡定地说:“不把我放在眼里就对了,自家女儿马上就要做王妃了,哪里用得着对一个等同于丫鬟的小妾假以好颜色,你看就连王爷不也没吱声么?”

没一会儿到了主厢,谢效引崔绎跨上台阶,持盈等人正要跟着进去,就被一名婆子拦住了:“这里是王爷的住处,你们几个跟我来。”果然应了持盈的话,把她也一并当丫鬟了。

弄月忍不住瞪起眼来:“王爷的住处也要有人伺候吧,难道谢家还有夫妻分房睡的理不成?”

随后过来的叶氏呵地轻笑一声,说:“王爷跟前伺候的人我早就安排好了,谢家虽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也是知礼守节的,玉婵既然还没过门,自然不能在王爷处歇息,你们急什么?”身旁挽着她胳膊的谢玉婵也朝这边投来胜利的微笑。

小秋几乎要冲上去和这母女俩对吵,持盈一把将她拽住:“小秋,不得无礼。”

叶氏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看得出年轻时候颇有几分姿色,谢玉婵正是随了母亲的相貌——连那眼角的一丝轻蔑也分毫不差地继承了。“你们一路也辛苦了,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都去休息吧。”

小秋仍是愤愤不平,持盈硬拽着她走了。

婆子将她们领到一间下人房里,还算干净整洁,持盈也不挑剔,捶着后腰在床上坐下,这一路地抱着小崔娴,可把她累得够呛。

“夫人怕他们做什么!还不是主子呢就敢欺负是主子的人,他们谢家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王爷早就说过不会娶那姓谢的泼妇,这一家人的脸皮究竟是有多厚,非得拿热脸来凑人冷屁股不可?”小秋气得直跺脚。

弄月弯着腰给小崔娴换尿布,一边劝:“算了算了,此一时彼一时,听夫人的就是。”

小秋撅着嘴:“夫人,你才是王爷的妻,怎能任由着谢家人欺负啊,今天咱们低了头,以后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

持盈捶着自己肩膀苦笑道:“你当我愿意被人瞧不起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爷乍逢此劫难,我非但帮不了他什么,还拖累了他,王爷既不甘心居于人下,那么娶谢姑娘就是迟早的事。”

小秋大吃一惊:“什么?王爷说了要娶那泼妇?王爷怎么能这样啊!”

持盈“嘘”了声,皱眉道:“你小点声,嚷什么,这里是谢家。”

弄月将孩子包好,又去院中打水来烧,小秋也终于有点冷静下来,上前给持盈捶背:“小姐,王爷真的要娶谢姑娘了吗?”

每当她的称呼变成小姐,就等于是不在站在王府下人的立场,而是作为持盈的贴身丫鬟来说话了,持盈知道小秋从小跟着自己,也一心向着自己,护着自己,心里当然是十分承这个情,遂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道:“王爷没提,是我说的,我让他娶谢姑娘。”

小秋的手顿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王爷不提,小姐为何要主动去提?”

“满朝文武近半是太子的人,爹他……不惜牺牲我的幸福也要紧紧攀着太子这棵大树,现在连皇上也帮着太子一起整王爷,”持盈趴在床上,抱着枕头深吸了一口气,“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你不争不抢,却仍然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小秋理所当然地道:“大家都不帮着王爷,夫人帮着王爷不就好了,都说夫妻是一体的嘛。”

持盈又是一笑,继而叹气:“光是我帮着王爷,是不够的,甘州那么荒凉,大家吃饭都成问题,最重要的还是粮食啊,眼下能帮王爷的,也只有谢家了。”

小秋毕竟只是个丫鬟,既没念过书,也没多少远见,并不知道哪怕只是八千人,一天也要吃掉几千斤粮食,听持盈这么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担忧地问:“那以后咱们岂不是都要看着谢姑娘的脸色过日子了?”

持盈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小秋,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咱们名为主仆,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希望我好你也好。可是你看现在你的小姐混成什么样了?爹娘不要我了,夫君也要娶别的女人,往后的日子每一天都得熬着过,看人脸色都是轻的,谢姑娘那性子,只怕我三天两头就要受皮肉之苦,王爷都未必敢管到她,说不定还会拖着你一起受罪,我想不如,就在宣州府里找户殷实之家把你嫁了,也省得跟着我去甘州吃苦受罪。”

“小姐!”小秋的眼眶顿时红了,“小秋不要离开你,小秋要伺候你一辈子!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罪,奴婢也要陪着小姐!”

“小秋……”持盈鼻子一酸,和她拥抱在了一起。

弄月端了热水进来,见她们主仆俩抱在一处,满脸凄苦相,心中也是难过,强作笑颜地拧了热帕子送过去:“夫人快别难过了,擦擦脸,躺下休息一会儿,天天这么抱着小姐坐车,想必也累坏了,晚上的接风宴上可不能没精打采的啊。”

持盈瓮声答应着,接过热帕子擦了脸和手,然后和衣躺下,小秋给她盖上棉被,这才跟着弄月一同去外间的床上倒下休息。

三人俱是旅途疲惫,一觉直接错过了午饭,等持盈被女儿的哭声吵醒时,已经接近申时,肚子饿的咕咕叫,也没多少奶【纵横】水,只得撑着酸痛的身体下床吃饭。

饭菜都凉了,持盈本想唤人来端去热一热,却不想遭到了谢府下人的嘲笑。一个做针线的婆子嘲道:“王府的下人就不是下人了?要吃热饭自己去厨房热,还使唤起人来了。”一同坐在院子里的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持盈气得牙都在抖,呼吸吐纳几次勉强忍住没摆出什么脸色,转身回房想叫醒小秋或弄月,却看她们都睡得正香,唤了几声没见醒,又不敢把女儿独自留在屋里,只好端起那硬邦邦的米饭,就着冷菜吃。

一盘上等人不屑于吃的带皮筋肉硬得嚼不动,烂菜梗子煮的汤上面飘着油冷凝后的块状物,唯一像样的菜是一盘豆腐,可惜吃在嘴里就跟吃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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