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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你拿主意就是,都听你的。”崔绎心不在焉地答应了。

当晚在燕州的武王府里,持盈把大家都召集起来,打算边吃团圆饭边讨论下怎么处理谢玉婵和谢家——当然,谢永就没资格出席了,只能自己在房里随便吃吃。

不过当持盈看到桌上“丰盛”的菜肴时,差点就热泪盈眶了:“你们……平时就吃这些?”

七八个菜,野菜山菌干笋占了大半,一大屉包子放在中间,唯一的一个肉是一只瘦得看不见油的鸡。

持盈夹了个包子掰开一看,里面是韭菜鸡蛋馅儿,回想起在布夏族部落里天天吃羊肉泡馍的日子,眼泪都要掉下来。小秋愧疚地说:“对不起小姐,奴婢把西市都翻遍了,没有一家肉铺子开着,买不到排骨……”

百里赞夸张地叹口气:“这日子……”

崔绎沉着脸接过话头:“……确实不是人过的。”

持盈本来都要哭了,被他们这一逗又破涕为笑,招呼道:“都坐下吃吧,小秋,弄月,你们俩也来一起。”

弄月忙摆手说不敢,小秋也道:“不、不了不了!奴婢是下人,怎么能和主子坐一桌吃。”

百里赞打趣地道:“这儿就王爷是个主子,咱们这些都是下人,不要紧的。”

小秋和弄月还是不愿意做下,崔绎问:“或者本王回避,你们吃?”持盈笑着扯住他:“这是商量事情呢,你回避什么?你回避了还怎么商量?”两个丫鬟只好束手束脚地跟着坐下。

崔绎表情漠然:“你们商量就是了,本王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持盈好笑地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大家聚到一起来,也就是替你出出主意而已,最后要怎么做,决定权在你,我们这些个旁人是不能代劳的。”

崔绎不耐烦了,抓起酒壶倒酒:“不是都说了你拿主意吗,还要怎样?”

“王爷,”持盈忽地正色道,“那晚在谢家主院里你对我说过的话,都忘到脑后去了吗?你现在是王爷,凡事我还能替你做主,将来你要是做了皇帝呢?也事事都由我替你决定?”

崔绎一愣,列席的数人也齐齐一凛,曹迁又惊又疑:“王爷……”

不过崔绎很快镇定下来,端起酒杯:“没有忘,爱妃说得对,是本王错了,来,大家先干一杯。”

众人捧着酒杯不知该不该喝,崔绎自顾自一仰头喝了个干净,将白瓷小酒杯拈在三个指头上把玩,也不看大家,只用低沉的声调问:“如果本王要造反,你们几个有什么打算?”

造反可不是出门打个架、上山打个猎甚至出关打个仗这么简单的事,不成功便成仁,成功也倒罢了,加官进爵,位极人臣,可万一要是不成,那将来的史书上会如何记载?一群不自量力的匪寇?暴徒?甚至被扣上叛国、勾结外敌的帽子,后世子孙永不得翻身?

持盈环视一圈,大家心中所担忧的事就已了然于心,于是开口道:“倒也不能说成是造反吧?王爷的生母是先帝的原配孝怜皇后,王爷是先帝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若不是孝怜皇后走得早,本轮不到太子上位。”

“皇位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从来就没有‘生来就该’是谁的这一说。”百里赞悠悠插话。

崔绎脸一垮,要发怒,持盈却笑了:“先生说的对,能者上位才是王道,太子饱读诗书,心系天下,待人又彬彬有礼,如何能不讨先帝的喜欢,他成为太子,不光是先帝的意愿,同样也是朝中文武百官的共同期待,这就是实力。”

崔绎一听更怒了:“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太子挤垮了王爷荣登大宝凭的是实力,那么王爷若有朝一日击溃兄长坐拥天下,同样靠的是实力,”百里赞双手举杯,“皇位既不属于嫡,也不属于庶,能者得之。”说完干了杯中的酒。

崔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俩人一唱一和地是在演这一出!

若说开疆辟土,保家卫国,曹杨二人必会奋不顾身追随其左右,但若是举兵造反,性质又不一样了,与其让他们心存忧虑勉强答应,或提出疑问、主从之间从此留有罅隙,倒不如直接把他们所担心的问题摊开来说,如果仍然不愿意,那么就干脆地散伙,从此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然而持盈的话却还没完,只听她又缓缓地说道:“自古成王败寇,太子阴险毒辣、笑里藏刀,身边的人他尚且要防着,为了皇位,连自己亲爹、未出世的孩子也可以杀,那些个不支持他的,最后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大家在追随王爷的那一刻起,就该做好有朝一日被太子抹黑的心理准备了,拼,有一半的几率名垂青史,不拼,那就是千秋万载的骂名。”

这一番话,却是断了所有人的后路,要么闷头走到黑,或许有出头之日,要么就等着遗臭万年吧。

她的话说完,席间至少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所有人都没吭声。

064、如此处置

“爱妃觉得本王的胜率只有一半?”崔绎不满意地哼哼。

持盈莞尔:“我说了不算,要看将军们的意思,反正我和王爷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王爷的胜率就算为零,我又能逃多远?”

“夫人说的对,”曹迁回过神来,举杯正色道,“末将自投奔王爷的那天起,就已在心中发誓,此生愿为王爷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无论王爷要我做什么,我都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百里赞悠悠笑道:“先别说死,咱们追随王爷图个啥,不就图个前半生风光无限,后半生衣食无忧吗?要是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那不白给王爷干活了么?”

曹迁尴尬地“呃”了一声,持盈也笑起来:“必须的,大家不仅要活着,而且要好好地活着,想想我们是怎么被人赶出京城的,这口恶气怎能不出?”

桌上众人都忍不住笑了,先前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不少,崔绎再次举杯,这回每个人都喝了。

对于要怎么处理谢玉婵,怎么对谢家交代的事,持盈的想法是既然都已经撕破脸皮了,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反正谢玉婵人在燕州,又已经确确实实成了武王妃,谢家已经不可能回头去登太子的船,就算女儿被虐待,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用小秋的话来说,就是“母债女偿”。

但百里赞却认为谢效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国丈计划”,绝不会因为这么点挫折就罢休,女儿嫁两家的事已经有了先例,从崔颉仍然重用长孙泰的现状来看,只要谢效还有女儿可以送进皇宫,就不能说谢家被绑在武王府的船上了,仍然需要提防。

“谢效就算还有别的女儿,也不是嫡出了吧?他会舍得牺牲嫡女而让庶女进宫做皇妃?”持盈表示怀疑,毕竟他们到宣州的那天并没有见到谢二小姐,如果谢玉婵有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关系应该会很好,加上又没嫁人,肯定会出来接的才是,“就算他舍得,叶夫人也不会愿意吧?”

小秋低声骂道:“那个蛇蝎心肠的母夜叉,回头我一定要扎个小人诅咒她!”

崔绎冷不丁说:“就是叶母叉……叶夫人愿意,宗正寺也不会准,要入宫为妃,必须是嫡女。不过嫁王爷可就不一定了。”

众人愣了下,杨琼首先反应过来:“王爷说的是七王爷?”

持盈恍然大悟——对啊,崔颉不是谢家唯一的退路,还有七王爷崔祥!崔祥是端妃所生,和谢家的姑娘是表亲关系,更有亲上加亲的一层,如果崔绎不可靠,谢家是极有可能倒向端妃和崔祥那一边的。

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去年还说可以把谢玉婵塞给端妃自己内部消化,结果现在却忘了还有这么一个竞争者。

百里赞长吁短叹地:“看来当日夫人的一番话,给杨公子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啊。”

杨琼大窘,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碰巧想到而已。”

持盈也忍不住笑起来,说:“杨公子别担心,你不是第一个‘差点立功’的人,当初我和先生误以为程大人要嫁女儿笼络王爷的时候,也打过曹将军的主意。”

“哎?”曹迁正在喝酒,闻言陡然呛了一身。

杨琼表情一变:“程大人是指……”“吏部尚书程扈,”崔绎想起这事还有些悻悻,“你们两个倒会胡乱揣度,本王差点就在程大人面前丢了脸。”

百里赞笑着说:“这就是做谋士的好处,不用担心被主子卖了,不小心卖了主子也不用担心。”

持盈故作严肃地道:“王爷不在的这段时间先生辛苦了,不如回头再燕州府里找一户大户人家,给先生说个媒,不定咱们也跟着沾光,下一顿就能吃上好肉了。”百里赞顿时叫苦不迭:“夫人饶命!这种事儿还是得论资排辈,有名门千金当然是曹将军先请。”

曹迁差点又喷酒,忙抹抹嘴叫唤:“别别别!我就是个粗人,配不上什么名门千金,还是杨兄弟合适,门当户对,杨兄弟先请、杨兄弟先请!”

杨琼表情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听到他们的话,持盈趁机把话一收:“这立功的事儿咱们就先不提了,关于怎么处置谢姑娘,还有人有更好的意见吗?”

席间众人各自低头思考,过得一阵,弄月开口道:“王爷,夫人,奴婢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

“是,既然眼下咱们还不宜和谢家彻底翻脸,当初在宣州谢家人也曾泼过夫人脏水,不如我们也破她一身脏水,这样不就有关她的理由了吗?”

弄月出身低贱,没什么学问见识,但深宫禁苑里出来的女人,别的不会,阴人却是看得多了无师自通的,她见大家都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便细细说来:“百里先生不是说王妃跟着王爷一起出去玩了吗?现在王爷带着夫人回来了,王妃却没回来,显然是走岔了,只要过个几天,王妃再回来,穿得破烂点,身上带点伤,看起来好像被人侮辱过一样,之后再买通个大夫谎称王妃疯了,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关起来了吗?”

百里赞眼里一亮,抚掌道:“这主意好,王爷听曹将军说找到了夫人,于是立刻动身去寻人,王妃大怒,不顾我等劝阻执意追去,谁知半路遇到劫道的流寇,惨遭凌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返回王府,却是每晚做噩梦,挨不得生人,否则便会发疯,王爷无奈,只得让她单独住在一间小院中养病,这样一来既报了咱们大伙儿的仇,又不会和谢家翻脸。”

小秋早就恨不得把谢玉婵踩在泥里狠狠啐几口了,连连叫好:“对对对,就这么办!打人的活你们谁也别和我抢,这泼妇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我家小姐,我一定要亲手掌她一百个耳光才解气!”

崔绎不懂这些拐弯抹角的心计,只要能不用见到谢玉婵那张夜叉脸就什么都好,刚想点头,就听持盈犹豫地说:“主意倒是很好,只是姑娘家最重名节……”

“夫人大可不必同情这种人,”曹迁愤愤不平地道,“夫人不在的时候,那泼妇说得话比这要难听上一千倍一万倍!就算真被人羞辱了,也是她报应上身。”

持盈于是点点头:“好吧,大家都觉得这么办合适的话,就这么办吧。”

第二天一大早,小秋和弄月就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专等着持盈一声令下,就去地牢里教训谢玉婵,持盈坐在镜前梳妆,万分无奈地道:“你们两个真是的,怎么一提到打人的事,比那些精力过剩的大老爷们还激动,尤其是你,小秋,快别蹦来蹦去了,我难道没教过你矜持这两个字么?”

“矜持是什么?我只知道有仇必报,小姐你说是吧?”小秋正抱着小崔娴玩举高高,小崔娴刚吃饱,兴奋得一直在叫。

持盈插好玉簪,起身将女儿接过来:“好了好了,快去吧,记着别下手太狠,打死了倒麻烦。”

小秋早麻雀一般蹦出门去:“放心吧!奴婢有分寸。”

根据百里赞的说法,既然王妃是被流寇所掳,那么身上的伤就应该以拳脚和耳光居多,小秋本来打算亲自动手,拧得谢玉婵浑身青紫,但那样一眼就能看出是女人做的,不太合适,所以最后还是决定请两个做惯粗活的汉子来动手,小秋只要去现场监督,回头把成果报告给持盈就可以了。

持盈这边也没闲着,既然谢玉婵已经倒台了,那么谢家派来的那群丫鬟也就得全部处理了,弄月跟在端妃身边多年,教训宫女是行家,这边的大梁就由她来挑。

前院里站了三排丫鬟,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持盈叫人端来一把椅子,自己往院中央一坐,朝弄月递了个眼色,弄月会意,上前去,厉声道:“把头都抬起来!”

丫鬟们不知犯了何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持盈一阵无力——叶夫人为了不让她临走前那句“没有我也还会有别人”的话应验,真是狠下了一番苦心啊,这么多外表磕碜的丫鬟都是打哪儿找来的?

“你们大家,都是王府的丫鬟,虽说派你们跟着来燕州的是谢家,但供你们吃住,给你们月钱的是王爷和夫人,谁是你们真正的主子?”弄月抱着胳膊在她们面前走来走去,随意一指其中一名丫鬟,“你说,谁是你的主子?”

那丫鬟哆哆嗦嗦回答:“是、是王爷和……和王妃……”

弄月冷笑一声:“王妃?王妃给了你什么,怎么就成了你们的主子。她给了你背井离乡?给了你举目无亲?平时做错丁点事就动手扇你们耳光的是谁?心情不好就罚你们跪在院子里的又是谁?还是说,你们就喜欢被罚耳光,喜欢被罚跪?”

丫鬟们顿时都慌了,一个个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哭求起来:“奴婢知错!奴婢知错了!夫人饶命啊,夫人才是主子,夫人才是奴婢们的主子!”

持盈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都起来吧。”

丫鬟们还是跪着不敢动,持盈又说:“都起来,听我说。”丫鬟们只得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垂着脑袋等挨训。

“你们本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远离父母,远离兄弟姐妹来到这偏僻荒凉的燕州,实在是不容易,我本不该责罚你们,”持盈的目光挨个儿从她们怯懦的脸上扫过,说道,“但生你们的是父母,养你们的是王爷,你们和谢家非亲非故,却拿着王爷给的月钱,在给谢家通风报信!你们还知道王爷是你们的主子,做的哪一件不是卖主求荣的事?”

二十几个丫鬟全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持盈问:“谢家许诺了你们什么?”

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回答:“叶夫人说……俺要是不乖乖办事,就、就把俺爹关起来……”

持盈叹了口气,尽量用柔和的语气问她:“叶夫人让你跟着来做什么?”

065、恶有恶报

持盈叹了口气,尽量用柔和的语气问她:“叶夫人让你跟着来做什么?”

丫鬟小声嗫嚅道:“叶夫人让俺帮着王妃,遇到想要、想要勾引……王爷的人,就替王妃教、教训……”

“那你照着做了吗?”

“还、还没有……”

那就是了,谢家的意图那么明显,崔绎也好百里赞也好,肯定都不想弄出几个无辜的受害者,所以没有出现什么“想要勾引王爷的人”,这些丫鬟的手上,还没有沾上血。

持盈稍微放了心,点点头道:“你们都是迫不得己,若把你们遣回家去,谢家势必饶不得你们的家人,可留你们在府里,我也不能安心,这样吧,你们在军营里、或者在城里,如果有遇到对得上眼的人,就自去嫁了吧,不愿意的,到账房领了这个月的月钱,之后爱上哪儿去都可以,对谢家我仍然说你们在王府做事,只不过从今往后,你们就都是自由身了。”

几个丫鬟交换了下眼神,可怜巴巴地问:“真的吗?”

持盈笑着点头:“真的。”

丫鬟们顿时喜极而泣,连忙又跪下磕头谢恩:“多谢夫人!多谢夫人!”然后个个欢天喜地地回去收拾东西。

弄月颇有些不放心,问持盈:“夫人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她们中有人回去告密,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会,”持盈抚摸着小崔娴毛茸茸的小脑瓜子,柔声说,“没有人生来就是奴婢,若不是生计所迫、家人受到威胁,谁会愿意去害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何况叶夫人说话刻薄,甄选这批丫鬟的时候,多半当着她们的面儿就说这个长得丑如此这般的话,都是姑娘家,谁会喜欢听别人说自己丑?”

弄月只好叹气道:“夫人是太宽容,太善良了,才会被人欺负。”

持盈笑道:“善良不是好事么?不过善良归善良,我可不会任人欺负不还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小不忍则乱大谋,王爷既然有意要与皇上争龙椅,眼下咱们的头号敌人就是皇上,而不是谢家,等王爷大业既成,何愁不能报谢家欺凌之仇?”

弄月心服口服地低下了头:“还是夫人有远见。”

数日后,外出寻找“失踪的王妃”的王府亲兵终于把人找回来了,崔绎不在家,持盈带着小秋出门去接。

谢玉婵披头散发、神情恍惚地从马车上下来,原本穿的衣服已经破烂得看不出原形,披着一件灰绿色的披风,曹迁照着事前安排好的台词,上前禀报:“夫人,在城外三里的一个破庙里找到王妃了,只是……”

然后不出所料地,谢玉婵一听到夫人这两个字,瞬间就如撒了一把松香的红炭一样,“哗”地熊熊燃烧起来,不顾自己浑身是伤,尖叫着冲上来要打人:“长孙持盈!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不得好死!”

曹迁恰好站在二人中间,一转身,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肘妙到巅峰地命中了谢玉婵的鼻梁,如花似玉的武王妃惨叫一声,鼻血长流地横飞了出去。

持盈:“……”

小秋:“……”

亲兵上前搀扶,谢玉婵满脸鲜血,狼狈不堪地站起来,又气又怒:“你们!你们——是一伙儿的!”

三人心里一起想,你才知道吗?

曹迁不理她,继续背百里赞写的台词:“夫人,末将找到王妃的时候,王妃正被几个地痞……羞辱,末将虽将那些人都抓了起来,但王妃已经神志不清了,逮着人就又打又骂,末将迫不得己,只得将王妃打晕了带回来。”

两名亲兵接到指令,手起掌刀落,谢玉婵哼也不哼地晕了过去。

持盈配合地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先把王妃扶进去吧,再去请个大夫来,此事不得张扬出去,万万要保住武王府的颜面。”

说话时,谢永也闻讯赶了出来,一见妹妹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就吓一大跳,忙上前查看:“玉婵?你怎么了,醒醒!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了?”

曹迁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谢永眼珠子几乎瞪得掉出来:“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你们……”

持盈用同情的口吻道:“王妃遭此不幸,想必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谢公子放心,燕州虽偏僻荒凉,但总能找到一两个大夫,一定有办法治好王妃的病。”

谢永胸膛起伏,显是怒火滔天,道:“你!你怎么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做出这种事——!这简直是卑鄙至极!”

“谢公子请别乱扣帽子,”持盈微笑地看着他,“我做什么了?难道请大夫给王妃看病不应该吗?”

“姑娘家最重名节,你也是人母,你也有女儿!怎能忍心这样糟蹋一个姑娘的清白!”谢永怒不可遏道。

持盈尚好整以暇地笑着:“叶夫人诬陷我是内奸,逼我离开王爷,甚至收买了车夫要杀我、羞辱我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我也是一个有清白的姑娘?谢公子这番话可以先拿回去对她说上一说。”

谢永愣在当场,持盈转身就走:“小秋,吩咐人把王府北边那个小院收拾出来,王妃受了惊吓,还是静养一段时间比较好,没有王爷的许可,任何人不许去打扰王妃养病。”小秋答应着,轻蔑地瞅了一眼呆若木鸡的谢永。

尽管持盈吩咐过“不许声张”,武王妃谢氏被流寇俘虏、羞辱,回来以后整个人都疯癫了的事还是渐渐传开了,消息传到宣州,谢效写来一封信质问崔绎,崔绎看也不看,直接丢给百里赞去回,自己摸摸饿瘪了的肚子,回家吃饭去。

持盈最近很忙,起得比他早,睡得比他晚,除了吃饭的时间陪着他以外,几乎都不在府里,崔绎被冷落了,心里很不开心。

今天也是一样,崔绎回到王府的时候,桌上摆了四五个菜,持盈膝上放着个手炉坐在桌边等他,手里翻看着一本书,要不是他咳嗽了一声,持盈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回来了。

“又在看什么?”崔绎用脚尖一勾,将绣凳拖出来些,挨着她坐下,伸头去看她手里的书。

持盈笑着合上书:“没什么,燕州的地理志而已,吃饭吧。”

崔绎表情很臭地“唔”了一声,接过丫鬟递来的碗,对着桌上的菜挑肥拣瘦一阵,胃口全无:“最近的菜怎么一天比一天不像样?把厨子叫过来。”

“和厨子没关系,”持盈给他盛了一碗汤,“燕州本就地广人稀,粮食匮乏,又地处北方,养猪极是不易,老百姓平时吃的肉大多是从宣州运过来卖的,原本也就百十文钱一斤,今天突然涨到了八百文一斤,都够王府半个月的肉钱了,多半是谢效知道女儿吃了亏,故意哄抬物价,警告王爷不要乱来呢。”

崔绎诧异道:“谢效……确实来了信。”

持盈吃了口菜,问:“信上怎么说?”

崔绎脸一红,支吾道:“没看,书信之类的东西一律交给先生去处理了。买不起肉,以后吃什么?”

“不会的,我都打算好了的,先吃饭。”持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着急,粗茶淡饭也照样吃得香,崔绎却是心情复杂,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筷子慢下来,持盈抬头看他,笑着问:“没有肉,王爷就不吃饭了吗?”

崔绎索性放下了筷子,叹息着抚上她的脸颊:“让你跟着我到这种地方吃苦受罪,实在是委屈你了。”

离开了京城几个月,持盈原本光滑如玉的肌肤被北方的寒风吹得粗糙了不少,脸颊也没有从前圆润美丽,加上小崔娴还没断奶,每晚都要吃夜食,闹得持盈也睡不好,白天又要忙这忙那,眼下也是一圈乌青,十分憔悴。

持盈自己倒不怎么介意,小指将鬓发顺到耳后,莞尔道:“王爷哪里话,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难道还能王爷吃苦受罪,我一个人吃香喝辣不成?快吃饭吧,吃完了我还要到城外去走一趟。”

崔绎奇怪地问:“去城外做什么?”

“眼看要开春了,得把城外荒废的农田都开垦出来,”持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喂到他嘴边,崔绎张口吃了,“跟着来的八千士兵都是西营出身,在京城时候就有过垦荒种地的经验,现在来到燕州,条件虽恶劣了些,但也还不到无法耕种的地步,得有人指挥着,安排下去该做什么。第一年会辛苦一些,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崔绎嚼着嘴里的鸡蛋,喉咙里一阵苦涩,说:“不能叫别人去吗?随便找个懂农耕的人去不就好了,你身为王妃,怎能亲自到田间地头去。”

持盈无奈地一笑,说:“叫谁去?先生每天忙着替你看折子回书信已经够忙的了,人手不够,我这个王妃也只好亲自捋袖子上了。自己端起碗来吃,你比娴儿还小么,还要我喂你才吃——待会儿吃过饭我先去看看城外的地,何处能种何处不能种,再交代曹将军去分配任务,咱们从京城带来的谷中都是最好的,数量也不多,浪费不得。”

说到谷种,崔绎想起在宣州谢家的时候,自己为她带着谷种而不是粮食金银的事发过火,其实过后仔细想想,粮食只能管一时半刻,播下谷种才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持盈的做法其实是正确的。

只是当时正在气头上,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怒火照着她撒了去,完全没考虑她的感受。持盈刚失踪的那段时间,崔绎几乎天天晚上都睡不着,满脑袋都是她被自己骂时候隐忍的表情,懊悔得直捶自己脑袋。

“持盈。”

“嗯?”持盈专心吃着饭。

崔绎咽了下唾沫,诚恳地道:“在宣州的时候对你发了火,是我错了,对不住。”

持盈一笑,给他碗里夹菜:“什么时候的事?我已经忘了,吃饭吧。”

崔绎心头五味杂陈,“嗯”地点点头,端起碗大口地吃起来。

066、以食为天

吃过午饭后,崔绎陪着持盈到城外走了一趟。

燕州地广人稀,冬长夏短,每年能收获的粮食非常有限,大片的土地都是荒芜的,草长得有一人高,马车进不去,只能下地走路。

“这地方能种庄稼吗?”崔绎深表怀疑地看着那硬得锄头都刨不开的土地。

持盈蹲下去捡了块泥在手里搓了搓,笑道:“能长草就能种庄稼,只是收成会差一些,再想办法吧。燕州太冷了,这都三月份了,还在下雪,稻子是不能种了,先种麦子,等过上一两个月天气暖和了再种稻子。”

查看了几处土质后,马车驶回王府,持盈叫人把百里赞、曹迁等人全都叫了来,就连弄月也不例外。

谢永也来了。

崔绎一看到谢永就想起他那要人命的妹妹,偏过头去低声问持盈:“把他叫来干什么,光会吃不会做事的禄蠹,看到就烦。”持盈把他的头戳回去:“大家都在忙,凭什么让他闲着吃白饭?快坐好了,人都到齐了。”

堂屋里置了四席,文武分两边坐,百里赞最后一个到,怀里还抱着小桃酥,见谢永把上席坐了,也不计较,撩起衣摆就在下席落座,小桃酥轻盈地跳下地,朝着谢永“喵”了一声,谢永伸手想摸摸它,小桃酥却哧溜一下跑开了。

谢永的手伸在半中央好不尴尬,曹迁在对面不无嘲讽地说:“除了先生,小桃酥只亲夫人一个,旁的人谁也摸不得,一摸就挠人。”

小桃酥踱到持盈脚边,噌地窜上去,持盈摸摸它的背,小桃酥温顺地趴了下去,毛茸茸的尾巴在持盈手上扫来扫去。

持盈面带微笑地道:“人都到齐了,那我就开始说了,今天把大家都找来,为的是和大家商量眼下最大的问题如何解决,我有一些想法,不一定很合适,大家若有意见或者更好的建议,都可以提出来,弄月你也是一样。”

弄月受宠若惊地赶紧欠了欠身:“是。”

“大家都知道燕州地处北方,偏僻荒凉,年年都是靠朝廷接济,百姓才能勉强度日,可如今王爷被贬到燕州来做州牧,皇上是断不会管我们死活的,所以要想吃饱,穿暖,过好,都得靠咱们自己。”

持盈话音刚落,曹迁就迫不及待地说:“朝廷不拨粮食,咱们就自己种!燕州这地方连北狄人都不愿意来,士兵们都一身力气没处使,正好都去种地,在京城那会儿不也都是自己种粮食吃?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靠人不求人也不会饿死。”

“正是这样,”持盈朝他点了个头,又说,“但燕州不比京城土地肥沃,庄稼种下去,说不定还没有野草长得快,光种地还是不行的。燕州多山,山高林密,林中少不了有飞禽走兽,还得分一部分人去打猎,城里的肉价今日不知怎的突然翻了几倍,要不打猎,大家伙儿可就只能吃素了。”

说是“不知怎的”,其实就是说给谢永听的,你们以为不给燕州将士肉吃,王爷就得陪着笑脸把谢家的千金捧在家里供着?不好意思,要是没有叶氏把自己逼走的事,持盈不定还会替谢玉婵说个情,怎么着人家也是嫁给你崔绎了,一夜夫妻还百日恩呢,但谢家先赶尽杀绝在前,那她也不会留半点情面,谢玉婵这疯子王妃的帽子,她是扣定了。

谢永听了她的话,也没表态,倒是杨琼说:“前几日军营里还有弟兄在商量偷偷上山去打猎,被我制止了,如果王爷下令让大家去,那又不一样了。”

崔绎沉声道:“从前燕州每年的贡品几乎都是熊胆、貂皮等物,普通猎户单枪匹马很难有收获,但徐老将军带着家丁上山围猎,往往能捉到大家伙。”

“徐老将军?”

“前燕州牧徐冲,年初时候告老还乡了。”

持盈点点头,自己来得晚,没见到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将,不过听崔绎的意思,似乎和徐冲还聊过公事以外的事,就说:“王爷与他相谈甚欢?还聊到了打猎的事。”

崔绎面无表情地道:“父皇就喜欢那种说话阿谀奉承,做事拐弯抹角的卑鄙小人,徐老将军为人耿直,不投父皇所好,才被派到燕州来驻守,本王与他也算是同病相怜。”

“徐老将军……算了,反正也没成,”提到徐冲,百里赞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却又不打算说了,而是换了个话题,“燕州的冬天要持续到三月底,今春种下去的粮食,至少要到九月才能成熟,可是库房里的粮食已经不够吃到那时候了,银子倒是还有不少……”

换句话说,要去买粮食,可是去哪儿买呢?燕州紧邻甘州和宣州,甘州常年遭受战火洗劫,状况比燕州也好不了多少,有钱也买不到粮食,而宣州则是谢家的底盘,谢效能让燕州的肉价翻几倍,同样也能让宣州的米商拒绝和燕州军做生意。

持盈笑得饱含深意:“粮食肯定得买,不过买之前还得派个人去把各地的粮价调查调查,谁愿意去?”

谢永不紧不慢地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燕州缺粮草,王爷只需修书一封给家父,不日便可解此燃眉之急,宣州鱼米丰饶,一斗米只卖十八文钱,就算是江南三州也没有比这更低的价了。”

他话音刚落,百里赞就笑了:“谢公子是豪门大少爷,又离开了宣州一年多,竟然连家乡的米价都了若指掌,真是佩服佩服。”

谢永瞥他一眼,说:“未雨绸缪罢了。”

百里赞也就笑而不语了,至于是未雨绸缪还是有备而来,大家心照不宣。

一直没出声的弄月忽地问:“从燕州到东阊远吗?”

东阊是大楚东边的一个附属国,疆域和一整个燕州差不多,虽然同在北方,但三面环海,长夏无冬,倒是一片乐土。崔绎显然是对这一代的地形十分了解,答道:“不远,翻过阿玛多尔山就是东阊国。”

弄月说道:“我跟在端妃娘娘身边的时候,曾听说东阊国也是鱼米之乡,咱们何不上他们那儿买粮食去?”

“弄月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持盈笑吟吟地道,“王爷现在是皇上的眼中钉,谢大人虽说是王爷的岳丈,但也是天子脚下臣,公然接济王爷只怕容易引来朝廷的非议,还是不要太过为难谢大人的好,东阊既是大楚的附属国,两国素有商贸往来,咱们去买米,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东阊的商人定不会放着上门的买卖不做的。”

说着,朝弄月递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谢永轻笑一声,不快地道:“夫人既然都已经有打算了,又何必让我们出什么主意。”

持盈假装看不出他的懊丧,仍旧笑着说:“集思广益不是吗?谢大人若能筹集些许粮食、帮助王爷度过难关自然好,若不能,王爷也不会勉强,总得有条后路不是吗?这样吧,有劳先生去一趟东阊,带着银子去,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百里赞一脸求饶的苦笑:“天天看折子还不够,跑腿的活也要我做?”倒也没说不做,能不守在屋子里看那没完没了的折子,也是一种解脱。

见他默认了,持盈转头又对谢永说:“谢大人那边,就麻烦谢公子修书一封,就说王爷也不会白拿王妃娘家的东西,请谢大人写个条儿,筹得的粮食按一成的利息,来年一并奉还。”

谢永一愣,持盈竟然是要借米而不是买米?

若是买,就是崔绎被动,谢玉婵过得不好,宣州的大米就能卖到一两银子一斗去,但若是赊,反过来就成了谢效被动,身为王爷的岳父,女婿来借米,你好意思不借、少借?

用银子买米,价格掌控在人的手里,买的人吃了亏也只能认,可用米换米,却是实实在在的物物交换,你借我一石米,来年我多还你一斗,藏不得半点猫腻。

“先生和谢公子都是深得王爷器重的谋臣,现在燕州万余将士的吃饭问题,就都拜托给你们了,请务必尽力而为,以二位的三寸不烂之舌,尽可能为王爷筹得更多的粮食。”

至此,持盈的圈套才算是布全了,谢永和百里赞都是王府客卿,但一直以来受重用立功绩的都是百里赞,没他谢永什么事,如今武王府和燕州军都要饿肚子了,筹粮草的重任同时交给他们俩,谢永要是想赢百里赞一次,在崔绎面前争一口气,这借粮的事就非办成不可。

而且还一定要比百里赞买回来的多。

一边是拿着银子去买,一边却是空口白牙去借,明摆着的不公平,谢永气得牙根子痒,却又没办法,只能忍气吞声地答应下来。

解决了吃饭的大事,持盈的心情也豁然开朗,又安排起剩下的事:“开荒种地的事,就交给曹将军去安排了,从京城跟来的八千士兵都是有经验的,就让他们还按照以前的方式去做,谷种在王府的库房里,稍后我把钥匙给你,曹将军带人运走便是。”

“杨将军就负责带人上山打猎,给你三千人,只猎成兽,不猎幼崽,一个月的时间,不管打到多少都回来复命,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交给你去做。”

“弄月带着府里新来的几个丫鬟去城里,找丝绸作坊的老板买些蚕子回来,开春以后就在府里后院养蚕缫丝,不会不用着急,慢慢学就是了。”

每个人都分到了任务,崔绎坐在椅子里,有种被无视了的不爽感,于是问:“本王也做点什么?”

持盈回头嫣然一笑:“自然是跑不了王爷的份,先生去了东阊,每天雪片儿似的折子,就有劳王爷亲自过目了。”

崔绎瞠目结舌,半晌转头去撞柱子。

067、武将之心

东阊买米之行,崔绎点了三百人跟着百里赞一起去,一方面保护他别被山里的狼叼去吃了,另一方面买得的米也得有人运回来,百里赞之前一个人做几个人的活,累得半死,如今领了一份闲差,心情愉快地公费出游去了。

谢永给家里父亲去了信,谢效算计崔绎不成,反而让大量的猪肉烂在店铺里,贩子纷纷向宣州商会投诉,要求赔偿,只得又破费一番,才把这肉价风波给平了下去。

用持盈的话来说就是:“你不好好卖,那我还不买了,钱在家里不会烂,肉在砧板上可是会招苍蝇的,看谁玩得过谁。”

进入三月下旬,天气总算见晴了,封山的大雪渐渐融化,营中负责狩猎的士兵们早已做好了准备,只等杨琼一声令下,就要席卷整座雁归山。

杨琼背负弓箭,心不在焉地骑在战马背上,持盈到城外来送行,远远地看到他在发呆,就问:“杨将军在想什么?”

杨琼猛然回神,连忙下马行礼,持盈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了,我看杨将军眉宇间颇有忧色,不知所为何事?”

“……夫人多虑了,末将只是担心半年不曾开过弓,会不会射不中猎物,辜负了王爷和夫人的信赖。”杨琼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似乎并不想多说。

副将出行,崔绎不来送行,身为女眷的持盈更加没有来的必要,但她正好有话要对杨琼说,前面的问话只是个铺垫,所以也不在乎他回答什么。

“杨将军心沉手稳准头好,连王爷都赞不绝口,自然是不会有问题的,”持盈含笑递上高帽子,接着又说,“我虽不懂你们男人的这些武技,但弓箭之道,在于以静制动,既是以静制动,手法都是其次的,最重要的还是心静吧?”

杨琼沉默地看了她一阵,说:“夫人有话但请直说。”

持盈将小秋打发到一边去,以免他心有顾忌,然后才说:“自从那晚王爷说起要造反的事以来,杨将军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当时虽然大家都喝了酒,但杨将军并未表态,心里多少还是存有顾忌的吧?现在这儿没有其他人,杨将军心中究竟怎么想的,能不能对我说一说?”

杨琼低头不语,持盈继续诱导:“杨家将门出英才,世世代代忠君爱国,银月枪在手,只平胡虏,不杀同胞,杨公子可是怕有违祖训,愧对令尊在天之灵?”

“夫人……实在是明察秋毫,”被她说中了心事,杨琼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开了心扉,“我并非不想为王爷尽忠,但杨家到现在仅剩我一人,若王爷事不成,我便是千古的罪人,就是下了地府,也无颜面见杨家列祖列宗,是以不得不犹豫。”

持盈明眸有神,目光中充满自信:“杨将军何以信不过王爷?莫非也是拘泥于嫡庶尊卑,长幼之序?”

杨琼静了静,说:“要造反,必须师出有名,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登基前,太子勤勉自律,忧国忧民,登基后也并无劣迹,王爷没有造反的理由,太子却有王道大旗在身,只怕到时响应者寥寥无几,反落得一身骂名。”

持盈却轻松地笑笑:“师出无名?只怕未必,杨将军只管等着看好了,以太子的脾性,登基一年内必要拿一个兄弟开刀,杀鸡儆猴,借以收回分封的王权,到时候咱们就师出有名了。”

杨琼一脸惊愕,显然不知道她为何这么有把握,持盈也不解释,又说:“不过人各有志,杨将军若是不愿意,王爷那边我会去同他说,只要你不转头去帮着太子也就是了。”

杨琼低头沉思不语。

“或者我叫人给杨将军说个媳妇?”持盈眼珠一转,笑眯眯地说,“燕州城虽不大,长得漂亮的姑娘应该还是有不少。”

杨琼慌忙摆手后退:“不、不不必了!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事千万可别……嗯,北狄不平,何以家为,大丈夫当以精忠报国为先,儿女情长之事……这个……”

持盈乐不可支地笑道:“不是让你去‘立功’,瞧你紧张的话都不会说了,北狄不平何以家为,难道北狄一日不灭,杨将军就不娶媳妇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杨将军就不怕令尊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杨琼笑得一脸勉强,无可奈何地说:“夫人莫取笑,这事……日后再说吧,日后再说。”说着翻身上马,领着三千负责狩猎的士兵朝着雁归山出发了。

回头持盈把这事对崔绎一说,崔绎马上断言:“公琪已经有意中人了。”

“王爷怎么知道的?”持盈大感惊讶,没有意中人也赖着不成亲的也大有人在,他自己不就是一个,怎么就看出杨琼已有意中人了。

崔绎得意洋洋地说:“他虽然拒绝了你帮他说媒的事,却也没有明着说不愿成亲,这就是有意中人,但时机不对的意思。”

持盈颇为佩服地点头看着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王爷比起从前可是敏锐多了啊。”

崔绎佯怒道:“本王向来是敏锐的!”

持盈又笑,顺手抄起一本折子翻了翻,看到上面七歪八扭的批着两行字:“已阅,待办。”那字迹直是如顽童涂鸦般鬼斧神工,不由噗笑出来:“王爷这字——”

话还没说完,目光就被折子上的内容吸引了去。

折子是樵县那边来的,说最近常有北狄人在虎奔关一带出没,倒是不骚扰牧民,但还是让当地的百姓不同程度地感到了恐慌,樵县的县令希望武王能加强虎奔关一带的兵力布置,安定民心。

“燕州这一穷二白的地方,北狄人多少年也不来一次,最近怎么想起过来转悠了?”樵县县令也是个细心的人,派了人把北狄骑兵的行踪打探了个大概,在折子里详细地写了出来,持盈通读下来,只觉十分费解。

崔绎茫然抬头:“什么?”

持盈把折子递给他,崔绎看了几行,眼睛突然就睁大了:“有这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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