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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当晚,王府里难得地铺张浪费了一回,厨房做了好几个大菜,有不久前杨琼带人猎回来的鹿肉、兔肉,曹迁刚从地里摘回来的新鲜瓜果,还有百里赞不远万里捎回来的一坛子东阊美酒,所有人围坐一桌,共同庆祝小崔娴满周岁。

崔绎喝得兴致高昂,举杯大声道:“诸位,你们既然选择追随本王,就好好干,等将来本王做了皇帝,你们个个都是功臣!要什么就有什么!”

桌上一半以上都是男人,喝了酒以后都跟着起哄,崔绎又趁着酒兴,许诺将来会给他们多少金银多少房产之类,持盈听得又无奈又想笑,等他们闹够了,崔绎坐下来吃菜,才凑近他小声说:“王爷,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有些话不可说太满才是。”

崔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心悦臣服地点点头,沙哑着嗓音道:“我记得了,多谢你,爱妃。”

一句多谢,既是谢她时刻提醒教诲,也是谢她甘冒其险为生下了女儿,更是谢她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持盈微微一笑:“夫妻本是一体,何必言谢。”

崔绎遂笑笑不再多说,继续与大家有说有笑地喝酒吃菜。

072、稚女抓周

酒过三巡,宴会的高潮——小崔娴抓周开始了。

罗汉床上铺了一张崭新的草席,五花八门的各种小玩意儿撒得满床都是,有手帕珠花等女孩子的玩意儿,也有木刀木剑等男孩子的玩意儿,用崔绎的话来说就是“本王的女儿说不得将来也是个女中豪杰怎能没有刀剑”,他本来想把星渊剑放到床上去,被持盈坚决地制止了,开玩笑,万一被女儿拔出来割掉一两根手指头可怎么办?

小崔娴刚睡醒就被弄月抱了过来,一头茸毛还乱蓬蓬的,身上穿着小秋早早给准备好的新衣裳,持盈把女儿接过来,抹了抹翘起的发梢,轻轻放在罗汉床中央:“娴儿乖,喜欢什么自己挑挑?”

所有人都围到床边来看,桑朵从手上摘了一个叮当作响的手镯,凑过去摇了摇:“娴儿看这边!”小崔娴听不懂她说什么,却听得到那沙沙的声响,立刻抬头朝她看去,哦哦地伸手去抓。

小秋也拿起一面铜镜晃了晃:“小姐看这边!”镜面反光,小崔娴马上又扭头去追发光的东西。

持盈啼笑皆非:“你们都别捣乱,让娴儿自己选。”

小崔娴咬着自己食指,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两颗滴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布偶,一会儿扒拉两下算盘珠子,看到彩色的线轱辘,又匍匐着凑过去,抓起来要往嘴里塞,吓得持盈连忙把东西拿走:“哎哎,这个吃不得。”

草席上也有百来件小玩意儿,小崔娴每样都摸过来摆弄一下,还没在手心里捂热乎就又丢开,爬向下一个更有趣的东西。

“小姐快来拿这个呀。”小秋着急了,伸长了手将一盒胭脂推到她跟前,小崔娴低头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小腿一蹬,踢开了。

小秋不甘心,又要把玳瑁梳子递过去,弄月笑着按住她:“小姐喜欢什么,让小姐自己选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呢?”小秋有点着急地说:“姑娘家哪有不喜欢胭脂水粉的,那盒子不显眼所以小姐才没看见。”

才说着,小崔娴抓到一朵芙蓉花,兴高采烈地往自己头上举,百里赞笑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小姐长大了定是个美人,没有胭脂水粉大概也不要紧。”

“承蒙先生吉言。”听到别人夸自己女儿哪有不开心的,崔绎忍不住嘴角上弯。

不抓胭脂,芙蓉花也凑合,小秋拍拍胸口,放心地道:“一定的一定的,小姐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人。”

小崔娴可不管他们说了什么,把芙蓉花揉烂了,又把小胖手伸向角落里的弹弓,无师自通地拨拉了两下,抬头对持盈“喔喔”两声,举起弹弓给她看。

小秋:“……”

曹迁憋笑问道:“先生?这弹弓又作何解?”

百里赞摸着头苦笑:“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巾帼红颜?”

过了小半个时辰,小崔娴可算把床上的东西都划拉了一遍,仍没拣出什么特别喜欢的,崔绎有点没耐心了,遂取了腰间的帅印放在她脚边,持盈道:“给她这个做什么……”话音未落,小崔娴已经把手伸向了帅印。

崔绎大喜:“真不愧是本王的女儿!”

玉石印冰冰凉凉,在这盛夏时节摸上去尤其舒服,小崔娴拿着帅印就爱不释手了,脸上滚滚,脚下踩踩,竟是不再看别的东西。

杨琼感叹道:“都说将门出虎女……”

持盈欲哭无泪:“什么将门出虎女,娴儿才一岁大,走都走不稳呢,难不成还指着她骑马带你们杀回京城去?”众人顿时哄笑作一团。

崔绎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儿,伸手揽过持盈的肩,歪过头去笑道:“保不齐娴儿真有那本事。”

这时,一整晚都不发一语的博木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了短刀,正笑得愉快的一群人一见之下,顿时表情都僵住了,桑朵更是心里一咯噔,忙按住他的手:“哥你干什么!”

崔绎脸色沉下来,脚挪了一步,将女儿护在了身后。

博木儿也不解释,拇指一抠,将刀刃拔了出来,森森寒光乍现,小崔娴眨着一双大眼睛看过来。

他想做什么?几乎每个在场的人心中都有这样的疑问。

因为持盈的关系,博木儿与崔绎不和,甚至是相互仇视,这一点燕州众人都心知肚明,而现在——武王长女崔娴的周岁宴会上,博木儿随身藏着短刀,又在这欢声笑语的时候掏出来,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提,生怕他看不得崔绎与持盈亲昵的模样,一个冲动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曹迁正要抬手唤来门外亲兵将博木儿押出去,百里赞不着痕迹地拦了他一下,眼色示意不可轻举妄动。

“博木儿,你这是要做什么?”持盈问,脸上虽还带着笑,却透出一股紧张。

博木儿也不答话,将刀鞘轻轻抛出,落在堆满各色玩意儿的罗汉床上。

刀鞘有五寸长,外壳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宝石,五光十色,熠熠夺目,小崔娴几乎是立刻就把手里的帅印一放,一把抓过了刀鞘,用那柔嫩的小指头尖儿去抠上面的宝石。

博木儿神情冷漠,对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敌意毫不在意一般,将刀随手搁在一旁的桌上,上前摸了摸小崔娴的脑袋,然后转身离开了宴厅。

曹迁转不过神来了,碰了碰身旁的百里赞:“先生,这回又是什么意思?”

百里赞也答不上来了,只能捋着胡子摇头。

桑朵不知所措地看着在场的人,知道哥哥当众拔刀已经引起了众怒,如果什么也不说,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虽然现在是自身难保,也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呃……那是我哥今年击鼓节……赢得的,呃、战利品,在我们布夏族,送战利品给姑娘就等于是、是……”

崔绎眉头一降:“是什么?”

桑朵缩着脖子低下头:“是……是求婚。”

这事儿持盈也听她说过,便点头附和:“确实是这样。”

“求婚?”崔绎一双眼瞪得突出来,大怒道,“他好大胆子!本王还没死呢,轮得到他来求婚?”桑朵本就怕他,被这一吼更是吓得浑身打颤,想要拔腿而逃,奈何门边守着王府亲兵,冲过去只有被擒的份。

持盈想起之前在居霞关时候随口许诺过,将来把女儿嫁给博木儿的事,后来因为布夏族一夜迁得不见踪影,还以为此生无再见之日了,就没给崔绎说,此刻见他误会了,赶忙用力拽了拽崔绎的胳膊:“王爷误会了,是娴儿,在甘州那天我说了把娴儿许配给他的话,博木儿应该是向娴儿求婚……”

崔绎却大声打断了她的话,怒发冲冠地吼道:“向娴儿求婚?娴儿才多大,连他的零头都不到,求什么婚?娴儿是我的宝贝女儿,怎能嫁给一个比她足足大了二十岁的男人!他根本就不是想做娴儿的郎君,而是想取代本王,做娴儿的爹爹吧!”

这话说得粗暴而不留情面,但却也是事实,持盈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处反驳,只能朝桑朵使个眼色,让她先离开。

“念在他救过你们母女的命的份上,我对他一忍再忍,但绝不是怕了他!”崔绎盛怒之下无从发泄,转头一脚将厅中一把椅子踢成了碎片。

持盈真是被这两个男人搞得一个头两个大,自己的立场实在不适合替博木儿求情,只得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数人,希望他们能站出个人来帮着劝劝王爷。然而她的目光扫过去,小秋嘴一撅,一副“那人活该”的表情,弄月面有难色,避开了她的视线,曹迁杨琼二人则各自握拳干咳一声,没接茬。

只有百里赞抹不过这情面,开口道:“王爷,似夫人这般聪慧灵秀的女子莫说在塞外,就是在中原豪门高户也是不多见的,那布夏族长倾心于夫人,也是人之常情,偶有逾矩之行,权当他是不懂中原风俗,生性豪放不羁,王爷何必同他计较,自找不痛快,何况王爷这样发脾气,不但不能给那人教训,反而会伤了夫人的心啊!”

持盈直皱眉——先生,劝人的话不是这么说的啊!

百里赞却轻轻摇了摇头,做了个口型:“一山难容二虎”。

“……先生的话有理,”崔绎冷静下来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大发雷霆于事无补,今天是女儿的生辰,本不该闹得人人不愉快,于是借坡下驴,将此事带过,“草原民族向来就是如此,本王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岂能同他一般见识,就再饶他一回。”

曹迁趁机说:“王爷,布夏族人于夫人和小姐有救命之恩,杨兄弟救了他们那么多人,王爷又收留他们这么多日,也算是报了恩了,谁也不欠谁了,再留着他们也是互相看不对眼,没意思啊。”

杨琼也跟着点头:“过去太祖皇帝多次派人前去招安,都被他们拒绝,末将想他们大概也不会愿意在关内久留,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他们走吧!”

持盈不相信似的看着他们俩,怎么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竟是结起伙儿来排挤博木儿?

本以为崔绎会满口赞成,谁知他听了这话,却是一皱眉,举棋不定。

“王爷?”持盈有些忧虑地轻声唤他。

“不忙,今日是娴儿生辰,此事先不提,明日本王再同先生商量。”

崔绎说完这句,就将女儿从一堆玩物中抱起来亲了亲,回到桌边继续喝酒,包括持盈在内的数人虽是满腹狐疑,也只得闭口不再提此事。

073、王爷英明

向来武断的崔绎竟是要先商量后决定,持盈不得不说是有点惊讶了,暗忖他这是吹了什么风,怎么变化这么大,难道这王府里还有人能给崔绎灌迷魂汤而不被自己发现?

好在第二天崔绎按例要先去军营巡视一圈,才回来商量事情,在那之前,持盈还能先和百里赞讨论一下。

“不瞒夫人,那博木儿仗着自己是夫人和小姐的救命恩人,便对王府里的人冷口冷面,曹将军是王爷的心腹,杨将军也是深得王爷器重的人,他二人几次去探病,那人俱是神情高傲,一言不发,两位将军心中早有微词,只是不便对夫人明说而已。”

当她问起昨日三人同仇敌忾,要把博木儿驱逐出关一事时,百里赞做了如述解释。

持盈头疼地叹气:“博木儿这个人……唉,是心高气傲惯了,我还在部落里那段时间,就不常听他开口说话,见了人也是爱理不理。”

百里赞打趣地道:“同夫人也不常说话?”

持盈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求饶道:“先生饶了我吧,还嫌不够乱呢?我刚被他救回去那几天,他都不在自家毡帐里住,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挺正派的人,颇有君子风范,没想到他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谈情说爱么,通常要有一方不要脸,敌不动我不动,那要拖到几个时候?”百里赞笑着说,“照我说,他那不是什么君子风范,而是志在必得,心气接天的人就是这样,一旦瞧上了谁,就会竭力表现得优秀,然后对方要是拒绝了,他们便不能接受,觉得自己被辜负了,自然就拧上了。”

持盈轻轻皱了皱眉,有些不解:“照理说王爷不也该是这样的人么,既是先帝的嫡长子,又武艺绝伦,驰名四海,能看得起的有几个,先生刚来时候不就被冷落过。”

百里赞呵呵一笑,狡黠地眨眨眼:“王爷在外人面前自然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只是因为真心喜欢夫人,才由着夫人管教、约束,夫人让王爷听谁的,王爷就听谁的,否则莫说是我,就算是曹将军这样的老人,也是绝不敢反驳王爷半句的。”

持盈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垂下眼帘:“我倒是糊涂了,多谢先生点醒。”

百里赞谦虚地拱了拱手:“还没谢夫人那五千石大米,哪里敢受夫人道谢。”

月前从甘、燕二州边界处劫回来的粮草没个合适的名头不好入库,持盈便大手一挥,将谢效给的五千石粮食也划给了百里赞,这才有了东阊买米一万石的惊人成果,谢家白白丢了五千石大米,有苦难言,只得另外筹措一批,大约今天也能到了。

屋内二人随口说着最近燕州府里的大小事,很快地崔绎从军营里回来了。

可奇怪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个谢永。

持盈和百里赞都一脸疑惑,想昨日的抓周宴都没他谢永什么事,今天却把他找来做什么?

崔绎大步跨进堂屋的门,百里赞起身行礼,崔绎随意一摆手:“不必多礼了,坐吧。”

百里赞谢过坐下,谢永也要跟着落座,身后却传来崔绎一声暴喝:“谁准你坐下了!”惊得连忙站直,表情困惑地看着突然发起火来的王爷。

“王爷这是……”持盈先是不解,继而恍然大悟,多半是谢家的粮食到了,崔绎要对谢永下刀了。

谢永经过了那一瞬间的惊诧,很快转为冷静,崔绎不让他坐,他就笼着手站在堂下,不咸不淡地问:“百里先生能坐,我不能坐?”

崔绎冷哼一声,鹰一般的目光锁定他:“本王堂前的席位,谋士可坐,武将可坐,州县官员可坐,庶民百姓可坐,唯独叛徒内奸不可坐。”

话音未落,谢永脸色骤变,一脚虚抬,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落荒而逃,崔绎又说:“你父有亲笔信给本王,信中说上一批粮食是被皇上派来的人伪装成流寇给劫走了,宣州借粮一事是你一手负责的,皇上远在紫章城,如何会知道此事?谢子昌!”

谢永脸色惨白如纸,万万没想到那批失踪的粮食竟是“被启圣帝派来的人”给劫走了,自己确实在信报中透露了宣州借粮一事,但崔颉的回信中只说了“已知”,并没有提到会派人来劫粮啊!自己都不知道的事,父亲又是怎么会知道的?

“王爷……息怒!此事我全然不知情,请王爷明察!”震惊归震惊,谢永很快地恢复冷静,大声喊冤,“王爷向家父借粮一事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半句!更是绝对没有勾结皇上背叛王爷啊!”

崔绎哼哼冷笑,将谢效的信甩给他:“你自己看。”

谢永拾起皱巴巴的信笺,展开一看,上面老父的字迹,清清楚楚写着“谢家与王爷同舟共济,莫敢有二心,犬子背弃家族,迫害亲妹,暗通朝廷,道劫粮草,臣不敢包庇,恳请王爷秉公处理,从重发落”。

谢永抓着信笺的手指剧烈颤抖,泪水几欲夺眶而出,脸上却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

这便是生他养他的父亲!为了向武王示忠,竟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的亲儿子,甚至连求情也没有地,反倒要求崔绎“从重发落”!

自己一直以来忍辱负重究竟为的什么?一句“背弃家族,迫害亲妹”,竟是把谢玉婵被囚的罪过也一并推给了他,明知这是长孙持盈的所为,明知崔绎不喜谢玉婵任性刻薄,不会真心与谢家合作,却仍要死死攥住这一棵稻草,反倒把他一脚踹落水中,置之不理。

他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给全家铺一条后路吗?万一武王事不成,抑或是想要过河拆桥,有他为崔颉办事的苦劳,至少能保全家平安。可自己辛辛苦苦做内奸,到头来却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崔绎脚踝架在膝头,傲意凌人地看着他:“你还有何话说?”

谢永站在堂前摇摇欲坠,手里的信笺抖得沙沙响,粗气直喘,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谢公子此刻想必能领会我离开京城那日的感受。”持盈看着他这样子,不由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在紫章城的城门前,父亲长孙泰以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将自己仅有的东西也盘剥得所剩无几。

虽说这圈套是自己布的,但是持盈仍然不可避免地起了同情之心,同情他被父亲出卖,舍弃,为的却是巴结一个永远不会真正信赖他们的人。

要不要为他说一句情呢?这种时候如果伸出援手,说不定能把他争取过来,借着他在崔颉那边获得的信任,说不定反而更有利。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谢永诈降,但即便是如此,他要想维持自己已经归顺崔绎的假象,也会时不时透露一些崔颉一方的信息,己方的情况尽可能地瞒着他,或者故意通过他传递假的情报,也不是不可取。

持盈心里打着小算盘,眼睛偷瞄崔绎的脸色,不知道自己开口了会不会又点炸了他的火药桶。

孰料崔绎语出惊人:“你背叛了整个家族,与本王为敌,你父为求自保,将你供出,本王若要取你性命,依照皇兄的性子,就算本王事先放出风声去,他也必会弃卒保车,置你于不顾。——但念在你北上途中也出了不少力,本王可以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此言一出,不单是持盈,就连百里赞也愕然抬起头,看着崔绎。

谢永更是不知所措地瞪着眼,口微张,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

“谢家舍弃你,皇兄不保你,你若不想死,唯有悬崖勒马,老老实实为本王做事。”

崔绎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清楚明白,谢永愣在了堂前,半晌才挤出一声:“我……”

崔绎大度地一摆手:“本王给你一天的时间,仔细想清楚了,明日再到主院来告诉本王你的答案。”

“……是。”谢永拱了下手,神情恍惚地离开了。

直到这时,持盈方长出一口气,垮下肩膀来,轻声说:“我以为王爷会二话不说叫人把他拖下去砍了呢。”

百里赞忍俊不禁地接话:“我也这么以为,王爷以德服人,赞十分佩服。”

持盈讶然:“不是先生教王爷这么说的?”

百里赞无辜地摇头:“我还以为是夫人事先安排好的。”

二人一齐扭头朝崔绎看去,崔绎重重一咳,瞪起眼睛:“看什么!别以为本王只会舞枪弄棒,本王的脑袋一点儿也不比你们的差!”

那是那是,持盈二人要哭不哭要笑不笑地连连点头附和。

持盈笑道:“王爷真聪明。”

崔绎难得被表扬一次脑袋好使,喜形于色,就差伸出根尾巴来摇一摇了。

“说到昨晚放布夏人离去的事……”百里赞看着他们俩就好笑,想起今天来王府的正事还没做,赶紧提醒。

崔绎把尾巴收了起来,恢复面瘫严肃的模样:“不能放他们走。”

百里赞问:“为何不能?”

崔绎沉声道:“且不论太祖太宗一直想要招安布夏人,机会千载难逢,失不再来,现在放他们出关,与送羊入虎口何异?北狄骑兵追溯杀他们的原因尚未查明,他们一旦出了虎奔关,必然有去无回,就算布夏人生在草原,长在马背,个个能征善战,能侥幸逃出北狄人的手掌心,皇兄岂会坐视他们与燕州军有瓜葛,必会令甘州牧派兵将他们全歼,到那时……”

话没说完,就看堂中二人均以“真可疑”的眼神瞅着他,崔绎干咳一声:“到那时你失去了一位好友,我亦损失了一支战力,不妥。”

百里赞担忧地摸着颌下的胡须:“王爷近日是否饮食不调,或是精神不济?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

持盈也跟着点头:“先生说的是,王爷定是身体有所不适,待我叫人去请大夫。”

“你们!”崔绎险些气歪了鼻子,“在你们眼里本王就如此无用吗!”

百里赞笑道:“不敢!常言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若有一天我也能轻骑快马百步穿杨,王爷难道不会觉得奇怪?”

崔绎一脸悻悻的表情,不爽地哼了一声。

持盈面上只是笑,暗中却留了个心眼,崔绎突然变得如此冷静沉着识大体,必然不正常,背后一定有个什么人在给他出谋划策,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074、幕后之人

百里赞回来了,意味着崔绎可以不用每天长在书案边看折子,持盈大发慈悲,安排折子先由百里赞草阅,无关痛痒的就自行拿主意,只筛出关键的部分留待崔绎下午回来商量解决。

于是第二天早晨,精力过剩的武王殿下欢脱地奔到军营里去练兵,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到府衙里去处理公务。

经过一整天的深思熟虑后,谢永也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你想好了?”崔绎听了他的话后,再次确认。

谢永低垂着头,拱手道:“是,王爷不记我里应外合之过,反而给我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机会,永感激不尽,今后必为王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我尚有一小小的请求,不知王爷能否……”

崔绎一摆手:“什么请求,先说来听听。”

谢永咽了咽唾沫,恳切地说:“家母……出身寒微,在家受尽主母欺凌打压,多年来一直忍气吞声,唯盼我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将来王爷事成,我不求高官厚禄,只希望王爷不要将我曾为太子效命之事告诉她。”

崔绎慷慨地满口应承下来:“这有何难,本王答应你便是。”

谢永又是鞠躬谢恩,百里赞到:“谢公子能够弃暗投明,实在令人欣喜,只不知王爷准备如何回复谢效?”

崔绎一脸胸有成竹的表情,不慌不忙道:“不难,还请先生代笔,就说粮草系燕州流寇所劫,与皇兄无关,本王业已派人追回,子昌暗通朝廷一事纯属子虚乌有,定是有奸人从中作梗,意图离间他们父子感情,着谢效仔细调查幕后主使。”

持盈:“……”

崔绎偏头看她:“爱妃可有异议?”

持盈马上摇头:“没有!王爷英明,此着甚妙,谢效在信中提到曾收到过王妃的密信,定是假的,王妃病得神志不清,哪里能写信,定是有人仿着王妃的笔迹伪造出来,能做到这一条的人不会很多,首先要怀疑的便是谢府内与王妃熟悉之人……”

“王妃出阁前的先生、玩伴、奶娘、丫鬟小厮,就连叶夫人也难脱嫌疑,”百里赞颇为赞许地点着头,“既要熟悉王妃字迹,又与谢公子不和,谢效好歹也做了二十几年州牧,不会想不到的。”

崔绎颔首道:“那么回信就拜托先生了。”百里赞应了。

“谢公子还有何烦忧?”持盈见谢永站在堂下,似乎并没有因为崔绎借机帮他教训叶氏而高兴,连窃喜的样子也没有表露出来,就像是完全不在乎,或者……早已知道他们会做此安排。

谢永一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赶忙又低下头:“不,我……我只是想……”

崔绎最见不得人吞吞吐吐,声调扬起来:“有什么话就大声说,吞吞吐吐哪像个男子汉。”

谢永尴尬一笑,说了声“是”,然后稍微转了个身,正面朝着持盈,跪了下去。

持盈有些讶异:“谢公子为何行此大礼?”

谢永缓缓俯下去,额头贴地,而后抬起头,涩声道:“当日在家中,大娘说起要将夫人和小姐一并杀害之事,我确实知情,但太子……皇上也曾命我拆散王爷与夫人,故而……还请夫人恕罪。”

“原来是这样,”他的回答倒是不让持盈意外,崔颉娶长孙聆芳,意在利用长孙泰,那么必然不会让自己在崔绎这里得势,比起行宫遇刺的陷阱,谢永的所作所为也是小巫见大巫了,“阵营不同,难免会相互算计,这并不是你的错,起来吧,这件事以后不用再提了。”

谢永起身告退,崔绎心满意足地往宝座里一靠,嘴角微微上翘。

“王爷。”

“唔?”

百里赞一脸真诚地看着他:“王爷最近吃的什么?不才斗胆,想分一杯羹。”

崔绎傻了傻,没转过这个弯来,持盈却扑哧一声笑了:“先生可悠着点,把王爷惹恼了,回头赏你一杯闭门羹吃。”

百里赞长吁短叹地摸着胡须,站起来朝外走:“这年头混碗饭吃也真不容易……”

持盈低着头笑个没完,崔绎不开心了,重重一咳,漠然问:“笑什么?你们两个胆大包天的奸臣,成日就会取笑本王。”

“哪有,”持盈笑过了,抿了抿唇,说,“王爷能够深思熟虑,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先生就更别说了,大事王爷都能自己拿主意了,他得省出多少空闲时间出门消遣去?”

崔绎哼了一声,两手在膝盖上一撑,站起来:“我走了。”

持盈笑着将他送走,转头吩咐小秋:“备车,去江口大营走一趟。”

两万燕州军早晨练骑射,下午做农活,持盈乘车到大营门口时,守门的小兵回答她曹将军下地里去了,杨将军也不在营里。

两位将军都不在营中,万一出个什么事可怎么办?持盈忧心忡忡,崔绎麾下的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得设法再为他招揽一些人,博木儿……大概是不能指望的,再想想别的吧!

顺着小兵给指了方向,持盈找到了曹迁。

燕州冬长夏短,麦子能熟两季,稻子却只能收一批,持盈还在京城时候,以甘州历年的状况为参考,已经预料到米饭不能成为主食,除了麦种,还预备了一批高粱、粟等作物的种子,原是打算在京城先种种看,结果现在却直接派上了用场。

锦江南岸,风吹稻花,绿浪翻滚,一派欣欣向荣,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芦苇荡?

持盈还没下地,就已经有眼尖的士兵看到王府的马车,忙着跑去通报曹迁,不多时,曹迁顺着田埂跑了过来。

“曹将军怎么这副打扮?”持盈一看见他就笑了。

曹迁一身简朴的粗布衣,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还有泥没洗干净,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出来。头上戴着斗笠,遮阴挡雨二合一,即使如此也还是被晒得睁不开眼,脸上一道道的汗渍,花得快赶上小桃酥了。

曹迁不好意思地用搭在肩上的白布抹了抹脸上的汗,问:“这样干活方便,夫人有事?”

持盈招呼他到树荫下说话,小秋从瓦罐里倒了一碗梅子汤给他,曹迁咕嘟咕嘟喝光,站在树下用斗笠扇着风。

“王爷每个上午都在营里吗?”持盈等他歇够了,这才问。

曹迁想也不想便回答:“是,每天上午都来。”

持盈又细问:“几时来,又几时走的?”

曹迁手里的斗笠不扇了,疑惑地看着她们:“夫人问这……王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持盈心里也只是有个猜想,不太确定,也并不打算对他说太多,可是曹迁好像很担心的样子,紧张地问个没完:“王爷最近几日来得比较晚,以前总是卯时三刻就到营里来,今日差不多到辰时才到。末将还以为……王爷不在府中?那会去何处?从前王爷总是在营里一呆就是一天,也不常去勾栏酒肆等地……呃、末将失言,请夫人责罚!”

“是我来问你的,罚什么?”持盈好笑地摆摆手,“我和王爷不也是在雕花楼里认识的,勾栏酒肆也未必就都是坏地方,我也不是怀疑王爷在外头有相好的,只是王爷最近十分反常,说话做事有条有理,都像是事先计划好了的,而且不用我和先生从旁点拨,都能自己拿主意……”

曹迁神情严峻地问:“有人在暗地里误导王爷?”

持盈摇摇头,眼底的忧色难掩:“还不能这么断言,那人教王爷说的话句句在理,确实像是在为王爷出谋划策,怕就怕那人背后另有操纵者,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王爷犹自不察,就麻烦了。”

曹迁皱着眉想了想,说:“末将叫人跟着王爷,有什么情况再禀报夫人?”

持盈颔首:“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曹将军毕竟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一直追随王爷左右,忠心不二,这么做会不会太难为你了?”

曹迁笑起来,将斗笠扣在头上:“王爷信得过夫人,末将自然也信得过夫人,知道夫人是为王爷好,又怎么会觉得为难?”

持盈深感欣慰地叹道:“王爷身边若是能多有几个像曹将军这样的人,何愁不能成事。”

曹迁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摸了摸后颈,说:“原燕州牧徐老将军的儿子徐诚,看起来也是一员猛将,只可惜……夫人先回去吧,待王爷行踪查明,末将会派人到府上去说明,正午日头太辣,夫人留神别中暑了。”

持盈于是点了个头:“行,那我就先回去了,这日头真是熬不住,回去我叫厨房熬一大锅梅子汤送过来,给你们大伙儿解解暑。”

第二天一早崔绎仍然是天刚亮就出了门,持盈在偏厢跟着弄月她们养蚕,新鲜的桑叶用剪子剪成细条,洒在爬满蚕宝宝的簸箕里,已经长大一些的蚕则直接吃大片的桑叶,屋里一片沙沙的声响。

还不到巳时,外头就有下人来禀报说曹将军派了人来传话,持盈便洗洗手去堂屋见人。

来的是个探子,行了礼后将晨间看到的一五一十对持盈说了一遍,持盈越听脸色越难看,等那人说完后,持盈赏了他银钱,将人打发走,独自坐在椅子里思考。

探子说崔绎一大清早地上街,既不是去勾栏酒肆,也不是去茶楼赌坊,而是拐到了城门下的一个算卦的摊子前,给了道士一小吊几十文钱,然后坐在那儿和人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然后才去的军营。

算卦的道士?持盈倍感费解,崔绎这样一个人,也会信卦?以前怎没看出来,这道士究竟是什么来头?

075、天下毒士

打发走了探子,持盈坐下来仔细想了很久,根据她前世的记忆,并不曾听说燕州这块不毛之地上有什么能人异士,但是大活人不可能凭空冒出来,根据探子的描述,那算卦的道士应该不到三十岁,持盈把自己有印象的人物都划拉了一遍,最后也没想出个头绪。

小秋给她扇着风,小声问:“夫人,要不直接问问王爷?”

持盈一脸沉思的表情,摇摇头说:“不成,王爷若是愿意说一早便说了,若不愿意,我去问了,反而惹他不开心,得不偿失。”

小秋歪头想了想又说:“那直接把那人带回来问问?”

持盈吁了口气,头疼地用手指抵着太阳穴:“这我也想过,可是人家明面上没招惹咱们,万一请不动,在城门口闹腾起来倒是不妙,或者我亲自去见他一见?关键还是不知道王爷是如何与他结识,又为何事事都肯听他的,才不过三五天工夫就能让王爷对他言听计从的人,绝对是个人物,若是来害王爷的,真不知我和先生加起来能不能斗得过他。”

主子发愁,小秋也在一旁跟着发愁,愁着愁着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哎,夫人,不如咱们也去找那道士算卦吧!是好是坏,一试不就知道了?”

算卦么……持盈仔细一想,觉得也可行,便点点头:“行,咱们这就去会一会他,让人备轿。”

“好嘞~”小秋放下扇子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一趟,回来时候怀里抱着刚吃过一餐的小崔娴,持盈奇怪地问:“你把娴儿抱来做什么?”

小秋自豪地举着小崔娴,说:“夫人你想啊,做了母亲的不都是最紧张孩子吗?你抱着小姐一起去,说是给小姐卜吉凶,对方不就更不容易怀疑了吗?”

持盈好笑地道:“咱们是去诈人家,伪装得太严实了,岂不是没有意义了?”

小秋像是刚想起这一茬似的,迟钝地道:“对哦……那……”

“带着娴儿去也好,”持盈被她提醒,倒是想到了另一层,“过来帮我重新梳头,再换一身朴素的衣裳。”

一盏茶的功夫,王府的轿子来到了城门口,小秋隔着窗帘低声道:“夫人,奴婢看到那道士了,嗯……”

她欲言又止,弄得持盈也好奇起来,撩起窗帘问:“有什么不妥吗?”

小秋用眼角一瞥那算卦摊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瞅着那人……像是个女的。”

“女的?”持盈差点叫出来,“真的假的,落轿落轿!”

轿夫在路边落轿,持盈抱着小崔娴钻出来,一抬头便看到了城门下的白布招幡——“算无遗策”。

坐摊的道士一身天青色的道袍,头戴飘飘巾,一张白净的脸上细眉秀目,颇为俊雅,再加上颌下剃得干干净净,倒也难怪小秋怀疑他是个女子。

过去在京城中也有不少算卦的道士,大多是蓄着一把山羊胡的半老头子,像他这样年轻的是不多见的。

持盈命轿夫原地待命,自己只领着小秋,直直朝算卦摊子走去。

年轻道士盘腿坐在地上,既不吆喝,见人过来也不招呼,非得等持盈在摊前的小板凳上坐下了,才懒洋洋地抬一抬眼皮,吐出几个字:“贫道只为有缘人算卦,夫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你这臭道士好不识抬举!”小秋正要开口,持盈就抢了先,劈头盖脸地骂过去,“你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吗?小姐看得上你,让你给她算卦,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要是小姐不高兴,回头王爷定会叫人砸了你这摊子!”

听到“王爷”二字,年轻道士的眼微微一眯,嘴角浮起似有似无的笑意,气定神闲地道:“原来是王爷的千金驾到,失敬失敬。”虽是这么说,口气却没有半点尊敬的味道。

道士摊开一掌:“请让贫道看看小姐的手相。”

持盈不敢冒险把女儿递到她手里去,便说:“高人不都是看面相就能知吉凶?小姐才一岁大,哪里能看出什么手相。”

道士微微笑了笑,那眼神仿佛看穿了一切:“那请小姐掷个签儿?”说着把签筒递了过来。

小崔娴看到新鲜玩意儿,马上来了兴趣,小胖手一伸,抓住了一根签子,扯了出来,啪嗒地扔在地上,道士捡起来看了看,啧啧两声,说:“小姐面相富贵,将来说不得要嫁豪门望族,只是这签……”

“这签怎么了?”虽然是来诈人的,他的话多半做不得准,但持盈还是不由得一阵紧张。

“豢鹰在堂,归剑入鞘,虽有乘龙扶风之姿,但不容于富贵,最后还是要隐退的,”道士拈着那细长的签子,玩味地笑着,“中下签,幸得是位小姐,而不是位小少爷,否则他日王爷荣登大宝,他该如何自处?”

持盈不禁垂下眼帘,细细琢磨起他这几句话。

道士说小崔娴有富贵之相,却又难享富贵,是否意味着女儿将来的境遇会一落千丈?若有朝一日崔绎成了皇帝,小崔娴也会荣升为公主,不用参与皇位争夺,自然也就不会招来灾祸,那么使她远离富贵的又会是什么原因呢?

莫名地,持盈想到了“和亲”二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年多前先帝还在世时候,便通过了当时尚是太子的崔颉关于削减军费,停止战争的建议,大楚的国力确实不适合再开战,但北狄人贪婪残忍,岂会给大楚休养生息的机会,要想维持太平,唯有议和,而议和——少不了要割地、纳贡、和亲!

崔绎也会舍得让女儿到北方去和亲吗?像历史上那数不清的和亲公主一样,背井离乡,去往永无归期的他乡异地,独自忍受旁人的白眼、欺侮、蔑视……最后孤老而终?

“夫人?”道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夫人是小姐的奶娘?”

持盈恍惚回神,正色道:“是,怎么?”

道士莞尔摇头:“不怎么,只是人之一生的宿命跌宕起伏,时常会为身旁亲近之人所左右,夫人不妨也掷一个签,说不定夫人能够改变小姐的未来。”

签筒再一次递了过来,持盈伸手要接,小秋赶忙扯了扯她的袖子,眼色示意她不要摇。

但持盈此刻满心都是女儿将来会遭不幸的假想,哪怕有一线希望,哪怕是自己能代替她吃苦也可以,都要保她万全!

“哐哐哐……喀嗒!”

持盈握着签筒,木然看着道士将自己掷出的签子拾起来,看了一眼,笑起来。

“道长在笑什么?”持盈沉不住气了。

道士将签子翻转过来给她看,持盈和小秋同时惊叫出来。

那竟然是一根空白的签子!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光洁溜溜。

小秋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意思?没做好的签子怎么也往筒里放!”

道士笑道:“非也非也,这签子是特意留白的,恕我多嘴问一句,夫人从何处来?”

持盈兀自处于掷出空白签子的震惊中,想也不想就回答:“从京城来。”

“欲往何处去?”

“欲往……”持盈眼底忽地恢复了清明,“欲往京城去。先生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道士含笑将空白签子递给她:“我从天上来,总有一天要回天上去,不过在那之前,我在人间尚有未了的心愿。”

说着,道士一抖衣襟起身,对持盈拱手长揖:“山简,字符之,在此恭候长孙夫人多时了!”

“你——!”持盈简直惊呆了,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这神秘的道士,竟会是三皇子崔焕的谋士山简!那个设计离间百里赞与崔绎,挑拨他们夫妻不和,帮着崔颉策划了行宫遇刺、太子妃小产等一系列阴谋,成功将崔绎撵出了京城的毒谋士山简!

前一世持盈久仰他的大名,碍于身份,未曾谋面,只听崔颉说起他,都是赞誉之词,说山符之心细如尘,算无遗策,最擅揣度、操纵人心,而且用计狠辣,不受道义礼法所拘,“得此人可得天下”。

和百里赞的妙计、巧计不同,后者力图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收益,而前者却是大刀阔斧毫不留情,行天下霸道之路,不归顺者,一律碾压过去。

崔颉当年能一路畅通地登上皇位,山简是功不可没的,若不是崔颉太着急杀崔焕,山简可能还会继续为他做事,有朝一日位极人臣,千古流芳。

想到这里,持盈终于明白过来了,低声问:“三王爷他……”

山简嘴角勾了勾,神情落寞地微微一笑,不回答。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持盈与崔焕都谈不上有什么交情,然而同样是被崔颉利用过后杀之后快的下场,此刻也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遂感叹地道:“先生一路辛苦。小秋,去叫人雇一领轿子,接山先生回府。”

小秋领命去了,山简将手拢在袖中,持盈问:“东西不收一收?”

“既然要跟着夫人回去,自然会有更好的在等我,以前的东西自然是丢干净的好。”山简一语双关地回答。

持盈注意到他腰间的玉佩,十分眼熟,仔细一想,却是曾经在崔焕身上见到过,心想他与崔焕只怕也不是主公与谋士这么简单的关系,不远万里地跑来燕州投奔崔绎,多半是为了给崔焕报仇。

只不知道稍后崔绎回来看见他在王府里,又要怎么叫唤了。

076、京城消息

燕州地广人稀,一间一进的小院也不贵,刚到燕州时候,崔绎就给曹迁等三人各置了一处房产,免得一群没婚娶的大老爷们全都住在州牧府,实在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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