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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当然,为了方便传唤,大家都在一条街上,稍微大点声儿吆喝一下都能听到的距离。

持盈推开掉了漆的黑色木门,带头跨过门槛:“山先生就住这里吧,燕州穷得吃了上顿愁下顿,实在是给不了先生高堂广室的居所,只需过上三五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山简甩着手进门,左右瞧了瞧,一进的小院有一间宽敞的堂屋,两间耳房,下人的住处单独有两间小房,还有厨房——就是太久没人住,锁上结满了蛛网。

西北角一棵柳树歪歪,碧绿的丝绦随风摇摆,赏心悦目。

“这棵树甚合我意,”山简也不去屋里看,径直走向那棵柳树,“在京城时候,我住在王府的别院里,门外也有这样一棵柳树,闲来在树下下下棋,对对诗,也是颇有乐趣。”

持盈叹息道:“人死不能复生,先生节哀顺变。”

山简回过头来笑了笑,问:“文誉在何处?许多年不曾见过他了,上回的事……”

持盈体贴地宽慰道:“阵营不同,难免相互倾辄,何况先生后来也摆了你一道,就算扯平了吧。”

山简“嗯”了声,又朝前走了两步,手在柳树的树干上反复抚摸,持盈看不见他的脸,却也可以想见,他定是一脸怅惘。

“这里很久没有人住了,我叫人来打扫一下,再给先生派一个小厮两个丫鬟过来伺候……”“丫鬟就不必了,我不习惯让女人伺候,一个小厮就足以。”

这话似乎印证了持盈心中的某种猜测,于是也不强求,只点头答应:“行,先生晚饭是到府里来吃,还是?”

山简望着柳树出神,没听到她的话,持盈于是留下人打扫卫生,特意叮嘱他们不得吵闹,自己带着小秋回了府。

当晚崔绎从府衙回来,还没进门就看见桌上掰着比平时丰盛的菜肴,不由诧异:“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做这么多菜。”

持盈也把那身朴素的布衣换成了黑色绣银纹的锦袍,发间只插一根白玉簪,崔绎两眼放光地凑上去:“还打扮这么好看,说,又勾搭谁了?”一边搂过她的腰往桌边走。

持盈被他呵得痒痒,笑着推了他一把:“王爷问我,我还要问王爷呢,王爷背着我勾搭谁去了?”

她这一问,崔绎表情不自然了,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胡说八道,本王几时过勾搭人。”“没有吗?可我听曹将军说……”“……唔。”

崔绎搂着她坐下,有点不太情愿地招认:“也不能说是勾搭,前几日我上城门去巡视,在城门口遇见一个道士,说王爷我有龙虎之姿,只可惜虎落平川,壮志难酬,我一时好奇就和他多说了几句,觉得那人……还挺聪明的。”

持盈故作惊讶:“还有这种事?”

崔绎噎了下,反问:“你问的不是这个?”

持盈无辜地眨眨眼:“不是啊,我听曹将军说徐老将军有个儿子叫徐诚,也是一员猛将,王爷不是勾搭失败了么?”

崔绎:“……”

持盈坏笑着戳戳他的脸颊:“怎么回事,王爷?城门下有个聪明的道士,然后呢?他给王爷吃了什么仙丹,王爷最近的聪明劲儿都是托了这人的福?”

正在这时,门外来了亲兵禀报说山先生到了,山简紧跟着就走了进来。

崔绎瞠目结舌地看看昂首阔步进门那人,又看看笑得花枝乱颤的持盈,彻底没脾气了。

持盈乐不可支,起身迎接:“山先生和王爷既然早就认识,也就不需要我介绍了,请坐吧。”

山简比百里赞还不客气,见了崔绎礼也不行,随便抱了下拳便在绣凳上坐下。崔绎一脸悻悻地看着他,虽说之前就觉得此人倨傲,但有求于人时必须低三下四,加上他出的主意也还可以,便不怎么计较,可如今都被请到王府来了,自己今后要养着他,就是他的主子,怎么还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崔绎琢磨着要杀杀他的威风,要不一个百里赞就够受了,再来个更厉害的,他这个王爷就要被踩到泥里去了。

要怎么开场呢?崔绎提起酒壶,给他倒了杯酒,山简客气地说:“谢谢。”连王爷二字都不带,敢情真不把他当王爷,崔绎觉得这问题有点严重了,必须给他个下马威了,于是气沉丹田,摆出平时自己教训麾下将士时候的威武表情,咳嗽一声:“本王……”

山简双手举杯,从容不迫地打断了他:“承蒙王爷错爱,在下还不曾自报家门。”

等他报上姓名,崔绎险些摔到地上去,手里的瓷酒杯也被捏得粉碎,拍桌大怒道:“你就是山符之!”

山简静静坐着不动,丝毫也不害怕:“正是在下。”

他太淡定了,以至于崔绎都不知道接下来是应该叫人把他拖出去大卸八块,还是亲自拔出星渊剑把他给捅了,自己之所以会被撵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据持盈所说,那可都是“托了他的福”啊!此仇不报非君子,武王爷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也是有仇必报的人!

“虽说山先生不远万里前来投奔王爷,王爷也不必这么激动吧?”持盈在桌下按住了他的膝盖,不让他起来。

崔绎一张脸憋得通红,接着骂吧,不合适,别说持盈了,就是他自己都稍微动了招揽此人的念头,若就此拖出去砍了,实在太可惜;不骂了继续喝酒吧,也不合适,刚才那一声吼证明了自己是有话要说的,干打雷不下雨的话岂不是威仪尽失?

于是武王憋了半天,硬生生把话头掰转过来:“本王仰慕先生美名已久,能得到先生襄助,本王定能早日取皇兄而代之。”

山简倒是不介意他这僵硬的转折,仍旧气定神闲地坐着,两眼与他对视:“王爷要不要篡位我管不着,我来燕州,一是为了避难,二是为了报仇,说白了,想利用王爷,也愿意为王爷所利用,所以多的话王爷大可不必说,山符之不求名利,只要王爷一个承诺。”

崔绎略觉惊讶,不由反问:“报仇?报什么仇,你要本王承诺你什么?”

山简一字一顿地道:“只要王爷承诺为我取崔颉项上人头,我便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从前是太子,现在是皇帝,崔颉的名字除了先帝和太后之外,其余人等一律是不许叫的,然而山简作为一个曾效命于他的人,却敢直呼其名,并且在言语的背后,仿佛透出刻骨的仇恨,是能让他豁出生命也要讨的一笔债。

崔绎向来是不机灵的,今日却突然就开窍了,嘴唇一抖,难以置信地问:“他连老三也杀了?”

山简表情平静如湖,眼里却倒映着深沉的悲伤:“王爷不赞成撤内阁、收回藩王属地,皇上一心想要揽天下大权于一身,杀王爷等于是杀鸡儆猴,五王爷六王爷他们得知此事后,都交出了手中的王印,四王爷……在府里服毒自尽了。”

崔绎与持盈齐齐倒抽一口凉气,饶是持盈深谙崔颉秉性,也并不知道当年他竟然将崔璟活活逼死了。

崔绎还是不敢相信,再次确认:“老三从小和他学在一处玩在一处,他竟也下得去手?”

“明面上谁也不知道是皇上赐死的,”山简一脸隐忍的悲伤,“开春那会儿王爷染了病,拖了一个多月也不见好,皇上得知以后,派人从宫里送来一碗药,我和王妃都劝王爷不要喝,王爷却说信得过皇上,不会杀死至亲手足,就……就把药喝了。”

崔绎长长地叹了口气,捏了捏鼻梁,眉头紧皱,又问:“那三王妃呢,还有老三那些姬妾,皇上怎么处理?充教坊乐伎?”

山简摇了摇头:“皇上假装听到噩耗很是震惊,命人厚葬王爷,王妃遣回汉州娘家,府上的下人都各自散了。”

崔绎低下头不言语了,持盈却有点疑惑:“皇上怎么会允许你离开京城?”起初她以为山简是在崔焕死后就立刻遁逃了,不过既然他连三王妃的去向都清楚,证明是崔焕下葬以后他才走的,以崔颉对他的欣赏程度,应该是绝不会放他逃出京城——尤其是投奔崔绎这个死对头的吧?

“他不许,我就不走了么?”山简一昂头,悠然道,“我问王妃借了点胭脂水粉,扮了女装,很容易就混出城了。”

持盈:“……”

崔绎沉默地想了一会儿,问:“这么说撤藩的诏令很快就会到燕州来了?不对,应该早就到了才是,怎么回事?”

山简答道:“发生了点意料之外的状况,我到甘州的时候,听人说不久前有一支上千人的北狄军队入关,皇上现在应该忙着议和,暂时没空撤藩了。”

说到议和,持盈自然又想到了白天山简给小崔娴占的那一卦,崔颉没有适龄的女儿,倒是有两个待字闺中的公主妹妹,只是一个今年十二,另一个才九岁,赶不上和亲,倒是幸运了。

“蠢货,”崔绎毫不客气地骂道,“北狄人一直怀有入主中原的野心,怎会真心议和,大楚不战言和,他们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甘州、汉州、颍州等地必会接连受扰,我大楚以武定江山,最后却要靠一个无能的皇帝来议和,简直是耻辱!”

077、如此和亲

山简从京城带来了朝廷中的近况,启圣帝甫一登基便开始推行中央集权,要撤内阁,收回大学士的议政权,家国大事全由帝君一个人说了算,同时废黜藩王封号,收回封地,仅许诺兄弟们食邑千户,对于从小锦衣玉食的王爷们,食邑千户简直是打发叫花子的钱。

但崔颉有的是名头,说大楚连年征战,国本不稳,收缴藩王辖地是为了集中更多的粮食赈济受苦的百姓——这是绝对的睁着眼睛说瞎话了,要赈济百姓,不能号召兄弟们掏钱么,非要把人全部家当充公?

此举在兄弟们当中引起了公愤,不过对于一心拥护崔颉的老臣们来说,撤藩倒是一件好事,否则王爷们跑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去,隐忍三五年屯兵造反可怎么办?因此君王扯着天下仁义的谎,官员们也跟着圆谎,全都一副慈悲嘴脸。

“连自己兄弟都能逼死的畜生,怎么会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崔绎对兄长的此举深感不齿。

山简笑了笑,说:“但凡被他放在心上的,最后都是要死的,他若真不把百姓放在心上,倒也是百姓之福。”

三人边吃边聊,说起了许多崔绎离京之后发生的事,持盈心里一直记挂着程奉仪,碍于自己现在的立场尴尬,才不敢写信回去,于是向山简打听。

“程大人年事已高,王爷死后不久,就向皇上提出了辞官养老之请,皇上似乎是准了。”崔焕一死,山简对朝廷里的大小事就不太了解了,只能模模糊糊地回答。

持盈稍微放心了点:“程大人能够急流勇退,也不失为明智之选。”不过翟让还在朝中做官,想必这一家子也不会离开京城,希望他们不会受到牵连。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在持盈暗暗为他们祈祷的时候,汹涌的暗流早已将程家一家子卷了进去。

过了没几日,一天上午,崔绎正在营中练兵,忽听得人通报说谢永来见,心中觉得奇怪,谢永还从没主动来找过自己,便吩咐士兵们自去操练,自己去营帐里见谢永。

谢永在帐中焦躁地走来走去,一见崔绎撩帘子进来,就急忙递上手中的一封信:“王爷,这是刚从京城来的信,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崔绎随手接过信,旋身在将军榻上坐下。

谢永急切地说:“北狄使臣已抵达京城,长孙大人奉命与来使商讨议和之事,北狄人要求割让燕州、甘州共计十五个县,其中燕州就要割让十一个县!另外还要上缴黄金十万两,大米八万石,丝绸布匹……”

谢永还在背书一样重复议和条款,崔绎已经在信中发现了更恐怖的事:“什么?!和亲?!”

崔颉写给谢永的信中写了许多东西,都是与燕州有关的,其中更提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封程扈侄女程奉仪为雍和公主,嫁给北狄王呼儿哈纳,预计下个月中旬会经过燕州西部。

为何是程奉仪?崔绎的嘴张得能吞下一个拳头。

且不说程奉仪只是个官家女子,与皇室没有半分关系,怎么排也不该排到她头上去,更重要的是程奉仪已经嫁人了!而且孩子都生了!

崔颉在想什么?

北狄王又在想什么?

“王爷?王爷?”谢永见他一脸火山即将喷发的表情呆坐在榻上,提心吊胆地唤了几声。

崔绎瞬间清醒,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来人!”

帐外亲兵进来,崔绎命令道:“派两个人分头去请百里先生和山先生,就说本王有大事要同他们商量,一炷香时间内赶不到,就扒了上衣围着城墙跑三圈!”

亲兵被他吓了个惨,忙不迭地滚出去半是,崔绎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就要出门,见谢永还站在旁边,就道:“还愣着做什么!”谢永赶紧跟上。

骑上金乌,崔绎狂奔回王府,山简不用去府衙做事,倒是喊一声就过来了,百里赞正在一堆折子里焦头烂额,还被撂下“裸奔”的威胁,一路小跑着赶过来,气喘嘘嘘地问:“有什么天大的事,不来就要上城墙,朝廷打过来了?”

山简坐在椅子里喝茶,持盈已经看了一遍那信中的内容,此刻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如纸。

“割地、赔款、纳贡、和亲……真是一样也不少,”持盈紧攥着手中的信纸,眼眶通红,“谁出的馊主意,竟要程姐姐一个有夫之妇去和亲!”

百里赞擦汗的动作停了,疑道:“程夫人去和亲?”

持盈将信纸递给小秋,自己扶着额低下头去。

百里赞接过小秋递来的信,飞快地扫了一遍内容,也发出了和他们一样的疑问:“怎么会让程夫人去和亲,历朝历代只有公主、郡主、宫娥去和亲的,怎么会让一个已经嫁了人的非皇室女子去和亲?谢公子,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内幕?”

谢永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之前皇上在密信中确有提到北狄王呼儿哈纳对程夫人特别感兴趣,但并没有说是什么原因,只让我设法隐瞒此事,不要让王爷知道。”

“利用呼儿哈纳和王爷相互制衡,赢得中原休养生息的机会,这是我去年秋天给崔颉的建议。”山简忽地道。

百里赞抚着胡须眉头紧锁:“若是王爷知道呼儿哈纳要从燕州路过,多半会伏兵杀他,北狄议和的队伍不会超过三千人,燕州军有两万,有王爷带领,应该足以将其歼灭。皇上应该是防着这一点,只是……唉!”

山简使的是驱虎吞狼之计,至于崔绎和呼儿哈纳谁是虎谁是狼,或者最后两败俱伤,对崔颉来说都是极好的,站在常人的立场,必会对这种引狼入室的行为皱眉,但山简就是这样一个人,主公只求结果,他也只在乎结果,中间会死多少人,死的都是什么人,他一概不在乎。

百里赞对这种做法不敢苟同,不过也知道这是处于崔颉的位置最佳的处置方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后的赢家都是他崔颉。

“关于程姐姐去和亲的事,大家有什么看法?”持盈心里实在是担心的不行,这件事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都太过诡异,她怎么也想不通,“皇上为何挑中了她,不,应该说,呼儿哈纳为何挑中了她?程大人已经辞官,翟公子也远远达不到出席皇上招待来使的宴会的资格,北狄王是怎么会知道程姐姐,又为何要娶她?皇上怎么能同意呢?”

崔绎摹地出声:“持盈。”

持盈话声一收,低下了头。

堂中三名谋士各自低头沉思,不过这种亘古未有的奇事,就是想也想不出什么名堂。

这时,下人来报杨琼求见,崔绎点头:“让他进来。”

杨琼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走进堂屋内,手中握着一封信函:“王爷,有一封京城来的信送到军营。”

又是京城来的信?崔绎道:“谁写来的?”

杨琼似乎也是跑着来的,鼻尖上汗珠闪闪发亮,答道:“是程夫人的相公翟大人。”

持盈嚯地就站了起来:“快把信给我!”杨琼不敢怠慢,赶紧双手呈上。

信封很厚,也不知翟让写了多少东西,持盈手指发抖,怎么也拆不开信封,崔绎默默看了一阵,伸手取过她手中的信,揭了火漆,抖出厚厚一叠写满字的信笺。

一张没看完,持盈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掉,堂中人人面面相觑,百里赞犹豫了下,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崔绎掏出帕子给她,持盈摇摇头,又继续往下看,直到把五张信笺都看完了,才转手递给崔绎,两手抓着帕子捂住了脸。

“信中说……”崔绎看完信,眉头紧皱,“小秋,扶夫人去休息。”

持盈抽泣着努力止住哭:“我没事。”

崔绎于是向一群急着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人说明:“翟让在信中说,程夫人的亡母,年轻时候跟随恩师四处游历,一次到塞外采集草药,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当时还是王子的呼儿哈纳一命,呼儿哈纳想娶她为妻,但遭到了拒绝,于是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正好大楚要同北狄议和,呼儿哈纳便提出了要人。”

杨琼不知前情,愣愣地反问:“可是程大人的夫人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百里赞茫然自然自语:“所以他就要带走恩人的女儿,而不顾对方已是有妇之夫,这还是报恩吗?这分明是报仇啊。”

杨琼面现惊讶之色:“先生此话怎讲?”百里赞把崔颉的来信递给他,杨琼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变得近乎恐怖,猛地抬头看向崔绎:“这信上说的都是真的吗!王爷?”

崔绎神情肃穆,声音低沉缓慢:“有翟让的信作证,应该假不了。”

“这么离谱的事,皇上竟然也答应了?!”杨琼不可思议地大声问。

持盈这时已经控制住了情绪,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竭力用镇定的语气说:“皇上一开始并没有同意,呼儿哈纳说……只要有人单打独斗能赢得了他,就放过程姐姐,可一连派上去七八个大内侍卫,无一例外地落败,最后……翟公子亲自轮着刀下场……”

百里赞倒抽一口气,忍不住道:“子成连锄头都没怎么使过。”

持盈点点头,声音还微微有些颤抖:“是啊,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八成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山简叹气道:“简直丧心病狂。——不过,王爷,夫人,你们是否相信七八个大内侍卫,一个不是呼儿哈纳的对手?”

所有人都是一愣,杨琼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跳:“你的意思是——”

“我认为这是崔颉安排好的戏码,”山简将空茶杯往旁边一放,视线在众人脸上走了一遭,“他既然急着和亲,必然不会撂了呼儿哈纳的面子,反正翟子成也打不过人家,只需对天下人表示‘朕尽力了’便足以,牺牲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不,和自己的敌对阵营关系颇佳的女子,来赢得太平的局面,何乐而不为?”

078、冲冠一怒

翟让的来信字迹歪斜,笔锋颤抖,想必是躺在床上拼着命写的。

信中说起皇上宴请北狄来使,北狄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崔颉索要程奉仪的亡母马氏,得知马氏过世多年,便又提出以马氏的女儿程奉仪代替。

整个谈话的过程,翟让和程奉仪都在场,左右的同僚纷纷用惊恐又同情的目光不断看他们,夫妻俩忐忑不定,翟让官职低微不能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作为议和的筹码,被崔颉和呼儿哈纳讨价还价。

呼儿哈纳坚持要把人带走,不论崔颉开出怎样丰厚的条件都决不妥协,双方僵持不下整整三天,最后呼儿哈纳稍作让步,说只要中原有勇士能够打败他,就放过程奉仪。崔颉自然立刻点了宫中最强的侍卫下场与之较量,二人苦战近百回合,侍卫不敌落败,之后又派上去数人,皆不能敌。

“马夫人和程姐姐都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怎么偏偏招惹上了这路恶罗刹。”

持盈已经不哭了,翻着手里那几张信笺,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程奉仪被人拖拽着,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离开丈夫和女儿时的光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帝君无能,竟致使大楚数十万黎民百姓的安危,系于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

众人都已离开,只有崔绎在一旁陪着她,一臂揽着她,用宽厚的大手抚着她的肩,给于无声的安慰。

“王爷,夫人,我还有一事。”山简去而复返。

崔绎抬头看他一眼:“何事?”

山简拱了下手,说:“谢永不可信。”

崔绎眉头一皱,有几分不快地道:“劝降的话不是你教本王说的?怎么现又说他不可信。”

“谢永会转投王爷,多半也是山先生预先安排好的吧?”持盈放下了手中的信笺,深吸了一口气。

山简点点头:“正是,一年前王爷和夫人还在京城的时候,我已为谢永铺好未来三年要走的路,遇到什么情况该怎么做,王爷问话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该说的说多少,崔颉都一一交代给了他,不单是他那日悔过的话,今日的所作所为,就连利用叶夫人将夫人送走杀害的主意,也是我出的。”

崔绎险些暴跳起来:“你——!”

持盈倒是不怎么介怀,正如她之前所说,阵营对立,难免相互倾辄,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我也不认为谢永会真心为王爷做事,”她轻声说,“谢姑娘到底是他的亲妹妹,只有兄妹联合才能控制王爷,但现在谢姑娘被软禁,王爷的态度也很清楚,利用完了谢家,迟早要与谢姑娘和离,谢永该不至于蠢到替他人做嫁人,诈降继续为皇上做事才是他最好的出路。”

山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想算计夫人一次也不容易。”

持盈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人都差点被先生算计死了,还谦虚呢,过分谦虚可就等于骄傲了。”

山简笑了笑,又对崔绎说:“我走前所做的安排,都是经由崔颉的口传达给谢永,依照此人的性格,绝不会承认计谋出自他人之手,谢永不认得我,正好方便我拆他们的桥。”

“谢永会诈降,先生难保不也是诈降,本王又要如何信任先生?”崔绎冷不丁地问。

山简一脸无所谓:“王爷还是别信任我比较好,说不定哪天我发现王爷不能替我报仇,天不亮就卷铺盖走了。”

他这话,崔绎和持盈都只当是说笑,却不知他一语成谶,精准无误地命中了第二天所发生的另一件事。

次日清晨燕州军操练,步兵们望穿了秋水也不见杨琼的踪影,派人去住处找,却是床铺空冷,锅灶干净,只留了一封书信在桌上,指明交给崔绎,前来寻人的士兵没法子,只得又去找崔绎。

崔绎撕开信一看,顿时气炸了肺——杨琼竟是单枪匹马去拦北狄使节的车队去了!

“发生了何事?”接到消息,持盈急慌慌地赶到军营里来,进门就看到崔绎在发飙,“什么叫杨将军跑了,王爷?”

百里赞也紧随其后进了帅帐:“杨将军怎么了?来人也没说清楚,到底什么事?”

崔绎把信甩给他们:“自己看!”

持盈捞住飘落的信笺,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琼自知此去凶多吉少,夫人救命之恩,王爷知遇之恩,惟愿来生再报,王爷欲谋大事,万不可轻举妄动,若后方空虚,北狄人长驱直入,则再无力回天”,又上下看了几行,终于明白了。

“杨将军一个人去救程姐姐?”持盈简直惊呆了。

山简这时也打着呵欠到了,眼皮耷拉着,问:“杨公琪跑了?去救程夫人?”

帐内三人都看着他,崔绎眉心微蹙,怀疑地道:“你怎么会知道,你让他去的?”

“当然不是,”山简呵欠连天地笼着手站着,“昨天我就看出来,那小子多半是爱慕程夫人,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我便激了激他,想必他回去就收拾东西上路了。”

激了激他?持盈愣了下,继而恍然大悟,原来昨天那番“崔颉和呼儿哈纳合谋诓了天下人”的话,是说给杨琼听的。

百里赞捻着胡须:“杨将军去年替王爷挡箭,手受过伤,是程夫人给治好的,知恩图报倒也符合杨将军的性格,只是……你怎么会知道他对程夫人的心意?”

山简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却透出自信:“他把信送到了还不走,显然是在期待能从信中了解到程夫人的近况,后来得知程夫人要去和亲,他那脸色,啧啧,让人忍不住要刺激他一下。”

崔绎怒不可遏道:“你倒是会逞口舌之快!燕州大营本就缺良将,公琪枪法过人,又熟知兵策,是个难得的人才!本王一心栽培他,结果被你激得去送死!万一他要是有个好歹,你拿什么来赔给本王!”

山简被他吼得唾沫星子都飞到脸上,也依然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抬指一抹,懒懒散散地说:“他若下不了决心,最后也不能为王爷所用,倒不如死了。”

崔绎一怔,不由反问:“什么意思?”

“杨将军其实并不想跟着王爷造反的意思,”持盈上前道,“杨家世代忠君爱国,杨将军对于是否要追随王爷起兵造反,一直拿不定主意,我想过为他说一门亲事,好将他拴住,也被他拒绝了,王爷不也说他心里有人?只没想到那人却是程姐姐。”

百里赞也明白过来,苦笑着道:“你故意说程夫人和亲是皇上和呼儿哈纳联手演的戏,又激他去和呼儿哈纳交手,只要王爷带人去助他,程夫人能就回来固然好,救不会来,他必然会对皇上怀恨在心,就会死心塌地跟着王爷了,是这意思么?”

山简却摇头:“不,不是去助他,而是去拦他,程夫人必须被呼儿哈纳带走,这样以来杨公琪要想救恩人,就必须帮着王爷夺得皇位,什么家规祖训,道义礼法,在情字面前都是屁话,无路可走的时候,才会破釜沉舟。”

他这话令在场三人齐齐愣了下,持盈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山简却已猜到她在想什么:“夫人觉得我太无情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翟子成拼了命写信来燕州,也是为了求王爷救程夫人吧?王爷今天还站在这儿,是已经和夫人商量过了,不救,对不对?”

持盈一下子就呆住了,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双手捂住脸弯下了头。

“翟子成的信能出京城,必然也有崔颉的默许,若王爷冲冠一怒为恩人,正好中了他们的计,杨将军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才一个人去的。”

崔绎眉头紧锁:“昨夜本王与持盈彻夜未眠,程夫人于本王同样有救命之恩,不救,问心有愧,救,这半年来的努力又将付诸东流,实在是……难以抉择。”

山简道:“王爷现在去追还来得及,金乌脚程比普通战马要快,说不定能赶在他们相遇之前拦住杨公子。”

“万一没赶上呢?”持盈不放心地道,“万一没赶上,杨将军和王爷双双落入虎口,和被北狄人攻陷燕州有何分别?”

山简摸着下巴,发出“呣”的声音,答不上来了。

北狄人足足来了八千,若是和崔颉商量好了借机除掉崔绎,那么肯定还有更多的兵马埋伏在关外,燕州只有两万人,一旦分兵就可能被各个击破。山简阴人可以,救人就不太行了,一时也没有什么可行的主意。

“王爷,赞有一计,”百里赞忽地眼中一亮,“王爷可以去,但是须带上两个人。”

燕州武王府。

桑朵放下手中的小刀,困惑地望着来人:“我也去?”

持盈点点头:“博木儿熟悉草原,战力实与王爷不相上下,两个人一同去,就算遇到危险也定能全身而退,如果再加上你和纳央,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鹰架子的海东青纳央听到自己的名字,扑腾了两下翅膀,喉咙里咕咕咕。

桑朵又切了一块肉喂给纳央,歪着头犯难地道:“我是……没关系啦,虽然王爷凶巴巴的,都不会笑,主要还是我哥那边,我担心他不愿意帮你们。”

“另外我也和王爷商量过了,王爷答应放你们出关。”

一句话,掐住了要害。

079、知恩图报

博木儿对崔绎充满敌意,不会愿意助他,这一点持盈早就知道了,于是桑朵提出来,她并不着急,而是说:“另外我和王爷前些日子也商量过了,博木儿的伤已经痊愈,骑马打猎什么都不成问题,再留你们在关内,只怕族人会不安,所以如果你们想走,随时可以带着大家回草原去。”

“咦?”桑朵惊诧地举着小刀不动了,“你让我们走?”

持盈眨眨眼:“你们不想走?不想走就留下,燕州也有大片草原可以放牧。”

桑朵忙又摇头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接着又觉得“很想走”好像也不太礼貌,“不对,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哎,我只是……以为你们不会让我们走了,我哥也说大楚一直想要招安我们布夏人,所以一开始才不愿意向你求助。”

持盈莞尔一笑,说:“怕我借机把你们扣在城里?王爷倒真是这么想的,你看他和你哥偶尔在院子里碰了面,就跟俩乌眼鸡似的,都还是不想放你们走,不过到底是被我说服了。”

“你怎么说服他的?”桑朵好奇地问。

“我说,王爷想回京城去,因为那里有属于你的东西,布夏人向往草原,也是一样的道理,燕州只是我们临时歇脚的地方,早晚都是要离开的。”

桑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持盈又笑道:“等王爷统一了北方草原,还愁不能再把他们接回来吗?”

“把谁接回来?”博木儿从外面回来,看了持盈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怕你男人吃醋?”

持盈朝他礼貌地点了个头:“我来请你们帮个忙。”

博木儿一脸冷淡,径自到桌边倒水喝:“帮你男人?不帮。”

持盈转开头去笑,桑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哥!你也不听听是要帮什么,做人要知恩图报,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从来不欠他什么。”博木儿冷漠地回道。

持盈不笑了,认真地说:“你确实不欠我们什么,但是上回在雁归山,杨将军带人赶走了追杀你们的北狄骑兵,救了你的命,这一点你没法否认吧?当初还在京城的时候,杨将军也曾舍身救王爷,所以今天我来,并不是请你帮王爷,而是希望你们俩一起去帮杨将军。”

博木儿眼珠微微一动,放下手中的茶杯,问:“那个杨公琪?他怎么了。”

持盈把程奉仪被逼和亲、杨琼单枪匹马去救的事简要地说了说,博木儿听完,嗤之以鼻道:“既然是中原皇帝和呼儿哈纳联手布的陷阱,他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多半是去殉情的,就算我们去救,他也不会回来。”

桑朵插嘴道:“可是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还是能把人抢回来的啊,要是死了,才真的是再也没戏了。”

听了妹妹的话,博木儿怔了怔,瞥了一眼持盈,陷入沉思。

持盈心里打了个突——他别又自以为是地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

好在博木儿最后点头了:“杨公琪救过我的命,我去,不过我不会听你男人摆布。”

持盈无可奈何地道:“知道了。”

时间紧迫,崔绎与博木儿兄妹俩午饭也等不及吃就骑着马上路了,崔绎有汗血宝马金乌,博木儿惯骑的飞云也是塞外的良种马,脚程比金乌慢不了多少,三人两骑一红一白,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黄沙漫天中。

数人在城门口目送,山简乜眼看着百里赞:“这个博木儿性情乖张,目中无人,你让他跟着去,就不怕他和王爷临时起口角,反而坏了事?”

“口角是一定会有的,不过难得的机会,如果能把这对兄妹俩也收服,不是更好?”百里赞胸有成竹地笑着。

持盈眉间仍有一抹忧色:“如果能顺遂那最好不过了,就怕博木儿那犟脾气和王爷杠上,闹出更多的麻烦。”

山简低头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点头:“能收服他们的话就好了。”

只有曹迁一个人摸头不着脑:“你们在说什么?”

“来来曹将军,给你个立功的机会。”百里赞笑容亲切地揽过曹迁的肩膀,曹迁吓得兔子一样跳开:“先生饶命!我前两日才刚瞧中一个姑娘,先生找别人吧!”

百里赞大笑:“不是给你说媒,正经事,大事,来来。”招呼着,曹迁半信半疑地跟着他到墙角去,二人嘀嘀咕咕一阵后,曹迁一脸紧张、同手同脚地走了。

持盈哭笑不得地问:“你对他说什么了,吓成那样。”百里赞讳莫如深地摆摆手:“还得请夫人配合演一场戏。”

“你要试探谢永?”山简到底是见缝就插针的毒士,没见谢永来送行,便已经在心底产生了疑惑,又见老友神神秘秘,便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百里赞苦笑起来,看着他:“是便如何,你也教过他诈降以后被试探了该怎么做么?”

山简摇摇头:“没有。还记得那本《照花川随笔》吗?我虽然把里头夹藏的信烧了,但是崔颉在那之前就发现了端倪,还警告过王爷,之后谢永的行动他一律不同我商量,大概是怕我和你里应外合反而卖了他。”

“那就好办了,”百里赞松了口气,“谢公子这个人吧,唉……大概是小时候在家被训得多了,遇到事从来不知道自己拿主意,以前还在京城的时候就每日地给家里写信,其中大概也夹了给皇上的告密信,我叫人拦了几封,都是向谢效请示意见的信,看得出他是很想在父亲面前做出点成绩的。”

持盈低声道:“所以王爷不在城里,他若是诈降,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引狼入室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一早被打发去调查地里的作物生长情况的谢永回到府衙,正好听到里头模模糊糊传来说话声。

“王爷带走了一万人,燕州府守卫力量大大减弱,万一北狄人突然来犯……”

“夫人不必担心,我和符之已经安排好了……”

百里赞摆出一副神秘兮兮、压低嗓音的样子,音量却又能够让外头的谢永听到:“只需在城门上多站人,多竖旗,营造守备森严的假象,几日后王爷转回来就没事了。”

持盈挤眉弄眼,声音装得很严肃:“有劳先生了,府里的猪今早腹泻得厉害,我还得回去看看,就不多耽误先生了。”起身就往外走。

谢永在廊下躲避不及,被她抓个正着,赶紧后退一步,弯下腰去。

“谢公子?”持盈假装下一跳,“谢公子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谢永温吞吞地回答:“刚回来,正要进门汇报,王爷在吗?”

持盈攥着袖子,好像很不安的样子,打量了他一阵才说:“王爷出城去了,可能要晚些时候才会回来,你有急事?”

谢永表示不急,持盈又故意拖沓了一阵,才犹犹豫豫地走掉了。

而此时,崔绎和博木儿桑朵正带着不存在的一万人急行军南下,按照信寄出的日子和行军的脚程,呼儿哈纳既然要绕过朝颜山,借道燕州返回北狄,差不多也就会在这三五天内和他们遭遇上。

正午吃饭时候,三人下马,在路边一座驿站休息吃饭,顺便打听有没有人见过杨琼。

驿站的马夫表示清晨时候有个军爷路过,也没休息,换了匹马就走了,崔绎给了他点钱表示感谢,然后回到桌边:“公琪寅时不到的时候路过这里,现在多半已经到鼎城了。”

他话音刚落,博木儿就站了起来:“等厨房炒菜太慢,买两屉包子边走边吃,这就走吧。”

边走边吃……崔绎悻悻地想你们两个人骑一匹马倒是可以轮流吃,老子怎么办,不过确实追人要紧,加上持盈事先就说过博木儿不会听自己吩咐,想想还是忍了,买了包子灌满水囊就上路。

金乌吃草吃到一半被要求干活,大发了一通脾气,差点抬起蹄子往崔绎脸上招呼,崔绎拍拍它的脑袋,凑到马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金乌不情不愿地吁吁了几声,乖乖让他上去了。

好在博木儿虽然要求边走边吃,但没要求风驰电掣地边走边吃,马儿还是可以小跑着前进,崔绎也不用担心被包子哽到什么的。

天擦黑的时候三人到了富县,向人一打听,杨琼仍然是换了马就走,没有休息。

桑朵不由咂舌:“这样一天不吃不喝就是铁打的也撑不住啊,等追上呼儿哈纳,估计也打不过人家了吧?”

“不管怎样,明天一早我们再上路。”崔绎说。

博木儿神色冷漠:“我们本来就落后他好几个时辰的路,再拖一晚就彻底追不上了,东西买了路上吃,这就走。”

崔绎怒了:“你倒是可以没日没夜地跑,怎么不会心疼一下自己妹妹!”

博木儿转头看桑朵,桑朵赶紧摆手:“我没事的!我也是骑马长大的,你们不用顾虑我。”

崔绎好心喂了狗,重重地哼了一声,将金乌交给马倌去喂草,自己去打包了两份酱牛肉和两屉白面馒头,歇了没一会儿就又上路了。

080、相见恨晚

七月的燕州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万里晴空,不见风,不见云,不见行人。

杨琼已经没日没夜地赶了三天的路,换了六七次马,再是毅力顽强,身体也扛不住了,终于放缓马蹄,找了处背阴的山坡坐下来休息。

毗近燕、甘二州的交界地带,一望无际的草原绿浪滚滚,正午的日头毒辣,杨琼一口气喝了大半壶水,又把剩下的浇在头上,水珠四溅。

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他抓着袖子抹了一把,用力闭了闭布满血丝的眼,倒头靠在山坡上,想睡一会儿。

马儿打着响鼻,弯头吃草。

一股细微的风吹过,杨琼睡着了。

即使睡着了,他的眉头也皱得很紧,眼皮不时弹动两下,仿佛随时会醒来。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梦里先是出现了父亲和大哥,还有大嫂,大哥不知道怎么的,竟然知道大嫂暗中恋慕着他这小叔子,不论自己怎么辩解,父亲和大哥都坚决不信他,笃定他与李氏勾搭成奸,父亲还用笤帚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下。

记忆中大哥从没发过脾气,但这时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愤怒地质问自己为何要做出这等背德乱【纵横】伦之事,杨琼在梦中一着急,便越发发不出声来,躺在草地上的身躯痉挛了几下。

李氏只是在一旁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让他又气又恨又无计可施。

为何他们如此不信任自己,自己分明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人,父亲和大哥对自己的秉性,应该是再了解不过的,李氏是自己的大嫂,他不该更不会对她抱有任何非分之想啊!

梦中吵得天翻地覆,隐约自己还哭了,睁眼的那一刻,心头依然残存着那种被人无端污蔑,而又不能辩驳的悲伤与不甘。

天已经黑了,他睡了少说有四个时辰。

马儿还在一旁安分地等着,杨琼坐起来,觉得浑身都酸痛,但是精神已经好多了,于是将马鞍上的干粮取出来,就着冷水胡乱吃了几口。

前面三天他几乎没怎么进食,现在一觉起来,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眼里的血丝还没有消退,杨琼望着夜空尽头,神情充满了忧虑。

和一开始辗转反侧连夜出奔相比,现在的他已经经过疲劳和休憩的洗淘,完全地冷静下来,不禁在心头想——我这是要去做什么?

脑海中一个声音回答:“当然是去救她。”

是的,去救她,可是,自己真有那个本事把她从呼儿哈纳手里抢过来吗?这是启圣帝和北狄王联手演的戏、布的局,牺牲程奉仪换取和平,利用呼儿哈纳除掉崔绎,整件事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不是吗?从没有人期望自己会插手,或者,预想到自己会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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