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绎松开持盈的手,上前一步,跪下:“儿臣叩见父皇,母后,端妃娘娘。”持盈也跟着跪下:“奴婢持盈,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给端妃娘娘请安。”
崔绎眉头一皱,侧过头来——你在胡说些什么?
持盈瞥一眼回去——哪里错了,我本来就是妾,是你的丫鬟。
崔绎气愤地扭过头去,不想再搭理她了。
高处宝座上,建元帝却很高兴,摆了一摆手:“都起来吧,任羽娶了太子妃,应融身边也有了人照顾,朕的心事又了了一桩,好,好!”
皇后也笑吟吟地跟着点头:“长孙大人学识渊博,品行高洁,教出来的女儿果然也是温柔娴淑,知书达理,看着就讨人喜欢。”
持盈欠了欠身:“谢皇后娘娘夸奖。”
建元帝招了招手:“持盈啊,过来,走近点,让朕和皇后仔细瞧瞧。”
持盈走上前去,皇后拉过她的手,细细端详了一番,微笑点头:“这相貌气质也是一等的好,素雅又不失大气,一点儿不比太子妃差。在王府可还习惯?”
“回皇后娘娘,奴婢既已是王爷的人,王爷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既是在自己的家里,又怎么会不习惯呢?”
这话,却是当年当选太子妃以后,崔颉的贴身嬷嬷特意教她的回答,皇后从她口中听到和太子妃一模一样的回答,欣赏之余,也不免有些感叹,同是长孙家的姑娘,姐姐到底是姐姐,谈吐从容不迫,一点儿看不出是第一次面圣。
回想起太子妃长孙聆芳大婚第二天来耀华宫奉茶的时候,战战兢兢,畏首畏尾的模样,皇后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了——怎么自己儿子明明娶的也是个嫡千金,却不如武王捡剩下的这个端庄大气?
幸好长孙聆芳身上干净,勉强算是扳回一城,皇后自我安慰地想。
建元帝笑眯眯地看着她,道:“孝怜皇后去得早,应融从小就比较孤僻,脾气也有些暴躁,往后若是欺负了你,你多担待点儿,别同他生气,行吧?”
持盈转过去对他行了一礼:“谢皇上关心,王爷对奴婢很好,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王爷。”
她举止稳重,谈吐得体,令建元帝和皇后都无可挑剔,闲聊了几句后,也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皇后本想留他们吃午饭,建元帝却说不如让他们跟着端妃去她那儿用午饭,以免持盈饭桌上不自在,吃不饱,皇后自无不从的道理,于是端妃便起身告辞,携两个晚辈离开了耀华宫。
端妃叶氏是孝怜皇后的表妹,崔绎幼年丧母,端妃便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照顾,崔绎虽然不善表露情感,但对养母的感情很深,后来端妃过世,他在颂雅宫中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是被人抬出去的。
在耀华宫里端妃一直没有说话,当然也没她说话的份,她和崔绎、持盈一样,只是去给皇后请安的而已。
端妃今年四十出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出了耀华宫后,方才拉起崔绎的手,欣慰地感叹了句:“犟了这么多年,你可算愿意成亲了,姐姐泉下有知,也可以安心了。”
崔绎木着脸不说话,持盈却捕捉到一丝异样——大楚男儿二十未娶,责父母失职,太子崔颉虽然迟迟未选太子妃,但侍妾却是从十六岁起就没断过,他的身份特殊,皇上和皇后力求慎重倒也无可厚非,可崔绎年过二十四,身边连个妾都没有,这可是真奇怪,持盈原本以为是皇后在搞鬼,故意拖着不让他成亲,以免崔绎和妻子娘家势大以后不好处理,却没想到是崔绎自己不愿意成亲,这又是为何?
端妃又来牵持盈的手,将她与崔绎二人的手叠在一块儿,对持盈说:“绎儿脾气太倔,有时候连我这个娘的话也不听,以后不可太惯着他,啊?”
持盈憋着笑,偷偷看崔绎的脸色,已同茄子无异,便说:“是,持盈知道分寸,请娘娘放心。”
三人正要上马车回颂雅宫,就听不远处传来轻快的一声:“给端妃娘娘请安。”
崔绎眉头猛地一皱,眼底寒光乍现,如狼一般狠戾,继而飞快地掩去,仍旧一副面瘫模样,转过身去。
这转瞬即逝的不快并没有逃过持盈的眼,她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事实上到昨晚为止,她都并不知道崔绎和崔颉早在这么多年前就势如水火了,当初还是太子妃的她见过武王几次,崔绎无一例外地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喜怒哀乐,更没有什么好恶区别。
崔颉就更不用说,人前总是谦和有礼,从不表露出任何负面情绪,只有被他整过的人才知道他的和善背后包藏着怎样歹毒的心肠。一言以蔽之,就是人面兽心。
崔颉从远处走过来,前呼后拥跟着一大帮宫女太监,一看就是来给皇后请安的。
持盈提了一口气,默默地看着他朝这边走来。
还是那温柔儒雅的笑容,还是那不紧不慢的步伐,芝兰玉树,俊逸非凡,配上一身太子的袍服,整个人意气风发,如金子一般闪闪发光。
从前的自己痴狂地迷恋过的人,视为生命的全部意义的人,在那场无情的大火中涅槃后再来看,就像修罗地狱中食人血肉的厉鬼一般可怕,虚伪的笑容令人恐惧、憎恨,随着他一步步靠近,袖中紧握的拳头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忽然手背上一热,崔绎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包覆住,然后一根根将她的手指掰开,攥在自己手里。
常年握枪的手心里满是茧,火热滚烫,持盈莫名地就安下心来,比起进宫来的时候,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这只手在沉默中传递的讯息——有我在,没什么可怕的。
崔颉已经走到了面前,看到他们手拉着手,嘴角微微上翘,似乎觉得很难有趣,也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太子妃。
长孙聆芳一身靓丽的水红色宫装,高高盘起的发髻上插满了金钗步摇,步步生辉,着实是美丽动人。然而她在看到持盈的一刻,表情就僵硬得不像话,连笑也不会笑了,本该向端妃行礼,也是被嬷嬷提醒了几次才慌慌张张开口:“给端、端妃娘娘请安!”
持盈拢手欠了欠身:“给太子、太子妃请安。”
高下立判。
崔颉微笑拱手:“端妃娘娘这也是刚给母后请安出来吧?那我就不耽搁娘娘了,娘娘请。”
端妃默默还了礼,由崔绎和持盈一同搀扶上了马车。
崔颉玩味地打量着持盈,似乎在考虑应该说什么,但没等他想好,崔绎就冷冷地说:“太子殿下请。”
崔颉一笑,说:“持盈姑娘生得‘如花美貌’,二弟艳福不浅啊。”
崔绎面无表情地回道:“殿下过奖。”
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得不了了之,崔颉再没有别的话可说,只得领着太子妃进耀华宫去请安,临走时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站在崔绎身后的持盈,不知在想什么。对此,持盈唯有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不知道。
在颂雅宫吃过午饭后,武王府的马车又哒哒哒地驶出皇宫禁苑,返回府邸。
崔绎两手放在膝盖上,漠然问:“见到了,觉得如何?”
持盈一头问号:“什么?”
“太子,”崔绎面无表情地用手指在膝盖上叩打,“你不是一直嚷着要嫁给太子,还摔了本王一脸酒吗?”
猛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在雕花楼的时候的事,持盈嘴角抽了抽,从心底里生出一股耻辱感——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想要嫁给那种人!但话已经说了,覆水难收,只好打哈哈装傻:“啊……是吗?我……我当时一定是喝多了,喝多了难免会说胡话,胡话怎么能当真呢?”
崔绎斜一眼过来:“真的吗?”
持盈连连点头。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已经无从得知,但如果让“我的女人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别的男人”这个疙瘩卡在崔绎心里,那么接下来自己不论做什么,都一定会被视为别有用心,这绝对不行!
“当然是真的,太子算什么呀,一个只会玩弄心计手段,笑里藏刀、口蜜腹剑、阴险狡诈、过河拆桥的卑鄙小人而已,哪比得上王爷正直坦荡、英雄气概,我当时绝对是喝多了,才会说出那么蠢的话来。”总而言之先把未来靠山的毛捋顺了,高帽子什么的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崔绎“嗯”了一声,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持盈观察了半天,也推断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在生气。
就这么忐忑了一路,回到了王府,崔绎将她搀下马车,相携入院门,边说:“既然你并非被逼无奈,往后就要听话,做好你该做的事,本王绝不会辜负你。”
持盈想了想,太子妃自己做过,无非是管理东宫里那些侍妾,监督大家多为皇家开枝散叶,顺带控制好每个月的开支,定期去向皇后请安,都是有固定模式的;王爷小妾可没做过,武王府里没有别的女人,也没有婆婆需要每天请安,那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于是不耻下问:“敢问王爷,妾身该做什么?”
崔绎额头上跳起一根青筋:“这还要本王教你不成?”
持盈万分无辜:“这……妾身第一次嫁人,没有经验……”
崔绎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她应该做什么,只得满头黑线地胡乱一挥手:“爱做什么做什么去!本王还要去练兵,捧我铠甲来!”丫鬟们连忙照办。
持盈暗自吐了吐舌头,看来这贤内助之路还是得自己摸瞎探索才行了。
006、路遇良才
一连半个月,崔绎除了下朝后回来吃午饭,戌时回来洗澡睡觉之外,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俩竟再也没有点别的沟通。
小秋对自家小姐嫁过来不到一个月就失宠的状况感到十分焦虑,每天早上过来伺候时看到两人衣衫整齐、床铺整洁,都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持盈淡定吃早饭,她就在一旁绞手帕,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
这天早晨崔绎走后,小秋继续绞手帕,欲言又止,持盈终于受不了了,放下碗筷:“小秋,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啊?每天早上你都像孵坏了蛋的老母鸡一样焦躁,到底想说什么,你直说不就完了?”
“哎呀小姐,你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呢?”小秋见藏掖不住了,只得上前来拉扯她的袖子,“你和王爷成亲也有半个多月了,你们怎么就不那个、那个……”
持盈险些把口里的粥喷了出来:“那个那个,那个什么?我说你这丫头,成天脑袋里就不会想点别的?”
小秋涨红了脸,摇着她的袖摆嘀咕道:“小秋也是替你着急呀,都说女人年华易逝,要留住男人的心不容易,怎能不趁年轻漂亮的时候赶紧多生几个孩子,这样将来就是老了,也有个依靠呀!两个人之间有了孩子,心才会真正连在一起呀!”
持盈啼笑皆非:“你这丫头,想得还真远,你家小姐我今年才十五,要老也不是一两天的功夫吧?而且我就算生了孩子,又能怎样?对他能有多大帮助?等王爷娶了王妃,我还得提心吊胆着别让自己孩子被欺负,这不没事儿找事儿吗?”
小秋惊异地瞅着她:“小姐……你……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啊,生孩子是为了你自己,又不是为了王爷,不对、也是为了王爷,但主要还是为了你自己——”
“好了好了,我看你自己都没绕清楚,就别把我也绕进去了,”持盈求饶地举手投降,“小秋你要记得,我嫁过来,首先是为了长孙家,为了爹娘平安,不是为了争宠夺荣,那不是我该做的事,明白?”
小秋困惑地摇头:“不明白。”
持盈叹了口气,手拍了拍她的肩:“长孙家出了个太子妃,又出了个王妃,太子和王爷是两条船上的人,等于说爹现在也是一脚踏两船,弄个不好就会玩完儿,所以我最重要的不是抓住王爷的心,也不是赶紧生孩子,而是要保证爹不会掉到水里去,明白?”
小秋更加困惑了:“不、不明白,可是小姐——”
“不明白就算了,总之,我心里有分寸,你不用替我着急。”持盈重新拿起筷子吃早饭,不再陪小秋纠结这早生孩子的问题。
要想保证父亲长孙泰一脚踏两船不掉进水里去,最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保证两艘船平稳地共进,而就现状来看,太子那艘船长风破浪行得四平八稳,崔绎这艘船却是摇摇晃晃、随便一个浪头过来就有翻船的可能,所以她现在要做的不是什么赶紧生孩子防老,而是努力让崔绎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让太子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崔绎的船被太子砸沉了,自己有再多的孩子,最后还不一样抱着沉到江底去啊?
崔颉虽然是个货真价实的两面派,但笼络人心的表面功夫确实做得很到位,他尊敬每一个为自己效力的人,不论对方是雄才大略的谋士、武艺高强的将军,还是市井的鸡鸣狗盗之徒,士为知己者死,崔颉的尊敬和出手阔绰,令那些为他做事的人全都愿意竭忠尽智、力拱他上位,最终连他的父皇建元帝也被他玩死了,提前让出了皇位。
俗话说的好,一个篱笆三个桩,崔颉的成功离不开手下那群能人义士的鼎力相助,反观崔绎这边,目前除了一个曹迁,还真就数不出什么靠谱的桩来了,而且这位看不起文人的王爷在朝中还连个喉舌都没有,让她怎能不忧心?
吃过早饭后,持盈打算出门走走,散散心,顺带仔细想想要怎么帮崔绎招兵买马。
明着贴招贤榜那是绝对不行的,这等于是告诉皇帝和太子我们要造反了,那暗地里笼络点过来?别的不说,那些在未来几年内会对局势变化其关键作用的人,她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更别说招徕了。
小秋跟在她身边,东张西望,一会儿说这个簪子花钿漂亮,一会儿说那个缎子布匹好看,满脑子想的都是帮她“重新抓住王爷的心”,对她的好意,持盈实在是不敢领受,只能不时敷衍两句,心思全不在这些穿着打扮的东西上面。
路过景泰街的时候,持盈老远地看到几个家丁将一个书生扮相的男子从大门里推出来,动作粗鲁,那书生扮相的男子被推得咕隆一下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快滚!我们大人才不稀罕和你们这种人打交道呢!”一名家丁不客气地啐了一口,趾高气昂地转身回去继续守门。
书生扮相的男子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了两步,踉跄着站起来,身上的袍子沾满了泥灰,狼狈不堪。他一手扶了扶歪了的头巾,一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气,最后恨恨地揉成了一团,用力摔在地上,拍着身上的泥土走了。
持盈蹙着眉瞧了瞧,总觉得那人长得有点眼熟,可又不大确定,只得吩咐小秋:“去把他扔掉的那团纸捡来我看看。”
小秋依言跑过去将被揉成一团的信封捡回来,持盈将它展平,只见信封上写着致“中书侍郎马平川”,揭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了几张写满字的信笺。
看来是自荐信,持盈草草看了一遍那信笺上的骊文,作得倒也像模像样,只不过还是略显生硬了,似乎并不常写这类歌功颂德的玩意儿。
四五张信笺,翻到最后看到题款,持盈大叫一声:“糟了!”
小秋马上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怎么了?他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吗?”
持盈欲哭无泪,把手里的信笺一摊:“不是……我们错过了!坏了坏了,现在去追不知道还能不能追得上。”说着把信笺信封一股脑儿塞给小秋,拔腿就朝那男子走掉的方向追去。
小秋莫名其妙地接过来看了看,信笺末尾题着一个名字——焦城百里赞文誉。
“这是谁?”小秋不认得,然而持盈眼看就要跑远了,她也只得赶紧追上去,“夫人等等我!”
百里赞其人,小秋不认识,持盈却是如雷贯耳,他十五岁经院试考取秀才,一度被期许为三年后头名解元,可谁想他之后足足考了十二年,别说解元,连举人都没中,一怒之下放弃了科举,怀揣梦想来到京城,最后不知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武王崔绎麾下唯一的谋士,崔绎几次从崔颉手下死里逃生,都是托了他奇谋妙计的福。
可惜这样一个奇才,却在崔绎被贬往甘州后,染病抱憾而终,如他不死,白龙岗之役的结局可能又会不同。
这么至关重要的人,持盈怎能放他从眼皮底下溜掉?
百里赞垂头丧气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几番求仕受挫,令他看起来落拓不堪,和普通怀才不遇的书生没什么两样。
持盈偷偷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一路观察,小秋大呼小叫地追了上来,被持盈一把捂着嘴藏到墙角后:“叫唤什么,唯恐不被发现是不是?”
小秋奇道:“夫人不是要追他吗,怎么又怕被他发现?”
持盈白她一眼:“笨丫头,我就这么跑上去,请他到家里做客,人家能不觉得奇怪吗?总得有合适的机会啊,你这么大喊大叫的,别人指不定以为咱们是什么可疑人物呢。”
小秋更加惊讶了:“请他到家里做客?可那天曹将军不是说,王爷从来都不喜欢读书人吗,我们把他请回去了,王爷不高兴怎么办?还是别了。”
持盈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教训道:“王爷高不高兴不是我做事的准则,只要是为了他好,他不高兴的事我也得做,别啰嗦了,一会儿跟丢了可就糟了。”
小秋劝不动主子,只好跟着她一路尾行,横看竖看,前面那书生也没多特别,怎么就博得了夫人的青睐呢?不明白。
别说她不明白,崔绎也不明白。
下朝以后崔绎临时决定不急着骑马回家,而是到街上逛逛,打算买个礼物给“爱妃”,谁知却发现“爱妃”带着丫鬟鬼鬼祟祟地在大街上走,好像在跟踪什么人似的。崔绎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很快就发现了失魂落魄的百里赞,不由满腹狐疑——他们认识?不可能,长孙泰家教甚严,绝不会允许女儿和年轻男子往来,而且真要认识还用得着偷偷摸摸跟在后面吗?那就是不认识,可若不认识,又怎么会跟踪人家?
抱着疑问,崔绎打发小厮先回去,自己跟在持盈和小秋身后,他倒要看看这刚过门的小妾偷偷追着个男人,究竟是想干什么。
百里赞不知道持盈在跟踪自己,持盈同样不知道崔绎在跟踪自己,三人就这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地走了一条街之远,最后百里赞进了一家客栈,和一个同样衣着朴素的书生打了个招呼,坐在一楼的大堂里喝起了茶。
007、据为己有
百里赞进了客栈大堂,与一个同样衣着朴素的书生打了个招呼,然后坐下来一同喝茶。
持盈也带着小秋走进去,找了张空桌坐下,竖起耳朵偷听。
崔绎不能再跟进去,只得在门口假装买包子。
“文誉兄这是……”那书生看上去比百里赞要年轻许多,见他一身灰扑扑,脱口而出。
百里赞叹气坐下:“别提了,被人一脚踹了出来。”
小二端来茶水,百里赞付了茶钱,掂着瘪瘪的钱袋,自嘲地笑道:“看样子我的路是到头了。”
那年轻书生忙道:“先别忙丧气,再试试别的,马大人是中书侍郎,位高权重,看不上咱们这样的穷书生也正常,我听说吏部尚书程扈程大人好诗书,要不明天再去看看?”
持盈伸向茶杯的手一顿:“程扈?”
门外,卖包子的小贩热情地问:“军爷是要包子还是馒头?”
崔绎眼神直往大堂里瞟,心不在焉地回答:“都要。”
百里赞捧着茶杯黯然摇了摇头:“不了,我本就不擅诗文,勉力而为也不过是惹人笑话,还不如老老实实回乡种地,教孩子们念书认字是正经。”
年轻书生又劝道:“天无绝人之路,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你不是一直希望出仕,将来做一个好官吗?就这么半途而废,将来老了,一定会后悔的。”
隔壁桌,小秋低声问:“夫人?”
持盈思索着自言自语:“程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程扈有个女儿,叫程奉仪。”
小贩手脚麻利地扯了牛皮纸袋开始装:“军爷要什么口味的包子?要不各来两个?”
崔绎随口答:“嗯。”
百里赞苦笑道:“我就是写不出那些华丽的诗赋才一直中不了举人,本以为到京城来自荐,可以不考诗赋,只谈策论,如今看来,却是我太天真了,不能歌功颂德,便算不得好官。”
小贩将两大包馒头包子递过:“军爷您拿好。”
崔绎顺手一接,被那体积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便要将馒头退回去,小贩顿时急了:“哎军爷您不能这样吧,刚才我问您的时候您可是说都要的,我都装好了您又不要了,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大堂里持盈一手拢着嘴,不知说了什么,崔绎虽然努力想听,可小贩在面前呱唧呱唧,吵得根本听不到,一个不耐烦,抱着包子就想走,这下小贩更加不乐意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哎哎你还没给钱呢军爷,想吃霸王餐?我们家祖祖辈辈在这儿卖包子,还从来没人敢吃包子不给钱的!”
崔绎大怒,“猢”地一声露出了獠牙,作势要掀了他的摊子,小贩不愧是三世养成,见势不好马上抽身大叫:“打人啦!军爷打人啦!军爷买包子不给钱啊!没天理啦!”
他们本就身在闹市,小贩这么一吆喝,眨眼的功夫四周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崔绎怀里还抱着一袋包子,顿时成了众矢之的,被叽里呱啦的指责声彻底淹没了。
而客栈大堂里的人也都被惊动了,百里赞与友人扭头朝外看,持盈也顺着他们的视线一瞧,瞧见了被团团围住的崔绎,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完蛋了,赶忙冲出门去,拨开人群朝里挤:“请让一下,让一下!”
崔绎近九尺的身材,被一群九到九十九岁不等的男男女女围住,像一只掉进鸡窝的鸭子一般施展不开,转来转去,满头大汗,持盈艰难地挤进来,撞在他怀里。
“出什么事了?”
“你还有脸问!”
崔绎不敢对平民百姓动拳头,于是一腔怒火都朝着持盈盖过去:“要不是因为你,本……我怎么会买那么多包子!”
好在他还知道要脸,没有暴露身份,持盈无辜挨了一头喷,却不能反驳,只得匆匆解开荷包,数出几十文钱,忙不迭地塞给小贩:“误会误会,实在抱歉、抱歉!”小贩接了铜板,勉强露出“放过你们”的表情,把那包馒头塞过来:“下次注意点。”
崔绎气得七窍生烟,简直想提拳揍这小贩一顿,持盈赶忙将人朝人群外推:“快走吧,有什么回去再说。”
崔绎犹有不甘地被她推出了人群,瞥见百里赞和友人出来看热闹,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过去。
百里赞一脸莫名,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他是谁?
持盈也看见了百里赞,心里哀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埋伏了半天正要出击呢,却被二愣子王爷给搅和了,还给人家留下了坏的第一印象,以后想要招揽百里赞,光是人品这一关就很难过去啊,唉!
“做什么你,快放手!”
被持盈一路推回王府,眼瞧着还要推进门去,崔绎终于彻底怒了:“放肆!”
持盈笑起来:“王爷下了朝不回家也不去军营,专程跑去欺负卖包子的小贩?”
崔绎怒道:“胡说八道,本王还要问你呢!那人是谁?”
持盈故意装傻:“什么那人,哪人?”
崔绎像一头炸毛的狮子般:“别给我装傻充愣!就是那个在大堂里喝茶的小白脸,你跟了他一路,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持盈笑眯眯地看着他,反问:“王爷怎么知道我跟了他一路?”
“……”崔绎语结,暴露了自己也跟了他们一路的事,不由恼羞成怒,“现在是本王在问你话!”
持盈笑够了,也不再逗他,认真地问:“王爷觉得他如何?”
崔绎忿忿道:“哪个旮旯角里钻出来的都不知道,说,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和我没关系,倒是和王爷有关系,”持盈伸手挽过他的胳膊,朝府内走去,“进去说吧。”
回到屋里,午饭还要等上一会儿,持盈将两大包包子馒头分给丫鬟小厮们吃了,然后打发他们都出去,自己亲手给崔绎端来热茶,道:“百里先生虽然不擅文墨,但颇有奇谋,王爷就不想和他聊聊?”
崔绎接过茶来,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但口气仍是凶巴巴:“本王一向最讨厌那些酸唧唧的文人,光会耍嘴皮子,半点真本事没有,有什么可聊的。”
持盈眉毛抬了抬,故意说:“哦,这样吗,我从前倒是常听爹爹提起他,说他秉性忠直,不阿权贵,一腔为国为民的热忱无处抛洒,明珠蒙尘,似乎打算找机会举荐给太子殿下呢。”
一提太子,崔绎的眉头马上皱了起来,散发出阵阵杀气:“他是太子身边的人?”
“看样子目前还不是,不过如果王爷对他没兴趣,说不定过几天他就会变成太子帐下谋臣了。”持盈从他脸上看出了不服气,便知道自己欲擒故纵的伎俩奏效了,接下来崔绎多半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薅过来放自己身边,就算自己不用,也决不会让太子用。
果然崔绎皱着眉想了一阵,表情舒缓开,说:“先叫人把他带回来。”
持盈又故作惊讶:“咦?王爷不是对他没兴趣吗?带回来做什么,吃白饭?”
崔绎恼怒地一拍桌:“难道武王府还养不起一只白斩鸡不成?”
他这么说持盈就放心了,现阶段没什么能让百里赞发挥才能的事,以崔绎看不起文人的脾气,说不定三天看不到作用,就又要把人叉出去,现在激得他说出“养得起”的话,日后就不怕他反悔撵人。
“那妾身这就叫人去客栈请他。”持盈【纵横】满意地收网,起身去吩咐。
持盈本打算吃过午饭就安排百里赞和崔绎见面,但西营那边有事把崔绎叫走了,端妃也从宫里派人来,请她去坐着说说话,持盈一忙,就把百里赞的事给忘了,足足过了三天,才又在前院遇见了他。
百里赞端着小半碗汤泡饭,坐在回廊下的台阶上喂猫。
三色花猫不知是从哪儿跑进来的,毛绒绒地一团蹲在他脚边,一边吃他从碗里拣出来的小块鱼肉,一边咪咪叫,百里赞就着咸菜刨两口饭,伸手顺顺毛,午后暖暖的日头晒着这一大一小,表情满足。
持盈却险些把下巴落在地上:“先生!”
百里赞抬头看见她,就算不认识也知道必定是王府下人口中的“夫人”,忙放下碗筷起身行礼:“百里赞见过夫人,多谢夫人收留之恩。”
“快别说什么恩不恩的了,”持盈简直要哭出来了,“先生这些天就吃这个?谁给你安排的饭食,小秋,去把人叫过来,我要罚他们板子!”
百里赞慌忙劝阻:“夫人息怒!文誉举士无门,弹尽粮绝之际承蒙王爷与夫人不弃,已经是感激不尽,哪敢再劳夫人为这点小事动怒。”
持盈欲哭无泪地看着他碗里,连点油星子都没有,说:“都是我不好,这几日太忙,疏忽了,还望先生多包涵。”
百里赞笑容爽朗,没半点矫揉造作的味道,摆摆手道:“哪里哪里,夫人言重了,是我今天没什么胃口才吃得清淡点,前几日都挺好的。”
他越是豁达,持盈就越是觉得惭愧,崔绎身边本来就没什么人,谋士更是独苗一棵,自己急急忙忙把人抢回来,结果还让人吃了几天咸菜,惭愧之极,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先生是王府上宾,王爷今后还要多仰仗先生指点,有什么委屈千万别往肚子里咽,只管来告诉我。”
对于她的这番说辞,百里赞实在是是受宠若惊了,自己一没名气二没背景,怎么就得到了武王如此赏识?当即感激涕零地拱手一鞠到底:“王爷夫人知遇之恩,赞必将肝脑涂地以为报!”
持盈将他扶起:“先生愿意留下来就好,我先给先生提个醒,王爷他……”
“本王如何?”身后刀子一般凉飕飕飘来一句。
崔绎站在院门口,一身朝服未换,抄着胳膊,醋意十足地问。
008、祸不单行
崔绎刚下朝回来,一身朝服未换,抄着胳膊,站在院门口,醋意十足地瞪着这边。
百里赞:“……”想起来了,这就是上次在客栈门口买包子不给钱的那个军爷,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本王如何?”崔绎充满敌意地看了一眼百里赞,嘴上问持盈。
“不如何,”持盈本想给百里赞打个预防针,告诉他王爷不喜欢酸文人,请他多包涵,结果没想到崔绎回来得不是时候,心里叫苦,只得把话往委婉了去说,“王爷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喜欢穷客套,先生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
崔绎哼了一声:“现在没空听,先吃饭。”转身就走。
持盈抱歉地低声说:“那个,先生……”
百里赞深表理解地点点头:“我懂的,王爷有空的时候再说吧!”都不用持盈细说,光看崔绎这态度就可以明白,什么王爷今后要多仰仗先生,都是说说而已,在崔绎眼里他连根毛都不是,真正欣赏他的,是持盈。
虽然想不明白这位武王侧妃究竟是通过怎样的途径知道了自己,又是怎样看出了自己的才华,但士为知己者死,尽管崔绎的态度很不屑,百里赞还是决定厚着脸皮留下来观察观察再说,如果崔绎实在容不得自己,再走不迟。
不过就算走,将来有机会也还是要报王妃的知遇之恩。
这天的午饭,崔绎吃得心不在焉,眉头皱得很紧。持盈见状,便问:“王爷有心事?”
崔绎一愣,继而板着脸朝一旁看去:“没有。”持盈不信,还要再问,崔绎一挥筷子:“不关你的事,吃饭。”
他不愿意说,持盈便以为是军营里的事,帮不上忙,也就不问了。
结果吃过了午饭,端妃又派人来请,进宫以后坐下来没聊几句,皇后也来了,两个女人欲言又止半天,持盈马上敏锐地觉察出了她们的心思,问:“皇上想给王爷指婚?”
端妃满脸歉疚,觉得十分难以启齿:“哎……”
皇后笑着说:“皇上一直有心为应融指婚,可王爷总是推三阻四,今儿早朝时候父子俩又为这事争了几句,皇上龙颜不悦,我和叶妹妹思来想去,觉得这话由你来说,或许王爷会听得进去些。”
哦,恶婆婆的考验开始了,持盈面不改色,心里却冷笑起来,这时候自己要是表现得不情不愿,那就是犯了嫉妒的过错,失了妇德,可若是表现得大度开明,又会被怀疑是不是心压根就不在崔绎身上,再加上自己刚把百里赞收留到王府,要是被皇后抓到点把柄,顺藤摸瓜,给自己扣个不贞的帽子,逼着崔绎把自己撵出家门,到时候长孙家就又是太子一条船上的人了。
“持盈,我们并不是有意要在你和绎儿刚成亲没多久的时候提这件事,只是……”端妃把崔绎当自己儿子,崔绎喜欢的,她自然也喜欢,由是更加觉得对不起持盈。
皇后却轻轻一笑,说:“持盈也是大家闺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自然是知道的,妹妹这么一说,倒好像是持盈不懂事了。”
端妃既不想伤害持盈,又不敢反驳皇后,只得艾艾不语。
很好,连后路也一并断了,持盈微笑看着皇后。过去从不知道这位婆婆如此难对付,崔绎到底不是她亲生的,当初的武王妃在她手里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
但只要想到自己不用被烧死在冷宫里,又会反过来觉得和这位婆婆明枪暗炮来去,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皇后娘娘,端妃娘娘,二位的意思持盈都明白,”持盈不慌不忙地回答,“持盈残缺之身,承蒙王爷错爱,方能在王爷左右伺候,心中已是感激不尽,皇上要为王爷指婚,是件好事,持盈哪敢有半点不乐意,只是……”
皇后一副温柔体贴的口吻:“只是什么?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
持盈起身福了福,低着头道:“只是女子出嫁,便以夫为天,王爷之意,持盈不敢反驳,更无法承诺二位娘娘什么,王爷若是愿意娶妻,持盈定会尽心伺候王妃,若是不愿,持盈也是无能为力。”
皇后优雅地一拂手:“怎么会无能为力呢,本宫看得出应融十分喜欢你,你的话他必会听得进去,况且我们身为女人,就是要努力为皇家开枝散叶,王爷不愿娶妻,你身为侧妃,又怎能不闻不问?”
持盈恭恭敬敬地道:“持盈不敢,皇后娘娘若是希望持盈规劝王爷,持盈自当照办,只是相夫教子乃正妻分内之事,持盈只是妾室,不敢僭越,能劝得动王爷则好,若是劝不动,还望皇后娘娘莫要怪罪。”
皇后抿了抿唇,对这结果不太满意,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点点头:“你尽力而为便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王爷若是执意不肯娶妻,触怒龙颜,本宫和叶妹妹却也难办得很呐。”
持盈不得不再次佩服皇后老辣,整个过程中端妃一句话也没说,末了还是被她绕了进去,持盈纵然能不顾她皇后,却不能眼看着端妃为这件事挨建元帝责罚,无论情愿意否,都必须要把崔绎说服才行。
“持盈一定尽力规劝王爷。”
当晚,崔绎回到家中,已经过了亥时,脸色比中午还要难看,这倒是出乎持盈的预料之外,通常他从军营里回来心情都还不错,难道建元帝逼婚的说客已经追到军营里去了?
持盈正犹豫要不要现在和他谈娶妻的事,门外一亲兵来见,崔绎已脱了盔甲准备就寝,闻声马上又冲出门去,持盈心下诧异,也连忙跟出去。
崔绎问:“怎么样?”
亲兵单膝跪地:“回王爷,大夫看过了,说只是染了风寒,喝了药卧床休息几日就会好。”
崔绎难看的脸色才有所缓和,摆手让他退下。
“发生了何事?谁生病了?”持盈问道。
崔绎转身回房,眉头仍皱得很紧:“仲行下午练骑射时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幸亏跟在后面的几个人及时勒住马头,否则难保不踩断他肋骨。”
持盈有些明白过来:“曹将军带病操练?”
崔绎点了点头,说:“已经病了几天了,这臭小子!”
曹迁跟在崔绎身边有五年了,又是娘家远亲,感情自然要比跟其他人更亲,现在曹迁又是生病又是坠马,崔绎担心得坐立不安,这种时候和他谈成亲的事,只怕反而会适得其反,于是持盈决定还是暂时不提了。
可没想到崔绎回房以后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儿呆,等她卸了妆容散了发髻,丫鬟们也都退出去了,突然又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持盈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就想敷衍过去:“没有啊,没要说什么。”
崔绎扫她一眼,脸上写着“你骗谁”三个字,冷冷道:“现在不说,以后也都不用说了。”
“……”持盈无奈,只得说,“下午皇后和端妃娘娘传我进宫,说起你不愿娶妻的事,让我回来劝劝你。”
果不其然,崔绎的脸色瞬间难看到历史最低程度,一掌拍在桌沿:“她们有完没完!本王要不要娶妻关她们何事?还有你!”
持盈马上表明立场:“我可什么都没打算说,是王爷问我我才回答的。”
崔绎眯起眼,神色不善:“是么,本王可记得你成亲第二天就开始劝本王娶妻了,这回有皇后撑腰,还不变本加厉?”
持盈无奈一笑:“我只是个妾,要贤惠的美名来有何用?”
崔绎愤然一拂袖:“那就闭上你的嘴,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
持盈道:“知道了。”上前来服侍他宽衣就寝,“只是王爷能否告诉我,为何不愿娶妻?”
崔绎表情麻木:“不为何,不想娶。”
“那王爷当初为何要娶我?”
同样的问题新婚之夜她就问过了,崔绎的回答是“因为本王答应过”,但这样的回答和没有回答是一回事,就算被长孙泰捉奸在床,这种丑事,以他太子太傅的身份也是绝不会往出说的,那么崔绎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不用负任何责任。
但他偏偏主动提出要娶持盈,而且在那时,太子妃之名花落谁家还未可知,来自全国各地的名门闺秀何止千人,他也绝不可能准准地押中长孙家,借此牵制太子。
一面嚷着不愿娶妻,一面又主动纳了个妾……难道他仅仅是为了不被皇上和皇后逼着成亲,才随便找了个姑娘上床,想再拖个一年半载?
那拖这一年半载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你这么执着于本王娶你的原因,又是为何?”崔绎一把捉住她替自己除去外袍的手,顺势一带,将人压倒在床上,“你心里还是不愿意嫁给本王,是吧?”
成亲以来,二人一直同床共枕,然而也就止于此了,要说崔绎有什么隐疾,持盈觉得也不像,那他到底为什么对成亲、行房的事这么抵触?
崔绎将她的手提到头顶按着,居高临下地俯看着她:“你讨厌本王,所以急着想给本王找个正妻,是吗?”
持盈简直无言以对了,反问:“王爷对自己就一点信心也没有吗?”
崔绎木着脸看她,持盈也木着脸看回去,过得片刻,屈起一膝去蹭他大腿内侧,崔绎的脸色立时就变了,抓着她手腕的力气也加大了不少。
009、理由真好
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啊,持盈肚子里窃笑,手不能动,就继续用腿去挑逗他,看他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滑动,觉得格外有趣。
和常年赖着不成亲的崔绎相反,当年持盈嫁进东宫,可是被嬷嬷们足足调教了一整年,从一开始羞涩得脸都要烧起来,到后来彻底淡定了,学会了配合、迎合,更领悟了挑逗的奥秘,具备了在后宫站稳脚跟的重要能力。
但,又有什么用呢,崔颉打从已开始就计划好了不让她生下自己的孩子,一来可以避免将来斩草除根时遇到阻碍,二来,对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太子妃情深不改,实在是一张绝佳的人情牌,以崔颉的头脑,断不会放过这样树立自己形象的机会。
崔绎盯着她:“看不出,爱妃经验丰富啊。”
持盈微笑:“多亏了王爷藏在书房里的几本春【纵横】宫图。”
崔绎的表情顿时狰狞起来,自己藏得那么隐秘竟然还……“你竟敢翻本王的东西!”
“妾身不敢,王爷藏得不是地方,管家带人捉耗子的时候发现的,全都咬坏了,妾身心想白扔了也是浪费,就随便看了下。”
“……”
“王爷?”
崔绎狠狠地磨了几下后槽牙,将人往床内侧一推:“少罗嗦,睡觉!”
哎?这是什么意思,把自己摁倒在床上的是他,然后翻个身就睡觉的也是他,堂堂一个王爷,跟自己小妾玩矜持?
想了想,持盈对着崔绎的背影说:“王爷该不会是喜欢男人吧?”
崔绎瞬间如被火燎了尾巴的猫般跳起来,一把将她摁在身下,动手撕扯起两人的衣服来。
持盈一咂嘴——这还差不多。
一番云雨过后,崔绎心满意足地吁了一口气,见持盈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又不爽起来:“怎么?”
持盈摇摇头,伸指抹去他额边一颗汗珠。
“本王之所以娶你……”
持盈马上竖起耳朵。
“……是因为你睡觉不占床。”
“啊……?”
崔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故意装作无所谓地翻身一躺:“就是这样。”
持盈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敢情这武王殿下是一个人独占一张床成习惯了,不愿意跟人同床共枕所以才拒不娶妻的?而之所以愿意娶自己,则是因为检验过了自己的睡品,觉得放心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