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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他只是一颗热血上头,就想要只手翻天的卒子,算计的和被算计的人,都没有看见他。

或者回去吧!救了她又能如何?这一路上她想必饱受欺凌,一旦脱险,难说会不会寻短见,就算她是个坚强的女子,能承受这样的屈辱,她的丈夫呢?又是否能接受妻子曾被异族人玷污过?

救了她以后,又该怎么办呢?杨琼不禁茫然了。

但所幸这种茫然没有困扰他太久,不管怎么说,总还是要救了才能考虑以后的事,活着总是比死了强。

吃饱喝足后,杨琼又再度翻身上马,朝着甘州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落后了他半天脚程的崔绎等三人也进入了燕州草原。

海东青在天空中盘旋,发现猎物后一个疾俯冲,利爪精确地抓住了在草丛中狂奔的野兔,在桑朵的口哨声中,扑棱着翅膀回来了。

“好样的纳央!”桑朵伸出胳膊接住它,博木儿弯腰拾起被摔晕的野兔,利落地开膛破肚,剥皮剔骨,割了最好的一块肚皮肉丢给纳央,纳央敏捷低叼住,几口吃下了肚。

崔绎在地上刨了个土坑,将四处搜集来的枯草填进去,擦燧石点燃,博木儿用木棍穿好了兔子,回头一看,颇为意外:“没看出来你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居然还会生火?”

桑朵正在喂纳央,闻言吓一跳,忙道:“哥!”

“王爷怎么了,”崔绎倒是没发火,从包袱里掏出行军用的盐撒在兔肉上,“本王十六岁上战场,有意气风发退敌千里的时候,也有不幸落单,弹尽粮绝的时候,若是连生火烤食都不会,早就饿死了。”

火苗滋滋地舔着兔肉,不一会儿烤熟了,崔绎从兔腿上割了几片肉,递给桑朵,桑朵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说:“谢王爷。”

博木儿冷冷道:“谢他做什么,猎物是纳央抓回来的。”

桑朵一时哑口无言,至少冷场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她才挤出一句:“哥你干嘛这么咄咄逼人,你养伤期间用的药吃的饭可都是人家给的,都没听你对持盈说一声谢谢。”

“她愿意给的,我为何要道谢?”博木儿一脸漠然,“就像当初她无家可归的时候,我给她的,也从不要她道谢。”

桑朵又接不上话来了。

在燕州府的时候,她对崔绎抱着极强的恐惧,恨不得离这人越远越好,但这一路走下来,崔绎虽然不爱笑不健谈,却很会照顾身为女子的她的感受,会问她累不累需不需要停下休息,从不指使她去做什么,反而都是自己一手包办,吃的喝的都把最好的给她,自己和博木儿吃剩下的。在这样的相处中,起初的畏惧已经淡化,她开始觉得持盈选择回到崔绎身边,或许真的比留在草原上更好,崔绎具备的某些品质,在哥哥身上完全看不到。

有心调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为崔绎说几句好话,却总是被哥哥冷冷地驳斥回来,这么多天了,一点效果也没收到。

吃饱后桑朵可以躺下睡,两个男人轮流守夜。

崔绎睡了一个半时辰后醒来,见博木儿出神地盯着篝火,不知在想什么,于是起身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放水。

回来时博木儿仍然是那个姿势坐着不动,崔绎也懒得管他,给篝火添了点干草,也坐着发呆。

过了不知多久,博木儿忽然冷不丁开口:“你和持盈是如何结识的?”

崔绎愣了下,正觉得是不是不好把自己在青楼里占了持盈便宜才硬把人娶过来的事对外人说,博木儿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中原人的嫁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之前连面都没见过的大有人在,男人若是去了不中意的妻,还可以纳妾,去嫖,女人却是不管嫁了怎样的人,老也好少也好,有才也罢无能也罢,只能认命,生了孩子以后,就更是如此,就是所谓的以夫为天吧!”

“你到现在还认为持盈并非真心愿意和我在一起?”崔绎怒极反笑,“哈哈哈!”

博木儿的脸色阴晴不定:“你笑什么?”

崔绎笑够了,同样冷冷地说道:“你不敢去问她,或者问了也没得到满意的答复,所以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替她着想的可笑嘴脸,难道不可笑?”

博木儿枕着双臂躺下去,闭上眼,脑海中仿佛又看到了持盈送他们出城时候的笑脸。

“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我说了,你又会信?”

博木儿陷入沉默之中,崔绎也在无声地回想从前。

虽然也想理直气壮地说出“持盈是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的”这样的话,但崔绎心里很清楚,自己当初确实是玩了手段才将她据为己有的,持盈一开始想嫁的人是太子崔颉——那个外表有如芝兰玉树般的英俊男子,而不是他——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的莽汉子武王。

成亲之后持盈说过中意他的话,也确实事事都在为他打算,但他始终不能安心,就好像从别人家偷了一只小花猫来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主人要回去,这种不安,即使没有博木儿的出现,也一直困扰着他。

从完全不想成亲,到对着一个女子患得患失,崔绎自己都觉得不认识自己了。

“我曾经救过她一回。”

博木儿偏头看他:“你说什么?”

崔绎面无表情地说:“在皇兄选妃的期间,有人为了不让她成为太子妃,而将她迷晕送进了青楼,打算让她失去候选资格,并且借机整垮整个长孙家,我恰好从那附近路过,就把她救了下来,之后她便谎称大病一场,身上留了疮疤,逃过了选太子妃,嫁给了我。”

博木儿怀疑地眯起眼,问:“你既然喜欢她,为何只让她做妾?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她,而是为了分剥太子的势力,才纳她为妾的。”

崔绎嗤笑一声:“爱信不信。”

又一次陷入安静之中,不过这一次是博木儿先打破沉默:“你喜欢她?喜欢她什么,她的相貌,还是她的智慧,又或者,她的家世?”

“你呢,你又喜欢她什么?”崔绎没好气地反问。

博木儿望着天空说:“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处于极度恐慌之中,狼狈,憔悴,却并没有垮下,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生怕我会伤害到娴儿,那种明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仍然顽强不屈的精神,就像风中的芦苇,虽然弱,却永远不会真正倒下。”

崔绎默默想了一阵,抬头说:“这么说来,你会喜欢她,都是我的错。”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中描绘出持盈当时的模样,心口感到一阵疼痛。

“若非我当初无意争权夺势,突然被人扼住了咽喉,逼上了绝路,没有保护身边人的能力,就不会有那个被逐出宣州、险些丧命,却还拼命护着我和她的孩子的持盈了。”

081、狭路相逢

崔绎走后的几天里,虎奔关的城墙上巡逻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旗帜也竖得到处都是,十分的“虚张声势”。

谢永观察了一转,发现地里劳作的人只有几十个,军营的演练场上也只有千多人,不到五个方阵,崔绎不在,曹迁也不在,连杨琼都不知所踪。

崔绎带着曹迁或者杨琼其中一人一起去并不奇怪,可是把两个人都带去,未免有点太冒险了吧,万一北狄人早有预谋,突袭燕州大营可怎么办?谢永在军营里转了一圈,走了。

不一会儿百里赞就接到曹迁送来的消息,说谢永确实去军营验证了。

“真是留不得啊……”持盈叹气。

百里赞笑着将传话那人屏退,说:“那样一个人,留着又如何,肚子里墨水没几两,心眼又小,我都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他,在宣州那几日他却极尽恶毒之能事,不仅不让我吃饱,还叫人放狗,追得小桃酥蹲在屋顶上不敢下来,一觉醒来床前扔了只死老鼠,稀饭里喝出蜗牛……”

持盈捂着嘴一副要吐的表情,百里赞连连摇头。

好容易把恶心的感觉压下去,持盈喝了口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先生怎么比我还惨,我当初还奇怪,谢姑娘要整整我一个就好了,先生也算是王爷的心腹,和她又没仇没怨的,怎么也跟着倒霉,谢效不至于笨到这地步才是。”

“谢姑娘要同夫人争王妃之位,谢永也要同我争首席谋士之位,自然看我们都不顺眼,”百里赞提笔在折子上批复,“什么首席谋士的名头,我倒是没什么关系,论智谋,我自认不如山兄,甘愿让出首席,但若是谢永,呵呵!”

持盈越想越想吐,喉咙里咕一声,赶紧跑出门去,扶着门框干呕了两下,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百里赞在桌子后面头也没抬:“夫人这是有喜了么?要不要请个大夫来把把脉?”

持盈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被蜗牛恶心的。哪里那么快又能有了,娴儿才一岁大,我又不是母猪。”

百里赞忍俊不禁:“母猪一年能生两到三胎,夫人怎么能拿自己和母猪比。”

持盈一阵气结,反问道:“先生的意思是我连母猪也不如?”

百里赞哈哈哈地赶紧否认,持盈没好气地:“我回去了,家里还有一大堆事没做完,再过段时间高粱熟了就得开始酿酒了。——还有,弄月前些日子从集市上买回一批小鸡崽,王爷不让养王府里,暂时和猪养在一个院子里,等回头再孵出小鸡,可得让大家各领一批回去,笼子已经请篾匠做着了,就这么说定了啊!”

“啊?!”

第十日。

杨琼终于在甘州地界内找到了北狄议和使节团的队伍。

黄昏的晚霞金红,像是一把火炙烤着人的耐心,杨琼躲在山坡上的树林中,伏低身子,将自己隐藏起来,鼻尖上的汗珠泛着金光。

山坡下有近千顶帐子,但根据崔颉写给谢永的信,队伍应该只有两千人,其余的应该都是大楚献上的贡品,以及粮草。

虽然心里恨不得立刻冲下山去,同呼儿哈纳大战三百回合,但杨琼还是决定先养精蓄锐,吃饱喝足歇息够,等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再去不迟。

杨琼将马藏在林子里,做好记号,自己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守着,刚猎得的一只山鸡胡乱拔了毛埋在地里做叫花鸡。山坡下的北狄人也在埋灶做饭,杨琼眯着眼看去,对兵力的分布有了个大概的估算。

有白布蒙口的炊事兵提着桶去打水。

他开始后悔走得太急,没有做充足的准备,否则这个时候冲下去将这人杀了,再剥下他的衣服穿上,混入营地里,给饭菜里下点药就可以杀掉至少三个队甚至一个团的人。

没带毒药真是个天大的失策,杨琼有些懊丧地想。

然而第二天一早,北狄人拔营启程,却发现死了两百多人,将军大惊失色地冲去向呼儿哈纳汇报,问起死因,只知道是中毒,却不知道是何人在何时下的毒。

人死了总不能不管,于是活下来的人拾来柴火,将死难同胞的尸体堆在一起,用火烧了。

杨琼远远地看着,心跳如擂鼓。

除了自己,还有人在暗中盯着这支队伍,会是谁?翟让雇请的杀手?有可能。

他想了想,决定暂时离开,去做另一番布置。

北狄使节团经历了一番骚乱之后,又重新上路,隔日走进峡谷后,却又遭遇了一次伏击。

斗大的岩石从山头上轰隆隆滚下,将前锋队伍砸得人仰马翻,后方不知情,与仓惶后撤的士兵们撞作一团,堵住了来路,杨琼又抽走一根垫木,巨石滚滚落下,砸在人群密集处,当场便又死了十几人。

呼儿哈纳骑在马背上,声嘶力竭地吼着,杨琼听不懂北狄话,但也猜得出大概是冷静不要慌之类的,一天的时间,他准备得仓促,七八个石头已经是极限了,正要转身奔向下一个点做准备,对面山头上忽然也落下十来颗瓦缸大的岩石,再次砸得北狄士兵哭天抢地。

不少人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战马受惊,踩来踏去也不知又死了多少人。

杨琼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山头,距离太远,只能模糊地看到有个人影在晃动,根本无从分辨男女。

“不管你是谁,多谢了!”杨琼受到鼓舞,再次充满力量,去准备下一个陷阱。

接连遭遇两次袭击,呼儿哈纳损失了近五百人,不敢再慢慢做饭吃,只得下令全军啃着干粮前进。

天黑以后,杨琼将死在山谷里的北狄士兵的弩箭搜刮一空,在林中架起数十架手弩,等队伍一经过,便抽走绳索,霎时间数十枝箭如暴雨梨花般射出去,或射中人祸射中马,均引来一片惨呼,不过很快地就有一支小队循着箭的来向找来,杨琼背着一大把短箭,抄着手弩,躲在暗处放一箭换一个地方,他的准头很好,五十人的小队眨眼间又被他放倒了十来个。

但杨琼自己的行踪也暴露了,几十枝箭一起朝他射过来,饶是他将银月枪抡得浒浒生风,大腿上也还是中了一箭,跑步速度顿时慢下来,眼看一名北狄士兵抽出刀砍来,想是躲不过了,便要提枪去刺。

忽地林中噔的一声松弦声,一枝箭擦着杨琼的耳廓飞来,将他面前的北狄士兵穿了喉。

北狄士兵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倒下了,紧接着又是一箭,又是一箭,林中不知名的帮手每开一次弓,便精准地将一名北狄士兵射杀。

杨琼忍不住怒喝一声,折断了大腿上的箭簇,不顾疼痛,冲上去与所剩无几的几人拼命。

半个时辰后,银月枪将最后一名北狄士兵当胸穿了个窟窿,杨琼也累得几近虚脱,大腿上的伤一直没有包扎,血染红了整只裤腿,靴子都被泡湿了。

失血带来一阵晕眩,杨琼扶着树往山上走,想见一见恩人,却只在一棵树上找到了用短刀挂着的一个布包,里面有伤药、绷带和一小块麝香。杨琼疲惫地倚着树坐下,用短刀割开大腿上的肉,挖出箭矢,又抖了大半瓶药粉上去。

药粉刺激性极强,他一边冒冷汗,一边用绷带将伤口扎紧,好容易将血止住了,又迫不及待地去追北狄使节团。

使节团连夜赶路,第二天太平无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入夜后扎营休息。

一身黑衣的博木儿背负弯刀,白布蒙面,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营中,北狄士兵连着赶了两天一夜的路,早已累得睡如死猪,被他用布巾捂着嘴,一刀割喉,不声不响地又杀了几十人。

接着终于有巡夜的士兵发现了刺客潜入,敲着铁锅把全营的人都惊醒,博木儿马上收手,一个鹄纵越过迎面冲来的北狄枪兵,反手甩出几把飞刀——都是被毒死的那批北狄士兵身上带的防身玩意儿,也不管命中了几人,疾步朝着山里逃去。

纳央在天上嘎嘎直叫,北狄士兵追不见了博木儿,便循着纳央飞的方向而去,一百多人冲进了山林里,很快就被博木儿和桑朵分头暗杀。

营中一片大乱,呼儿哈纳衣冠不整地跑出营帐,大骂着什么。

崔绎站在山坡上,包了棉布的箭矢在篝火上一撩,立刻燃烧起来,他弓腿沉臂,开弓满如月,瞄准了大营中的某一顶帐子,倏然射出。

火箭在黑夜中划出一道红线,落在了桑朵提前洒了松香和油的粮草帐上。

火苗沾到松香,瞬间便熊熊燃烧起来,崔绎听着北狄士兵慌乱的大喊大叫声,嘴角愉快地勾了勾,又取了一支箭,朝着另一顶帐子射了过去。

倒映在他黑色的眼眸中的火光由少变多,连点成片,在这样天干物燥的季节里,即使士兵们努力去河边取水,也无法阻止火势蔓延。

北狄将领掩护着呼儿哈纳逃出火海,片刻后,又有人将程奉仪扛上马车,士兵们放弃了粮草和军帐,仓皇逃离。

在睡梦中被烧死的,去河边取水被暗杀的,最后活着跟在呼儿哈纳身后的人,步兵骑兵加起来还不到八百个。

呼儿哈纳远远望着烧成废墟的营帐,气急败坏地哇啦哇啦叫骂,随行将军上前说了句什么,被他骑在马背上狠狠一脚踹过去,踹得那人吐血横摔出去。

“是谁!是谁在算计孤王!”呼儿哈纳捶胸揪须地大声怒吼,“有种就出来!”

再往前便要进入燕州的地界,地形相对平缓,很难再伏击,等呼儿哈纳出了关,关外更有六千兵马在等候,就彻底回天乏术了。

想着,杨琼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082、英雄救美

杨琼从藏身之处缓缓走了出来。

十几天未曾梳洗,在山林草丛间摸爬滚打,又受了伤,他的样子看起来简直与野人无异,衣衫破烂,铠甲变形,头盔早不知掉哪里去了,大腿上的伤因为剧烈跑动又一次流血,绷带染得通红。

蓬头垢面,胡子都长了老长,根本看不清相貌。

呼儿哈纳又是惊异又是愤怒,惊的是他一个人竟然将自己随行的队伍灭了过半,怒的是自己带着的一帮饭桶居然是被人单枪匹马搞得如此狼狈。

他抬起手中的铜钺虚指这前方:“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处处与孤王为敌!”

杨琼倒提着银月枪,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上前来,昂首挺胸,没有丝毫胆怯之意。

“我为救人而来。”

呼儿哈纳眼一眯,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是谁让你来的?那个小白脸御使?”

杨琼停在距他三十尺远的地方,站定:“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愿前来,程夫人于我有救命之恩,男子汉大丈夫,受人恩惠,断无不报之理。”

呼儿哈纳缓缓点头,问:“你一个人就想从孤王手中带走药王徒孙?年轻人,孤王欣赏你的勇气,若你愿意投降孤王,孤王可以把药王徒孙给你,以后你们一起为孤王做事,要什么都会有,如何?”

躲在暗处的崔绎呼吸一滞。

临行前,百里赞分析了他们可能会遇到的所有情况,追得上追不上,拦得住拦不住,被围攻被追击等等,唯独没有说呼儿哈纳招降的时候如何做。

几丈外,博木儿和桑朵也躲藏在石头草丛中,警惕地盯着前方。

杨琼语气淡漠地道:“我生是大楚的人,死是大楚的魂,不管到了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调转枪头残杀自己的同胞,大王不必费心了。我听闻大王在京城许下诺言,若有谁能击败您,您就放过程夫人,我是特来挑战的。”

呼儿哈纳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仰头大笑,扭转头对身后的马车喊道:“你听到了吗!口口声声自己已经嫁了人,一女不侍二夫,却照样有姘头愿意为你出生入死!你们中原人的廉耻值几个钱,啊?哈哈哈哈!”

马车内咣啷咣啷一阵,不知是程奉仪做了什么,多半是被北狄侍女抓得牢牢的,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杨琼气得手指都在微颤,怒不可遏道:“简直一派胡言!休要拿你们北狄人的无耻嘴脸,来抹黑程夫人的清白!”

呼儿哈纳张狂地大笑了一阵,翻身下马,士兵牵马后退,让出足够开阔的空间。

“就凭你,也想打败孤王?简直可笑!”呼儿哈纳将手中铜钺一抡,大喝一声,“来战!”

杨琼也怒喝一声,提着银月枪冲了上去。

铜钺银枪当空相撞,嘣鸣声大作,火花四溅,二人在旷野中央战作一团。

杨家枪注重身法与巧劲,灵活多变,攻防合一,而呼儿哈纳却行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加上本人一身蛮劲,双兵相撞每每震得杨琼虎口发麻,遂不敢与他硬碰硬,急退数尺,另寻破解之道。

力大者出手毫无保留,若能造成伤害则远胜于常人,但若一击落空,动作滞留的时间也会比一般人要长,只要抓住这个缺陷,何愁不能破他蛮攻。

草丛中,崔绎也在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们的打斗过程,从呼儿哈纳的出招习惯来看,都是毫无保留全力进攻,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确实是相当难对付的,杨琼又受了伤……

对,这才是最要紧的,希望呼儿哈纳不要发现这一点。

另一头,博木儿看了一阵,忽然低声道:“不好。”

桑朵瞬间紧张起来:“怎么了?”

“杨公琪的腿似乎受了伤,”博木儿皱着眉,指了一下,“你看他下身的着力点都在右腿,几乎不用左腿,逼不得已时也是身形不稳,一定是受了伤。”

桑朵奇怪地探头探脑:“可刚才也没见他受伤啊,如果呼儿哈纳伤了他,肯定千方百计要照着他伤口上再来几下,怎么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

博木儿沉吟片刻,说:“估计是之前就受伤了,这下糟了,原本胜负还难说,现在看来——”

他话音刚落,杨琼一脚没踏稳,整个身子踉跄了一下,呼儿哈纳马上发现了问题,飞起一脚便踹向他受伤的左腿,杨琼终于还是跪了下去。

“身上带着伤还敢来挑战孤王,你未免也太不把孤王放在眼里了!”呼儿哈纳脚掌踩在他伤口处,狠狠地碾了几下,杨琼额上青筋暴涨,一手握枪,另一手死死抓着他的脚踝。

呼儿哈纳得意洋洋地践踏着落败的对手,铜钺抵着杨琼的咽喉:“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下次跟孤王抢女人之前,记得先撒泡尿照照自己。”

说完撤了铜钺,一脚踢去,杨琼躲避不及,被踢中下颌,眼冒金星地摔了出去。

崔绎忍不住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山简要他们阻止杨琼救回程奉仪,可惜天意弄人,根本不需要他们做什么,杨琼身上带伤,已经先落了下风,被呼儿哈纳抓住要害,毫不费力便将他击溃。

呼儿哈纳似乎根本不将杨琼放在眼里,羞辱了他一番便转身走。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谁想抢走药王徒孙,就先从孤王的尸体上踏过去!”

北狄士兵们呼声震山,呼儿哈纳趾高气昂地走到马边。

就在这时,杨琼猛地从从上弹了起来,挥起银月枪,一道白亮的光弧在夜空中划过,竟是要和呼儿哈纳同归于尽。

但一旁的北狄将军哪会让他的手,横里便挥出一刀,在他胸腹间划出一道七寸长的伤口。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那噗嗤飞溅的鲜血,崔绎不由直起上身,一手放在星渊剑上,随时准备冲出去。

尽管山简说让他尽量不要在呼儿哈纳面前露脸,以免暴露燕州后方无人的真相,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杨琼去死。

而另一边,博木儿却很冷静,桑朵一个哆嗦,急忙问他:“哥,要不要出去救他啊?”

“不用,”博木儿将一根草茎抓在手里一截一截掐断,“他既然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必然不希望被人打扰,我们现在出去只会让呼儿哈纳心中起疑,北狄人还有六七百,我们是逃不掉的。”

“那就眼看着他死吗?”桑朵心软,急得要哭。

博木儿默不作声。

杨琼偷袭不成反而差点被开膛破肚,这回是真的爬不起来了,呼儿哈纳也没有要斩草除根的意思,哼哼了几声,就骑马带着人走了。

天色将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北狄使节团到底是成功将人带走了。

崔绎从草丛中走出来,杨琼听到脚步声靠近,也没有心情去看是谁,就那么死了一样躺着不动。

“起来。”崔绎站在他身边说。

杨琼一动不动。

“起来!光是这点伤就让你倒下了吗?”崔绎怒喝一声,一脚踢在他肩上,将人踢得打了个滚,“大丈夫何惧言败,只是输了一次就自暴自弃,你可对得起杨家列祖列宗!可对得起于你有救命之恩的程夫人!”

杨琼匍匐在地上,手指使劲抠着地面,将短草连根拔起,又狠狠地捶向地面。

崔绎沉默地看着他,杨琼用额头撞地,一边撞一边哭,开始还竭力压抑着,到后来完全是失声痛哭,边哭便发出野兽般的嘶喊声。

北狄人已经走远,旷野中只剩一地马蹄印车辙,以及声嘶力竭的恸哭声。

等他哭够了,崔绎再一次命令道:“站起来,杨公琪,你要不想程夫人一辈子在呼儿哈纳手里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就给我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

杨琼抬起头,涕泪纵横,更沾了不少泥沙和草屑,又脏又狼狈。

他一手紧握诚拳,低声忿忿道:“我一定会杀了他。”

崔绎:“嗯。”

杨琼支撑着要起来,崔绎蹲下去搭了一把手,将他架着,朝河边走去。

桑朵跟了过来,帮着给杨琼洗伤口上药,崔绎问她:“你哥呢?”

“他说有点事要做,让我跟着你们先回去。”桑朵眼圈红红,想必之前也陪了许多同情的泪水,她小心地给杨琼换了大腿上的绷带,伤口没有很好地处理,附近已经有些肉腐烂了,她只得用小刀小心地割掉。

杨琼一直一言不发,沉默得可怕,即使是那药效剧烈的药粉洒在伤口上,也跟没了知觉似的,眉毛都不动一下。

崔绎点点头:“随便他,我骑马去前面的村子里借一辆板车,桑朵姑娘,劳烦你看着公琪。”

桑朵答应了,崔绎便骑着金乌走了。

桑朵在河里抓了鱼,又生了火,烤了鲜鱼递给杨琼,杨琼瞎了一样呆坐着没反应。

“你也别太难过了,你们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叫做胜败乃兵家常事吗?你已经尽了力了,这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总能把程夫人救回来的不是吗?”桑朵见他这样,便有心开导他。

杨琼目光呆滞,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桑朵把穿着鱼的木棍塞到他手里:“快吃点东西,吃饱了有力气了才能养好伤,养好伤才能去报仇呀!”

“啊,对了,持盈有话让我转告你。”

桑朵蹲在他跟前,认真地说:“持盈让我告诉你,你活着,程夫人便还有一线希望,你若是把自己折腾死了,那程夫人便只能埋骨他乡,再也回不了中原了。”

或许是这番话起了作用,也或许是他自己想通了,杨琼空洞的眼神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长长吐出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吃鱼。

083、意在燕州

北狄使节团进入了燕州地界。

入夜。

“让开让开!都让开!”

侍女们慌乱的退让中,呼儿哈纳大马金刀地冲进了帐中。

正坐在浴桶里发呆的程奉仪瞬间吓得站了起来,继而意识到不妥,忙用双臂遮掩着胸前,惊慌失措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问:“你要做什么?别过来!别过来!”

呼儿哈纳肥厚的手掌搓了搓,一脸狞笑:“孤王没有要做什么,只是来看看你,看你这紧张的样子,莫非你是在期待本王做点什么?”

程奉仪脸色铁青,眼向两旁瞟,瞟到一旁的皂角和布巾,便胡乱抓起来朝他砸过去:“滚出去!滚开!狼子野心,你不得好死!”

呼儿哈纳也不生气,闪身避开那些毫无杀伤力的小物件,又向前走了一步,程奉仪无法后退,只能抱着肩膀,浑身抖如筛糠。

“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有很多人都希望孤王不得好死,”他愉悦地欣赏着面前这和恩人六七分相似的女子被吓得哆嗦不止的恐惧模样,仿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是你的娘亲救了我,是她让孤王免于一死,孤王很是感激她,也想报答她,可是她竟然拒绝了孤王。”

博木儿一身夜行衣,身轻如风,潜入已经彻底放松警惕的北狄大营中,简直易如反掌。

没有人对他说过什么“不要真把程奉仪救回来”的话,所以在杨琼失败后,他便决定自己去救,杀了呼儿哈纳也算是为之前被掳走、生死未卜的族人报仇,能顺便把程奉仪带出来更好。

避开巡逻的士兵,博木儿找寻着一路上呼儿哈纳住的帐子。

“她拒绝你又如何!我娘行医济世,从来没有奢求过谁的回报,她一颗善心,却喂了你这样一头豺狼!”一个女子声嘶力竭地怒吼,博木儿精神一震,看样子呼儿哈纳和程奉仪在一起,这倒省事了。

他改变了路径,朝着程奉仪所住的帐子潜行而去。

呼儿哈纳重重地一哼:“孤王身为北狄之主,身份何其高贵,难道会不如你那无用的爹?你娘她不过是女儿家娇羞,不敢答应罢了,她虽然后来嫁给了程扈那老不中用的废物,但心里一定还爱慕着孤王,她没能等到孤王去接她,没有关系,孤王会像爱她那样去爱你,这样你娘在九泉之下也就能安息了。”

博木儿躲在帐子外,听到这话不禁咂舌——呼儿哈纳的自我感觉可真好,这么厚颜无耻的话也能说得出来。

“锵!”帐中传出瓷器碎裂声。

程奉仪将盛皂角的瓷碟摔碎,握着锋利的一片抵在自己颈边:“程奉仪一生只有翟子成一位夫君,你若再敢往前走一步,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呼儿哈纳呵呵一笑,完全当她的话是笑话:“你以为孤王很在意你的生死吗?你死了倒好,死了就不会挣扎,孤王反倒可以为所欲为,等回到了长遥,再把你被凌辱过的尸体挂在城门上,让全长遥的人都来看看,敢拒绝孤王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程奉仪脸色苍白,眼中隐隐有泪花,却仍高昂着头,并不服输:“我与大楚武王妃长孙持盈乃是结拜姐妹,我被你强掳走,子成定会书信一封向武王求助,我若是活着倒罢了,我若是死了,武王与王妃此生必会替我报仇雪恨,有朝一日,燕州铁骑踏破长遥城,再用你颅中狗血,祭我不屈之魂!”

“你——!”呼儿哈纳没料到她这时仍这般牙尖嘴利,竟被骂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望着程奉仪神情高傲的脸,心里又痒痒,又怕真把她逼死了,自己吃亏,半晌,阴阳怪气地笑起来,“武王?哼哼,孤王的八万雄兵正在雁归山里等着他们呢!只要他敢踏出燕州府半步,孤王就叫他有去无回。”

帐中的程奉仪和帐外的博木儿同时一惊——呼儿哈纳竟然意在燕州!

博木儿心中一时闪过千万个念头,崔绎和自己都不在燕州府,万一呼儿哈纳下令攻城,持盈岂非要遭殃?看呼儿哈纳这丑陋的嘴脸,持盈万一落到她手里,定是生不如死!得立刻回去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那程奉仪怎么办,不救了?那自己岂不是白来一趟?回去万一崔绎问起,知道自己空手而归,定会借机取笑,不成,还是得救,只要呼儿哈纳死了,便无人能下令攻打燕州。

“至于武王妃。”

呼儿哈纳的声音再次将两人的注意力强拉过去:“她现在是自身难保,只怕没工夫为你报仇了。”

程奉仪大惊失色,忙问:“持盈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

呼儿哈纳得意地一哼,道:“她被赶出武王府后,一直藏身于布夏族游牧部落中,孤王一得知此事,就派了大批人马搜索这群蝼蚁的下落,要不了多久你和你的好姐妹就可以在长遥碰面,一起成为孤王的人了!哈哈哈哈!”

程奉仪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博木儿却是险些气炸了肺。

原来同胞们被从朝颜山一路追杀到雁归山,竟然是因为呼儿哈纳想要将持盈据为己有!这个无耻的流氓土匪,专门夺人妻妾,简直……

忽地脑海中浮出一个疑问:“呼儿哈纳明知持盈已嫁做人妻却仍要将她据为己有,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一直以来只想着崔绎配不上她,自己才是最适合她的人,难道自己……和呼儿哈纳竟是一样的人?自己在持盈的眼中,是不是就如同呼儿哈纳在程奉仪眼中,是个冷酷无情、丧心病狂的疯子?”

回想起每一次自己表现出对崔绎的敌视、对他们夫妻的不认同,持盈虽然在笑,脸上的表情却总是那么无奈,如果不是自己曾于她有恩,只怕她也会像程奉仪这样,对着自己大吼大叫,甚至用自己的生命来作威胁。

一想到这个,博木儿再也没有什么杀人救人的心情,脑袋里一片混乱,溜走时还差点被北狄士兵发现了踪迹。

回去告诉持盈呼儿哈纳的计划?

还是,就此消失算了?

自己在她眼里如果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那还不如再也不要见面了。

博木儿站在草丘上久久地失神。

而此时此刻,远在燕州府的持盈正面临着她人生中第一场真刀真枪的战争——因为北狄骑兵真的打来了!

持盈是被从睡梦中惊醒的,从城门上赶来报信的人的大喊声隔着三个院子也能听到:“报!虎奔关前线有紧急战报!”

小秋在外间值夜,被惊得跳起来,急急忙忙点上灯,进里屋伺候持盈更衣。

“发生了何事?”持盈来不及穿戴整齐,只匆匆披上外衫便打开了门。

传讯官跪在门前台阶下疾呼:“北狄人趁夜强攻虎奔关!曹将军已带人前去守关,王爷不在城中,该如何做,请夫人示下!”

持盈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谢永果然是诈降,幸好百里赞布了诱敌的局,否则虎奔关只怕顷刻间就会被北狄的铁蹄踏平。

“让大家不要慌,关紧城门,准备投石车、重弩,安排弓箭手高处射箭,决不能让北狄人杀进虎奔关来!”

“是!”

传令官飞奔着去了,持盈一手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吐了一口浊气。

论兵法,她只学了不到一年,粗知皮毛,加上城中只有曹迁一员大将,守城或许还可以,若是巷战,必败无疑。

为今之计,只能祈求将士们能守得住,只要能撑到崔绎回来,四人各领一队数千人,击退北狄骑兵便不再是难事。

“赶快回来吧!”持盈双掌合十,对着月亮祈祷。

北狄骑兵足足来了八万,是燕州军的四倍之多,工程车登云梯更是浩浩荡荡绵绵不绝,燕州军据守虎奔关,羽箭骤雨般密密麻麻倾泻而下,一名北狄攻城兵落下云梯,马上又有后方的人补上,曹迁愤然挥剑,将一名即将翻上城楼来的北狄士兵的十指齐齐斩断,继而举剑高呼:“为了你们的妻儿老小,都给我守住!”

燕州军呼声震天,双方投石车你来我往,守关的士兵一批批换下去,北狄人的尸体也厚厚地铺了满地。

百里赞匆匆赶上城楼,火把的黑烟呛得他直咳嗽:“曹将军!咳咳咳……”

曹迁正杀得一身血,头也不回地道:“这里危险,先生快回去!”

“正是因为危险,我才不得不来,”百里赞呛得涕泪齐下,“现情况如何?”

曹迁一脚蹬翻了一座登云梯,大声回答:“还能撑得住,先生有什么主意?”

百里赞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稍后援兵到的时候,有劳曹将军下去接应,城门上我守着便是。”

“援兵?”曹迁一头雾水,“哪儿来的援兵?”

百里赞实在是说不出话了,曹迁只得随他暂时到避风的地方去。

没了烟熏,百里赞打了几个喷嚏,总算把话说完整了:“我给徐将军写了封信,说探子在关外发现了大批北狄骑兵盘桓,恐怕不日将会攻打虎奔关,请他务必助我们一臂之力,他已经回信答应了,最迟明早就能抵达!”

徐将军?前燕州牧徐冲?可他已经快七十岁了啊!曹迁一想到徐老一把白胡子还要上阵打仗,哭出来的心都有了。

正在这时,有士兵冲来报告:“报告将军!有一队人马冲破敌人的包围圈杀过来了!”

084、首战暂捷

有士兵冲来报告:“报告将军!有一队人马从北边撕破敌人的包围圈杀进来了!”

百里赞双掌一拍,大声呼好:“太好了!来得正是时候!”

曹迁连忙道城门上去看,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远处确有一队人马,冲进北狄步兵的阵中,为首一人身披黑色铠甲,身材十分魁梧,手里两把大斧横劈竖砍,带领着为数不多的骑兵队伍如利刃长矛一般插进了战局中来。

北狄人光顾着攻城,完全没想到后方会遇袭,一时手忙脚乱,将领高声呼喊,帅旗挥舞,聚集起千人围扑上去,但那人却手起斧落,将迎面而来的一名小将活生生斩成了两段,然后继续冲锋。

曹迁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徐老将军年近古稀,还有这等神力?哎不对啊,徐老将军走前可是说过此生再不会为崔家效力,当时崔绎再三挽留,都没能改变这固执的老头的心意,只能任他带着家眷离去。

想着,那黑铠的将军已冲到了盾阵中,弓箭手们急急忙忙抽出腰刀抵御,却根本不是骑兵的对手,被活生生杀出一道口子,直逼攻城车队。

“曹将军!快!”百里赞被熏得掉眼泪,捏着鼻子大叫。

曹迁马上下城楼调集人马准备接应,百里赞接过令旗,竭力透过烟雾和泪花去看战场上的局势。

黑铠将军一路砍杀,凡近身者均不敌他三招,一律被砍得血肉横飞,眼看便要冲到城门下了,百里赞正要下令开城门,忽地那人马头一调,再次冲回了敌阵中,北狄士兵刚刚把阵重新摆好,又一次被冲得七零八落。

百里赞精神一震,马上挥起令旗:“射!”

霎时间城门上万箭齐发,还没做好准备继续攻城的北狄前阵兵又被射杀了一批,黑铠将军领着不到两千人在关前平原上左冲右突,直杀得北狄士兵心惊胆寒,听到后方鸣金收兵,立刻洪水一般撤了回去。

百里赞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赶紧下令开城门放人进来。

黑铠将军领着队伍进了虎奔关,火把凑上来,曹迁这才看清,这哪是七老八十的徐冲老将军,分明是他儿子徐诚!

“多亏徐将军千里迢迢赶来助阵,解我虎奔关之困!”百里赞撩着衣摆匆匆下城楼,长揖作谢。

徐诚身长八尺有余,腰圆膀粗,浓眉大眼,眉毛呈倒八字状,光是站在那儿便令人不由的产生畏惧之心,但与这副威严的外表相反,他却是个十分健谈,热情豪爽的人,崔绎等一行人刚到燕州时,徐冲借口年事已高体力不支,一开始并不出来拜见,一切接待安置、职务交接的事都是由儿子代办的,因此徐诚和百里赞、曹迁也算是打过交道,彼此间印象也都不错。

“百里先生过奖了,”徐诚拱手回礼,“今夜只是试探,北狄只派了不到八千人出战,否则徐家这点老本还真经不起折腾,接下来才是硬仗,王爷不在城里,一切都由百里先生和曹将军做主,有用得着我徐诚的地方,尽管差遣便是!”

百里赞欣慰地点头:“徐将军来了就好办了,将士们一路旅途疲惫,请先到赞安排好的住处歇息,明天一早我们再商量如何退敌。”

其实北狄人连夜来攻,显然是知道或者猜到崔绎不在,绝不会容许他们拖时间,战术是越早制定越好的,但考虑到徐诚带着人大老远地赶过来,又刚打了一场,不让人休息是不太好的,所以百里赞决定让他带着人先去休息,至少天亮以前北狄人不会再贸然来攻了。

但徐诚却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我没关系,安排他们去休息就行,不先议定战术,我也睡不着啊。”

“那真是太好不过了,请!”

三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到了府衙,见里头灯火通明,进去一看,却是持盈坐在里头等着他们。

百里赞赶紧介绍道:“夫人,这位是前燕州牧徐老将军的儿子,徐诚徐将军,徐将军,这位是夫人。”

徐诚眨巴着眼看了看持盈,脱口而出:“怎么不是上次那位?”

曹迁吓一跳,赶忙小声提醒:“上次那是王妃。”徐诚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忙低头道歉,持盈倒也没计较这个,招呼他们都坐下,然后问起虎奔关外的情况。

“今夜的试水战对方只派出了不到八千人,天色太暗,也看不出后方还有多少人马待命,不过探子已经出城,天亮以前应该能回报确切人数,虎奔关易守难攻,关内又有两万燕州军,加上徐将军,应该足够守住。”百里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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