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崔娴趴在地上懵懵懂懂,崔绎只得蹲下,两手勾了勾:“娴儿,来,过来父王这边。”
持盈也弯着腰在后面鼓励:“娴儿,想不想父王抱你?想就自己起来,到父王怀里去。”
小崔娴扭头看看娘,好像没有要来扶自己的意思,又扭头看父王,正一脸期待地张开双臂等着自己,于是小手撑着地面,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膝盖也没伸直,就摇摇晃晃迈出一步。
持盈跟在后面,小心地照看着。
小崔娴走了一步,似乎感觉不错,于是又迈了一步,小身子晃悠悠的,看得两人提心吊胆。
从摔倒的地方到崔绎跟前不过四五步的距离,小崔娴每一步都走得危危险险,中途还又摔了一次,不过这回没等人催促,她就自己站了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终于如愿扑进了崔绎的怀里。
崔绎心花怒放,一把抱着女儿举上了天:“好样的!父王的小心肝,快来父王亲一个。”说着便用带着胡茬的脸去蹭女儿,小崔娴被扎得哇哇叫,两个巴掌噼里啪啦往他脸上拍,看得持盈笑得直不起腰来。
过了一会儿丫鬟来问是否开饭,持盈应了,招呼道:“别玩了,快去洗洗手吃饭了。”
小崔娴正骑在父王脖子上,兴致高昂地驾着“神驹”满院子跑,崔绎闻言想也没想就背着女儿往屋里跑。
“哎!要撞头了!”持盈慌忙追上去。
幸好小崔娴个头还不高,要不这一撞非得把鼻梁骨给撞断不可,持盈拍着胸口,吓出一身冷汗。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午饭,持盈喂孩子两口,自己吃两口,还要陪崔绎闲聊,寻常人家“食不言”的规矩在武王府简直就是浮云。
“所以一会儿你记得去挑点上好的药材,等元恪回去的时候让他带上。”说完之前和徐诚的对话,崔绎特别提醒道。
持盈答应着,问道:“我没见过徐老将军,就连徐诚将军的事也只听曹将军约略提到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崔绎把空碗递给丫鬟添饭,一边说:“一言难尽,说到底徐老将军也是被我连累了。”
“怎么说?”
崔绎于是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地说了一遍。
原来在十多年前崔绎还是个小皇子,孝怜皇后也还没死的时候,四十出头的徐冲正值壮年,打过几场漂亮的胜仗,被建元帝召到京城表彰了一番,还赏赐了不少好东西,端的是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崔绎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不爱念书,喜欢打架,建元帝虽然不太高兴嫡长子学不进东西这一点,但孩子到底还小,栽培着栽培着总会好起来,好斗的优点还是要发扬光大的,于是在当时任礼部侍郎的程扈的建议下,想留徐冲在宫里给崔绎当师父。
给未来的皇太子做师父,和去战场上拼死拼活相比,那真是既轻松油水又多,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谁不想要?但是徐冲偏偏就不吃这一套。
“我当时还小,不知道有这回事,徐老将军当时对父皇说,自己只会上阵杀敌,不会教徒弟,请父皇另请高明,”崔绎吃饱了,把女儿抱过来接着喂,让持盈专心吃饭,“我想他的意思应该是担心教不好或者确实不想教,要不就是觉得武将还是应该上战场,没有什么不敬的意思,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老将军这话在父皇耳朵里,就成了居功自傲、恃宠而骄,不把父皇放在眼里,于是父皇一怒之下,将徐老将军远派到燕州来。”
持盈看他喂饭那笨手笨脚的姿势哭笑不得:“让奶娘喂吧,吃下去的还没洒掉得多。——然后呢?徐老将军就和先帝赌气了?”
崔绎把小崔娴交给奶娘,手掸了掸大腿上的饭粒,说:“没有,徐老将军直肠子,根本没觉察到父皇的怒火,恪尽职守地在燕州一守就是三年,是后来母后去世,父皇要立皇兄为太子,朝中有不少大臣极力反对,说我既然无大过,便没有废嫡立庶的道理,父皇为了堵住众卿家的口,于是干脆将敬妃荣氏立为了皇后。”
“当时的吏部尚书严锋,和徐老将军私交不错,二人常有书信往来,发生了这件事后,徐老将军在信中写了一句话,大意是幸好当初没有接受委任,否则现在变了天,新皇后和储君第一个要开刀的一定是他这个原准太子的师父,这封信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传到了父皇手里,父皇大发雷霆,勒令徐老将军在自己有生之年,一步也不许离开燕州,徐家后人也永不录用。”
持盈神情黯然,崔绎嗤了一声,笑着摇头:“用膝盖想想都知道,严尚书的私人信函会传到父皇手里去,必定是荣氏在背后做了手脚,可惜我那时年纪尚幼,不谙世事,娘舅家人远在江州,更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残害忠良,徐老将军心中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徐老将军虽然是被贬到燕州来,但在任期间爱民如子,卸任后听闻虎奔关有难,也是毫不犹豫地就让儿子领兵来助,就这份胸襟也足以令人敬佩了。”持盈感慨地说。
089、心甘情愿
又过了两天后,博木儿也回到了燕州府。
“人都回来了就好,今晚可以办庆功宴了。”持盈特意没有去接,只打发了丫鬟跟着去看了看,听说他毫发无伤,也就放心了,点点头继续算账。
丫鬟面有难色,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持盈写了两笔又抬头:“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丫鬟只得嗫嚅着道:“博木儿公子请……呃,请夫人到客房去,说是……有事要同夫人说。”
持盈不禁皱起了眉——这人真是,又要搞什么名堂,有什么话不能让丫鬟转告,或者亲自来主院说的,非要把她叫过去,这不是明摆着让府里下人有舌根子嚼吗?
想了想,持盈回复道:“你去告诉他,就说我很忙,没空去见他,有什么事让他去找弄月,弄月解决不了会再来禀报我,王府这么大,事情这么多,桩桩都要我亲自跑,还不累死我。”
丫鬟于是奉命去传话,持盈清点了上个月府里的开支,叫来管家嘱咐了几句,又派人去请山简,自己则忙里偷闲,喝杯茶歇一歇。
没想到等了一会儿山简没来,博木儿倒来了,亲兵将他拦在账房外不让进,持盈听到动静出去一看,不由泄气地道:“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博木儿被亲兵拦在距她六七步远的台阶下不得靠近,脸上表情很不好看,张口就问:“就因为留不住我们,所以连面也不愿意见了?”
持盈镇定自若地笑笑:“这是什么话,我有那么大一个王府要管,每天忙得恨不得有八只手,没空亲自去接你,也值得你跑到主院来闹脾气?”
博木儿眉毛直跳,下颌的线条咬得生硬,表情看上去有点气急败坏。
“什么话说吧,一会儿我还要和山先生商量事情,你愿意干耗着,我是没什么关系。”
博木儿提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愤懑,道:“桑朵说你亲手结果了那贱泼,你为何要这么做?她虽然死有余辜,但你杀她等于是脏了自己的手,以后谢家要抓着这个把柄大做文章,谁能保你?就是他崔绎也保不了一个手刃正妻的小妾!”
持盈一脸平静地看了他片刻,反问:“我不动手,谁动手?”
博木儿微微一怔,继而马上说:“随便谁都可以,你男人就在一旁,他怎么会让你一个女人动手杀人?万一谢家以后追究此事,他倒是可以撇得干净,你呢?你怎么办?那贱泼是他要娶进门的,利用谢家的人也是他,他怎么不自己善后,却要拖你背黑锅……”
“够了!”持盈猛然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博木儿紧抿着唇,眼中怒火熊熊。
持盈厉声道:“这话我只说最后一次,娶谢玉婵是我的主意,利用谢家也是我的主意,王爷只是照我说的去做了而已!”
博木儿轻蔑地扯了扯嘴角:“你就这么维护他。”
“我维护他有什么不对吗?他是我的夫君!”持盈真是生气了,见过顽固的没见过这么顽固的,怎么就撞了南墙还不回头呢?“你要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我就是在维护他,那又怎样?如果他杀了谢玉婵,后果会怎样,你想过吗?”
博木儿沉默地望着她,树冠投下大片的阴霾在他的脸上,婆娑摇曳。
持盈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人君者,最忌讳德行有污点,亲手杀死原配妻子这种事,足以让他被言官们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后世子子孙孙,谁会计较谢玉婵是个淑女还是个泼妇,他们只会传王爷是个过河拆桥、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明白吗!”
山简走到院门口,听到这声音,自觉地收住了脚步。
院子里安静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博木儿才缓缓开口问:“那你自己呢?你只会为他着想,谁来为你着想?”
持盈凉凉一笑,轻声说:“不负我者,我亦不负之,纵然王爷将来要为了天下舍弃我,我也心甘情愿。”
仿佛被这话触及了心中的伤痛,山简拢着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睛闭上又睁开,茫然失焦。
“……既然你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再无话可说,”博木儿声音比之前冷静了许多,“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去刺杀呼儿哈纳的时候,见到了程奉仪。”
持盈顿时睁大了眼:“你见到程姐姐了?她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
博木儿哼地道:“我就知道。”
持盈一时不解其意:“什么?”
博木儿转身离开:“你只会关心程奉仪好不好,而不会在乎我冒不冒险有没有受伤,看来我在你心里,真的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说完,他不再等持盈说别的,大步走出了院门,山简退了一步让出路来,博木儿浑然看不见似的,与他擦身而过。
持盈站在台阶前,简直被他气得头疼,想骂几句又不知道骂什么好,恰好这时山简进门来,看到她这副表情,便说:“家马和野马最大的区别便在于,前者饿肚子最多是不驼人,后者吃不饱却要用蹄子踹人,却不想想人家根本没义务喂你这匹野马,啧啧,真个儿没良心。”
持盈被他这一搅和,倒忍不住笑了出来,说:“先生威武。”
山简摇着扇子走上前来:“听了会儿墙根,夫人不介意吧?我也听文誉说了夫人亲手杀谢姑娘的事,有一个疑问,不知当不当问。”
“先生请讲。”
“自古男儿皆薄幸,这一点我比夫人更清楚,现在王爷身边暂时还没有那些桃红柳绿,还能一心一意地对夫人,可红颜易老,芳华终逝,将来王爷若真是做了皇帝,三宫六院,佳丽无数,夫人又要如何自处?到那时夫人是否会后悔代替王爷下手之事?”
山简字字句句,全都剖白到了要害之处,持盈几次张口欲答,最后都只是黯然无声。
二人无言地在院中伫立,过得片刻,山简打破沉默:“我也曾以为自己无怨无悔,可是有句古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事事为他着想,谁来为你着想?如果自己都不快乐,又为何要挖空心思,去讨那个人的欢心,最后落花逐水归虚无,又该怪谁?”
回想起前世的悲惨遭遇,持盈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喃喃道:“先生……也曾被人所负?”
山简轻描淡写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人都死了,我也没什么可怪的。”
二人于是心照不宣地不再提,持盈叫丫鬟泡了茶来,和山简坐下谈正经事。
“我听下人说,先生最近常去茶楼酒肆一类的地方的?”持盈含蓄地开了个头。
山简也不喝茶,靠在椅子里散漫不羁的样子,说:“无事可做罢了,燕州地盘虽大,人却不多,有文誉帮着王爷参谋也就够了,社稷民生的事我不在行,也没兴趣。”
持盈笑起来:“那先生对什么有兴趣?”
山简摸摸下巴,模棱两可地回答:“坑蒙拐骗?反正正经行当我做不成。”
他这么说持盈就放心了:“那我这里有个差事,正适合先生,先生要不要试一试?”
“哦?什么差事?”
持盈还没开口,院外就传来崔绎的一声怒吼:“山符之!你给本王滚出来!”
山简“唉”地一声,老老实实地出去挨训,持盈一头雾水,也忙跟着出去瞧。
崔绎像一头暴走的熊一样,一见山简出来就开始咆哮:“山符之!你好大的胆子!仗着本王信任你,居然在外面做出这种厚颜无耻的事来!”
持盈看他的手指头都要戳到山简鼻梁骨上去了,忙将人推开些:“王爷消消气,发生了何事?你们是……?”后半句话却是问跟在崔绎身后的一大一小,少年约十六七岁,模样俊秀,低眉敛目,搂着他的大概是他娘,神情哀戚,脸颊上依稀还有泪痕。
崔绎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持盈你让开!今天本王非教训他一顿不可!简直是目无王法,嚣张至极!所有人都在忙营生,他可倒好,跑去——跑去——!”
“不就是去喝喝茶喝喝酒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持盈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试图劝,“花的又不是公家的钱,人自己的俸禄,想上哪儿消遣不是先生的自由吗?”
崔绎那表情简直像是快要哭出来了:“消遣?有他这么消遣的吗?喝酒喝茶没什么,你知道他去做什么吗?他去嫖妓!嫖妓也就算了,他还嫖个男的!嫖男的也就算了,他还非要嫖人家一个不是小倌的!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儿吗?现在人家母子告到府衙里来,你让本王怎么收拾,啊?怎!么!收!拾?!”
山简安静地听他骂完,持盈才刚将崔绎的情绪安抚下来,便又听到身后来了句:“酒后失仪是我不对,但我已经赔过礼道过歉,也给了你钱做补偿,你答应过不会声张,现在又来告,难不成是想讹我?”
当是时,美少年嘤嘤嘤,美少年的娘哇啦哇啦,周围闻讯而来看热闹的丫鬟叽叽喳喳,崔绎气得七窍生烟,几欲横剑自刎,持盈扶额深深叹息——果然是太闲了。
090、七情六欲
最后还是持盈道了歉,又赔了钱,才把那对母子送走。
崔绎简直要气糊了,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磨牙,山简倒也老实痛快,没有狡辩也没有求饶,待持盈送走了人,自觉主动地说:“赔出去的银子,夫人从我往后的俸禄里扣罢。”
“会的,不过一半一半,”持盈啼笑皆非地走进院门来,“你自己出一半,王爷给你出一半。”
崔绎顿时爆栗子一样跳起来:“凭什么本王要替他还这风流债!”
持盈笑道:“王爷,下属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哪能光干活不生活?前些日子曹将军还在说看上了个姑娘,我正想着找人求个黄道吉日,把他的亲事给安排了,王爷觉得呢?”
崔绎听了这话,倒不怎么暴躁了,就是看山简的神情十分复杂,山简知道自己犯事了讨嫌了,也收起了以往的不羁和骄傲,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言语。
“我也问过先生,他说双亲为他在家乡定了一门亲事,先生跟在王爷身边也是吃苦受累,任劳任怨,过个几年咱们回京城去了,也是一定得让先生风风光光地娶妻的,”持盈见他听进去了,便耐心地继续说,“这回的事儿吧,山先生确实有不对,也已经认了错,道了歉,王爷怎能不体恤体恤?”
崔绎支着腮帮子想了想,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便点点头:“你说得是,对大伙儿心里的事不上心,是我的疏忽,就按你说的办吧。”
山简松了口气,拱了拱手:“谢王爷,谢夫人。”崔绎随意摆摆手,他便下去了。
山简一走,崔绎便忍不住问:“你早就知道他那个……”
持盈摸头不着脑:“什么那个?”
崔绎实在说不出口,恼怒道:“就是他和那少年……的那个……你以前知道么?”
持盈马上摇头:“不知道,你不说我都没往那方面去想,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前倒是也模模糊糊地……这怎么说呢?我只知道他曾经喜欢过一个人,但那人已经死了,刚才我特别细看了一下,觉得那少年和山先生的心上人是有那么三分相似,多半是喝醉了酒,误将人当成了自己心仪的那个人,犯了点错,也是情有可原的。”
崔绎沉吟了一会儿,问:“已经死了?你知道那人是谁?他对你说过?”
持盈叹气道:“没有,别问了行吗?王爷不会想知道的,况且人死不能复生,又何必再去揭人的伤疤呢?”
她虽然这么说,崔绎还是有点不能释怀,勉强点了头,脸上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时候也不早了,王爷去换身衣服,准备入席吧!”持盈知道他多半还要纠结几天,这种事换做一般人,确实不太容易立刻接受,自己当初只是个猜测,都还疑神疑鬼了大半个月,不过崔绎是个直脑筋,想不通就丢,也不会太影响。
崔绎奇怪地问:“入席?要宴请何人?”
持盈上前来挽着他,一同回房去:“好容易人都回来了,我吩咐了厨房做几个像样的菜,一来犒赏一下大家,算是个庆功宴,二来眼看入秋了,收了麦子又要做别的,也罢接下来的任务分配好。”
崔绎看着她:“还有三?”
持盈“嗯”了声,接过丫鬟们捧来的衣物,亲自服侍他换上:“先生当初让博木儿和桑朵跟着你一起去拦杨将军,便是有意收服他们,成与不成就看今晚。”
崔绎默默地捋了捋袖口,持盈将他的衣襟抹平,腰带系紧,然后仰起头看着他,温声道:“山先生也说博木儿是一匹野马,既是野马,便不是那么容易收服的,实在不行,放了他们反倒是一种恩惠,至少将来北征的时候,王爷不必担心在路上栽跟斗不是吗?”
“博木儿这个人,的确是个人才,”崔绎穿好便服,又等持盈也换了身明艳的衣裙,然后搂着她到外间宝座上坐下,一边说,“骑术了得,又精通暗杀、下毒,追上北狄使节团后,我与他设法沿路消耗北狄人的实力,想法总是不谋而合,配合也算默契,若非他对你念念不忘,我却是有心要交这个朋友。”
持盈忍俊不禁,打趣地问:“都说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王爷怎把衣服看得比手足还重要?”
崔绎横她一眼,有板有眼地回答:“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谁扒我衣服,我断他手足,有何不对?”持盈笑得直不起腰,只得称赞:“王爷英明。”
崔绎嘴角微勾,笑容温暖:“他若是看上别的人或者别的物件,本王向来不是个吝啬的人,给他却也无妨,唯独你不行,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这一番直白的话直听得持盈面红耳赤,心中却又柔情激荡,忍不住依靠在他怀里,使坏地问:“真的?除了我,什么都行?若是他要程大人给王爷的星渊剑,王爷也给?”
崔绎斩钉截铁地点头:“给,不过一把剑,本王没了它也照样上阵杀敌。”
持盈笑了笑,又问:“那金乌呢?”
这回崔绎纠结了,犹豫啊,挣扎啊,最后憋出一句:“不行,金乌随我出征近十载,是生死不离、荣辱与共的挚友,不能给。”
持盈本就是逗着他玩,看他那表情严肃得好像真有人问他要金乌一样,便笑着说:“说笑的罢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博木儿虽然脾气倔了点,还不至于蠢到做出向王爷索要金乌这种事来,瞧你嘴角绷的,真该让金乌来给你跪下磕头谢恩。”
崔绎也笑起来,二人坐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丫鬟来禀报说酒菜都已备好,客人们也都到齐了,这才一同去宴厅。
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燕州,武王府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过,谋士的席位里少了个老鼠屎谢永,多了个毒谋士山简,已经赚了一把,武将这边除了曹迁和杨琼,又多了徐诚和博木儿,而桑朵,按中原人的规矩,未出嫁的姑娘不便与陌生男子同席,但她毕竟是塞外人,不讲究这些,于是持盈也叫人在博木儿的旁边为她置了一席。
小秋还在养伤,陪着持盈的是弄月,如果说在京城时候持盈对她还有些防备,担心她是端妃或者皇后的奸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下来,也已经充分地信任她了,再加上心头大患谢玉婵也被除掉了,宴厅里全都是自己人,放眼一望都觉得心情愉快。
崔绎入席,除了博木儿兄妹,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他摆摆手:“都不必拘礼了,坐吧。”
“之前北狄兵犯虎奔关,敌众我寡,本是凶险至极,然而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之下,这群豺狼最终还是夹着尾巴逃回了草原上,今日难得大家都到齐了,本王便先干一杯,代燕州十万百姓谢过大家了!”
一番慷慨陈词后,崔绎仰头干了第一杯,其他人一看,也纷纷举杯,谦虚着不敢不敢、应该的应该的,跟着喝了。
崔绎放下酒杯,持盈便提酒壶为他斟满,博木儿坐在席中看到这一幕,嘴角不自然地往下撇。
崔绎又道:“仲行,听说你瞧上个姑娘?”
曹迁先是惊了下,然后脸一红,一边被徐诚推搡着一边窘迫地回答:“是……有这么回事。”
崔绎笑着晃了晃酒杯:“怎么样一个姑娘,要不要本王去给你说媒?”
曹迁还没说话,徐诚就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小子不厚道啊,怎么也没听你提起过?喜欢就要捋袖子赶紧上,晚了可就被别人娶走了,兄弟我可等着喝你的喜酒了啊!”曹迁嘿嘿地笑,小声嘀咕这八字还没一撇,满脸都是少年郎初坠情网的羞涩与喜悦。
百里赞与曹迁也彼此熟稔,便跟着起哄,拿话逗他,就连山简也面带微笑地听着。
大家都真心地为曹迁感到高兴,唯有杨琼笑容勉强,眉宇间挥不去的萧索,大家都纷纷敬酒祝贺,他也跟着举起酒杯。
“杨将军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就不要喝酒了吧,”持盈温声打断,“来人,给杨将军换一盏茶。”
丫鬟前去换茶,曹迁也说:“公琪就别喝了,这事若真成了,回头喜酒请你喝个够。”杨琼笑着答应了,端过茶盏与他碰杯,众人各大笑着饮尽了杯中物。
厅中气氛甚好,大家熟的不熟的都有说有笑,武将作风豪放,又以徐诚嗓门大,好笑语,说起燕州府以前的事,逗得持盈也跟着笑起来,山简并不高声言语,只偶尔与百里赞低声交谈几句,听到某处,也会附和地点头,一派和乐融融。
桑朵也是开朗热情的性子,不像汉人姑娘在宴会上总是安安分分,大家都有说有笑,她也十分想加入进去,几次想开口,都因为瞥见兄长阴沉的脸色而作罢,看向持盈耳朵眼神不禁有点可怜。
持盈自然看得出她的跃跃欲试和顾忌,安抚地冲她点了个头,待大家的说笑暂告一段落,便不失时机地岔进话去:“来到燕州这大半年里大家都辛苦了,从一开始缺衣少食,到现在虽然称不上丰衣足食,但也基本能度日,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好,燕州虽偏远,也不失为一个安乐乡,然……”
“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百里赞和她搭过那么多次戏,早就练出了默契,十分自然地接了下去,“王爷若是偏踞一方,三五年内或许一切太平,但时间久了,京城那位必然会有所动作,若不提早准备,坐以待毙,安乐乡也会变成英雄冢。”
持盈欣然点头:“正是这样,所以我们目前还不能大意,以燕一州之地,要想与朝庭抗衡,并非一件易事,须得做好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打算,外御敌,内固政,以农养兵,广开粮路,方是长久之道。”
她微笑着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除了一脸不配合的博木儿外,个个都在等着她的下文。
“眼看就要入秋了,年前朝廷会派人来征收今年的贡赋,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还和过去一样,我先说说我的计划,大家有什么想法也都可以说出来,集思广益。”
091、因人而异
持盈一身藕色衣裙,坐在崔绎身旁,愈发显得温柔贞静。
她语调沉静温和:“地里的麦子也差不多熟了,仍旧要曹将军多辛苦一些,收了粮食,须得仔细清点,登记后入库房,收了这一批,筛选出最好的谷种来年开春种下,接下来应该就不用发愁粮食不够吃了。”
曹迁满口答应,将接下来收割麦子高粱等作物的人员安排大致说了一下,持盈都点了头。
崔绎插嘴道:“燕州秋季常有暴雨,晒麦子的时候注意着点。”
持盈不由得笑了:“王爷还懂农耕了?”
崔绎下巴一抬,颇为得意:“本王闲暇时,随便翻了翻你从京城带来那些书,纸上得来终觉浅,改日也得去地里走走。”
百里赞深感欣慰地拱了拱手:“王爷能带头劳作,真是三军之福!”崔绎只说去走走,没说要干活,被他这么一堵,连辩都不好辩解,只得干笑着“唔”了声。
持盈肚子里窃笑,又转头去对百里赞说:“百里先生每天帮王爷阅折子也是辛苦,不过好在最近事不多,正好放松放松。”
“怎么个放松法,不是也要挽着裤脚下地割麦子吧?”百里赞一脸饶命啊的表情。
“怎么会!”持盈笑道,“我看燕州府内学堂少且不精,冬天大地封冻,也不能做活,不如先生准备准备,给城里的孩子们开个临时私塾,要求不高,让孩子们多认识几个字,懂点礼义廉耻就成,行吧?”
百里赞想了想,觉得倒也不太难,以前就做过私塾先生,重操旧业却也容易,就答应下来,又问:“那私塾设在何处?允许哪些人来听?是否缴学费?”
持盈慷慨地道:“王府隔壁的院子里养着禽畜,屋里养着蚕,不过冬天天一冷也不能再养蚕了,就在屋里办学堂吧!回头贴个布告,城里十六岁以下的孩子都可以来,不收学费,先生可得严格管教,有调皮捣蛋不听话的,一次警告,两次直接撵出门去,想学等明年。”
百里赞正要继续点头,崔绎又说:“也教教他们兵法、军策,他们现在是孩子,过个三年五载就是上阵杀敌的战士,多学点没坏处。”
“呃……可是兵法之类的东西,赞也只是在书本上见过,并没有多少经验,不是很懂……”
“那就请先生也常到军营里走走,纸上得来,终觉浅呐!”
满座众人纷纷噗地一声,转头的转头,低头的低头,个个用手掩着口偷笑,崔绎这是不失时机地报复人了,百里赞纵有巧舌如簧,这时候也只能收起来,泪流满面地答应了。
山简说:“若是兵法,我倒还读过不少,可以帮衬着文誉一些。”
他来到燕州府这么久,还从没主动提出要做什么,都是崔绎或持盈去找他问意见,这会儿提出要帮着百里赞办学堂,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但持盈却含笑摇了摇头:“山先生不是说正经营生不适合你么?我这里有更要紧的事,非先生去做不可。”
徐诚好奇地问:“什么更要紧的事?我听仲行说年初你们粮食不够吃,还跑到东阊去买米了,燕州年年粮食都不够吃,都靠朝廷接济,现在皇上不拨粮了,是不是还得去买?年年都买也不是个办法啊。”
“倒是差不离,不过不是去东阊,而是去宣州,”持盈也不介意他的打断,继续往下说,“去东阊路途遥远,翻山越岭的,只买一万石大米,得不偿失,以燕州未来十年的需要,至少要买十万石才能填补空缺,这么多的米,就算在东阊买到了,也很难运回来。”
山简眉心微蹙,寻思着道:“宣州是鱼米之乡,二十万石大米买倒是不成问题,可问题是现在有这么多钱没有?而且谢家兄妹投敌未遂双双身死的事已经传开了,谢效信不信还两说,万一不信,宣州的米价只怕是要翻上天去,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持盈却轻松地笑笑:“他爱信不信,宣州的米价再怎么翻,也不能不让商人做生意不是?谢家顶多能像上回的猪肉涨价那样,利用声势,不让宣州粮贩子把米卖给燕州军,那我们不要以燕州军军需使的身份去不就好了?和宣州紧邻的边陲州府,又不只有燕州。”
曹迁恍然大悟,脱口而出:“又冒充甘州军!”
山简还在思考着,就听持盈道:“不过这一回和骗北狄军的时候不同,十万石大米绝非三五天就能筹齐,如果可能的话,还要买皮甲、箭支、刀具等物,难度大,且有不小的风险,须得小心将宣州商人蒙骗过去,还要提防着不被谢家人发现,不被甘州牧识破,任重道远——山先生?”
“啊?”山简回过神来,持盈笑着说:“先生不是说自己最擅长坑蒙拐骗么?这个骗粮食骗军需的重任,就交给先生了。”
山简苦笑着摇头:“知道了。”
持盈又说:“也正好出去避一避,散散心,宣州山水养人,指不定也能遇上个心仪的,来年的这个时候,府里就更热闹了。”
山简微微一怔,持盈冲他点了个头,山简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她竟然连自己待在燕州府里不痛快也看出来了,虽然看出自己明着投奔崔绎,暗里还是眷恋着旧主,不愿将崔绎当成新主子,是以做事也不积极,大多数时候就是躺着吃白食……但仍没有放弃他,就像当初明知谢永是个不安定因素,仍愿意施恩将其收服,对于每个有心为武王府做事的人,她一律抱着宽容的态度去接纳,尽力满足他们的心理需要。
“简定不负王爷夫人所托!”
千言万语的感慨,唯化作一句承诺。
接着持盈又给杨琼安排差事,他伤还没痊愈,不宜干重活,持盈只让他在入冬前领着人去找燕州府附近的农户收购油菜、大豆之类的良种,预备来年开春辟出新地以后一并种下。
徐诚要回去向父亲复命,持盈便叫丫鬟将一只漂亮的盒子捧给他,里面有不少是从京城带来的名贵药材,还有些是年初杨琼打猎时候捎回来的本地药材,徐诚感激地收下了。
任务安排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接着便是闲聊,喝酒吃菜,酒过三巡,大家也都有了些醉意,崔绎忽地说:“博木儿,本王敬你是个英雄,持盈落难在外,是你救了她,收留了她,这份恩情,本王一生都会记得,往后你们布夏族有任何困难,尽可来燕州找本王,能帮的本王绝不会推诿,更不会借机强留你们,北狄人这一战败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应该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你们若是想回博尔吉克草原上去,随时可以起行,本王已经吩咐过守关将领放行,希望日后再见,你我仍然是朋友。”
崔绎一开口,整个宴厅里顿时鸦雀无声,博木儿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冷酷地道:“我从未将你当做朋友,也攀不起这高枝。”
“那是你的事,本王与持盈是夫妻,夫妻就是一体,你是她的朋友,自然也是本王的朋友,至于你要将本王当做朋友也好,敌人也罢,都随你。”崔绎碰了钉子,却跟没事儿人一样,也不动怒。
博木儿忍不住冷笑起来:“将情敌也当做朋友,难怪会落得个被赶到燕州来龟缩着的命。”
那一瞬间崔绎的眼里杀气暴涨,周遭一丈以内寒意逼人,持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一个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坏了计划。
但崔绎竟然控制住了,没有发火,更没有掀桌子摔酒杯什么的,只是说:“你把本王当情敌,是因为持盈喜欢本王,而持盈不喜欢你,所以在本王眼里,你根本不是情敌。”
这话一出,百里赞等五人瞬间肃然起敬,这杀人不见血的——简直把对方踩到地底下去了啊!
博木儿的脸色也是青黑一片,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桑朵看得心惊肉跳,赶紧按住他:“哥!”
“你只不过是在利用她罢了,”博木儿表情森寒,语气轻蔑,“利用她的聪明才智,为你铺平登上皇位的大道,持盈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呢?你为她做了什么?你只会向我炫耀她喜欢的人是你,怎么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你有多在乎她?”
崔绎稳坐如泰山,不紧不慢地问:“你要本王怎么证明?”
桑朵又拉又拽,博木儿不为所动,目光如炬,与崔绎对视:“若她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想必你也不介意用千金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崔绎松口气,慨然道:“自然愿意,来人——”
博木儿却又话锋一转:“只是我要千金万金也是无用,布夏人是草原的儿女,马背上的民族,我若要你的金乌,你给不给?”
崔绎:“……”
持盈:“……”
在场所有人都一副五雷轰顶的表情,曹迁甚至按捺不住跳了起来:“简直是欺人太甚!就凭你也配骑金乌?别以为救了夫人一命就可以要挟王爷,大不了一命偿一命,我这颗人头割给你,有种你来拿啊!”
崔绎喝止住他:“仲行,不可胡来!”曹迁愤愤不平,徐诚和杨琼两边按住他,劝说不要让王爷难做。
博木儿嘴角噙着冷笑,眉毛挑高,挑衅地看着他们。
持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话,几个时辰后竟成了真,博木儿竟是真的向崔绎索要金乌,别说汗血宝马举世罕有,又极难驯服,就算是一匹普通的马,与武将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几乎就是自己的一部分,怎能割舍给他人?
“你真的想要?”崔绎面不改色地问。
092、何必烦忧
博木儿“我若要金乌你给不给”的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副五雷轰顶的表情,山简平时很少主动开口说什么,这时也忍不住冷冷地道:“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夺人所好。你救过夫人一命,本是恩德,但若用来要挟王爷,便与匪类无异,难道布夏族一族之长,竟然是个喜棒打鸳鸯、夺人所好的无耻小人?”
博木儿同样回以冷笑:“随便,反正在你们眼中,我就是个卑鄙小人,我也不怕承认。”
人不要脸鬼都怕,毒舌如山简,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崔绎坐在宝座上,沉默得可怕,持盈有心解围,这时候也是绝对不能开口的,否则日后燕州大营里的谋士武将要怎么看他崔绎?吃女人的软饭不可怕,永远吃女人的软饭才可怕。
“仲行,”沉思良久后,崔绎徐徐开口,“去把金乌牵来。”
曹迁顿时就跳起来了:“王爷!这种人理他做什么,仗着救过夫人一命,尾巴都撅上天去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崔绎重复道:“去,把金乌牵来。”
徐诚也憋不住了,起身道:“王爷,不能给啊,汗血宝马千金难求……”
崔绎怒喝一声:“都闭嘴!”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脸上俱是惋惜的表情,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让出金乌是唯一的选择,除非杀了博木儿和桑朵把这桩事儿埋下去,否则再没别的路可走了。
崔绎左手里转着白瓷小酒杯,眼也盯在指尖,语气漠然:“不要让本王说第三遍。”
曹迁眼眶通红,咬牙起身领命,出门时不忘狠狠地瞪了博木儿一眼。
金乌被牵到了宴厅门外,曹迁一脸恨恨地将缰绳交到博木儿手中,后者面无表情地接过来,伸手欲抚金乌的鬃毛,金乌立刻一脸嫌弃地昂头退了几步,吁吁几声警告他把手拿开。
桑朵简直苦不堪言,博木儿这么一弄,连带着她也成了众矢之的,又不好当众拆哥哥的台,急得焦头烂额。
“桑朵,去通知大家出发。”博木儿牢牢攥着缰绳,不顾金乌充满敌意的排斥,扯了又扯。
桑朵满心悲怆地去了,心想这大半夜的把大家从被窝里挖起来赶路,得编个什么借口才好啊?
虽说是得了一匹绝世好马,但博木儿仍然不觉得有半点开心,目光越过金乌的背,看向坐在宴厅深处的持盈,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持盈以前所未有的冷酷拒绝了交流:“你可以走了。”
那眼神,与他在北狄人营帐外偷窥到的、程奉仪看呼儿哈纳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充满了仇恨、鄙薄与蔑视。
很好,这样一来,应该就能狠下心一刀两断了。心里想着,博木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金乌愤怒的嘶鸣声渐远,崔绎手中的瓷杯终于也当啷一声落在案桌上,一手半举着,发起了呆。
众人见状,都识时务地默默起身离去,弄月无声地指挥丫鬟们撤走杯盘碗盏,然后也退出了门外。
偌大的宴厅内只剩持盈陪着他,他不说话,持盈也不说话。
布夏人连夜出关,没有任何人去送他们,厚重的城门轰隆关上,仿佛也斩断了他们与汉人的最后一丝情谊。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里,崔绎几乎不开口说话,更不笑,到营里练兵,脾气也比以前凶残了一倍,抓到不认真的上去就是一脚,踢得人半天爬不起来,整个燕州大营里人人自危,将士们平时喘气儿都怕吹歪了鼻毛,军风倒是正了不少。
该出去干活的都干活去了,徐诚也回家侍奉老父,持盈心情低落,就端了个簸箕,也到王府隔壁的院子里去听百里赞讲书,顺便把磨好的糠麸、稗子搅和均匀,喂猪喂鸡。
堂屋里传出来朗朗的读书声,持盈坐在院子里,一边喂鸡一边发呆。
燕州府中适龄的孩子有几百个,百里赞给他们按年龄和识字量编了几个班,每天早上天一亮就上课,先教年纪小的识字,然后让他们拿木棍沾了水在地上练字,又去教稍大一些的背诗,有意参军的,就翻着持盈带来的书,一条条给他们讲兵法,讲战术。
刚开始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当面顶撞的,背后偷懒的,经管教不知悔改的,一律撵出门去,过后爹娘领着来道歉,百里赞也不讲什么情面,按照持盈的吩咐,叫他们来年再来。杀鸡儆猴,之后便再也没人挥霍这难得的学习机会。
小秋抱着小崔娴在院子里转悠,指着东西教她认,小崔娴已经渐渐能说许多常用的词了,会扑到持盈腿上奶声奶气地要抱抱,却不怎么敢向父王撒娇。
“夫人还是别坐在这当风口上,天气越来越凉了,当心着凉。”午休时孩子们各自吃红薯、馒头等物充饥,百里赞走出门来,见持盈抱着簸箕坐在院子里,脚边围了一圈公鸡母鸡,咕咕咕要吃的,她却神游天外根本没听见,便上前去说。
持盈回过神来,抓了一把鸡食洒在地上,鸡群立刻扑了过去。
百里赞问道:“还在为王爷的事发愁?”
持盈神情沮丧,无声地点点头,百里赞便在石桌对面的凳上坐下来,说:“夫人是不是在想,如果自己不那么执着地要报恩,希望他们握手言和,王爷现在就不会这么消沉?”
心事都被他猜中了,持盈也不否认,有气无力地说:“这事都是我不好,明知道博木儿是那样一个人,又对我存有非分之想,就该早早地将人打发掉,再也别见面了才是,弄成现在这样子,都是我的错。”
“话也不能这么说,”百里赞笑道,“金乌的事情上,没有谁是绝对没错的,博木儿有错,他不该痴心妄想一些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夫人也有错,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一开始不够坚决,拖泥带水地才到了这一步。”
持盈“唉”地叹了口气,简直想把脸埋进簸箕里去。
“但是王爷也有错。”
持盈一愣,扭头不解地看着他:“王爷有什么错?”
百里赞笑着反问:“夫人觉得王爷没错?”
持盈想了会儿,实在想不出崔绎哪里错了,便摇头:“我不觉得王爷错了,从一开始,就是博木儿主动挑衅,王爷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他却不识好歹,咄咄逼人,最后还把金乌带走了,王爷也没有为难他,做到这个程度,先生怎么还会觉得王爷有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