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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百里赞抚着胡须,笑容充满睿智:“夫人说的这些都是王爷对外人的态度,确实,都是宽容大度,有恩必报,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可圈可点的,但王爷是怎么对夫人你的呢?”

持盈表情明显地迟钝下来,仿佛陷入了困惑之中。百里赞接着说:“金乌是王爷答应要给的,当时的情况并非绝对的无路可退,索要金乌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就算不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王爷既然给了,就是在向博木儿证明,只有夫人你是不可割舍的,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和超越的,那么又为何在这两个月里,王爷在你面前总是沉默寡言、脸色难看?难道割让金乌只是为了堵住博木儿的嘴,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在乎一个人,是不需要证明给谁看的,而是应该从身边的点点滴滴去珍惜、爱护对方,王爷在外人面前忍痛割爱,转回头来又对夫人冷冷淡淡,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比当日不给金乌还要糟糕。”

听完他的话,持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双手抱住了头。

“可这件事都是因我而起的,博木儿会救我,谢家会驱逐我,甚至太子会暗算王爷,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持盈用力闭上眼,痛苦地道,“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些麻烦就都不会产生。”

百里赞却说:“王爷和皇上的矛盾由来已久,有没有夫人在,过程或许会改变,但结局仍然是一样,夫人没有必要把一切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夫人何不想想,如果没有你,王爷的境况或许会比现在还要糟糕,燕州军吃不上饭,谢玉婵在王府里作威作福,最后大家一盘散沙,朝廷大军北上,摧枯拉朽地就把咱们全都灭了。”

持盈捂着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我……”

百里赞问:“夫人,你后悔嫁给王爷吗?”

持盈松开手指,露出微红的眼,嘴唇嚅动了几下,小声说:“不后悔。”

“那么之后的所有事,也就都没有必要自责,幸福与苦难总是相伴而生,玉藏于石,便注定要经历一番磨砺,若干年后你会感谢上天,曾让你们同甘共苦过,而不是一辈子埋没在金玉丝帛中,不知不觉中,连心也丢失了。”

持盈怔怔地坐着,丫鬟来送食盒,百里赞于是不打扰她思考,进屋里吃饭去了。

小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咱们也回去吃午饭吧,王爷该回来了。”

持盈木然点点头,放下簸箕,恍惚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转头问道:“那先生认为我现在该怎么做才好?”

屋里传出百里赞带着笑意的话语声:“我昨夜夜观天象,预感杨将军今天会去找王爷恳谈,所以夫人现在只需要回去吃饭即可。”

持盈哭笑不得,同他道了别,回去吃饭了。

093、解开心结

持盈回到王府,崔绎已经换下了铠甲,捋着袖口从里间走出来,见了她,仍然只是点点头,没有特别说什么。

持盈不禁感到奇怪,按百里赞的意思,应该是让杨琼去找他谈过了,难道没有效果?

二人坐下吃饭,持盈【纵横】满腹疑惑,吃得心不在焉,崔绎突然道:“快吃,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去何处?”持盈讶然问。

但崔绎什么也不说,只顾埋头吃饭,持盈看他和之前比也没什么变化的样子,便只当是百里赞把话说得太满,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料的那么顺利,不再多问什么。

吃过了午饭,崔绎漱了口,将女儿从奶娘怀里接过来,催促道:“走。”

持盈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跟着他走。

出了王府,门口有亲兵牵着马在等候,崔绎让人给她搬了个马凳踩着上去,又将小崔娴交给她抱着,自己长腿一跨,也骑上马背,从后面搂着她们母女,缰绳一抖:“驾!”马儿撒开蹄子朝着街那头奔去。

持盈小心地将女儿抱在怀里,问:“这是要上哪儿去?”

崔绎答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没了金乌,崔绎骑的是一匹普通的战马,但脚程还算可以,不多时三人便出了城,顺着一条土路往城东的烟岚山上奔去。

时值仲秋,正是每年京城看红叶的最佳时机,烟岚山也有满山枫树,可惜燕州位置太北,这时节红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持盈左右张望,觉得崔绎应该不是带自己来看枫叶,那这烟岚山上还能有什么?

山势渐陡,崔绎让马放慢了速度,哒哒哒悠然向山顶走去。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持盈打了个喷嚏,崔绎问:“冷不冷?”持盈揉了下鼻子,摇摇头,崔绎改用一只手握缰绳,腾出右手来抱着她。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持盈一路七上八下的心忽地就安宁了下来。

崔绎常年习武,身强体壮,不但不畏寒,体温也较一般人略高,冬天挨着就像个天然的火炉,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冷,还在京城的那个冬天,持盈每晚都是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入睡。分别了一个冬天,熟悉的温暖忽然又唤醒了那种依赖的渴望,同时也令她清楚地感觉到了崔绎的心意。

正如百里赞所说,在乎一个人,根本不必去向谁证明,无论博木儿如何质疑,她都不曾怀疑过崔绎对自己的感情有掺假,正是因为崔绎从不说那些无意义的漂亮话,却又无时无刻不对她关怀备至。

口头上强调“我会对你好”的博木儿……

因为怕失去她而宁可不要孩子的崔绎……

“到了,”崔绎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鬓角,“看。”

持盈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回神,发现马儿已经驮着他们来到了山顶,停下的位置视野极好,刚好能俯瞰城外的大片农田,在秋日的艳阳下,金黄色的麦子明亮得耀眼,无数个小黑点在田间晃动,那是燕州军的士兵们在收割今年的粮食。

崔绎抬臂指着一处:“你看,年初的时候我随你出城来的时候,那儿还是一片芦苇荡,现在已经是大片的稻田了。”

持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极目远眺,视野所及之处,无处不是丰收的盛景,小麦、水稻、高粱……荒芜的泥淖变成了绵延的良田,这一年的风调雨顺,为他们带来了足以吃一年的粮食。

“这段日子里,我一直在想许多问题,”崔绎安逸地抱着她们母女,边用和缓的语调说道,“我不像你还有文誉他们,脑子好用,有什么问题一下子就想通了,我不行,许多事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你。”

持盈摹地惊了一下,情不自禁反问:“对不起我?”

崔绎“嗯”了声,弯下腰,将头搁在她肩上:“博木儿问起你我是怎么相识的,我对他说的话,一半是事实,另一半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不管事情过去多久,我始终没有忘记,我是耍了手段才得到你,而你一开始,是并不想嫁给我的。”

持盈哑然,崔绎说:“我一面庆幸自己拥有了你,一面又觉得愧对你,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一时贪念,你早该是太子妃,是皇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着我背井离乡,整整一年过去,都没有收到过爹娘的一封信、一句问候。”

他的声音低沉而哀伤,听得持盈鼻腔中涌起一阵酸意,忍不住反手搂过他的后颈,与他耳鬓厮磨,低声呢喃:“可是我并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崔绎在她颊边吻了吻,小声说,“正因为不后悔,我才越发觉得对不起你。因为我,你失去了太多的东西,直到我决心放弃金乌的那一刻,才明白你当初的痛苦。”

持盈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无法言喻的心酸占据了整个心房。

原来这一个月里他并不是因为失去金乌而不甘,而是因为体会到了放弃自己既得之物的痛苦,而觉得对不起她!

重生之后,二人的命运被不可抗拒地推向了一起,厄运接连降临,都以为是自己连累了对方,都在自责,在忏悔,却又都没有那心中的真实感受诉说出来。

持盈忽然觉得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他说,包括自己一开始的打算,那些关于利用他的种种卑劣之心,自己那不为人知的前世的秘密,都恨不得对他倾吐一番。

但崔绎微微一笑:“今天公琪来找我,聊了许多,我也终于想通了,既然都不后悔,那就无须多想,只要顺应自己的心意去做,再不留遗憾,也就足够了。当初你因为我而放弃的一切,终有一日,我会用更好的来补偿你。”

既然不后悔,就无须多想……持盈深深吸了一口气,阴霾的心情如秋日晴空一般豁然开朗。

纠结于谁欠了谁的,根本毫无意义,不如尽自己所能,让对方得到远比当初更多、更好的一切!

“我也是。”她依偎在那温暖而可靠的怀抱中,用一生的坚定庄重地承诺。

秋风送来麦子的香气,卷起枝头残挂的红叶翩翩飞舞,伴随着黄昏的钟声,融化在余晖中。

酉时,翘班的武王携妻女回到王府,迎接他们的是弯着头在院子里吃草的金乌。

崔绎呆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待反应过来,立时便化作暴走的猛兽,狂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持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续,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金乌通人性,甩了甩尾巴抬起头,朝她噫吁吁两声,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眨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意思?是谁——是谁干的!”

崔绎抓狂地怒吼,百里赞笑着从外面走进来,抚须道:“将计就计,将计就计而已,博木儿当晚出了城,第二天一早桑朵姑娘又回来还马,我和符之合计了一下,决定先把金乌藏起来,等王爷想开了,再还。”

崔绎仍然不能释怀:“你们竟联合起来欺瞒本王!把本王当猴耍!百里文誉,本王要砍了你!”说着拔出星渊剑就朝他劈过去。

百里赞打着哈哈忙不迭地跑了,持盈真不知该哭该笑,好容易劝住了崔绎,又打发小秋去向百里赞和杨琼道谢。

经过这好一番折腾,持盈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个结终于解开了,同时也明白了崔绎心中的真实想法,彼此之间再无隔阂。

十月,催缴贡赋的圣旨从紫章城传到了燕州府。

百里赞极尽花言巧语生掰硬造之能事,给朝廷回了一封字字血泪的信,信中提到朝廷虽与北狄修好,许诺割地纳贡,但北狄人狼子野心,贪婪无度,对合约中的款项并不满意,遂改巧取为豪夺,挥兵八万强攻虎奔关,关内两万将士浴血奋战,将敌人打得溃不成军,一败千里的同时,也死伤过半,粮食大多毁于战火,已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实在是无法按朝廷的要求纳贡,武王亲自带人踏雪入深山,猎得鹿茸数支,兽皮数张,愿表臣服之心。

“哼!”崔颉收到燕州的回信,只给了一个字的反应。

御书房内除了贴身大太监福德外,再无其他宫人,启圣帝以精简宫中用度为名裁掉了大批的宫女太监,实际上却是为了排除异己,将几位育有子嗣、不能去皇陵吃斋念佛的太妃们在宫中的眼线彻底拔除。

书桌前数尺远,站了两个低头待命的人,其中一个是头发花白的国丈长孙泰,另一个却是看起来年纪不超过四十,外形富态的男子,眯缝的小眼随时看都像是在笑着,给人一种十分好脾气的印象。

“武王拒不纳贡是意料之中的事,”长孙泰拱手深鞠一躬,进言道,“燕州弹丸之地,土地贫瘠,大楚建朝以来就从未有一年按量上缴粮食和税款,更何况呼儿哈纳确曾派兵攻打虎奔关,就算将士们的伤亡和粮食的缺损有虚夸,实际情况也应该好不到哪里去,皇上大可不必忧心。”

旁边那男子却笑了:“长孙大人此言差矣,常言道养虎为患,燕州虽贫瘠,但紧邻东阊,雁归山中又多飞禽走兽可供捕猎,稍加时日未尝不能与朝廷一战。”

长孙泰重重一哼,斜他一眼,道:“郭大人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皇上是九五之尊,大楚的主君,光是宣州一年产出的的粮食就能抵三个燕州,难道还愁还打不过武王?”

郭姓男子无所谓地笑笑:“我若是百里文誉,来年开春便会对宣州用兵,谢子昌已死,谢玉婵又不知所踪,武王等于同谢家翻了脸,宣州这么好的一座粮仓,岂能坐视它落入皇上的手中?”

长孙泰仍然是哼的一声,充满排斥和嫉妒。

郭姓男子对着崔颉一鞠:“皇上,武王不反,朝廷出师无名,但不可不防,失去了谢子昌这个眼线,燕州的动向越发难以预测,微臣斗胆,请皇上即日召谢效回京,另派武将前去镇守宣州,以防有失。”

崔颉脸色阴沉地坐在龙椅上,吐出一个字:“准。”

094、闲则生乱

入冬以后,燕州大地被皑皑的白雪所覆盖,车马不行,所有人只能待在家里,有钱一点的生个炉子,没钱的抱在一起抖。

“再垫一点吧,还有多的稻草没有了?”持盈在雪中撑着伞,在王府隔壁的院子里指挥,“再去搬点稻草来,冻死可就亏了。”

天寒地冻的时节,王府养的母猪居然在这种时候下崽,哼唧哼唧的惨叫搞得屋里的孩子们都没法专心学习了,全跑出来看热闹。百里赞无可奈何地搓着手走出来:“今天上不成课了,都回去吧。”孩子们于是闹哄哄的全散了。

母猪下了一窝小猪崽,满身都是屎,一个劲儿地往母猪肚皮下钻,冻得叫唤,持盈发愁地道:“这大冷的天,小猪崽万一冻死了可怎么办,要不搬个炉子到猪棚里去?”

“那不行,棚里全是稻草,一个火星子就能燃起来,到时候全烤熟了。”百里赞摇头。

持盈哀叹一声:“养猪怎么比养人还难啊。”

百里赞表情戏谑地跟着叹气:“是啊,怎么就这么难呢?”

而麻烦事还不止养猪这一桩,农田都被雪埋了无法耕作,士兵们上午操练,下午就闲在军营里发呆,这人一闲呢就容易出事,有那么一些人闲得憋闷,到城里去逛,免不了和人磕磕碰碰起摩擦,或者纠缠良家妇女什么的,闹得燕州府里鸡犬不宁。

崔绎火得拍桌:“本王忙得焦头烂额,他们竟然还有空在外面惹是生非!真是岂有此理!仲行去传我命令,就说抓到滋事扰民的一律罚军棍,狠狠地罚!”

曹迁带着命令回到军营,就见杨琼也在,面前站着一排人,个个耷拉着脑袋挨训。

等他走近了,才又听清杨琼在说的话,根本不是训人:“夫人说这次的事就算了,她会去给王爷说不罚你们军棍,但是接下来你们几个必须早晚跟着巡城,除非再抓到惹是生非的人,把你们替换下来,听清楚了吗?”

士兵们垂头丧气,稀稀拉拉地回答是,杨琼怒喝:“大声点!”一排人瞬间站直,整齐划一地回答:“是!”

接着杨琼让他们散了,曹迁这才笑着上前来:“还是夫人的法子好,又让他们吃了苦,又长了教训,杀一儆百,比军棍强。”

杨琼也笑着说:“这样一来估计再没人敢去闹事了,大冷天的天天去巡城,够受。”

曹迁眯着眼看了看天上乌沉沉的云,按去年的经验,大雪断断续续要到三月份才会停,在那之前:“不过大伙儿天天憋在营里也不是办法。——你伤好了?”

“差不多了,大夫也说没问题了,”杨琼打趣地道,“可专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曹迁“嗨”地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王爷倒是去说了媒,可人答不答应还是还是两说,不过你放心,真要成了,喜酒肯定少不了你的份。”

二人勾肩搭背地走进军营,闲聊中曹迁说起自己是怎么认识那姑娘的,说姑娘人长得好心也好如此这般,又说自己粗人一个怕配不上人家,就算被拒绝了也没什么,杨琼只不住地说不会怎么会,劝他要有信心。

“哎,话说上次你……”曹迁欲言又止。之前杨琼去救程奉仪的事,其他人或者知道内情或者猜到内情,都心照不宣地不在他面前提这茬,但曹迁一来没弄懂状况,二来也是出于关心,总想问个明白。

杨琼走到演武场边,从武器架上拿了两把木枪,一把抛给他:“好久没动骨头都硬了,来来,咱们切磋切磋。”

曹迁接过木枪,和他一起走下场,路过的士兵看到这一幕,马上冲回营帐里去报信,不一会儿场外就围了一大圈观摩学习的人。

“丢人的事,不如不提。”杨琼长枪一扫,开启战局,曹迁马上腾身跃起,一枪刺过去:“你对程夫人……”

杨琼旋身避开攻势,枪尾一挑勾向他面门,曹迁架住他:“你喜欢她?还是仅仅想要报她的再造之恩?”

杨琼不说话,加快了动作,二人在扫开了积雪的演武场中央转眼间过了十几招,湿润的泥沙被枪尖扫得四散飞溅,沙沙作响。

“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我只希望她过得好,只要她平安,快乐,我就心满意足了。”即将露出破绽的一刻,杨琼果断后掠拉开距离,重新摆好防御的姿势,微微喘气。

曹迁长叹一声,说:“如果你当时杀了呼儿哈纳,也未必能救她回来,兄弟说句不好听的,她落入北狄人的手中,八成早就被……”

杨琼神情漠然,看不出喜怒哀乐,曹迁又换了个问法:“你救了她以后打算怎么做?”

杨琼答道:“送她回京城,和丈夫女儿团聚。”

曹迁说:“如果翟子成不要她了呢?”

杨琼瞬间两眼就瞪了起来:“不可能!他若是那样的人,当初就不会亲自去和呼儿哈纳较量,被打成重伤,还要托人千里迢迢送信到燕州来,求王爷和夫人,程夫人……她看上的,绝不会是那样一个人!”

“就算他不是,翟家的二老又会怎么想?送出去的人又回来了,皇上又会怎么想?京城里那么多尖酸刻薄的言官……”

杨琼怒从心起,提枪就是一轮猛攻,木枪抡得浒浒风声起,招招不留情,曹迁且战且退,到最后被打得连话也没法连贯说了。

场外围观的士兵们仿佛也从空气中嗅到了些不对劲,不再呐喊助威,只默默地看着场上二人拼命一般的搏斗。

幸好还是有人早早瞧出这二人之间的气氛不正常,跑去通知了崔绎,崔绎赶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大怒:“都住手!”

曹迁早就不想打了,只是苦于无法全身而退才被他一直死缠烂打,听到崔绎的声音,当即收了枪向后退,杨琼却还想追击,被四五名士兵冲上去拖住,缴了枪,才慢慢平静下来。

“小兵们无事生非出去扰民,你们两个也吃饱了撑的吗!”崔绎大步上前去,狠狠一巴掌拍在杨琼脑袋上,“杀敌的时候怎么不见拿出这气势来,欺负自己人倒是横,杨公琪!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曹迁忙说情:“王爷息怒,末将与杨兄弟只是稍微切磋一下,并非有意惹事!请王爷恕罪!”

杨琼默默地转身去了,崔绎又扭头对曹迁骂道:“还有你!场中跪磨刀石,不到一个时辰不准起身,去!”

曹迁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只得也乖乖去领罚。

士兵们抬来磨刀石,曹迁挽起裤腿跪上去,没过一会儿就感觉到膝盖像是被成千上万的蚂蚁齐咬一般,火辣辣地疼起来,风明明寒得刺骨,身上却不停地出汗。

杨琼挨了二十军棍,赤着上身又回到演武场上来,推了推他的肩,曹迁往旁边艰难地挪了几寸,杨琼也跪了下来。

二人并肩跪在烈日寒风中,过了很久,杨琼才开口:“你刚才说的……都是实话,是我不好,不该发那么大脾气,连累你也跟着受罚。”

曹迁倒是豁达,咧嘴一笑,说:“自己兄弟的事,怎能叫连累,是我不会说话,看你每天愁眉苦脸的,就非要问个明白。”

杨琼茫然地望着场外的积雪,喃喃道:“那些可能我也想过,但……与其说不相信会变成那样,不如说……不愿意相信,不愿相信他们会那样对她。”

曹迁喟然叹气:“程夫人是个好人,救过你,也救过王爷的命,只可惜……唉!”

在他们为程奉仪的悲惨遭遇扼腕叹息的时候,身在长遥的程奉仪也正处于人生苦难深渊的最深处。

呼儿哈纳原本在同朝臣商议来年如何对付大楚,忽地接到宫女的报信,当即掀了桌子冲出门去,直奔程奉仪的寝宫。

殿内挤满了宫女和御医,呼儿哈纳大步冲进去,拨开人群,只见程奉仪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神情却是格外的安详,余光瞥见他进来,更扬起一抹冷笑。

御医战战兢兢地跪下把事情的经过上报给呼儿哈纳,呼儿哈纳怒的一脚踹过去:“一群废物!连孤王的儿子都保不住,孤王养你们何用!拖出去砍了!”

侍卫冲进来,将七八个御医全都拖了出去,殿内的宫女也是人人自危,生怕王上一怒之下也把她们拖出去砍了。但呼儿哈纳显然没那个闲心去制裁疏忽的宫女们,他大步来到床边,一把攥住程奉仪搁在被子上的手,怒不可遏地问道:“你就这么恨孤王?拼了死也不愿意为孤王生儿育女?那也是你的孩子!”

程奉仪冷笑一声,失了血色的唇泛白,嚅动着吐出一句话:“那不是我的孩子,那只是个野种。”

呼儿哈纳怒极,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将她打得鼻血横流,宫女们全都被这一幕吓得哆嗦,大气也不敢出。

“你敢骂孤王的儿子是野种?”呼儿哈纳满腔怒火,又掐着她的咽喉将人从被窝里提了起来,“孤王是高高在上的北狄王,比你那拔毛野鸡一样的夫君强上一千倍一万倍!孤王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给脸不要脸!”

程奉仪挨了打,眉头也不皱一下,喉咙中挤出破碎的话语:“君子……安能与……禽……兽言……道义……”

呼儿哈纳愤然将她扔回床上,起身朝外走了几步,又冲回来,指着她大声道:“你别以为这样孤王就会放过你,你休想!孤王要定了你!等春天一到,孤王立刻就发兵攻打大楚,中原皇帝要是不想打仗,就得拿翟让的人头来献给孤王!”

程奉仪猛然从床上挣扎起来:“不许伤害子成!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是死也会拖你下地狱!”

呼儿哈纳重重一哼,似乎在这种言语的凌虐中找到了快感,又继续说:“不光是他,我还要中原皇帝把你们的女儿烹成肉粥,用来犒赏三军!还有你那老不中用的爹!孤王也不会放过他!只要你不服从孤王,他们全都得死!”

程奉仪嚎啕大哭起来:“你杀了我吧!”

呼儿哈纳一甩袖子,无情地将她抛在了身后。

龙争虎斗

095、换位思考

正月十五这天,天空难得地晴朗开,燕州大营中除了巡城的、挑水打柴的以外,全都聚集到了演武场周围。

早在去年腊月的时候,持盈为了消耗将士们过剩的精力,防止他们到城里去骚扰百姓,就提出了一套适宜冬季的管理方案,士兵们除了每日正常的训练和必要的生活物资汲取——也就是挑水打柴以外,根据个人喜好有选择性地给他们编了小队,有的去河边凿冰钓鱼,有的去帮百姓修补破损的房屋,有的跟着城里的篾匠学做箩筐、簸箕等物,还有打铁的、烧炭的、推磨的……等等。

有了事情可以做,将士们果然不再到处捣乱,每天训练完就去干活,干完了道主簿面前去汇报,主簿用一个厚厚的簿子给记下来,一斤鱼算一横,一个箩筐也算一横,推磨打铁算两倍,最后按正字多寡排名,在除夕前正字数量前十的人可以获得奖励,反之如果在这期间闹事,那么所有分数扣光光。

同时为了给大家的生活增添点乐趣,持盈还找篾匠定制了十来个蹴鞠,让将士们编成八人一组的小队,两队一比淘汰赛,最后胜出的小队也有奖励,每人十两银子。

在民间,蹴鞠是一项老少皆宜的运动,几乎人人都会玩,反倒是崔绎这个皇宫里出来的王爷笨手笨脚,踢烂了好几个蹴鞠又撞翻了好几个人以后,被持盈勒令下场待着,不许再去祸害人了。

于是崔绎只能蔫头耷脑地坐在场边看戏,看场上曹迁、杨琼,甚至百里赞都玩得不亦乐乎,眼红得要死。

这种焦躁一直到元宵节这天决赛也没有消退,持盈见他坐在看台上不停地用鞋底蹭地面,端着茶杯也不喝,一副椅子上有刺的样子,实在是又好笑又同情,于是等两支队伍到齐后,就问:“你们有没有好心的队长愿意带一带王爷的?给你们添个人,赢了的话王爷那份奖励不要,分给你们。”

红方杨琼领队,蓝方曹迁为首,十六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接这烫手山芋。

于是崔绎更加郁闷了,窝在椅子里浑身冒黑气。

最后还是杨琼于心不忍,说:“王爷和我们一队吧,脚下轻点就成。”就不指望你能把球踢进门了。

崔绎的耳朵马上立了起来,尾巴摇了摇,看着持盈。持盈啼笑皆非地道:“去吧。”

这时候百里赞也来了,听说崔绎加入了杨琼那边的队伍,又看队员们个个如丧考妣,忍俊不禁地道:“夫人给我也开个后门?我跟仲行那支队伍,正好平衡一下实力。”

百里赞的蹴鞠踢得也很不咋地,瞄准了门都踢不进去那种,不过好在他没有崔绎那股蛮力,不会坑队友,持盈想了想,觉得也好,就点了头。

如丧考妣的人于是变成了蓝队的队员们。

百里赞乐颠颠地去换了裋褐,跟着上场去,场边校尉敲响铜锣,崔绎如脱缰的野狗一般,第一时间冲了出去,一记气贯河山的抽射,所有人的目光循着那个方向望去……什么也没有,再回头注目王爷的脚,很好,崭新的蹴鞠又被踢爆了,卡在他脚掌上呢。

持盈笑得差点把茶盏扔了出去。

换了新的蹴鞠重新开战,崔绎终于不把蛮力使在脚上了,靴子尖尖小心翼翼地拨着蹴鞠,好像脚下那是颗易碎的鸡蛋似的。

蓝队三个人围着他,谁也不敢去他脚下抢蹴鞠,要知道淘汰赛早期被王爷踩得险些骨折的那可真不是少数,生命第一比赛第二,谁也不想折一条腿在这种地方。

蹴鞠就这么在崔绎脚下,传不出去也抢不过来,僵持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后,曹迁受不了了,趁着中场休息把队员们全都召集到一起去,讨论了一下第二场的战术,杨琼那边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商量什么破敌妙计。

休息时间结束,第二场开始,锣声一响起,双方队员立即一哄而上——不是去抢蹴鞠,而是把崔绎团团围在了中间,双方队长各带一个人,展开了二对二的较量。

崔绎被一群人围堵到场地的边缘,左突右闯,怎么都出不去,活像掉进了浆糊桶里,又是气又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员心腹爱将在宽阔的演武场上驰骋,自己却根本参与不进去。

第二场结束时,双方各踢进一个,崔绎灰心丧气地宣布退出,到看台上坐着生闷气。

持盈笑着端给他一碗山药粥,说:“蹴鞠只是图个乐,踢不踢都是一样,何必弄得自己不愉快呢?”

崔绎闷闷不乐地接过来,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又按了按右眼皮,持盈问:“怎么?昨夜没睡好?”

“从早上起来眼皮就一直在跳,”崔绎一眼睁一眼闭,木着脸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难怪踢个蹴鞠都被人嫌弃。”

持盈好笑地道:“没有这回事,一定是你昨晚上没睡好。”

崔绎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低头喝粥,场上的两支队伍摆脱了拖油瓶后,比赛进度明显提升了不少,红队又进了两次,蓝队进了一次,第二次被拦了下来。

观看了一阵,崔绎冷不丁地开口说:“父皇驾崩整整一年了,我都没能回去给他老人家磕个头,上柱香。”

持盈看着他,也是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本该回去扶灵的。”

建元帝对二儿子一直来说都还算不错,尽管孝怜皇后死了没多久他就另立了荣氏为后,由庶变嫡的长子崔颉也取代了崔绎成为太子。但崔绎天生也就不是做皇帝的料,他喜欢打仗,也擅长打仗,建元帝就默许了他常年驰骋在外,该给的赏赐一样不少,就连为他指婚的事也一拖再拖,并没有强迫。

虽说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里,建元帝老来糊涂,竟然做出帮着得势的儿子欺压兄弟的愚蠢事儿来,可崔绎并没有记恨他,仍敬他是父皇。

前年除夕建元帝驾崩,崔颉秘不发丧,一直等到自己沐浴斋戒,祭天登基以后,掌握了实权,才以新帝的名义宣布了建元帝的死讯,像崔绎这样远在异乡的儿子原本是应该赶回来奔丧的,却被崔颉一道圣旨,贬到了比甘州还要远的燕州来。

崔颉不但不打算继续和他做兄弟,甚至连孝顺儿子都不让他做,父皇去世,他却不能回去守孝。

蹴鞠比赛最后以红队多一球的微弱优势结束,崔绎按事先说好的赏了他们银子,然后和持盈一起带着女儿去看花灯。

太阳下山后,空气冷而干燥,小崔娴脸蛋冻得红扑扑,手里提着个不会发光的莲花灯,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崔绎摸摸女儿的手,暖乎乎的,说:“娴儿居然也不怕冷。”

持盈抱着个手炉,呼出一口白气,笑着道:“娴儿就像个小火炉,从来也不怕冷,去年冬天那会儿,草原上风雪漫天,我就怕她冻病了,一整晚一整晚地把她抱在怀里不敢放开,结果倒是娴儿暖了我。”

崔绎手臂托了托,脸上微微有笑意:“都说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咱们娴儿是爹娘的小火炉。”

持盈又是笑,见路边有人卖吉祥布老虎,便要给娴儿买一个,崔绎道:“娴儿一个姑娘家,还是玩兔子吧。”说着三指拈了个布兔子凑到小崔娴面前,小崔娴马上扔了莲花灯来抓布兔子,一拿到便爱不释手。

持盈正要把布老虎放回去,崔绎却又说:“老虎也买一个。”

那小贩极会看人眼色,闻言马上奉承起来:“这位爷一看就是有福之人,买了小的这布老虎,来年夫人定能给您添个大胖小子!”

崔绎也不做表态,付了银子,仍旧带着妻女逛街。

持盈问:“王爷想要个儿子?”

崔绎表情淡然,喉结不自然的滑动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没有,随缘吧。”

持盈不禁感到好笑,这家伙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总是不坦诚,虽说确实也是小时候给吓怕了,心疼她,怕她会有个万一,不过都已经生过一个平安无事了,之后只有越来越顺的,以前也曾听娘亲范氏说起当初生自己的时候辛苦,生妹妹聆芳的时候就轻松了许多。

一想到身在京城的爹娘,持盈就有些黯然,忍不住问:“如果有了儿子,王爷还会像现在这么疼娴儿吗?”

崔绎被问得莫名其妙:“会,为何不会?儿子是儿子,女儿是女儿。”

“那如果以后又有了第二个女儿,第二个儿子,王爷打算怎么办?”

这问题崔绎倒还真没想过,蹙着眉停下脚步认真思考了起来,持盈忽然觉得大过节的说这个太无趣了,遂又岔开话题:“算了不谈这个,王爷既然想要儿子,再生个儿子便是,我去拜拜送子菩萨?”

“持盈,”崔绎叫住她,脸上带着认真严肃的神情,说道,“生孩子不是一件容易事,我并不想把我的期望强加给你,所以如果你不愿意,大可不必勉强。”

持盈无奈地笑了笑,说:“生儿育女本就是女子的责任,哪有什么愿不愿意,勉不勉强的?王爷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做皇帝的人怎能没有儿子?没有儿子,将来江山传给谁?我不生,也会有别的人来生,与其让别人来,那倒不如我自己生,总归不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崔绎眉心深深皱起,看着她的眼神仿佛蕴含了千万重的意思,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想到已薨的父皇,死去的三弟、四弟,和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其余兄弟,崔绎心头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凄凉,普通人家多子多孙多福气的说法放在皇家,却是恰恰反了过来,男丁兴旺的唯一结果就是永无止尽的相互争斗与残杀,自己不死,崔颉就不得安宁,反之亦然,那么将来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也会走上争权夺利,互相倾辄的道路?

“持盈。”

“嗯?”

迎着持盈如水澄澈的双目,崔绎态度坚决地说:“儿子不要多,就一个。”

持盈莞尔,点点头:“好。”

096、太妃病重

正月还没过完,一封加急信报就递到了燕州府,彻底冲散了年的喜气。

“和庆太妃病重?”持盈听了亲兵回来传的话,大吃一惊地反问,“何时的事?谁写来的信?”

亲兵如实答道:“回夫人,是静王爷来的信,王爷没说太妃是何时病倒的,只让夫人马上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上路回京城。”

建元帝驾崩后,皇后升格做了太后,育有子嗣的嫔妃们也都跟着升了太妃,和庆是端妃的封号,静王则是她唯一的儿子崔祥。

由于生母是表姐妹的缘故,孝怜皇后死后崔绎就被交给端妃抚养,后来虽说独辟一殿,又出宫开府,但与弟弟的关系也还算可以,至少不像和崔颉崔焕那么水火不容,小崔娴百日宴的时候持盈同崔祥说过几句话,觉得这位小王爷文质彬彬,张口闭口叫她二嫂,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当然如果他不是谢玉婵的表哥的话,持盈应该会更加喜欢他,一旦联想到端妃和谢家的关系,就总让人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谢永谢玉婵双双被踢出武王阵营,这不啻给了谢家一记响亮的耳光,谢效痛失子女,怒转崔颉欲报血海深仇,也不是不可能的,但这样一来,端妃和崔祥的立场就很微妙了,跟着谢家倒向崔颉?崔祥毕竟也是皇子,崔颉能容得下他?端妃也是个老谋深算的,不会笨到拿儿子的命去赌,如果有可能,她一定也希望崔祥能够坐上皇位。

但事无绝对,如果端妃审时度势觉得儿子没希望了,那么乖乖臣服在崔绎的脚下也不失为一个明智之选,要是这样,所谓太妃病重想要见崔绎,就极有可能是个陷阱。

打发走了报信的亲兵,持盈去指挥丫鬟们收拾东西,一边在心里盘算要怎么和崔绎说这个事,端妃待他如亲子,当初着急为他说亲、撮合他和谢玉婵,一点私心没有那倒不至于,不过确实也是为他好,崔绎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所以要想阻止他回京城并不容易。

小秋过来问:“夫人,要不要带上那只千年老人参?”

“带吧……不,还是算了……”千年老参王府里就一只,还是程奉仪送的,持盈把它从京城一路带到燕州,是为了以防万一哪天崔绎受了重伤,可以用来保命,所以不太想耗在别人身上。

不过也许崔绎会想带上,如果知道自己不愿意那反倒会不开心,持盈想了想又改口:“算了还是带上吧,给不给看王爷的意思。”

东西还没收完,崔绎就心急火燎地回来了,持盈抬头见他进门,便道:“就快收好了,娴儿就留在燕州?路程太远又得赶着走,我怕她吃不消。”

崔绎眉头紧锁,看了一眼小秋怀里的盒子,说:“那盒参先放一下,持盈,你跟我来。”

小秋一脸莫名地把装人参的盒子放在桌上,持盈也面露讶色:“怎么了?”崔绎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她只得跟上。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王爷夫人要回京城,都在各种忙活,崔绎目不斜视,领着持盈穿过来往的丫鬟小厮,来到了当初软禁谢玉婵的院子里。

自从谢玉婵逃走,又被持盈杀了,埋尸荒野以后,这个院子就无人问津了,满地的积雪没人扫,差不多把石桌子都埋了。持盈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遂问道:“王爷有话要说?怎不在屋里说,避着谁?”

崔绎答非所问:“或者不回去了吧。”

持盈吓一跳,脱口而出:“不回去了?王爷不想见太妃最后一面吗?”

崔绎转过身来,满脸愁云惨淡:“见最后一面?见完以后,是她死,还是我死?”

持盈不觉收声沉默下来,上前去抚着他的胳膊,轻声问:“先生同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崔绎抬手捏了捏鼻梁,好像十分痛苦一般,“我猜他是不敢说,不过他想说什么,我冷静下来想了想,也大概知道了。”

百里赞要说的估计也是她之前在想的问题,不过持盈还是很吃惊,崔绎居然会自己想通这其中可能暗藏的阴谋,而不是头脑一热就不听劝阻地执意要回去。

如果崔绎也怀疑崔祥的来信有诈,那么他要回避的人就只可能是……

持盈问:“你还是不放心弄月?”

崔绎木着脸说:“你就真信她心里没有鬼?她到底曾是端母妃身边的人。”

持盈笑了笑,也不去和他争辩弄月到底可不可信,而是说:“七王爷的信呢,给我看看?太妃病重之事确实有可能是作假,但也有可能是真的,不能一概而论。”

崔绎从怀里掏出信给她,持盈抖开信笺飞快地看了一遍。

信不长,大致说的就是端妃从他们离京后就一直心情忧郁,食不下咽,后来又遭遇建元帝去世的打击,去年一年都缠绵病榻,身体时好时坏,过完年后突然就病重了,意识模糊中一直在叫崔绎的名字,所以特地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到燕州,希望崔绎能回来一转。

信的内容无可挑剔,崔祥的笔迹持盈不认得,不过多半也不会错。

“王爷觉得太妃是真病还是装病?”持盈问道,尽管这个问题让人很难堪,但由她来问,总好过崔绎自己说出来。

崔绎神情恍惚地仰头看着阴霾的天:“不知道,我希望是假的,又希望是真的。”

持盈点点头,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也不会希望自己曾经深为信赖的人会编谎话骗自己、要自己的命,但端妃真的病了也不是什么好消息,养恩大于亲生,崔绎对她还是有很深的感情,真或者假,去或者不去,都是极艰难的抉择。

崔绎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靴子下积雪嘎吱作响,每一下都像是在挤【纵横】捏着人的心脏,去怀疑曾经亲密无间的人的心情,也不过如是。

“那……究竟回不回去?”

崔绎怃然道:“不知道。你认为我应该回去吗?”

持盈莞尔一笑,说:“这事儿得王爷自己做主,毕竟这是生死对半开……”说到一半,忽然笑不出来了,崔绎奇怪地转头问:“怎么了?”

持盈张口结舌,崔绎越发疑惑了:“你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会不会……”持盈吞吞吐吐起来,“会不会太妃病重是真的,皇上的陷阱也……是真的?”

先前只考虑到了端妃真病想见他和装病想害他两种可能,却忽略了端妃或许真的病了而崔颉想要借机除掉他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崔绎蓦然沉默了。

联想到去年翟让的信能一路平安地到达燕州,以及随后的北狄军猛攻虎奔关一事,持盈恍然意识到,这两件事根本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都是利用了她和崔绎不能对故人的遭遇袖手旁观,明知是圈套,也还是得往里跳。

这不是山简的风格,这种绵里藏针、虚实相扣的计谋,和山简阴损毒辣、无中生有的习惯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崔颉身边另外有人在给他出谋划策!

再想想谢玉婵和谢永两个别分别关在一起的人竟能先后脱身,然后联合起来把自己绑架出城去——持盈终于明白为何崔绎一定要避着弄月了,因为在燕州府中,除了谢永,只有她和皇宫脱不了干系,若说之前她的嫌疑还不明显,那么这回崔祥和端妃也搅和进来,她的嫌疑就非常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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