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换了颜色不显眼的衣服,翻过宫墙到山里去找藏身之处,叶氏和两个冒牌的“侄儿侄媳”在行宫里淡定地等崔颉来。
酉时不到,崔颉果然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来到行宫,问过守门的侍卫,得知有一驾马车以叶氏娘家侄儿的名义进去了,当即冷笑一声,龙袍袖子一甩:“这障眼法未免太不高明了。”接着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叶氏的住处走去。
叶氏正在吃晚饭,听到太监通报说皇上来了,便一摆手,俩冒牌货赶紧到外面去接驾。
崔颉背着手快步走进院子里,迎面走来一男一女,穿的都十分华贵,还以为是崔绎和持盈,可等那二人在门口跪下高呼恭迎万岁的时候,他又皱眉了——这嗓音不像啊。
“你们两个,抬起头来。”崔颉冷冷命令。
那二人抬起头,一脸惶恐地看着他,崔颉倒抽一口凉气,怒喝一声:“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欺骗朕!”亲兵和丫鬟吓得连忙磕头求饶,表示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触怒龙颜,请皇上饶命之类的,崔颉满腔怒火,却又发不出来,简直气个半死。
101、光会添乱
长孙泰随御驾一同前来,这时上前拱手道:“皇上,武王夫妇应该是接了静王逃回了燕州,现在派人去追还来得及!”
崔颉气得脸色铁青,转在原地怒喘一阵,头也不回地问:“子偃,你怎么看?”
同来的还有那富态的中年男子,听到点名,便上前一步:“回皇上,依微臣之见,武王与静王都是大孝之人,断不会抛下和庆太妃自己逃命,咱们虽然扑了个空,但他们一定还会回来,只须守株待兔即可。”
长孙泰厉声道:“郭大人此言差矣,武王千里迢迢从燕州而来,带的人马必然不多,接走静王已经是极限,再带上病重的和庆太妃,根本难以逃出皇上的天罗地网,他们必是料定皇上宅心仁厚,不会杀太妃,故而抛下太妃先走一步。皇上,老臣恳请皇上立刻派兵去追,或许还有机会将他们拦住!否则一旦放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啊!”
郭子偃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反问:“那敢问长孙大人,如果武王静王仍在醉蝶山附近,伺机回来带走太妃,又如何说?从京城到燕州路途遥远,太妃又病重体虚,不堪长途跋涉,我若是武王谋士,便会改道南行,去江州寻求钟家的庇护,若盲目北上,只会疲于奔命,最终无人能逃出生天。”
长孙泰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你那不过是猜测而已!钟家是大楚开国功臣后裔,一向对皇室忠心耿耿,怎么会——”
“长孙大人别忘了一件事,”正当他们争执激烈时,崔颉凉飕飕地插进一句话来,“武王的生母孝怜皇后,就是钟家人。”
长孙泰身躯一颤,猛然跪下:“老臣糊涂!”
崔颉长身而立,目光不断在面前那俩冒牌货身上扫来扫去,忽地扬声朝屋内道:“太妃?二弟不会给太妃您藏起来了吧?”
叶氏忍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皇上真会说笑,臣妾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把一个大活人给藏起来,不过是臣妾的侄儿来探个病,皇上是听谁说绎儿回来了,竟然兴师动众地上门来问罪?绎儿若要回京城,我这个母妃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没听到?”
崔颉慢步走进屋内,似笑非笑地隔着珠帘望向她:“二弟当真没来过?那老七又去了何处,他从元宵过后就一直在行宫侍奉您,门口的侍卫也没见他离开过,这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还能没了不成?”
叶氏冷冷答道:“皇上也知道祥儿是个大活人,我还能把他拴在脚边不成?”
崔颉自顾自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又说:“听说太妃一直卧病在床,身体虚弱,朕怎么听着太妃中气十足,不像个病人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臣妾难得见到自家侄儿,心情好,精神自然就好,这也不行?”叶氏不快地反问。
“当然行,”崔颉悠悠地道,“朕是接到二弟的亲笔信,说他回京来探望太妃的病,加之朕也许久没来行宫给各位太妃请安,便想见他一见,既然二弟人还没到,那朕只好留下来等一等了,太妃好好休息,朕还要去给其他太妃请安,就不多打搅了。”
叶氏听他说要留下来等,心里真是急如猫抓,偏又没办法,只得装处不在意的口吻:“皇上慢走,臣妾就不远送了。”
数人离开叶氏居住的小院后,崔颉低声命令:“来人,给朕把整座醉蝶山都包围起来,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护驾的禁军统领立刻得令前去部署。
郭子偃脸上笑眯眯,不知是习惯了这副表情还是心中得意,长孙泰与他并肩跟在崔颉身后,心中颇为不服,趁着崔颉去向崔焕的母妃请安的功夫,偷偷派人往北去追。
给几位太妃请过安后,崔颉来到供皇帝下榻的行玉苑歇息,派出去搜山的禁军有人回来报告,说半山腰上发现了大量马蹄印,现正循着马蹄印去找人,应该会有所获,崔颉听完表示还算满意,脸也绷得没那么紧了。
而此时此刻通往江州的官道上,曹迁正驾着马车一路飞奔。
车厢里的三个人,两个坐着一个躺着,躺着的那个被五花大绑堵住了嘴,饶是如此仍然挣扎不休,喉咙里呜呜呜个没完——是崔祥。
持盈劝道:“怀祐你安静点,再这么闹腾下去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崔绎却没这么好耐心,骂道:“我早说该用蒙汗药。”
“用了蒙汗药,接下来几天都没胃口吃饭,你不懂,我可是体验过的,”持盈白了他一眼,“怀祐听话,你二哥怎么会害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要是听话一点,我们又何必绑着你。”
崔祥眼角渗出泪,表情绝望,开始用头撞车板,持盈忙拖住他,可崔祥力气比她大,脑袋一下一下杵在颠簸中的车板上,没一会儿就磕破了流出血来。
崔绎终于受不了了,兜屁股一脚踹过去,把崔祥踹得在车厢内打了个滚,持盈急了:“你做什么呀!”“不给他吃点苦头就不会知道好歹。”崔绎一脚踩在弟弟腹部,崔祥差点被踩得吐出来,奈何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几声呕。
马车一路狂奔,终于在天黑后到了一处偏僻的村落附近,四人不敢到农家投宿,只能由持盈去向农户讨些热水来就着干粮充饥。
崔祥在马车里滚了大半天,这会儿已经累得没力气挣扎了,像一只缺水的青蛙一样翻着肚皮,有气无力地躺在车厢内。崔绎伸手扯了堵着他嘴的布团,说:“哥是为你好,懂吗?”
崔祥马上又不争气地掉下眼泪来:“你可是为我好了,母妃怎么办?你们就让她一个人留在京城?皇兄那样一个人,三哥和他那么亲,他说杀就杀眼皮都不眨一下,我们都走了,母妃落在他手里,十死无生!她也是你的母妃!”
崔绎不耐烦地吼道:“我知道!没人要丢下她,不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她怎么会跟我们走?你到底懂不懂?”
崔祥呜咽道:“我不信……说好只是在山里躲一阵,等皇兄走了就回去接母妃,你们骗我……你们骗了我,我再也不相信你们了!”
崔绎被他烦得一个头两个大,又踹给他一脚,让他闭嘴别啰嗦。
不一会儿持盈端着一盆热汤回来了,四人就在马车上草草吃了晚饭,崔祥被捆着不好睡觉,持盈便给他松了绑,说:“今晚好好睡,明天就能到嵩县,那儿有钟家的人在等着接应咱们,把你送过去以后,我和你二哥再回去接娘娘,明白了吗?”
崔绎不太放心这个弟弟,说:“把他手捆起来,万一夜里跑了麻烦更多。”
他不说还好,一说,崔祥倒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面上装出温顺的模样,说:“别捆我,我不会乱跑了,我听你们的,去江州等母妃就是了。”
见他终于安分下来,三人都松了口气,没有多想,就在马车上对付着过夜了。
谁知第二天一早崔绎睁眼醒来,崔祥已经没了踪影,慌忙打开车门往外看——拉车的马也被他带走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破口大骂。
曹迁和持盈先后醒来,得知崔祥连夜逃跑,脸色都很难看,未料他竟是这么不懂事,偷了马定是一个人又返回醉蝶山去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就说应该把他捆起来!”崔绎怒得狠狠揣了车轱辘几脚。
持盈心中多少有些歉疚,崔绎的直觉有时候还是很准的,至少在对崔祥的了解上,自己不如他,昨天还是应该听他的才对。
曹迁愁得抓头皮:“王爷,现在该怎么办?”
崔绎怒不可遏:“我怎么会知道!”
持盈息事宁人地摆手:“现在还不是发火的时候,咱们没有马,靠腿是追不上他的,曹将军快去村里问问有没有能拉车的牲畜,有马最好,没有的话骡子和驴也凑合,咱们必须尽快赶回去把人截住,否则怀祐一旦重新落到皇上手里,这一趟回来的意义就全没了。”
“那钟家那边该怎么办?”曹迁问。
持盈沉吟了片刻,道:“我去追怀祐,王爷去嵩县见钟家的人。”
崔绎和曹迁异口同声地:“不行!”
“你连马都不会骑,怎么追人?”崔绎坚决地不同意,“仲行,你送夫人去嵩县,我去追怀祐。”
曹迁却说:“末将去追静王爷就是,王爷和夫人快去嵩县和钟家人见面,末将要是能追的上静王爷一定会将人带回来,如果不幸遇上朝廷的军队,我一条命不值钱,总好过王爷夫人落入他们手里。”
持盈哭笑不得:“说什么呢,什么命不值钱,听我的,王爷必须去嵩县,越快越好,见到了钟家的人以后,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说服他们出兵攻打宣州,走前我和先生已经商量好了,只要钟家支持王爷,江州军和燕州军两面夹击,一定能拿下宣州,有了稳定的粮食补给才能图大事,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有误。”
崔绎眉头紧锁,仍然不愿意:“我去追怀祐,你口才好,你去劝说钟家。”
持盈无力了,哀求道:“王爷听我一次行吗?能让钟家起兵造反的不是什么口才,而是王爷你这个人啊!我一个侧妃,又没儿子,去了能顶什么用?这事儿一定得王爷亲自去说才行,曹将军快去借马,不能再耽搁了。”
崔绎沉默下来,显然是动摇了,曹迁见状,只得跑去村里借马。
“王爷还在犹豫什么?”持盈看得出他已经被自己说服了,可就是下不了决心。
102、只身涉险
“王爷还在犹豫什么?”持盈看得出他已经被自己说服了,可就是下不了决心。
崔绎看了她一会儿,声音苦涩地开口:“要么,不去追怀祐了,万一真的遇上禁军,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赤裸的情话,听得持盈心头一热,上前拥抱住他:“别胡说,我不会死的,在看到你坐上皇位之前我都不会死的。”
持盈仰头认真地看着他:“杀了我对皇上有什么好处?我和聆芳是亲姐妹,她不会眼看着我死而不救我,所以我回去追是最好的,你带着曹将军马上去嵩县,只要说服了钟家,所有人都不会死。”
这时曹迁也跑了回来:“王爷!村里有户人家有骡子!”
事已至此,再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果让曹迁去追,万一落入崔颉手里,出于削弱崔绎的目的,他也一定会立即下令处死曹迁,唯一有可能活下来的人,只有持盈这个当今皇后的亲姐姐。崔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痛苦的决定:“那就听你的吧,路上千万要小心,待本王说服了钟家,会立刻回头救找你。”
农夫牵来骡子套上车,崔绎将持盈扶上马车,依依不舍地握了握她的手:“保重!”
“你也是。”持盈也回握住他的手。
崔绎给了农夫一锭一两的银子,让他一路把持盈送到目的地再接回来,农夫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见了银子便眉开眼笑地答应了。
等马车上路了,曹迁才弯下头去说:“昨晚静王爷下车的时候,说去放水……末将一时疏忽……”
“知道了,等这次事情结束以后再罚你。”崔绎面如寒霜罩,转身朝着嵩县的方向走去。
骡车的速度不算太慢,但心里惦记的东西太多,就总觉得慢,持盈在车厢里坐立难安,一边还要努力静下心来想万一真遇上了禁军来追,自己一个人该怎么逃,如果拦住了崔祥又该怎么逃,越想越觉得一团乱麻,简直要抓狂了。
崔祥是已故建元帝活下来的最小的一个儿子,后面出生的弟弟大多都夭折了,侥幸活下来的没等到六岁正式取名,也陆续死于宫廷斗争,作为幺儿,端妃又成了崔绎名义上的母妃,崔祥需要做的只是一个乖儿子,乖弟弟,懂得多对他来说是一种危险,但是同样也导致了他缺乏一些判断事情的能力,这才会发生崔绎好容易把他带出龙潭,他自己又傻乎乎地跑回去的事。
持盈没有把握能劝得住这个一根筋的小叔,其实在崔祥半路逃回去的事发生以后,放弃他们母子才是最明智的决定,但她知道崔绎做不到,如果眼看着母妃和弟弟去死而什么都不做,就算将来做了皇帝,他也不会开心。
不管怎样,都一定要把人救回来,至少要救崔祥。
而此时的崔祥,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迷路了!长这么大从没一个人出过门的七王爷他找不到回京城的路了,在一个要命的岔路口走错了以后,他骑着没有鞍缰的马朝着离京城越来越远的方向去了!
持盈一路焦急地张望,逢人就问,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见到过他,眼看都要回到醉蝶山脚下了,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拦在道上盘查过往的行人,持盈不敢出去,从车窗努力向外看,那攒动的人头没有一个是崔祥。
持盈不禁迷惑了,难道是自己走得太快,把他甩在半道上了?还是崔祥已经被抓了,禁军在等他们回来救人?
农夫把马车停在距离盘查地点稍有一段距离的路边,持盈又耐着性子等了一阵,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崔祥,而是一群和尚。
十几个和尚跟在身披大红袈裟的方丈身后,接受了盘查,然后徒步上了醉蝶山,持盈呆呆地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山上有人去世了。
大楚的丧葬习俗通常是第一天请高僧作法,第二天净身入棺,停在灵堂内七日过后,封棺下葬。能请动十几个和尚、甚至连方丈也来了的,一定是位份极高的人,持盈心里冒出了一个不祥的念头——莫非是叶氏?
可回想她昨日的精神劲儿,又觉得不太像是过一夜就没了的人,很可能是崔颉追过来找不见他们,把怒火撒在了叶氏头上,这会儿请高僧来作法,多半是为了掩人耳目,营造叶氏是病死的假象。叶氏本就病了一年多,就算说是病死了,也没有人会怀疑。
农夫问:“夫人,还继续往前吗?这看起来像是出了大事儿啊。”
持盈想了想,答道:“还是进城去吧,一会儿如果有人盘问起来,就说我是你女儿,病了进城看大夫,知道吗?”
农夫又收了她一笔钱,驾着车慢慢朝那边靠过去。
醉蝶山下的禁军少说有一万人,见到有车辆过来,立即上前来盘问:“什么人!把车门打开!”
农夫照着持盈的话去说,队正打开车门,只见里面确实躺着一个年轻姑娘,头发蓬乱,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还不时抽搐一下,像是真的病的不轻。由于不能公然说要抓的是亲弟武王,崔颉只能告诉禁军拦住所有一对一对的年轻男女,而农夫的年纪已经四五十了,实在不符合条件,也没人想到持盈会只身返回京城,于是竟然成功地混了过去。
进了城以后,持盈交代农夫在客栈等,自己则上了街。
长孙泰身为太傅,当今圣上的岳父,长孙家在京城也算是万万人之上的地位了,但持盈只是个被舍弃了的女儿,乍一回来,举目无亲,连该去找谁都不知道。
回家是万万不行的,从前的闺中好友现在都是崔颉的臣子妻,难保不会出卖她,持盈想了又想,最后决定去程府试试,不管怎么说,崔颉牺牲了程奉仪来换取和平,已经是程扈、翟让二人不共戴天的仇敌,即使帮不上忙,至少也不会把她卖了。
程府还在,只是已然门可罗雀,管家开门一见是她,吓得差点跪下去,慌忙将人让进门,又着人去知会程扈。持盈一边跟着管家进正堂,一边问:“程老可还好?舒锦呢?”
管家唉声叹气地回答:“小姐这一走,老爷的身体每况日下,头发都全白了,姑爷也辞了官,在外面跟着人做生意,皇上倒是赏赐了不少东西做补偿,可是人都没了,再多的金银顶什么用啊!”
持盈心里也难过,正要说点什么,程扈由下人搀扶着来了。
一年不见,程扈明显地苍老了,从前虽然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老而不疲,而此刻站在持盈面前的老人却是颤颤巍巍,须发尽白,面色发灰,就像一截朽木,随时会碎成粉一样。
程扈手里拄着拐杖,对她拱了下手:“王妃别来无恙?”
持盈看着他这样子就觉得心酸,忙上前去帮着搀扶:“我很好,程老不必多礼,坐下说吧。”
二人落座后,持盈把自己回来的原因说了,程扈精神不济,声音疲倦地道:“令弟娶汤氏的消息老夫也有所耳闻,但并不知道内情,老夫辞官以后,与朝中旧时的同僚来往的也少了,帮不了夫人什么。”
持盈忙道:“没有的事,我就是顺道来探望一下您。”
程扈枯瘦的脸皮动了动,呵呵笑道:“夫人莫着急,听老夫说完,老夫已是个不中用的人,但子成与翰林院的几位大学士仍有往来,老夫这就让人去叫他回来。”
持盈心中一阵惭愧,低声道了谢。
程扈不时咳嗽,每次像是要把肺也一并咳出来,持盈看着实在揪心,便问:“程老病了多久,可有看过大夫?吃的什么药?”
一旁的丫鬟代答道:“老爷病了好几个月了,京城里好的大夫都请来看过,药吃了十几副,都不见有什么起色。唉,要是……”虽然还有后话,却很明智地没有说出口。
要是夫人或者小姐在,多半就不会拖这么久——丫鬟想说话,持盈心里也明白,更不忍去揭他们的伤疤,于是说:“让我瞧瞧?”
药王康造医术盖世无双,马氏学了他八九成,可惜死得早,传给女儿的也就六七成,持盈再跟着程奉仪囫囵学一学,也就掌握了一两成,但可贵的是她记住了许多方子,给程扈切了脉,又问了丫鬟日常的一些症状,凭着记忆默写了一份药方,交给丫鬟去抓药。
这时候翟让也赶了回来,进门一见持盈惊得倒退了一大步:“王妃怎么会在此?”持盈又把刚才对程扈说过的话说了一遍,翟让听完又惊又疑地点点头,叹道:“皇上果然按捺不住了,本想着将王爷撵到燕州去可以一劳永逸,谁知却是放虎归山,酿下了大错。”
“皇上现在意识到错了倒也还不晚,可惜对我们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持盈峻颜道,“静王爷半道上撇下我们逃了回来,我一路追赶却没见到他的影子,多半是被禁军给抓了回去,我从醉蝶山下过时,看到圆举寺的方丈领着十几名僧人上山去,和庆太妃说不定也已惨遭毒手。”
翟让又是一惊:“太妃也……”
程扈用力拍着自己大腿,痛心疾首地道:“先帝在世时我便曾进言,说太子心机太深,心眼又太小,他日若继承大统,必会在兄弟间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先帝却不信我,执意要将皇位传给皇上。现如今三王四王接连惨死,纵然先帝返生,也悔之晚矣!”
翟让略一想,拱手对持盈道:“王妃若不嫌弃,可暂时留住敝府,我这就去设法打听七王爷的下落。”
“有劳翟大哥了。”持盈【纵横】满怀感激地谢过他,翟让连水也没喝一口,立刻就又出门去了。
103、悔之晚矣
当晚,持盈借住在程府,小舒锦也长大了不少,还记得她,就缠着她陪自己玩,直玩到天黑困了才被奶娘抱去休息,持盈也终于得空,向管家打了招呼后,去了小镜轩、程奉仪出阁前住的小院。
夜空如墨,残缺的月轮斜挂,持盈提着灯笼慢步走上水榭,这儿是她从前每次来和程奉仪话家常的地方,晴风暖日的午后,丫鬟点上一柱檀香,她伏案抄药方,程奉仪便倚着美人靠看书或者做女红,两人随口聊聊身边的琐事,或书中的道理,颇得其乐。
而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持盈自己成了落魄的王妃,程奉仪更是远在长遥,不知经受怎样的苦难。乍暖还寒的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持盈恍惚又看到她慵懒地倚在美人靠上,冲自己微笑。
“王妃?这么晚了还没休息?”翟让的声音惊破了幻觉,持盈扭头看,他正顺着回廊走过来。
持盈略欠了欠身:“翟大哥回来了。我还不困,就想来这里看看。”
翟让走上水榭,双手撑在美人靠上,出神地望着幽黑的水面,说:“这地方,我之前也常来,后来慢慢地不太敢来了,来过之后,那晚上就怎么也睡不着觉。”
“为何不敢来?”持盈问。
翟让自嘲地笑了笑,说:“越是怀念过去如胶似漆的时光,就越是会觉得,余生只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持盈默然垂下眼帘,翟让叹息一声,充满了愧疚和无能为力:“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若能有王爷一半的能耐,怎会让自己的妻子被另一个男人轻而易举地夺走。奉仪走后,岳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锦儿也常半夜惊厥,请了道士来做法,都说是思念成疾,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格外痛恨自己没用。”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持盈立刻大声,“先生说你在家乡连锄头都没怎么挥过,却要去和呼儿哈纳比拼,你已经尽力了。”
翟让苦笑两声,并没有把她安慰的话放在心上:“我本想带着岳父和锦儿离开京城,不去看周围人同情的目光,但……皇上亲自登门道歉,说有生之年必会发兵攻打长遥,再把奉仪接回来,我同岳父商量过后,还是决定留下来。”
持盈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便豁出去了,说道:“程姐姐被带走是个阴谋,大内侍卫不是打不过他,而是故意假装打不过他,皇上和呼儿哈纳暗地里有协议,是一定会把程姐姐交出去的!”
翟让霍然大惊:“你说什么?”
持盈握紧了拳头,语气笃定地道:“王爷收到你们的来信,当晚便带着人一路南下,分头搜寻,于半道上截住了呼儿哈纳的队伍,当时王爷不在,杨将军带伤与呼儿哈纳比试,都能战得平手,大内侍卫更是擅长近身搏斗,怎么会不是呼儿哈纳的对手?换做你是皇上,牺牲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女人来换取关内几年的太平,这么便宜的买卖,你会放过?”
翟让背对着月光,但持盈仍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看到了山崩地裂的景象一般,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面皮也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好几次想要张口说话,都愣是没发出一个音。
“程姐姐与我有私交,程老又是吏部尚书,皇上心里一定十分忌惮,”持盈放软了语气继续说,“我想程老多半心里也是清楚的,所以先帝驾崩后他便辞官不做了,为的便是要避开这个漩涡,可惜人在活世上,许多事往往身不由己,呼儿哈纳只要提出要人,皇上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翟让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件事:“这……”
持盈神情悲戚:“你真以为皇上会为了程姐姐而派兵攻打长遥?他不会的,他连自己的女人都不当一回事,怎么会在乎程姐姐的生死。”
翟让沉默了,持盈也怕把话说过头,就打住了,静静等他作出回应。
其实翟让回到程府,没有派丫鬟来请她过去,而是自己悠悠晃晃来到小镜轩,本身就已经很可疑了,如果翟让真心要帮自己,不管打听到什么消息,或者没打听到什么,都会想要马上告诉自己,而不是跑来她面前诉苦一通。
而且更让持盈害怕的是他对崔颉抱有的期望!崔颉说会发兵长遥,于是翟让忍受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留在京城等着那一天,如果这个时候帮了持盈,为此得罪了崔颉,别说程奉仪回不来,他自己,以及程扈和小舒锦,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崔颉和呼儿哈纳的协议虽然只是山简的推测,但现在的情况却是不容持盈心存善良,一旦翟让倒向了崔颉,那么她就像是送进虎口里的羊,再也没有出去的一天了。
情非得已,不得不骗,持盈在心里对程奉仪说了声抱歉。
过了好一阵子,翟让才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夜幕,颤声道:“听说……虎奔关大捷……的时候,我以为你们没有去救她,岳父让我不要给你们写信但……我不愿意放过最后的一线……希望,眼睁睁看她被带走,虽然我也知道,王爷离开了燕州,北狄人肯定会趁虚而入,到时候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家都是死,可我还是……还是……”
他痛苦地用手狠狠地拍着木栏,发出一声抽泣,深深埋下了头。
持盈心里也不好受,就劝道:“我理解你的心情,接到信的时候,我和王爷也犹豫过,但王爷最后还是去了。”
翟让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一句对不起,顿时让持盈心生不祥,摹地就退了两步:“你……”
就在这时候,小镜轩的门外涌进来一大群人,为首的是一男一女,月光照在他们斑白的鬓发和深深地法令纹上,熟悉的面容却只让持盈感到心头发寒。
那是长孙泰和妻子范氏,她的亲生父母。
他们不知在门外躲了多久,范氏开口便是着急的语气:“盈儿!快到娘这儿来!”持盈却越发往后退了,被出卖的愤怒左右了判断力,直到后背撞在了柱子上才停下脚步。
长孙泰一手端在身前,声音里透出一股薄情:“盈儿,既然回到了京城,为何不回家?”
“回家?”持盈茫然地重复,“回哪个家?武王府早就被抄得一干二净,出城的马车都被长孙大人您扣下了一半,这京城里哪儿还有我的家?”
长孙泰顿时大怒:“混账!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长孙府不是你的家吗?父母骨肉养育你,嫁了人就连爹娘也不要了,家也不认了吗?”
范氏也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啊盈儿,家永远是家,爹娘怎么会害你呢?你在外面吃苦受累,爹和娘也心疼啊!”
持盈忽然觉得很可笑——心疼?你们真的心疼过我吗?心疼我就是帮着妹夫算计我的男人,抄家以后还来补一刀,恨不得我走到半路就饿死,分别一年多,没有一句问候也没有一点关心,倒是现在,一听说我回来了,连夜大动干戈地来抓人,这就是所谓的心疼?
她粗略一眼扫过,涌进门来的的就有十来个家丁,门外不知道还有多少,自己是个深闺女子,别说飞檐走壁了,给个梯子都未必能翻过墙逃走,既然是翟让有意出卖,现在程府肯定已经被团团包围了,自己根本不可能逃掉。
“你们……”知道不可能逃掉了,持盈反而镇定下来,“把我抓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办?交给皇上,用来逼王爷就范?还是让我也写一封信,把王爷骗进城?再或者,一刀杀了,向皇上表示长孙家的忠心?”
长孙泰板着老脸不说话,持盈冷笑一声,明白自己说的这些,他们多半都想过。
“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爹和娘啊?虽说聆芳做了皇后而你是王妃,咱们家断不可能脚踏两条船,可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爹娘怎么忍心让你吃苦呢?”范氏两手按着胸口,苦口婆心地劝着。
见她还是无动于衷,长孙泰便一抬下巴,家丁们立刻蜂拥上了水榭,将不做丝毫反抗的持盈牢牢抓住了。被押着离开水榭的时候持盈回头看了一眼翟让,他已经整个人团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小声呜咽着,完全地无地自容了。
也罢,这就是报应,持盈对自己说,这就是明明可以救程奉仪、却为了崔绎和燕州,狠狠心舍弃了姐妹的自己,应得的报应。
再次回到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持盈恍惚有种隔世的错觉,好像重生只是一个飘渺的梦,自己仍然是那个被骗了一生、惨死在火海中的长孙持盈。
过了中庭,长孙泰命令道:“带小姐去休息,好好伺候。”
持盈心头一跳,似乎从爹的话里听出了某种危险的味道,但不及细思,就被扭送回了自己出阁前住的屋子。
屋里的摆设还和从前一样,倒也够她怀念一晚上了。
过来伺候的都不是当初那些丫鬟了,服侍她洗漱睡下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个坐在她床前,两个坐在她床对面,还有两个守在外间的罗汉床上,根本是把她当囚犯了。持盈觉得十分可笑,当初在燕州软禁谢玉婵的时候要是也拿出这点小心劲儿,哪还有后面多的事,自己在爹娘眼里,可比谢玉婵在自己眼里还要危险麻烦得多啊。
横竖已经被抓,想再多也没用,自己会是个怎样的下场明天一早就会有结果了。持盈耸耸肩,懒得管她们,自己翻个身就睡了。
104、晨间短谈
第二天一大清早,长孙泰就让人把持盈叫醒了,梳洗打扮一番,押送到主院去。
的确是押送。去主院的中途持盈想去一趟茅房,脚步才慢了那么半拍,身旁的丫鬟立刻伸手来抓她胳膊,简直就生怕她逃了。
“放肆!”持盈怒斥一声,扬手就给了那丫鬟一记耳光,那丫鬟还不服气,似乎想顶嘴,持盈反手又是一耳光,丫鬟终于被吓唬住了,不敢再碰她。
持盈抄着胳膊,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围在身边的四五个丫鬟,道:“你们以为我是什么人?别以为拿着鸡毛就能当令箭了,谁再敢碰我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这几个丫鬟她从前都没见过,想必是出阁以后家里换的一批下人,眼里多半只有老爷夫人,仗着少主子是皇后,压根没把她这个敌对阵营的侧妃放在眼里,否则换做府上原来的下人,是绝对不敢对她动手动脚的。
等到了主院的堂屋里,长孙泰坐在右首的太师椅里,一见她来了,便虎着脸问:“怎么这么迟?没用的奴才,伺候人都不会!”
“长孙大人好生威风,”持盈不咸不淡地说着,跨进门去,“做了国丈,就不将本王妃放在眼里了。”
长孙泰吹胡子瞪眼:“这里是长孙府,我只看见我的女儿长孙持盈,从来也不知道什么王妃。”
持盈哼地一笑,看向坐在左首的华服贵妇——点翠金钗朝阳髻,大红锦袍飞凤纹,不是当今的皇后、她的亲妹妹长孙聆芳又是谁。
一年不见,长孙聆芳似乎也变得成熟了不少,与她交汇的目光不再是娇滴滴羞怯怯,多了几分从容与坦然,虽然脸庞依然稚嫩,但已经像个年轻皇后应有的样子了。回想起当初镜中的自己,也曾是这副青涩初褪,初具端庄的模样,持盈心中一时满是感慨。
“姐姐。”长孙聆芳唤她,持盈点了个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然而长孙聆芳身旁的宫女却不乐意了:“长孙氏,你面前的人是皇后,还不跪下请安!”
持盈不卑不亢地回答:“这里是长孙府,我只看见我的妹妹长孙聆芳,从来也不知道什么皇后。”那宫女“你”了一声,想上前教训她,却被长孙聆芳拦住了。
长孙聆芳轻声细语地道:“姐姐说的没错,这儿只有咱们自家人,宫里的礼仪暂时都抛开吧,你们都出去,雅意你也出去。”那宫女倒还听她的话,二话不说就领着屋子里的宫女丫鬟都退了下去。
范氏不在,持盈猜测多半爹是怕她心软帮着说情,反倒拆了自己的台,所以特意不让她来见,倒也并不奇怪,于是也不问。
“盈儿,你这一去,有一年多了。”长孙泰开口道。
“一年半。”持盈纠正。
长孙泰点点头,居然也不计较她的无礼:“武王待你如何,燕州地处偏远,人迹罕至,粮食匮乏,日子不好过吧?”
持盈笼着手站在堂前,微笑着道:“王爷待我极好,事事顺着我,处处宠着我,也疼娴儿,燕州虽荒凉,但吃饱穿暖都不是问题,比起从前在京城,倒是自由惬意得多。”
长孙泰哼了一声,显然并不相信,只当她在逞强,又说:“既然燕州那么好,你又为何会回来,武王也不与你一道,先帝驾崩,他身为嫡子不回来扶灵守孝……”
“长孙大人可不要信口雌黄啊,”持盈轻飘飘地打断他的话,“不回来和回不来,字面上不过颠倒一下,可这意思却是天差地别,当时我虽不在甘州,却也知道,先帝前脚刚走,皇上就下了一道圣旨,将王爷撵去燕州赴任,即日启程,您说王爷是不回来呢,还是回不来呢?”
长孙泰被她呛得一呛,脸上无光,有些恼羞成怒:“你倒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
持盈和气地笑笑:“全赖长孙大人当年教得好。”
长孙聆芳这时也悠悠地道:“姐姐,娴儿怎样,可能走稳了,会说话了吗?”
女人都有与生俱来的母性,提到自己的孩子,总不自觉地温柔下来,持盈点点头:“娴儿已经能走稳了,也会喊父王,喊娘,说几个短句子,偶尔看我不开心,还会做鬼脸逗我笑。”
长孙聆芳面带微笑地听着,长孙泰却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持盈忽地想起了崔祥说过的话,意识到自己是不太应该炫耀,也就闭上了嘴。
“人们都说,只有做了娘的女人,这一生才算完整,现在想想,真是这个理,”长孙聆芳依然是柔柔地道,“可惜妹妹福薄缘浅,是没这个命了。”
持盈想了一下,决定假装不知道,安慰她:“没有这种事,你年纪还小,以后慢慢会有的,不光会有,还会有很多,不急这一年半载。”
长孙聆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持盈读不懂她眼里的意思,有些奇怪:“聆芳?怎么了?为何那样盯着我?”
长孙聆芳眼神一闪,忙又装出没事的样子,努力笑了笑,道:“没有,一时失神而已,姐姐是一个人回来的?我今晨才听说你回来了,还以为王爷也一同,怎不见他人?”
持盈心想我这是回来吗,我分明是被绑来的,要是王爷也一同,现在我们俩只怕已经双双命赴黄泉了,还能在这儿和你说话?
“王爷也一起回来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分明看到面前的两个人眼里同时一亮,心里便不由冷笑了起来,“只是走到半途中,燕州来了加急密信,王爷看完以后就回去了,让我代他来探太妃的病。”
一听崔绎竟然没有回来,长孙泰掩饰不住满脸的失望之情,要不是看到持盈嘴角嘲讽的笑意,多半还没有发觉自己有多么失态。为了挽回形象,长孙泰岔开了话题:“和庆太妃昨夜忽然病重,已不治身亡,在那之前,一直在行宫侍奉的静王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太妃突然病重或许与此事有关。”
说完这话,长孙泰有些期待地看着女儿,希望能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不管是辩解也好,追问也好,至少能判断她与此事有多大关联,以及推测出崔绎是否真的没有回来。
可惜持盈只是略表惊讶,说了句“原来如此”便再无后话,长孙泰的如意算盘又打了个空。
长孙聆芳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和庆太妃过世,静王爷竟然不知所踪,真是造化弄人,说来实在令人扼腕。——皇上又要为太妃料理后事,又要派人找寻静王,大概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我每天一个人在宫里也是寂寞得很,姐姐既然回来了,不如跟我进宫去坐坐?”
持盈刚要说婉拒的话,长孙聆芳又道:“姐姐既是代替王爷回来探病的,说不得也顺道给先帝磕个头,给太后请安,倒是正好,姐姐意下如何?”
到这时持盈总算明白了,前面那一大堆东扯西拉的都只不过是过场的话,长孙聆芳今天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她领进宫去,就算她拒绝也改变不了什么,弄不好又像昨天被押回来一样,再押进宫去。
“妹妹说的是,我是该去给太后磕头请安,再去给先帝和孝怜皇后上柱香。”既然躲不过,那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龙潭虎穴也只有一闯,只要为崔绎争取到说服钟家的时间,后面的就一切都好办了。
从主院到府门口的一段路,那群丫鬟仍然寸步不离,但已经十分明智地和她保持了相当的距离,长孙泰还有些诧异,专门挑了几个悍丫头负责看守,怎么睡一觉的功夫就成了这样。
名唤雅意的宫女打开车门,搀扶长孙聆芳上车,接着便要关上门,长孙聆芳道:“姐姐也进来坐,外边风大,可别冻着了。”雅意只好又把持盈也搀进车厢内。
关上车门,终于是姐妹俩的二人世界了,借着马蹄和车轮的声响做掩饰,持盈直截了当地问:“你和爹合起来把我诓进宫去,到底想做什么?”
长孙聆芳笑着道:“瞧姐姐你说的,什么叫诓你进宫,我是你亲妹妹,还会害你不成?”
持盈心道那可不一定,家里那两尊还是我亲爹娘呢,该卖我的时候也没少卖。
长孙聆芳见她不信,便又说:“我就是想姐姐了,皇宫那种地方,谁也靠不住,除了姐姐,我是真不敢把心里的事告诉别的人了,姐姐就当是陪陪我,就像从前那样,好么?”
在阁时,姐妹俩时常参加京城名门闺秀间的交际,赏花品茶,吟诗作对,都是姑娘们的闺中乐趣,长孙聆芳生性怯懦,时常被人笑话,遇到有人嘲笑过自己的,下一次再遇上,便宁可避到一旁去,和谁也不说话,这时候持盈多是陪着她,有人过来问候,也一律是持盈寒暄几句,将人打发走。
妹妹对自己的依赖,持盈是了解的,但看聆芳这一年来的变化,事情似乎又没这么简单,不知道是她有意要隐瞒,还是忌惮隔墙有耳,既然这会儿不愿意说,自己怎么引诱都是没用的,还是先进宫去了再做打算。
长孙聆芳打着“给太后请安”的名号将姐姐接进宫,但马车却又不去延寿宫,而是直接到了耀华宫,持盈心头那一点挥之不散的疑云越发的浓重了,问了她几次何时去延寿宫请安,长孙聆芳都借故推延,磨着她到处参观,又端出一大堆精美的首饰,让她选几件可心的,持盈推脱不过,随意捡了一对镯子,长孙聆芳又非得亲手给她戴上才满意。
这么一拖二拖,一下午的时间也过去了,眼看天边堆起了火烧云,持盈的疑惑也攀到了顶峰,妹妹这明摆着是不想自己去给太后请安,那她到底要做什么?
105、好大盘棋
长孙聆芳磨着姐姐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折腾到歇已经是黄昏了,持盈看看窗外渐沉的日头,终于忍不住问:“聆芳,你把我带进宫来到底要做什么?”
“车上不是说了吗?想和姐姐多聊聊啊。”长孙聆芳从盒子里拈了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持盈忽地感到一阵厌烦,不想再陪她演下去了,便将手里的棋子扔回了棋篓,露出生气的表情来:“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信?聆芳,咱们姐妹俩是一起长大的,从小你有什么心事都不会瞒我,也瞒不过我,你是不把我当姐姐了,还是彻底把我当傻子了?”
她的语气相当严肃,长孙聆芳手指在棋篓里抓了几下,最后还是放了下去,叹了口气,说:“姐姐,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哪怕我们嫁的男人是水火不容的死敌,也改变不了我们一母同胞的事实。”
持盈的表情依然不太好看,长孙聆芳便伸手来拉她,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好声好气地对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被带到燕州,所有人都虎视眈眈,难道姐姐你会见死不救,或者落井下石、帮着他们来整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