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点头:“就这样。太后娘娘听到的难道不是这样?”
被她这么一问荣氏反倒不好说什么,静了片刻,才又笑起来:“长孙持盈,你不是个普通的女子,哀家从第一次见你那天起,就很欣赏你,皇后虽然也不错,到底不及你稳重聪慧,哀家常想,当初若是你做了哀家的儿媳,咱们婆媳二人必是十分投缘的。”
她说得倒也不尽然是假话,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个女人的表面工作总是做得很不错的,不会当着面收拾谁——而必然在背后使绊子让人有苦难言,聪明的女人永远会欣赏同样聪明的人,尤其是她们有共同利益的时候。
“承蒙太后娘娘错爱,臣妾不胜惶恐,”持盈稍微欠了欠身以示礼貌,“只是这命中缘分自有天意,是臣妾没有那个福分。”
荣氏轻轻一笑,意味深长地道:“那倒也未必,福分什么的,都是人争取来的,否则哀家当初只是个庶出的姑娘,又哪儿来的福分坐上这太后之位?”
持盈心里打了个突,暗道不会吧,难道太后也有意把她和崔颉扯到一块儿?别啊!自己上辈子已经被他害死了,这辈子好容易划清界限,宁可死也不要再上他的床了!
然而荣氏却说:“你是长孙太傅花了毕生精力教导出来的女儿,论才华论修养都是顶好,却因为没能做成太子妃,就被爹娘如此刻薄地对待,哀家看你在眼里,就好像看见了当初的自己,由不得人不心疼啊。”
持盈被她绕得迷糊了,也不知道她究竟什么意思,就说:“娘娘过奖了,臣妾不敢当。”
荣氏含笑招了招手:“你过来,到哀家身边来。”
持盈不敢不从,只得起身上前,荣氏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说:“人们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难道嗅不出这山雨欲来风满楼?女人这一生,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从来也不曾为自己活过,可我们也是人,也有血有肉,有爱有恨,许多东西如果自己不争取,是一辈子也得不到的。”
“……臣妾愚钝,不明白娘娘的意思,还请娘娘明示。”
荣氏却神神秘秘地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你明白,只是不便回答,无妨,我已命人收拾好了屋子,你且在延寿宫住上些日子,仔细想想哀家的话,何时想通了,再来见哀家。”说着便让宫女将她带走。
持盈一头雾水地被带走了,荣氏给她准备的住处就在耀华宫东侧,一间名叫弄蝶居的小院,不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居然还配了下人——虽然只有两个宫女一个太监,明摆着要留她长住了,持盈心中直叫不妙,怎么这一趟回京城,人人都在争自己的软禁权,自己何时成了香饽饽,这么抢手?
爹和妹妹软禁自己是为了借她的肚子生龙种,还可以理解,太后软禁她又是为了什么?怎么看都没道理啊,持盈想得头都大了也没想出什么名堂,只叹最近计划赶不上变化快,身边又无人可商量,这么下去真真要折寿了。
当晚耀华宫的嬷嬷来延寿宫要人,被荣氏拿话挡了回去,持盈听到消息时候正准备就寝,还有点奇怪荣氏专程派人来通知自己一声是什么意思,是要她不必痴心妄想妹妹会来救她的意思?
“麻烦公公去回太后娘娘,就说我知道了。”猜不透荣氏的心思,持盈只得这么对那太监说。
太监答应着往外退,外头有宫女端着东西进来,二人险些撞在了一块儿,太监忙不迭告罪,持盈道:“也没摔坏什么。”太监这才走了。
再看进门那宫女,托盘里端着一碗汤水,说是太后担心她白天受了风寒,特地叫御膳房熬了姜汤送过来,持盈简直受宠若惊,更加搞不懂荣氏的心思了。
第二天早晨仍然有宫女端来汤药,持盈身处敌营,按道理是不该乱吃东西的,可左右都是荣氏的人,不吃只怕立刻就是死,昨晚的汤都没事,这药应该也不会掺什么,就喝了。
吃过早饭喝过药持盈就被带到佛堂去,荣氏念经,嬷嬷敲木鱼,大家都跪着,她也只好陪着跪,整整一个时辰过去,累得腰酸背疼,最后还是给人搀起来的。
持盈本以为荣氏找自己来是有话要说,可左等右等荣氏什么也不说,也不追问昨天耀华宫里的一些细节,反倒对她平日喜欢吃什么用什么十分关心,弄得持盈心里直发毛。
快到午膳的时候,外头突然有太监高呼:“皇上驾到——!”吓得持盈险些把口里的茶呛到鼻孔里去。
崔颉怎么又来了!该死的,三天里要见他两回,见一回少活十年啊!
持盈下意识想躲,太后却早有预谋地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持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真想问她一句到底在想什么,这样见面了要怎么解释啊?
崔颉应该是刚下朝,朝服也没换就来了,荣氏起身迎上去,失笑道:“皇上今日怎么想起到哀家这儿来了?”
“朕也有好几日没来看望母后了,心里很是想念,就过来陪母后用膳,”崔颉的回答完美无瑕,和荣氏放在一起简直就是母慈子孝的典范,“母后近日身体可好?朕叫工匠用菩提木打了一串念珠,过几日应该就能送过来。”
荣氏乐得合不拢嘴,连连夸他有心,崔颉眼往殿上一扫,立刻就看到了持盈,脸上的神情虽然惊讶,冷静的眼神却骗不了人,持盈和他一对眼,就知道他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很好,皇后太后再加皇帝本尊,宫里三位最有分量的人齐活了,持盈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鹿,虽然知道会死,还是忍不住好奇到底会死在谁手里。
崔颉不问,荣氏也不说,母子俩乐呵呵地坐下一起吃饭。
“对了母后,今日早朝的时候,以蔡大人为首的诸位卿家联名奏请开春以后举行选秀,朕觉得应该来问问母后的意思,就暂时压下了,母后以为如何?”眼看饭快要吃完了,崔颉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荣氏微微有些讶异,不过并不回答,而是先问:“长孙大人怎么想?”
崔颉一笑:“长孙大人……自然是不同意的,他说去年大楚一年的赋税收入,一半给了北狄,百姓已经怨声载道,实在不适合再采选秀女。”
荣氏放心了似的点点头:“长孙大人的顾虑不无道理,皇上是天下百姓的皇上,凡事还是要以百姓为先。”
崔颉恭顺地拱了拱手:“母后教训的是,不过朕登基以来,确实也不曾纳过新的嫔妃,子息也不昌,朕一直觉得愧对列祖列宗,尤其是去年皇后的孩子夭折了,朕真是深感心痛,母后想必也能体会到朕的心情。”
荣氏手中的玉箸顿了顿,已经听出他其实就是想选秀的意思了,遂问:“那有没有折中的法子?哀家早就对皇上说过,要常来后宫,皇上不来,嫔妃们怎么孕育龙种,皇上说是不是?”
崔颉笑笑,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母后言之有理。折中的法子也是有的,广选秀女劳民伤财,实不可取,但宫里的人却是现成的,朕心想,不如就让各宫选两个长得好脾气性子也好的宫女编为采女,朕再从里头挑几个看得顺眼的,母后觉得呢?”
那一瞬间持盈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心都有了。
110、一团乱麻
从各宫里采选秀女?别说笑了,这明摆着是要找借口从太后身边把人带走啊。崔颉再延寿宫必然有眼线,得知持盈到了太后身边,非但没有被拷问被关押,似乎还与太后颇为投缘,于是不好直接来要人,便想出了这么个曲线救国的策略。
荣氏也是个聪明人,如何听不出儿子的意思,眼珠动了动,露出微笑:“这样好,就这么办吧,从皇后开始,各宫里有合适的人选都挑一挑,只要能合皇上的意,会伺候人,别的都没什么要紧的。”
崔颉听她同意也就放心了不少,又说:“母后这里可有合适的姑娘,或者,都叫来朕瞧瞧?”
荣氏笑着放下玉箸,嗔道:“瞧瞧,瞧瞧,皇上就是心急想纳新人,也不必把手伸到哀家这儿来吧?哀家这延寿宫里本就没多少人,又都是上了些年岁的,皇上再要走几个,哀家跟前可就没人伺候了。”
“母后这么说,倒显得儿子不孝了,”崔颉陪着笑道,“朕要是看上了母后身边的人,一定会再选几个好的补给母后,怎么会让母后跟前没人伺候呢?朕觉得年纪大小倒是不要紧,都说近朱者赤,母后身边的人每日耳濡目染,也定都是温柔体贴的好姑娘。”
荣氏却仍旧摇头:“不成,不成不成,哀家身边的人都是用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皇上要是把人换了,哀家可习惯不来。哀家倒是瞧着魏贤妃身边有两个不错的丫头,就当哀家向她讨了给皇上的,回头再让内务府拨两个新的宫女过去,就这么定了吧。”
崔颉显然心有不甘,可又不好明着剥荣氏的话,只能笑着答应下来,母子二人继续和乐融融地吃饭。
而在一旁听着的持盈,脑袋里已经彻底混乱了,荣氏明着拒绝了崔颉从她身边带走人,也就是说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把自己塞给崔颉的意思,那她到底留着自己来做什么?持盈隐约觉得,这对母子也没有自己前世所知的那么和睦,反倒看着貌合神离,荣氏身为崔颉的生母,倒像是另有打算。
什么打算?难道她打算帮着崔绎斗垮自己儿子?不会不会,这不是一个母亲会干的事儿,再说崔绎和她不沾亲不带顾的,把崔绎送上皇位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除非崔绎才是他的亲儿子,这兄弟俩小时候被掉包了——持盈被自己的异想天开吓了一跳,想法在脑海里刚一闪现就被她自己否了,要真是这样,前世荣氏就不会坐视崔绎被杀而无动于衷,更何况,这兄弟俩又不是一年生的,想换也没得换。
除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外,持盈绞尽脑汁也得不出别的结论了。
崔颉要人不成,心里多少有点不高兴,但他藏得很好,吃过饭后又陪着太后闲聊了一会儿,差不过墨迹道未时才走,他一走,持盈就像卸下了肩头重担一般,长出一口气。
“怎么,累了吗?”荣氏看见她这模样,便问。
持盈马上将手从胸口拿开:“没有,就是有点饿了。”这是大实话,别的宫女还能换班去吃个饭,她可是从早饭后一直饿到现在,都没机会离开半步。
荣氏恍然大悟,笑着一点自己的脑袋:“唉哟你瞧哀家这记性,都忘了你还没吃东西呢,快快快,叫御膳房做些吃的送过来,要快。”立刻就有嬷嬷去办。
饭菜端上来持盈又吓一跳,这——这分明是比着皇后的份子做的午膳啊!一大桌子各种山珍海味,全都是她上辈子吃腻了的玩意儿,荣氏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荣氏却殷勤地将她拉入席间坐下:“饿坏了吧,快吃,喜欢吃什么,就叫人端到面前来。”
持盈本来很饿的,看着这一桌子反倒被吓得没了胃口,提心吊胆地只吃了小半碗饭,菜更是有大半没动过,荣氏见状直叹息,数落道:“怎么就吃这么点,你看你这身子骨单薄的,唉!”
“太后娘娘,”持盈实在按捺不住了,主动提出,“请太后娘娘屏退左右,臣妾有话想对娘娘说。”
荣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手一摆,殿内的人流水般退了出去。
持盈用帕子擦了擦嘴,一脸严肃地说:“娘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娘娘到底想要臣妾做什么?臣妾想了一天了,始终没想明白,方才皇上变着法子地想将臣妾带走,娘娘都没同意,可见娘娘应该不想害臣妾的命,可臣妾毕竟是武王妃,娘娘这么护着臣妾,臣妾实在是坐立难安,恳请娘娘有什么话就明说吧!”
荣氏笑了起来,道:“哀家当你要说什么呢,原来就这事。持盈啊,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也确实喜欢你,你既然猜不透哀家的意思,哀家就再提点你一句。”
持盈郑重地道:“娘娘请讲。”
“你是长孙家的嫡长千金,可惜与家人分道扬镳,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哀家喜欢你,心疼你,想收你做义女,你可愿意?”
啥?!
人生惊吓之事十有八九,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惊悚的了,持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重复了一遍:“义女?”
荣氏秀目微微一眯,笑容里多了几分威胁:“怎么了,你不愿意吗?荣家虽不像长孙家是书香门第,但祖上也是大楚的开国功臣,哀家又是太后,难道还折辱了你不成?”
持盈哭笑不得地连忙道:“娘娘误会了,臣妾哪敢这么想,臣妾就是吃惊……娘娘收了臣妾做义女,之后又要臣妾做什么呢?”
“这个……暂时还不用你操心,”荣氏神秘兮兮地不肯往下说了,“你只要乖乖跟在哀家身边,哀家不会让你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也不会对你的家人不利,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听哀家的话,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你我都满意的。”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的,持盈放弃了从她嘴里挖出东西来,吃过饭后荣氏又让她喝了一回药,然后就让她回去休息。
接下来的两天相安无事,持盈只能在延寿宫的范围内活动,宫女太监都对她很客气,好像真把她当成了太后的义女,持盈自己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荣氏笑里藏刀,背后肯定有比爹娘妹妹甚至崔颉都更可怕的阴谋,而且因为完全猜不透,所以更加令人害怕。
入宫的第五个晚上,持盈喝过了药以后刚睡下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外噗嗤地一声,紧接着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持盈隔着帐子看不清来的是谁,正要坐起身,那人已经直奔床前而来,又是噗嗤一声,床前守夜的宫女咕咚一下就倒了下去。
持盈伸手去拨帐子,外面那人却却比她更快,一把撩开碍事的床帐,扯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了她极为熟悉的一张脸:“是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持盈已经完全找不到吃惊的感觉了。
崔绎一身黑色夜行衣,头发在滴水,持盈伸手一摸他胳膊,才发现他浑身都是湿透了的,还有股难闻的臭味,但外面并没有下雨,于是立刻明白过来:“你泅水进来的?”
“嗯,”崔绎也不顾自己一身又湿又臭,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谢天谢地,你平安无事。”
持盈这几天一直是悬着心过日子,这会儿见到了他,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也紧紧搂着他,眼眶一阵湿热:“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我……”
崔绎一指压在她唇上:“有什么话出去再说,翟子成在宫外接应,事不宜迟,现在就走吧。”
持盈马上点头,反手抹去差点流出来的眼泪,跟着他翻身下床。
床前的宫女歪倒着,不知是生是死,持盈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套上鞋就要往外跑时,门外传来“哟”的一声,又尖又细,是个太监的声音。
持盈脚步一顿,崔绎马上抬手让她且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里面似乎装着暗器,就往门边走去。
“长孙氏,皇上请你到万晟宫走一趟。”门外的却不是延寿宫的太监,而是万晟宫的大太监福德。
崔绎使了个眼色——杀了他逃出去?
持盈马上眼色制止——不行!福德肯定不会一个人来请,万一暗器没有及时把所有人都杀了,发出响动,那就别想逃得掉了。
崔绎皱起眉,拿不定主意,持盈做了个口型:“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崔绎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但又没有别的法子,只好不情愿地点点头。
持盈于是答话:“知道了,待我换身衣服。”
福德哼哼一笑,持盈一边拿起衣服往身上套,一边眼色示意崔绎躲到床上去,崔绎跳上床,持盈又将帐子拉好,这才打开门。
福德果然带着七八个大内侍卫在院子里候着,见她走出来,脸上似笑非笑,问:“王妃门前怎么也没个人守夜,这万一遭了刺客可如何是好?”
持盈答非所问:“请公公带路。”
福德又是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手妩媚地一摆:“请。”
111、红花砒霜
从弄蝶居出去一路都没遇上延寿宫的下人,持盈觉得不妥,但也没法多问,跟着福德一路到了万晟宫。
已是夜里亥时,万晟宫的御书房里却还灯火通明,可见崔颉这一世也和从前一样,是一个勤政的皇帝。
如果他不是那么狡诈多疑心狠手辣的话,未尝不能成为一代明君,持盈微微有些遗憾地想,崔颉就是把权势看得太重了,反而不把固国之根本——帝王名声放在心上,登基数年里杀戮无数,如果自己还能多活几年,说不定会亲眼见证他的倒台。
福德开门进去禀报:“皇上,武王妃长孙氏带到。”
崔颉坐在书桌后面批折子,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带进来。”
福德鞠了一躬,让出路来:“长孙氏,请吧。”持盈提起裙摆跨过门槛,刚走进去,福德就在身后把门关上了。
御书房……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走进这里,可笑的是,却不是以皇后的身份、而是以弟媳的身份。
崔颉谁也信不过,御书房里连个端茶倒水喂参片的人都没有,持盈一边胡思乱想着他大半夜把自己叫到这地方来,该不会是要自己给他当宫女吧,一边整理了一下袖摆,跪下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吗?”崔颉仍然是不咸不淡地坐在椅子里问,看都不看她一眼。
“皇上若是担心臣妾把那晚上的事说出去,那大可不必,”持盈于是就跪在地上回答,“皇后再怎么也是臣妾的妹妹,不说什么姐妹情深,这不光彩的事一旦抖落出去,皇后要被赐死,长孙家也会因欺君之罪被诛九族,我这个姐姐又怎能逃脱。”
崔颉把手中的朱笔放下,合上奏折扔在一旁,端起了茶杯:“你知道就好。”
持盈心里说我知道的还多着呢,绝对比你知道的还要多。
崔颉喝了一口参茶,精神了点,又说:“不过朕既然有意压下这件事,就算你去说也没用。你现在是太后身边的人,把你带出延寿宫不容易,朕犯不着为了这种小事找你来。”
“那……?”
崔颉远远地抬眼向她看过来,持盈脊背一寒,不想和他对视,又不怕移开目光会让他觉得自己心虚,只好硬着头皮让他看。
崔颉问:“你知道太后为何要保你吗?”
持盈老实地摇摇头,这个问题她想了几天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荣家的祖上出过不少能征善战的武将,荣家的姑娘也个个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狠起心来,比男人还可怕,为了自己活下去,她们可以舍弃父母兄弟,舍弃与自己有白头之约的丈夫,甚至使自己的孩子,”崔颉用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她们的心里,只有她们自己。”
持盈眉头蹙起,崔颉继续说:“当年追随太祖开疆辟土的平西将军荣庆学,就是被自己女儿下毒害死的,为的,仅仅是荣老将军要将她嫁给政敌——没有商量,没有央求,直接下毒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之后她的儿子也就是太后的生父,朕的外公,也是死在自己的姐姐手里,因为不满意分家的结果,一个弱质女流,用菜刀砍死了自己看着长大的亲弟弟。”
崔颉的嘴角带着讥嘲的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就是这样,荣家出来的女人,都是比鬼还可怕的——”
“皇上这样说自己的母亲,不觉得羞愧吗?”持盈冷冷地打断了他。
崔颉呵呵一笑,说:“长孙持盈,你很聪明,但你太过心软,你的心软完全掩盖了你的智慧,只要涉及到亲情,你就不能冷静地作出决定,无论他们伤你多深,你都还将他们当做亲人。”
持盈忍怒道:“这是作为人最基本的孝道。”
“不!你这是愚蠢!”崔颉大声反驳,同时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什么是孝道?只有当你的父母也爱着你的时候,你的所作所为才是孝道,可他们不爱你,他们甚至根本不在乎你的生死,他们眼里只有高官厚禄,金银财富,何曾有过你?即使这样还为他们着想的你,不是愚蠢是什么?”
持盈很想反驳,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崔颉冷不丁地问:“你知道自己怀孕了吗?”
持盈:“……”
崔颉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
持盈继续:“……”
崔颉拍了拍巴掌,福德端着两只茶杯进来,崔颉颐指气使地道:“这两只杯子,一杯装的是落胎的红花,另一杯装的是砒霜,你自己选吧。”
持盈嘴角抽搐,半晌,端起红花那杯,崔颉很满意地点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福德,送她回去,记住,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了才准回来。”
“奴才遵命。”
回到延寿宫,持盈在福德的监视下喝下了那杯红花,福德不阴不阳地嘲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呵呵呵~”持盈都懒得理他,咣啷一声把门关上。
外面的人一走,崔绎马上从帐子里跳了出来:“你没事吧?他们刚才让你喝什么?”
持盈事不关己一般淡然回答:“红花。”
崔绎满头问号,红花是什么玩意儿,持盈解释说:“女人落胎的药。”崔绎瞬间就疯了,一把抓住她胳膊:“你喝了?”
“喝了啊,不喝红花就得喝砒霜,你说我选哪个?”持盈故意反问。
崔绎的表情一时间又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半天才挣出一句:“那这就……没了?”
持盈笑吟吟地说:“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哪里谈得上没了。”
崔绎一脸迟钝,没反应过来,持盈便笑着去拧他的脸:“快走吧,在发呆下去天都要亮了。”崔绎仍然有点迷糊,持盈再三催促,他才收起了欲言又止,带着持盈翻【纵横】墙逃出延寿宫。
半夜的皇宫里一片寂静,嫔妃们等不到皇帝的临幸,都早早地吹了灯歇息,一路上除了远处侍卫巡逻的火把外,看不到一点亮光,崔绎拉着持盈一路跑,持盈小声问:“皇宫守备这么森严,到处都是大内侍卫,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宫里有一条排水道,铁栅比其他的要宽,加上锈得厉害,我撬断了几根就进来了,”崔绎同样压低嗓门回答,“必须尽快出去,否则过了子时就会有人发现,到时候就出不去了。”
持盈心里奇怪,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过了子时就会有人,盥洗部?盥洗部也没有这么早的吧?
等翻过一堵墙进了院子,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持盈这才哭笑不得地发现,这个出口竟然是御膳房后面倒洗菜水淘米水的地方!御膳房的宫女太监天不亮就要来给主子准备早饭,难怪子时一过就会有人。
皇宫里每天那么多人吃饭,几百道菜,剔下来的肥肉、老硬的皮,不新鲜的菜叶子,都顺手撇进沟渠里,被活水冲走,为了不让这些边毛脚料卡在水渠里发臭,这里的铁栅间隔的空隙就比其他地方要宽。持盈蹲下去就能看到有几根小指粗的铁栅已经被掰断,朝外翘着,中间的空隙足够一个人钻出去了。
唯一让她有点踌躇的是水渠里的味道,虽然是流水,但还是很臭,难怪崔绎身上一大股怪味。
“快,你先出去。”崔绎催促着,持盈只好捏着鼻子趴到水里去,强忍着恶心泅了出去。
宫墙不像城墙那么厚,持盈不会泅水,也只是憋得有点难受,顺着水流很快就钻了出去,头一抬马上就有人伸手将她搀出水,披上一件锦裘,送到马车里坐着。
“多谢。”持盈接过干净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水,待能睁眼了,崔绎也紧跟着上了马车,车厢外还有一个人,她看清那是翟让。
翟让目光躲闪,不敢正视她,而是低声对崔绎说:“事不宜迟,草民这就送王爷和夫人出城。”崔绎正擦着身上的脏水,闻言点了个头:“有劳了。”翟让不再多说,关上车门,驾着车离开。
三月的水还是寒得刺骨,持盈连打了几个喷嚏,崔绎伸手将她搂过来,反正两人都是一样脏,他身上还多少有点温度,持盈已经冻僵了。
“冷吗?”崔绎让她紧挨着自己,又用锦裘将二人裹严实。
持盈吸吸鼻涕:“有点,不过不碍事,能出得去吗?”
崔绎抹去她腮边一缕湿发:“出得去,今夜守城门的是戴将军,本王和他交情很深,他会开城门放我们出去。”
持盈点点头,还是有点不放心,崔绎猜到她在想什么,便说:“他和翟子成不同,程夫人被带走以后,他把你我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结果还没指望上,难免心生怨怼,这才报复在你身上,为此已经被程老狠狠惩罚过了。读书人都是小心眼,容易钻牛角尖,这次帮我们,下次说不定还会出卖我们,戴将军和他不同,是和本王一同出生入死过的人,你尽管放心就是。”
持盈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可信的人,就“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崔绎搂着她,又将她冰冷的手捧着呵了口气,搓了搓。他的手热得就像个暖炉,持盈真是无比羡慕这种不怕冷的体质,更往他怀里缩了缩。
“对了,你刚才说红花什么的,什么本来就没有,是何意?”崔绎忽地问。
112、太后野心
马车晃晃悠悠朝城门驶去,崔绎一边给持盈搓手取暖,一边不时偷瞟她脸色。
持盈忍不住笑起来:“看什么呢,想说什么就说。”
崔绎便问:“你之前说的什么红花,什么本来就没有,究竟是何意?”
持盈无奈一笑:“就知道你肯定想问这个。”呼出一口白气,打了个寒颤,崔绎又将她搂得更紧了:“很快就出城了,出去洗个热水澡,再喝碗姜汤,捂着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
“姜汤?”持盈微微一愕,继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崔绎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怎样?”
持盈抿唇莞尔,道:“你不提姜汤我还想不起来,我被太后的人带到延寿宫以后,身上只穿了一层单衣,脚也光着,宫女带我去换衣服的时候,有个御医来给我号脉,我当时以为是太后怕我染了风寒,过了病气给她,其实不是,太后多半是要知道我肚子里有没有货。”
崔绎呆了呆,马上反应过来了:“太后以为你怀孕了?”
持盈点点头:“这事真是三岁死了娘,说起来话太长,一会儿我再给你解释。御医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回禀太后说我已有身孕,于是太后就对我百般关照,皇上来提人,她也不放,还说要收我做义女。”
崔绎嘴角抽搐,半天挤出一句:“荣家的女人个个都是自私自利、心狠手辣的,突然对你这么好,一定有阴谋。”
持盈大笑:“怎么你也这么说?皇上叫我去也是为了说这个。”崔绎悻悻地答道:“母妃在世时警告我要小心太后,说荣家的女人杀父杀夫什么都干得出来,对我一个前皇后的儿子更不会手下留情。”
“太妃的话是对的,皇上刚和我说起这事的时候,我还指责他不该这样说自己的母亲,但当他赐我红花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太后想做什么了,”持盈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崔绎,“太后想弑君。”
崔绎大惊,险些叫出声来,幸亏持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嘘!”崔绎眼里满是不相信,拨开她的手,竭力压低嗓门道:“这不可能!皇上是她唯一的儿子,杀了皇上她这个太后之位还怎么坐?你一定是搞错了。”
持盈缓缓摇头:“我一开始没想到这一点,正是因为和你一样,觉得这绝无可能,但是王爷,你觉得荣氏做了太后就满足了吗?”
崔绎闻言眯起了眼,沉默一阵,惊诧地反问:“难道她还想做女帝?”
持盈笑道:“那倒是不至于,我这么说,你就懂了。假设我答应了做她义女,她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把皇上和你都杀了,她打算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以她的头脑和胆魄,绝对做得到,说不定只需要虚构一场两败俱伤的政变。到那时,先帝的七个儿子,从长子到老四,有才能的全死绝了,老五和老六已经被逐出了京城,老七下落不明,这个时候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是谁呢?”
崔绎马上回答:“皇兄有一个儿子,虽然是侧室所生,但却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是的,但是不止是他,除了皇上的儿子,活着的五王爷六王爷都有资格,不光是他们俩,就连已经死去的三王爷和四王爷,他们的儿子也是龙血后裔,只要有人愿意,他们就能做皇帝。”
崔绎口张开,表情僵住,显然是明白过来了。持盈叹息道:“所以太后的打算,是让你和我的儿子做皇帝,为何不是皇上的儿子?原因很简单,娘家的关系撇不清,那位妃子不会心甘情愿做太后的棋子,而我不一样,只要你死了,长孙家亡了,我要想苟活下去,就只能依附于她,哪怕我想反抗,手里也没有任何力量,说不定不等新帝断奶,我也会命丧黄泉,到时候她就是这个皇宫里地位最高的人,谁敢对他说一个不字?”
崔绎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她……她为了独揽大权,连亲儿子也能杀?”
持盈敛下眼来说道:“我想多半是皇上先不仁,所以太后也不义,皇上的狠每一分都得自太后的亲传,他们母子表面上是联盟,水下说不定早就想置对方于死地了。”
崔绎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对,脑袋里纠结了半天,磕磕绊绊地问:“可是,若他想做太皇太后,最合适的人选难道不该是皇后的孩子?既名正言顺,又有她的一线血脉,况且皇后就在宫里,杀皇后不比杀你简单?”
持盈眨眨眼看他:“可是皇后生不出孩子来了。”
崔绎:“……”
持盈正要继续解释,马车一晃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守城士兵的吆喝声:“什么人!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二人立刻噤声,翟让跳下车辕,对前来盘问的人拱了拱手:“几位军爷辛苦了,小的这也是替人跑路,戴将军的那姑爷家里出了点事,好像是挺大的事,得连夜赶回去,这不就来麻烦几位军爷了吗?军爷行个方便,这是一点小意思,守夜辛苦,喝点酒暖暖身子。”
守城士兵早接到戴将军的传令,知道他女儿女婿今晚要出城,又收了翟让的银子,就吆喝着开了城门,坐在车厢里的持盈肩膀一垮,放松下来,冲崔绎点了个头——戴将军果然可靠。
崔绎嘴角勾了勾,正有些自得,刚走了没多远的马车忽然又被叫停了:“等一下!”
车上三人心里齐齐一咯噔,都想这又是哪儿杀出的程咬金。
城墙上匆匆走下来一个人,翟让的脸一下就白了,嘴唇嚅动几下,艰难地开口:“郭、郭大人……”
崔绎一头雾水,这个什么郭大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家伙,这么晚了怎么会在城门口,戴将军都交代过放人了,他是多大来头,竟敢阻拦?
持盈也是疑惑不已,她在脑袋里把已知的所有姓郭的人全部划拉了一遍,也没找出一个符合条件的,这人还能凭空冒出来不成。
这个郭大人正是崔颉身边的中年胖子,对于长孙泰所说的“崔绎半路折返”的话,他是不信的,武王妃身陷宫中,武王必然会冒险入城来救,所以他加强了城防的同时,自己也不辞辛劳地在几道城门间来回巡视,几天下来都太平无事,但他丝毫不松懈,坚信自己的猜测不会有错。
翟让是认得他的,当即便出了一身汗,说话也不利索了,郭姓男子笑眯眯地走下城门,同他打招呼:“翟公子,这么晚了上哪儿去啊?”
“我、我……草民……有点、有点急事……”翟让磕磕巴巴地说不出句完整话,坐在车厢里的崔绎和持盈都捏了一把冷汗,生怕他这墙头草风向一变又出卖他们一回。
郭姓男子“哦”地一声,意味深长,背着手围着马车绕了一圈,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车厢。车内崔绎一手搂着持盈,一手去怀里摸暗器,被持盈察觉到,死死按住,做口型——不能杀他!杀了他我们就出不去了。
翟让脑门上一层层冒出汗珠,郭姓男子道:“这车里坐的是谁啊?”
持盈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翟让明显是在犹豫要不要坦白,这读书人果真是胆小没主见,虽然也怪不得他,但心里急啊!
“我道是谁拦住了马车,原来是郭大人。”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救兵到了。
戴将军一身甲胄,大红的披风在身后飞扬,带着一队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粗声粗气地问:“郭大人要搜车?”
郭姓男子陪着笑拱手:“不敢,只是恰好看到有车半夜出城,觉得蹊跷,拦下来一看,竟然是翟老弟,就多聊了几句。”
戴将军哼地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指着马车道:“车厢里坐的是老夫的女儿和女婿,婆家出了点事,需要连夜赶回去,怎么,不可以吗?”
郭姓男子又笑道:“可以,当然可以,只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郭某奉皇上之命严查进出之人,还请戴将军行个方便,让里面的人出来给在下看上一眼,只要不是皇上要抓的人,随时可以出城。”
戴将军顿时大怒到:“郭子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老夫窝藏朝廷钦犯,欺君罔上吗?”
车内持盈骤然大惊——郭子偃!原来是他!难怪自己挖空脑袋都想不出来,原来他没死!
郭茂,字子偃,五皇子崔泓帐中谋士,因嫌弃崔泓胸无大志,有意投奔崔绎,却被崔颉抢先杀死,放在前世,那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怪不得她怎么都想不到。
持盈还记得当初郭茂的死在朝中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崔颉很是烦恼了一段时间。
郭茂其人,为人处世十分圆滑,借着崔泓这块踏板,与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搭上了关系,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处处都讨好。可惜他的主子却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除了吃喝嫖赌啥也不会,最后还被丧家犬一样赶出了京城。
而郭茂当初会选择这样一个主子,持盈认为多半因为崔泓的母舅家背景特殊——到崔泓母妃这里,已经是家里第四个嫁进皇家的女子了,这样的天然优势,让郭茂错判了局面,觉得有外戚撑腰的崔泓应该能力挫群雄登上皇位,尽管后来发现自己错了,他也没有立刻倒戈别家,而是利用崔泓的优势,把该赚的人脉都赚了才走。
这本是一个有心投靠己方阵营的人,却不想阴差阳错地成了敌人,从前的郭茂只展示出了过人的交际手腕,有多少才华持盈并不清楚,但从这一世的经历上来看,山简失信于崔颉后,后续的种种布局,应该都是出自此人之手,两次请君入瓮,无一不显示出郭茂在用计上的自信,这绝对是一个棘手的敌人!
“不敢,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为人臣子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戴将军想必也能够体谅。”郭茂口气还算礼貌温和,但态度却十分坚决,双方在城门口僵持不下。
戴将军一时拿他没辙,只能鼓起眼睛瞪着他。
翟让手里的缰绳时而握紧时而松开,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远处跑来一人,口中高喊:“郭大人!定华门前拦住一辆马车,车上一男一女遮遮掩掩,行迹鬼祟,请大人过去看看!”
113、得来不易
城门都开了,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一边是紧咬不放的郭茂,一边是随时会倒戈的翟让,崔绎已经不顾阻拦地准备好了暗器,随时准备冲出去杀了郭茂硬闯出城。
就在这时候,城墙根下一人远远跑来,口中高喊:“郭大人!定华门前有一辆马车深夜出城,被小的们拦了下来了!”
郭茂小眼一亮,马上问:“车上是什么人?”
那士兵答道:“一男一女,男的像是个会武的,女的细皮嫩肉,两人怎么也不肯下车,也不肯说明来历,那男的一副还准备动手的样子,请大人过去看看吧!”
郭茂眼中疑惑的光一闪,又回头看了看翟让驾驶的马车。戴将军气呼呼地道:“郭大人要拦的车已经拦到了,还要扣着老夫的女儿女婿不放吗?还是,郭大人今天非要一睹老夫女儿的真容才肯罢休?”
说着就要去开车门,郭茂见状忙赔礼道:“在下多有得罪,请戴将军多多包涵。”说着快步往定华门方向赶去。
到这时,车内的二人才算松了口气,持盈小声喊:“爹。”
戴将军一挥手:“还不走!”翟让忙一扬皮鞭驾着马车出城去了。
“翟子成果然是个墙头草,咱们差点又给他害死了,”持盈凑到崔绎耳边极小声地说,“赶车的活谁不能做,怎么偏偏叫了他来。”
崔绎也学样附耳低语:“是他自己坚持要来,说是要赎罪,程夫人的事你我本就有愧于他,今后就算扯平了,不能再和此人来往。”
持盈点点头,翟让虽然写得一手好文章,但是文人的骨气一点没有,实在是不可信,继续和他打交道,既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他,还是就此两清,再不来往的好。
由于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拦,马车一直跑到了贡县、翟让百里赞的老家才停下,崔绎身体强壮,也不在乎这点寒冷,就只有持盈在百里赞的父母家中洗了个澡,百里赞未过门的妻子许氏给她准备了一身干净衣裳,又为他们准备了路上吃的馒头腊肉酱菜等东西,趁着天还没亮,又将他们送上了路。
临行前,持盈对一脸欲言又止的翟让说:“翟大哥,这次多亏了你,我和王爷才能逃出生天,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都会记得,今夜一别,不知再见何时,万望珍重,将来只要有机会,我定会不惜一切把程姐姐救回来,让你们一家团聚。”
翟让满面愧色,摆了摆手,低下头小声说:“快走吧。”
持盈知道他心中仍然摇摆不定,便不再多说,和崔绎驾着马车匆匆离去。
隔天翟让回到程府,京城里早已经变了天,启圣帝以谋害皇后娘家姐妹的罪名将太后禁足在延寿宫,并将延寿宫上上下下的人更换一新,勒令太后闭门反省,荣家的人岂能依他,纠集起一大帮人到万晟宫前跪着请命,崔颉却以身体不适为由,一整天都没有露面,任他们在寒风中跪了一天。
程扈坐在大堂里等他,翟让头也不敢抬,门也不敢进,低声唤他:“岳父大人。”
“你回来了。”程扈面色灰黄,像是一夜间又老了许多岁。
翟让低了低头:“嗳,王爷他们……已经顺利逃走了,小婿……”似有千言万语,却又都咽了回去,一句也说不出来。
程扈的声音就像是在拉一只破了的风箱般,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走了就好,走了……子成啊。”
“小婿在。”
“你也去收收东西,带着舒锦,走吧。”
翟让蓦然大惊,抬起头来:“岳父大人?”
程扈浑浊的眼中蕴满了苦涩:“昨晚转移郭子偃注意力的马车,是我派去的,一旦皇上发现长孙夫人逃了,立刻会去拷问那对冒充王爷和夫人的男女,我已对他们说过,受了刑不必硬扛,招了便是。”
翟让瞬间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叫道:“岳父大人!这——您——!”
程扈脸上的皱纹耸动了几下,似乎是想笑,可惜力不从心:“你不必担心,郭子偃并未真正看到马车里坐着谁,就算怀疑你,也没有证据,你——带着舒锦,回去,回贡县,你爹娘身边去,离开了京城,你便不再是威胁,皇上不会难为你。”
翟让心中的愧疚瞬间如巨浪拍顶,彻底淹没了他,他双膝一软,噗通地跪倒在堂屋门前:“岳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