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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果然不能把他想得太复杂,什么拆散长孙家和太子的联盟,什么不想被逼婚才随便娶一个,以崔绎的脑袋,估计根本想不到这么深的一层,过去崔颉评价弟弟为“勇悍有余,思虑甚缺”,说直白一点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持盈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他在故意贬低崔绎,但如今看来……确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幸好发现得早,看来下一步的计划,也要适当做调整了。

第二天是休沐,崔绎去军营探望曹迁,持盈趁机把百里赞叫到院子里来商量。

“王爷不愿娶妻?”百里赞怀里抱着昨天的那只猫,与她一同坐在亭中,“按说落于下风的皇子会更迫切地需要一位在朝中位高权重的岳丈,再不济,也得攀一户富商或名门,方才能有实力与储君相抗衡,王爷不愿娶妻实在是有点……”

持盈一手支额:“我也是这么想,但王爷不愿娶妻,也不愿透露为何不娶妻,这样下去不行。”

百里赞嘴角带笑看着她:“夫人盼着王爷有一番大作为?”

持盈也不瞒他,点了点头:“太子非善类,王爷若安于现状,后果不堪设想,但若放手一搏,未尝不会有转机。”

百里赞捋着猫毛,悠悠道:“王爷连皇上的话都不听,更加不会听从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的指点,夫人是否已有打算?”

“打算倒也算不上,只是有个想法。”

持盈喝了口茶,将自己的想法对他简单说了,百里赞边听便点头,听完细细想了一阵,谨慎地问:“夫人何以看中程家的千金,夫人未出阁时曾与程小姐认识?”

自然是不认识的,持盈总不能告诉他是为了不让你百里赞日后病死在甘州,只能含糊地将原因带过,说:“程尚书供职吏部,为人正直,又好诗书,在朝在野都可算颇有声望,亡妻是曾是药王康造的亲传弟子,坊间至今仍流传着程夫人起死人而肉白骨的美谈,从这两方面来看,程小姐都是王爷的良配,王爷若娶了她,以程家的影响力,将来必定大有裨益。”

百里赞听完,无可无不可地笑了笑,问道:“夫人这么一心一意为王爷谋划,就不怕将来王爷真娶了程小姐,将夫人冷落到一边吗?”

持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做个失宠的皇妃,怎么也比和王爷抱着一起死要来得好吧?若是连命都没有了,男人又要来何用?”

百里赞又是一笑,沉吟片刻,说:“若这是夫人的真心话,赞有一计。”

“哦?”持盈眼一亮,心想自己果然找对人了,“先生有何良策?”

百里赞神秘兮兮地笑笑,招招手,持盈附耳过去,百里赞低语几句,持盈半信半疑:“这样能行吗?”百里赞一脸胸有成竹的笑容:“事在人为。”

他这么说了,持盈也只有相信他,二人分头去布置。

晚饭前崔绎回到家中,大概是曹迁的病有所好转,令他心情不错,坐下喝了两口茶,就吩咐门外的小厮:“去把前些日子夫人请回来的那人叫过来,本王有话要问他。”

持盈插嘴道:“先生下午找我告假,说是出门去会朋友,要晚点回来。”

“会朋友?会什么朋友?”崔绎一手按着颈后转了转头,颇不舒服,“给本王揉揉肩。”

“就是上回在客栈里和他一起喝茶的那个,吏部程尚书的门生翟让,王爷不是也见过吗?”持盈依命上前给他捶肩。

崔绎眯着眼想了想,已经不记得那日见到的人长什么样了,也就信以为真,不再多问。

隔了几天百里赞到主院来汇报进展,一切顺利。

“真的见到了?”持盈略感惊讶,“不会被他瞧出什么破绽来吧?”

百里赞信心满满:“子成本就颇有文采,正投了程大人的意,不但收为门生,听说他盘缠用尽,更留他在府中暂住,来年殿试结束后再将他举荐给皇上。子成答应为王爷去试探一下程大人和程小姐的意,接下来就要看夫人的了,王爷何时愿意见我?”

持盈被他说得安下心来,便道:“王爷前几日提过一次,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我说你不在府里,他之后就没再提,今日下朝后我问问吧。”

当天吃过午饭后,持盈假装不经意提到百里赞,问崔绎能不能在府里养猫,崔绎随口答应了,接着说:“对了,叫他吃过饭以后来见,本王考考他。”

持盈大跌眼镜:“考考他?”

崔绎端着汤碗,眼中掠过一抹异样的光:“既然是谋士,就该做点谋士该做的事,否则岂不是白养他了。”

不多时百里赞到门外求见,崔绎将人放了进来,也不看座,就让他站在门口,颇为傲慢地说:“听说先生擅奇谋妙计,本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先生。”

百里赞恭敬地一拱手:“不敢,王爷请讲。”

崔绎歪靠在将军塌上,从一旁的落地花瓶中抽出一卷画轴,不紧不慢道:“前几日吏部尚书程扈差人到军营里寻本王,碰巧本王有事抽不开身,来人留下了一卷画轴,上面却一个字也没有,过后也再没有找过本王,你说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持盈和百里赞同时一惊——程扈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王爷可否借画卷一观?”

崔绎随手递给身旁的持盈,持盈又转递给百里赞。

百里赞在案上展开画轴,只见上面画着一只斑额大虫,已经奄奄一息,身旁一只豺狗正在咬吃它的皮肉。作画之人画技高超,虎与犬身上的毛发分毫毕现,鲜血淋淋的伤口更是栩栩如生,看得人心惊胆寒。

持盈伸头看了一眼,立刻想到了那句谚语——虎落平川被犬欺,难道程扈是在暗示崔绎就是画中的虎?

“回王爷,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幅画中的虎,指的应该是王爷。”百里赞和持盈想到一块儿去了,接过来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回答。

崔绎眉毛都不动一下,显然是早就知道了,只面无表情地问:“本王问的不是这个。”

百里赞道:“程大人以丹青提醒王爷,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川被犬欺,王爷是孝怜皇后之子,无可置喙的嫡长子,本该是人中龙凤,只是时运不济,才会被人欺侮,王爷若安于现状,下场便会如画中之虎,空有利齿悍爪,最后却会被野狗蚕食殆尽。”

崔绎眯起了眼,半晌不说话。

百里赞又道:“程大人不会无缘无故给王爷送来此物,以在下之见,程大人或许想与王爷结秦晋之好。”

崔绎重复道:“秦晋之好?”

百里赞点点头,说:“是,程大人应该是想将女儿嫁给王爷,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崔绎毫不迟疑地道:“不娶,你替本王把画轴退回去。”

“这……”百里赞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顿了顿,才又说,“王爷,程大人只赠画卷不留书便是不想将话说得太白,王爷若不愿意娶,不作回应便是,退回去未免太过强硬,会令程大人下不了台的。”

崔绎却根本不在乎对方能不能下得了台:“本王叫你去退就是给他们面子,你不是和程扈的门生走得很近吗?让他把这画轴拿回去,外人谁也不会知道,有什么下不了台的。”

百里赞笑起来:“王爷,这和有没有外人知道并无关系,程大人嫁女儿只是一种方式,向王爷示忠才是他真正的目的,王爷就算不娶程家的千金,也没有把程大人往门外推的道理,若是把画轴退了回去,等于是泼了程大人一盆冷水,程家在王爷这儿碰了壁,势必会转头去为其他皇子效力,若是不巧被太子殿下招揽了去……”

崔绎眉头猛地一皱,低头思索起来。

“若王爷觉得程大人投靠太子殿下也无妨,那我明天就去见子成,将画轴奉还。”

“等等!”

010、程扈之邀

百里赞知道捏住了他的软肋,于是再添一把火:“若王爷觉得程大人投靠太子殿下也无妨,那我明天就去见子成,将画轴奉还。”

“等等!”

崔绎苦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说:“本王再考虑考虑。”

百里赞笑道:“王爷考虑了这么多天,程大人该着急了吧?王爷今天想起见我,是不是下朝以后程大人又找过王爷了?”

崔绎抬头,两眼鹰一般锐利,直盯着他:“你怎么会知道?”

百里赞笑笑说:“推测而已。”

持盈不失时机地从旁捧场:“先生神机妙算,令人佩服。”百里赞谦虚地拱手道谢。

崔绎木着脸想了一阵,说:“程扈请本王三日后去他府中做客,说是……”

“得了稀世神兵,想请王爷品鉴品鉴?”百里赞接过话头。

崔绎眯着眼点点头:“不错,先生果然厉害。”直到这时方才收起了那股轻蔑的气劲,人也坐直了些:“依先生之意,本王是去还是不去?”

百里赞果断地道:“去,品鉴是假,献宝才是真,王爷若不去,与那稀世神兵失之交臂,实在可惜。”

持盈道:“可王爷不愿意娶程家的小姐,又怎么好拿了人画轴又拿人兵器?”

百里赞狡猾一笑:“王爷不愿意娶,可以做媒让身边的亲信娶,将来王爷荣登大宝,程小姐虽然做不得皇后,却也能晋升一品诰命夫人,对于程家而言,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持盈恍然大悟,不由佩服他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在百里赞看来,若是崔绎执意不肯娶程家的小姐,退一步,也要将程扈绑在武王府的船上,做媒让手下亲信娶程家千金,既能白赚人家的神兵利器,又能笼络下属,还与程家成功结盟,是再好没有的了。

“嗯,说的有理,”崔绎一手支颐,缓缓点头,“那本王就去见识见识那星渊剑。”

百里赞双手交还玉佩:“既然王爷决意与程家结盟,那这画轴还是留着罢。”将画轴交给持盈,继而告退。

一转眼就到了程扈设宴的日子,持盈本还想着要找个什么理由让百里赞跟着去,没想到崔绎自己主动提了出来。

“有些话本王不方便说,你说。”崔绎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去上朝。

百里赞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拱手答应:“是。”

趁崔绎不注意的时候,持盈低声提醒百里赞:“下朝后太子通常会去皇后处请安,你只要等在明堂外,下朝后自然会与他碰面。”

百里赞点了头,又忍不住问:“上次就想问了,夫人何以对太子的行踪如此了解?莫非夫人在东宫安插了眼线?”

持盈也不解释,随他误会:“你说是就是吧,成败在此一举,拜托先生了。”

正好曹迁卧病在床,无人牵马,百里赞便以马倌的身份跟着崔绎进宫,朝会时就候在明堂外。

崔绎的爱马金乌通体枣红,唯独鬃毛褐黄,乃是塞外良驹汗血马,数年前由西羌进贡给建元帝,恰值崔绎击退鸣凤关外北狄部落有功,建元帝就将宝马赏赐给了二儿子,以嘉奖他的功绩。汗血宝马在关外草原上都不多见,更不要说在京城里,看到金乌,就等于是看到了崔绎,百里赞牵着金乌的缰绳往诸皇子的马车队伍里一站,身份不言而喻。

崔绎排行第二,金乌与太子的马车并肩停靠,陪同崔颉来上朝的太子舍人过去从未见过他,不免有些诧异,武王的马夫怎么换成个文弱书生了,那姓曹的小将去了何处?于是故作不经意地百里赞搭话:“这位小哥好面生,怎么称呼?”

百里赞拱手还礼:“草民百里赞,新投王爷不久,曹将军身体抱恙,故代为为王爷牵马,这还是第一次进宫,如有失当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太子舍人又道:“看你像是个读书人,怎么也做这等粗活?”

百里赞回答:“略识得几个字而已。”

太子舍人正要再问什么,金乌噫吁吁一声,打个响鼻,低头拱了拱百里赞,百里赞只得弯腰从马槽里拾几根草喂给它,金乌这才不满意地踱了两步,慢吞吞地吃起来。

“……”那一刻,坐在车辕上的太子舍人忽然感到了来自汗血马的敌意,那湿漉漉的眼中飘出轻蔑的光,仿佛在说:“他是伺候我的,没事别缠着他废话。”

于是太子舍人只能感叹着物似其主,乖乖闭上了嘴。

等到退朝的鼓声响起,群臣走出明堂,太子舍人第一个驱车上前迎接,崔颉一身龙纹朝服,端的是俊朗无俦,舍人对他附耳低语几句,崔颉抬眼朝牵着金乌的百里赞看去。

百里赞恭敬地将马牵到随后出来的崔绎身边。

崔绎正和程扈一路说着什么,见他过来,就道:“先不急着回府,去程大人府上坐坐,你把金乌牵回去,告诉王妃本王中午不回去用饭,叫她自己吃。”

程扈抚须笑道:“不劳烦小兄弟跑腿,老臣叫人去王府送信便是。”

崔绎也不拒绝,程扈就打发自己的家仆去武王府传话,然后请崔绎走在前,一同朝尚书府走去。

到了尚书府,自有马夫将金乌牵去马厩休息,金乌哼哼唧唧不想和百里赞分开,被崔绎冷冷一眼扫过来,忙缩了缩脖子,垂头丧气地被牵走了。

崔绎道:“府上下人在何处用饭,文誉跟着去。”

过去跟在崔绎身边牵马的都是曹迁,虽然谈不上是什么大官,却是崔绎最信任的人,如今换成了百里赞,程扈虽然不认得他,但仍能嗅得出其中的味道——这文质彬彬的小年轻八成也是崔绎心腹,自然是不能让他和自己府上的下人一处吃,于是说:“下人的院子太远,就让这位小兄弟在堂下单摆一桌罢,这样王爷有什么吩咐,传唤起来也方便点。”

“唔,也好。”崔绎迈步进门。

百里赞暗自咂舌,看样子王爷也没有王妃说的那么愚钝,至少这以退为进的手段就耍得不错。

殊不知崔绎并不是耍手段,而是忽然又改变主意了,自己不想娶程家千金,也不想坑了唯一的亲信曹迁,才千方百计想把百里赞支开,免得他一会儿乱说话帮倒忙。

程扈是四十年前先帝在位时的榜眼,已经侍奉了两代皇帝,年近花甲,饱读诗书又写得一手好字,丹青之术也是美名远播,堪称一代文豪,对这样的人,崔绎一向是不感冒的,加上程扈说话惯用成语谚语歇后语,听得他一知半解,对老人的印象越发的糟糕了,要不是还有点敬老尊贤的念头,连这顿饭也不想来吃。

程府下人抬来一张矮几,百里赞就坐在门口,里面吃什么,他也吃什么,又有小酒一壶,酱菜两碟,十分开胃,倒是他落脚武王府以来吃得最满意的一餐饭了。

程扈也不劝酒,只称赞道:“我大楚以武定江山,居霞关一役王爷以一敌百,勇悍非凡,颇有太祖遗风,实乃大楚之幸也。”

崔绎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喝了三杯,又吃了些菜,表情一直心不在焉。

程扈道:“老臣斗胆问一句,王爷为何不愿娶妻?”

门外的百里赞陡然一惊——程扈竟然这么直白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和之前赠画提醒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怎么回事?

崔绎晃着手里的酒杯,漠然道:“壮志未酬,何以成家。”

程扈笑起来,又问:“那不知王爷志在何方?”

崔绎斜他一眼,不爽地反问:“程大人问本王志在何方,又有何用意?”

程扈仍然不紧不慢地抚着花白的胡须,说:“大丈夫当成家立业,王爷在军中素有战神之称,想必也心怀与太祖一样的志向,想要收复元、庆二州,将北狄人彻底撵出中原,但从太祖到太宗再到先帝惠宗皇帝,三代帝王频繁用兵,非但不能驱逐北狄,反而使中原各州百姓不堪赋税之压,直到当今圣上继位,方才转变策略,休养生息。”

崔绎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倒酒,淅淅的水声在堂中十分清晰。

“王爷志向远大,想要完成太祖遗愿,但天子以民为本,若穷兵黩武,必将导致民不聊生,届时太祖征战一生打下的江山也将不保,”程扈不管他有没有在听,只自顾自地说下去,“皇上拒绝了王爷再度发兵的请求,也是为苍生社稷着想啊!”

堂下的百里赞险些一口酒喷了出去——原来程扈不是要嫁女儿,而是替建元帝劝服儿子来了,自己和持盈先入为主,都误会了。

谁知就在他自嘲判断失当的时候,崔绎一语惊人:“程大人不必兜圈子了,有话就直说。本王听说程大人家有一女……”

百里赞几乎要跳起来冲进去捂崔绎的嘴,却听程扈呵呵大笑:“王爷真是消息灵通!既然王爷已经知道了,那么届时请务必来喝一杯喜酒!”

崔绎:“……”

百里赞一手遮着脸,表情惨不忍睹。

程扈见崔绎一副僵硬的表情,敛了笑意,奇怪地问:“王爷怎么了?”

“……啊?没事!本王只是、嗯,只是吃太快梗到了。”崔绎脑袋里乱成一团,口不择言。

程扈困惑地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又笑着说:“拙荆只给老臣留下这么一个女儿,老臣也曾想将奉仪一辈子留在身边,但孩子长大了,终究是要成亲的,子成是个实诚孩子,可靠,等将来我走了,奉仪跟着他,也算有个依靠。”

崔绎内心有如十万座火山一起喷发的愤怒——百里赞!本王要割你舌头下酒!

同时又像有十万支焰火一起绽放——太好了,不用娶程扈那不知多少岁的老姑娘为妻了!

011、远亲上门

吃过午饭,持盈在家做女红,顺便替百里赞照看他那只花母猫。

花母猫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一只,最近都和百里赞一个碗里吃饭,倒是长胖了不少,线球儿一样团在持盈脚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持盈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桃酥,因为它背上黄色的毛占了大半,中间又小撮小撮抽出些黑毛,就像背了一块撒了黑芝麻的合桃酥一样,百里赞起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忍不住爆笑,笑过以后又连连夸这名字起得惟妙惟肖。

小桃酥亲人,除了崔绎它见谁都要凑过去蹭两下,尤其喜欢跟着持盈,对她有种莫名的亲昵,持盈也很喜欢小桃酥,做一会儿针线,就把它抱到膝上逗弄一会儿,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今天也不例外,程府的下人来报信,说王爷去府上做客了,持盈就一个人吃了饭,端着针线篓出来做女红。

仲春的暖阳晒得她昏昏欲睡,持盈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正要起来活动一下,管家出现在院门外。

“夫人,外边儿有两个自称是王爷娘家亲戚的人求见。”管家拱手说道。

持盈吃了一惊:“娘家的亲戚?男的女的?问过他们姓什么了吗?”

管家老实回答:“问了,一男一女,男的叫谢永,女的是他妹妹,叫谢玉婵。”

已故的孝怜皇后姓钟,端妃是她小姑的女儿,姓叶,这姓谢的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持盈着实困惑了一下,心说自己果然对崔绎娘家那边的事了解太少,这会儿人都找上门来了,却无法判断是不是真的。

“我出去看看吧。”

持盈抬腿要走,小桃酥却咪的一声,扑上来抱着她的腿,持盈无奈,只得将它抱上,一起出去见那自称是崔绎娘舅家亲戚的谢永兄妹。

武王府是六进的院落,持盈才走到中庭,就老远地听到一个大嗓门的女人在喊叫——

“哎你们怎么回事啊,说进去通报,怎么这么久都出不来,就让我们在这儿干站着,你们也太不懂待客之道了吧?等应融哥哥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们!”

那音色与其说是女人,不如说是少女,持盈觉得这谢玉婵约摸也就和自己一般大,或许还小些,可这胆儿却是大得惊人,竟敢对崔绎以字相称!

想着,持盈越发加快了脚步,来到大门前。

三个门房小厮正面有苦相地招呼着门外的一男一女,持盈一眼看过去,那高声叫唤的姑娘人虽瘦小,气势却凶悍得很,两手插着腰,肆无忌惮地教训着武王府的下人:“你们敢拦着不让我们进去?我和我哥可是千里迢迢从宣州过来投奔应融哥哥,要是让他知道你们对我们不敬,哼,绝对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位姑娘何必动气呢?”持盈含笑上前劝道,“王爷不在府上,下头人自然更要小心谨慎,也不是他们的错吧?”

谢玉婵却把杏眼一瞪,朝她看来:“不是他们的错难道是我们的错?我和我哥在这儿站了大半天了,连口水也没得喝,还要被你们倒打一耙,说是我们的错不成?”

持盈有些无奈,这小姐脾气大的,真不知家里是如何管教她的。

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崔绎娘家的亲戚,自己就不能失礼,于是持盈仍旧保持微笑,躬了躬腰:“请姑娘和令兄进来说话,在大门口吵吵嚷嚷的,让人听到了也不好。”

谢玉婵哼一声,趾高气昂地进门来,目光仍在她身上打转:“刚才管家说去禀报主人,不会就是你吧?你是应融哥哥的王妃?”

“不,我是……”“看你也不像。”

谢玉婵轻蔑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道:“我看你充其量也就是个抱猫的丫鬟罢了,应融哥哥的娘是皇后,要娶也一定会娶既温柔又漂亮的大家闺秀,就像我这样的。”

持盈嘴角微微抽搐,不知该说什么好,倒是管家怒道:“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我们家夫人!”

谢玉婵非但没有被吓到,眼神反而更不屑了:“原来是个妾啊,哼哼,那和抱猫的丫鬟也没什么差别,要是以为上了应融哥哥的床就可以做这武王府的女主人,我看你是打错如意算盘了。”

管家大怒:“你说什么!”几个门房小厮也面有怒意,纷纷捋袖子,摩拳擦掌,要将面前这口出狂言的丫头叉出去。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一旁一直没出声的青年见势头不对,连忙站出来平息事端,“玉婵年纪小,口没遮拦,嫂子千万别见怪!”

“哥!”谢玉婵气得一跺脚,“你干嘛对一群下人点头哈腰的!”

谢永瞪她一眼:“什么下人,叫嫂子!”但看得出来,做哥哥的不过是外强中干,教训妹妹的气势也不过是装出来的而已。

谢玉婵哪里会怕他,本就尖的嗓子越发响亮:“嫂子?我呸!一个抱猫的丫鬟,也配让我叫嫂子?”

“什么抱猫的丫鬟?”

争执不下的这当口,哒哒的马蹄声停在了武王府大门外,崔绎骑在金乌背上,一脸不快地皱眉看着拥挤在门口的一群人。

持盈大大松了口气——做得了主的人可算回来了,忙朝他走去:“王爷回来了,府上来了两个自称是王爷娘家亲戚的人,妾身也不知道是不是……”

“应融哥哥!”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力挤开一边,怀里的小桃酥险些抛了出去。

谢玉婵激动得两眼放光,两手捂着心口冲到崔绎面前,一副快要晕过去的表情:“应融哥哥,我早就想来见你了!表姨以前一定常对你提起我吧?”

崔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持盈,冷冷一眼扫过去:“你是谁?”

谢玉婵丝毫没有因为他厌恶的表情而退缩,反而更加凑近了:“我是玉婵啊,你应该听表姨提起过我的呀!应融哥哥——”

“放肆!”崔绎瞬间如同点着了的炸药包一样,挥臂就将人挡了回去,“谁许你直呼本王名讳?”

谢玉婵终于被吓到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应融哥哥……”

崔绎眼看要动手了,谢永慌忙冲出门来跪下:“王爷息怒,玉婵年纪小不懂事,并非有意冒犯王爷,请王爷恕罪!”接着用力拉扯妹妹的袖子,“还不快跪下!玉婵!”

谢玉婵两眼泪汪汪,就是死活也不肯跪下,崔绎面无表情地道:“来人。”

“王爷别冲动,”持盈赶紧制止他把人叉出去的冲动,“谢公子既然自称是王爷母舅家的人,总得先把话问清楚不是?如果不是倒也罢了,如果真是亲戚,伤了和气多不好。”崔绎脸色铁青,但并没有坚持,于是持盈又转头温和地对谢永道:“谢公子请起,进屋里坐下说吧。”

谢永抹汗谢过,腿软地爬起来,拉着妹妹的手,连拖带拽地跟在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的崔绎身后,进了大门。

武王府很少有客人,崔绎坐在堂屋的太师椅里,一手支颐,鹰一般的眼神在谢家兄妹身上扫来扫去。

“草民谢永,这是草民的妹妹,闺名玉婵,家父谢效是宣州州牧,家母是端妃娘娘胞妹,”主人家虽然看了座,但谢永哪里敢坐下去,站在堂下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做自我介绍,“家父听闻王爷前些日子成了亲,特押了宣州特产云锦五十匹、特曲老窖酒十坛、晒干对虾两箱、珍珠两盒,作为贺礼,还望王爷笑纳。”

原来是端妃的外甥,持盈在心里构架了一下这复杂的家族关系图,心想端妃是孝怜皇后的表妹,谢家兄妹的娘亲更是表妹的妹妹,这一表三千里的,还能搭上关系来送礼,要说没什么目的,只怕谁也不会信。

崔绎冷冷地道:“东西呢?”

谢永躬腰回答:“回王爷,暂时搁在驿站,只要王爷一声令下,草民随时可以去传。”

崔绎轻描淡写地道:“去吧。”

谢永:“……”

崔绎眉头一皱:“怎么?”

谢永忙摆手:“没有没有,草民这就去!”快步跑出堂屋。

持盈真是哭笑不得,从来互不往来的人突然押着礼物上门来,肯定是有求于你,这愣头王爷倒好,连问都不问一声人家的目的是什么,就知道叫人把东西送来,这脾气啊,真是得改。

谢永走了,谢玉婵还站在堂下,两手绞着袖子,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那表情别提多无辜了。持盈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忍,虽然刚才在门口谢玉婵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但既然是崔绎母舅家的亲戚,又是客人,还是应该招呼好,遂道:“谢姑娘坐下歇歇吧。”

谢玉婵一听她说话,马上翻起眼仇恨地瞪着她,崔绎猛地一拍桌子:“你那是什么眼神!”

谢玉婵被他一吼,眼泪一下就涌出来,呜呜咽咽地开始哭,持盈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哄了几句谢玉婵不听,只得转头劝崔绎:“谢姑娘还小,王爷别太凶了,别吓着她。”

崔绎冷笑一声:“她在门外对你恶言相向,你倒会替她求情。”

持盈无可奈何地一笑:“那我还能跟一个小辈计较不成?”

或许是觉得她说的也对,崔绎没有再大吼大叫,选择了无视。可谢玉婵嘤嘤嘤哭个没完,没一会儿崔绎的耐心就被磨光了,怒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哭够了没有!”

012、误掀逆鳞

恰在这时谢永领着车队回来了,还没进门就看到妹妹捂着脸在哭,而崔绎则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一时摸不着头脑,茫然地问:“这……发生了何事?别哭了,玉婵,到底怎么了?王爷?”

崔绎哼地一声坐了回去,持盈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只能说:“王爷嗓门大,不小心把谢姑娘吓着了。”

谢永一手搂着妹妹哄了几声,谢玉婵非但不歇,反而委屈地埋在他胸前,哭得更大声了。

崔绎被她哭得满脑袋乌烟瘴气,终于受不了了,爬起来拍屁股就走,持盈拉也拉不住,只得任他扬长而去,自己硬着头皮收拾这烂摊子:“谢公子、谢姑娘,王爷今天心情不太好,怠慢了。”

谢永当然是连声说没关系,谢玉婵却是一边哭一边继续用恨恨的眼神瞪她,好像和她有多么了不得的深仇大恨似的,持盈对这丫头也没什么好印象,叫人给他们兄妹俩安排了两间相邻的客房后,然后就回主院去安抚暴躁的崔绎。

崔绎却平静得比她想象中快得多,持盈走进房门时,他正擦拭着新到手的宝剑,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

“这就是星渊剑?”

“嗯,”崔绎将剑擦拭干净,归入鞘内,“程大人请本王下个月初一去府上喝喜酒。”

持盈一愣:“喝喜酒?”

崔绎将剑鞘挂上墙,回头时嘴角一抹得意的笑:“对,程大人已将女儿许配给了新收的门生,拟下月初一成亲。”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不是说程大人要把女儿嫁给本王吗,怎么结果是许给了别人呢”。

计算不周,持盈只得自认倒霉:“那真是要恭喜程大人了。”

崔绎嘴里哼哼着小曲,心情很好的样子,似乎已经把刚才因谢玉婵而起的一点不愉快忘到了脑后。持盈于是大着胆子问:“程大人请王爷去府上做客,就只为了赠王爷这把宝剑?”

“有何不可?”崔绎一挑眼看她。

“并无不可,只是妾身以为程大人满腹经纶,会借吃酒的机会对王爷说教一番,”持盈笑着摇头,“没有也罢。”

崔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地问:“为何你们人人都要劝本王娶妻?父皇、皇后、端母妃,现在连吏部尚书都来过问本王成亲的事,到底为的什么?”

持盈一笑,反问:“王爷真的想知道?”

崔绎眯了眯眼,最后点了下头。

“皇上希望王爷娶妻,是因为身为父母有义务敦促子女成亲;皇后希望王爷娶妻,则是为了早日帮太子辨明敌友;端妃娘娘视王爷如己出,盼着王爷早日成亲,是出于对孩子的疼爱,不希望王爷形单影只;而程大人,我想怕是忠君之臣,忧君之事,皇上想看到王爷成亲,他身为臣子,自然要尽一份力。”

持盈说到这里,停了停,才慢慢地说:“至于我劝王爷娶妻的理由,王爷听了一定会发怒,我还是不要说了。”

“说,本王保证不会发怒。”崔绎

“真要说?”

“少废话,说!”

崔绎一副“再不说本王现在就怒给你看”的脸色,持盈只得不再卖关子,走到他面前,跪了下去。

崔绎愕然看着她:“你干什么?”

持盈昂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我愿王爷有龙袍加身、荣登大宝之日,自古以来皇子娶妻皆是为了笼络外戚,太子娶了太傅的女儿,王爷又怎能落后?”

说完后,持盈低下头去,静静地等待即将降临的怒火。

在嫁进王府之前,她原是打算凭借自己对未来的了解,不动声色地为崔绎提供助力,但真正接触过这位武王殿下后,持盈意识到,什么明示暗示潜移默化,用在他身上全都是白搭,唯一有效的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自己做事的原因和目的,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样说不定还有一半的可能性赢得他的认可。

毕竟旁人再怎么添柴,炉子自己不燃也是白搭。

“……说得好。”

崔绎缓缓点了个头:“说得很好。”

持盈犹豫着抬起头来,有点吃不准他什么意思。

崔绎伸出手给她:“太子娶的是太傅的女儿,又如何?本王娶的同样是太傅的女儿。”

“可……”持盈很想告诉他一臣不事二主的道理,却被崔绎打断了。

他握着持盈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抱在怀里,然后扳过她的脸,斩钉截铁地说:“本王对皇位并无兴趣,所以也不需要什么外戚。”

对皇位没兴趣?

持盈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古往今来千朝百代,她还从没听说过对皇位没有兴趣的皇子,顶多是势单力薄争不过其他兄弟,不得不认命而已,崔绎身为前皇后唯一的儿子,又连年征战有功,手握重兵,怎么会对皇位没兴趣呢?

“或者你想做皇后?”崔绎仰头看着她,手指在她脸颊上摩挲,“这也难怪,当初若不是本王在雕花楼里先下手为强,现在的太子妃,就应该是你。”

手指倏然收紧,持盈被捏得痛了,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但崔绎却并不放手,反将她掼倒在罗汉床上,自己翻身坐在了她肚子上,两手用力扼住了她的咽喉。

持盈惊得瞪大了眼,想说话,却连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崔绎额上青筋暴起,手上更是下了狠劲,从那近乎疯狂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是真的想掐死她!

持盈开始拼命挣扎起来,然而她那点力气对于崔绎来说,无异于蚍蜉撼树,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开始感到窒息,脑袋充血,眼冒金星,她发疯地用指甲去抠掐着自己咽喉的手,但都无济于事。

“喵……”敞开的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小桃酥越过门槛跳了进来,眼神纯洁无暇地看着他们。

崔绎猛地撒了手,持盈则被一口气呛进嗓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差一点……差一点就死了,持盈大口气喘着气,掌心下心跳得仿佛要跃出胸膛。即使已经死过一次,她依然感到无比的恐惧和后怕,崔绎竟然想掐死她,就因为自己说了想要看到他登基称帝的话?

身上忽然一轻,崔绎翻身下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持盈还躺在罗汉床上起不来,小桃酥走上前来,跳到她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胸口蹭了蹭。

多亏百里赞急中生智,放出猫来,惊醒了失去理智的崔绎,否则自己死而复生、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费了。

持盈抱着小桃酥,心有余悸地又躺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才精疲力竭地爬起来,去偏院道谢。

百里赞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脖颈上的一圈红痕,叹息道:“真没想到王爷会如此强硬,对夫人也能下得去如此重的手,唉!”

“我看王爷八成是想到了什么,才会突然发那么大火,我刚说完的时候没见他有发怒的迹象,”持盈的嗓子沙哑,说两句话便要咳嗽,“未必是针对我。”

百里赞十分无奈:“王爷险些掐死夫人,夫人却在替王爷开脱?”

持盈摇摇头,按着咽喉处说:“不是开脱,王爷无意皇位背后一定有某种原因,说不定和他想掐死我的原因有关联,若不能找到症结所在并加以解除,之后不论我们做什么,王爷都会消极应对,到最后还是不能成事。”

“夫人打算怎么做?”

“还不知道,我……”持盈用掌心贴了一下额头,思绪还没理清,“先暂时避着王爷吧,再惹火他一次,可就真没救了。”

百里赞捏着小桃酥肉呼呼的爪子,似笑非笑地说:“夫人觉得王爷又会怎么做?”

“他么?”

持盈想了一阵,最后毫无头绪地摇摇头:“王爷从来不按理出牌,我实在是猜不到。”

百里赞说道:“王爷不是不按理出牌,而是万事遵从本心,不受世俗常理拘束,换句话说,只要他觉得是对的,哪怕别人都不理解,他也会去做,反之如果大家都觉得他应该做,而他不愿意,那就谁也不能强迫他。”

持盈沉默地坐在绣凳上,低头不语,百里赞又说:“王爷虽然随性洒脱,行事仍有规律可循,夫人不妨多想想王爷喜欢什么,需要什么,而不是一味地给予他你觉得适合他的东西。”

“先生的意思是……?”持盈微微错愕,抬起头来看着他。

百里赞狡黠地眨了眨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天下午,崔绎仍是去西营练兵,持盈考虑到谢玉婵不想见自己,于是打消了招呼他们来主院一起吃的念头,吩咐厨房将晚饭做好端到各人房里去。

天黑以后崔绎一身汗臭地回来,见持盈在收拾外间的软榻,愣了下,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持盈回头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水已经烧好了,小秋,服侍王爷沐浴。”

小秋捧来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崔绎一摆手,摘了头盔往桌上一放,声音难辨喜怒:“你要和本王分床睡?”

“王爷会愿意和一个想杀死自己的人同床共枕吗?”持盈以问作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崔绎果然被问倒了,半晌答不上话来,持盈倒也没打算从他嘴里听到答案,铺好了床,就坐在妆奁前梳头。

小秋左右为难:“王爷……”

崔绎一努嘴:“都退下。”

几个丫鬟只得退了出去,崔绎解了身上的铠甲扔在一旁,不顾一身衣服汗津津,直接坐在了软榻上:“从你嫁过来至今,本王有没有亏待过你?”

持盈将耳环取下放进盒子里:“王爷待妾身很好,不曾亏待过妾身。”

“做了武王妃还不满足,非要做皇后你才满意?”崔绎这话问出来时,声音已经能明显听出怒意了。

持盈摘发簪的手停了停,叹气着放下:“我从没说过我要做皇后。”

六宫之主,母仪天下——那又如何?无非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表面光鲜靓丽,实际上却是个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保护不了、枕边的人时刻计划着要杀死自己的可怜虫个而已。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持盈转过身来,认真地反问:“王爷想要的又是什么?”

013、只是利用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王爷想要的又是什么?”

好一会儿房中没有半点声响,崔绎依然是那副面瘫脸,眼里却闪烁着复杂的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足对外人道的事。持盈耐心地等,等他自己敞开心扉。

过了不知多久,崔绎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起身朝屏风后准备好的浴桶走去。

“本王想要的,不过是做自己,”屏风后窸窸窣窣一阵,崔绎将脏衣服担在屏风上,跨进了浴桶里,“不想受人摆布,更不想受人利用。”

持盈心里一咯噔,想到自己的本来目的,忽然就觉得无地自容了。

一直以为崔绎头脑简单,不爱思考,但再愣的人也能察觉的出谁是真心为自己好,谁是居心叵测。

崔绎脑袋枕着桶沿,漫不经心地搓着身上的汗泥,说:“母后还在世的时候,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你是嫡长子,你要争气,你要为母后争一口气……”

“后来母后过世,我被交由端母妃照顾,她最爱说的也是这句话,你要为你死去的娘争口气。”

持盈听得心里颇不是滋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身为嫡长女,被倾注了太多的期望,结果最后只捞得个王府小妾的名,偶尔回家去看望爹娘,都能感觉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不再向从前那么慈祥。

那种活在别人期待中渴望挣脱、挣脱后又不得不承受失望眼神的痛苦,她再清楚不过。

“都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母后、端母妃,还有你。”崔绎淡淡地说完最后一句,用水瓢舀起水从头上淋下来。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

“上哪去。”

“……去院子里吹吹风。”

望月如玉盘当空,皎洁的光辉洒满庭院,树叶投下斑驳的黑影,随清凉的晚风摇曳不定。

持盈随便披了一件披风,慢慢走下台阶,风尾带着一股紫阳花的清香,小秋从侧厢房中走来,问她有什么需要,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利用。

是啊,自己不就是来利用他的吗?利用他与太子抗衡,利用他保护爹娘和妹妹不受伤害,利用他……报前世葬身火海的深仇。无可辩驳的利用,甚至从没想过如果有一天崔绎发现了自己的用心,会不会伤心难过。

当被他亲口说出“你们都不过是在利用我”这句话的时候,持盈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拙劣的骗子,被人拆穿了把戏,姿态可笑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什么令崔绎松开了手,没有置她于死地?

又是什么令她为自己的别有用心感到羞耻,甚至不知该怎样去面对他?

持盈站在庭中,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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