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琼一笑,道:“王爷和夫人是天作之合,旁人只有羡慕的份,想插入其中却是决计不可能的。”
他话中有话,暗暗警告这位“表妹”不要打不该打的主意。但钟绿娉想的和他想的压根不在一个点上,没听出警告的意思,反倒觉得他在暗示自己什么,遂娇羞一笑,打趣地问:“将军也羡慕王爷和姐姐鸳鸯比翼,情深意长?”
杨琼双目平视,眼中倒映着天际的白云:“王爷与夫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又难得地感情深厚,甘苦与共,教人如何不羡慕。”
钟绿娉嫣然一笑,进一步试探他:“那将军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能如他们一般?”
杨琼自嘲地笑了笑:“王爷夫人之福非我能比。”
钟绿娉款步上前,声音温柔似水:“将军此言差矣,我听姐姐说将军承袭祖传枪法,武艺精湛,又正当少年时,追随王爷开疆辟土,定国安邦,定能荣耀千古,万世流芳,到时再娶一位知你懂你的美眷娇妻,何愁不能过得比王爷和姐姐还要快活?”
“多谢姑娘吉言,只是……”
杨琼眉心紧锁,眼中现出一抹痛苦之色:“若此生我能有这等福气,宁可悉数放弃,只求换得故人余生安好,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于我而言,远不及她平安康泰、衣食无忧来得重要。”
钟绿娉闻言大为惊愕,脱口而出:“将军早已有了意中人?”
杨琼一言不发。眼前人后脑勺上贴的“如意郎君”突然变成了“名花有主”,钟绿娉大受打击,想到他一路上几乎没有正眼看过自己,原来心早有所属,不禁悲从中来,美景也不想看了,托说连日旅途疲惫,就由人护送回了王府。
回到王府时百里赞已经走了,持盈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捉蝴蝶,见她神情恍惚地走进来,忙将小崔娴交给奶娘抱着,自己迎上来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也不多逛逛?”
钟绿娉失落又委屈,却也不好怪持盈,万一她其实也不知道杨琼另有所爱呢,于是只能恹恹地搪塞说累了,逗了一阵小崔娴,回房去休息了。
之后的几天,持盈和百里赞为他们创造了不少机会见面接触,但可惜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杨琼在这样的盛情下丝毫也不动摇,好像除了程奉仪,眼里再看不见别的女子了。钟绿娉接连碰壁,心灰意冷下来,持盈再让她去接近杨琼,她也没了兴致,每日就在王府中陪小崔娴玩,或帮着持盈做点针线活。
“就这么放弃了?不想嫁绝世名将了?”这天午后持盈在院子里纺纱,钟绿娉坐在一旁剥莲子,持盈看她没精打采的,便笑问道。
钟绿娉耷拉着眼皮道:“别提啦……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又不是非得嫁给他。”
持盈一阵好笑,反手捶了捶腰,说:“也是,不着急,慢慢看着,总会有瞧得对眼的。”
钟绿娉把剥好的莲子递给一旁的丫鬟,洗了手,坐在树下发呆,过了一会儿又说:“姐姐,他心里的姑娘你可认得,是怎样的一个人?”
122、渔翁得利
杨琼已有意中人,这着实让钟绿娉郁闷了几天,然而值得庆幸的是自己知道得早,倒也不觉得太难过,只是对于杨琼心仪之人,她免不了有些好奇。
名将世家出身的杨琼相貌堂堂,一手杨家枪使得出神入化,饶是她这个养在深闺、不懂武技的小姐看了也不禁叫好;同时性子又温和,话不多,事却抢着做,走到哪儿都有百姓向他问好,显是深受爱戴,说不定连崔绎也不及他。
这样一个人,会喜欢怎样的女子?
“杨将军的意中人么……”持盈停下手中的纺纱车,神情中带了点淡淡的哀伤,“那是一位非常好的姑娘,比我大一岁,父亲曾是先帝时期的朝廷大员,满腹经纶,享誉一方,母亲则是神医弟子,济世救人,程姐姐……既有其父的文采与气量,又有其母的慈心与医术,救过杨将军的命,也救过王爷的命,从京城一路跟着我们来的两万燕州军,当初都是托她的福,才没有在时疫中送命。”
钟绿娉听得眼都直了:“这么厉害!那这位程姐姐现在人在何处?该不会……”
持盈苦涩一笑,低声道:“枉我与她姐妹相称,却连她如今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钟绿娉沉默下来,脸上满是遗憾与同情,小声说:“自古红颜多薄命,这样的奇女子生在世间,难免要遭受各种不幸与折磨,若无人怜惜,那真是莫大的不幸。”
“是啊,但……”即使有人怜惜,这个人也是翟让,而非杨琼,持盈慢慢转着纺纱车,心不在焉地想。
杨琼到底是晚了一步,却不知在上一世他们是否有机会在一起,或是也像弟弟长孙珮与荣氏、妹妹长孙聆芳与钟维,前世得享缠绵,今生却无法在一起。
自己的重生,改变了太多的人和太多的事,建元帝提前驾崩,崔颉登基,崔绎遭贬,原属太子阵营的杨琼成了燕州守将,本欲投靠武王的郭茂却取代了山简成为崔颉帐前第一谋士,谢家、钟家、叶家、荣家、汤家、程家……改旗易帜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之日起,越来越多的人被卷了进来,到现在崔绎和钟远山率军攻打宣州,局面已经一发不可控制,每走一步都是危险重重。
持盈仰起头,院中的桐花随风飘落,纷飞如雪,她恍然想起,自己已经嫁给崔绎三年了,连女儿都两岁了,再过两年,就是白龙岗之役崔绎战死,随后自己被烧死在冷宫,长孙家满门被抄。
前世的悲惨下场能否被改变?
身边的人是否能安然无恙,平安一生?
一步步走到今日,除了相信崔绎,她已别无他法。
而在这个时候,宣州的大地上,战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钟远山率江州水师沿河口西进,气势如虹,宣州牧谢效吓得闻风丧胆,一连修书七八封,质问钟家为何背信弃义,撕毁盟约,钟远山一盖不予理会,沿江攻下四五座城,直逼到宣州府城门下。
同时,崔绎亲率一万燕州军自北向南,寸寸侵吞,每打下一座城,便有后方的补充兵员前来占城,两个月的时间里,百里赞陆续调派了七千余人南下,补充或替换崔绎手中的兵力,自马县向西向南,宣州三分之一的县被江州军和燕州军占领。
燕州府与江州府都在源源不绝地征兵,甥舅二人在战场上收编近两万宣州军,按照钟远山的计划,杨琼率五千人南下与副将交换,一万宣州军被遣往燕州府戍边,百里赞清点名单,将降兵打散编入各小队,撤去原先的将领,改由燕州君中崔绎的亲兵担任队正、校尉,再统一交由曹迁管理。
宣州久无战事,士兵怠惰不堪一击,短两个月时间里,燕州军与江州军就将宣州沿海城县尽数占领,两块地图连在了一起,南北军需和粮草的运输得到了有力保障。
启圣二年六月二十七日,崔颉派出的二十万镇反军抵达宣州府。
朝廷打着肃清叛乱,镇压暴【纵横】动的旗号,燕、江联军则以崔颉篡夺皇位、杀父弑亲来鼓动民心。
山简作为崔颉早期的心腹之臣,对他的种种作为了若指掌,提笔一挥而就,揭露出崔颉在身为太子的期间“党同伐异、贪吞国帑、迫害手足、谋杀先帝”,登基后“毒杀藩王、逼死太妃、勾结北狄、丧权辱国”等足足二十条罪名,连崔颉身边的大太监福德的老父亲卖【纵横】官鬻爵的事也在列,洋洋洒洒千余字,由工匠连夜印刷,到处张贴,一时间在朝野掀起了轩然大波。
郭茂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指责崔绎“拥兵自重、欺君造谣、擅毁和约、祸乱天下”,双方武将在战场上殊死较量,寸土必争,谋臣则在帷幄间唇枪舌剑,不分伯仲。
镇反军的主力是甘州军,京畿禁军,还有少量万州军,凉州军,由崔颉的亲信施邦则和母舅家的表兄荣海率领。
而崔绎这边,除却沿途占城和死伤,江州军尚余一万三千人千人,燕州军九千人,收编的宣州军一万一千人,合起来不到镇反军的五分之一。
双方在宣州城下对峙。
崔绎在帐中吃饭,接到前方军报,眉毛动了动,面不改色:“知道了。”
杨琼道:“朝廷有二十万人,我们却只有四万不到,这仗难打。”
崔绎漫不经心地给自己的酒杯倒满:“难打,但还不至于无法打,镇反军号称有二十万,其实不过是吓唬人的,就算甘州军和禁军倾巢而出,也不过十五万,皇兄虽然自大,还不至于蠢笨,若将甘州军全部调走,只怕非北狄人顷刻间便会杀进中原来,白白便宜了呼儿哈纳,所以镇反军满打满算也就十五万人。”
杨琼捏着眉心叹气:“就算是十五万人也够呛,眼下若能有五万人,倒还有四五成胜算,可……”
“不需要那么多,”崔绎一饮杯中美酒,语气沉稳,显得胸有成竹,“你在京城待的时间不长,不了解施邦则这个人,本王让他两只手他也赢不了。”
杨琼诚恳地道:“还请王爷赐教。”
崔绎玩着铜爵,嘴角浮现出一抹讥嘲的微笑:“施邦则的老爹施衡曾是先帝时期的一员猛将,施邦则倒是将门出身,可惜是个纨绔子,从没上过战场,只会纸上谈兵,本王还在京城的时候,他作为太子亲信,与本王分掌东西二营兵权,手下尽是些兵痞流氓,上了战场说不定连刀都拔不出来,不足为惧。”
杨琼低头沉吟片刻,又问:“那荣海又如何,我曾在西营见过此人,听营中士兵说起他,无不是赞誉之词。”
崔绎道:“荣海倒是有两把刷子,不过也不用怕,皇兄既然和太后不睦,施邦则与荣海定然也无法齐心协力,只要设法令他们之间产生隔阂,各自为战,便可以各个击破。”
“先吃饭,吃完饭把山符之叫过来,咱们再细细商量怎么对付他们。”
杨琼啼笑皆非,崔绎对于十五万大军的到来竟是毫不介意,吃喝照旧,半点压力没有,真不知他是自信还是自负。
午饭后山简来了,听完杨琼转述的敌方兵力和领军之人等相关情况后,态度与崔绎如出一辙:“施邦则就是个绣花枕头,不足为惧,荣海虽勇猛,但一向好大喜功,若能设法离间他们二人,此战必胜。”
崔绎一手支颐,懒洋洋地说:“皇兄和太后貌合神离,施邦则与荣海是双方利益的代表,镇反军内部一定早有分化,先生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最好能把两个一起除掉。”
山简峻声道:“不可,若是把他们都除掉了,朝廷必然会派更厉害的人来,到时候反而难对付,这两个人都要留着,我有一计,可令他们内斗不断,若一切顺利,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拿下宣州府。”说着压低嗓门,将计谋对二人说了一说。
“好主意!”崔绎听完猛地一拍案桌,欣喜道,“就这么办!”
杨琼迟疑地问:“万一他们不上当呢?先生可有后着?”
山简冷冷一笑,笃定地道:“他们一定会上当的。”
山简揣摩人心的本事最是厉害,无论是指挥谢永如何算计持盈,还是在虎奔关之役中将北狄大将鲁巴图烧得摔冠跳脚,但凡施计,无不是提前预估好了对方的反应,步步如影随形,纵使其中一环失误,也不影响后面的计划继续进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崔绎十分满意地翻身下榻,前去做准备:“好好打,打完回家过中秋。”披风一甩大步出了帅帐。
一个月后,前方捷报传到燕州府,持盈正同百里赞、钟绿娉二人商量过冬事宜,信使飞一般冲进院中,手举捷报扑通一声跪下:“夫人!前方大捷!杨将军攻占了宣州府!”
“什么?太好了!”持盈本是做好了要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怕前方将士吃不饱,这才找百里赞来商量粮食配给的问题,谁知前方竟是比她预想的还要更快攻陷了宣州府,有了宣州的公粮,何愁这个冬天过不去!
钟绿娉也是连忙起身贺喜:“恭喜姐姐!王爷他们打了胜仗,粮食不够过冬的问题也解决了,真是双喜临门,再好没有了!”
持盈三两下拆开信报,一目十行地看下来,踏踏实实地放心了:“杨将军不费一兵一卒,轻而易举地取了宣州府,镇反军被三面夹击,被打得如丧家犬一般四处逃窜,王爷在信中说再有一个月就能返回燕州,还要带宣州府的月饼回来给大家吃。”
百里赞坐着笑道:“不费一兵一卒?那可是大功一件啊,杨将军这回可是一战成名了,回来定得宰他一顿。”
“山先生的计,调虎离山,瓮中捉鳖,不胜也难啊。”持盈将信递给他看。
崔绎还在信中说,女儿两岁生日没能在一旁陪着,回来定会好好补偿她们母女,当牛做马,任劳任怨。百里赞看罢笑道:“在王爷心中,家事大于国事,实属难得,却不知夫人准备如何使唤王爷?”
持盈神秘地笑笑:“等王爷回来你们就知道了。”
123、谁的过错
几家欢喜几家愁,镇反军兵败如山倒的消息传到京城,刚下早朝的崔颉险些被气得脑淤血死过去,当即将包括长孙泰在内的七八名心腹大臣到御书房进行商议。
长孙泰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痛心疾首道:“怎会如此!皇上是真龙天子,王霸之气庇佑全军,本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怎会败给一帮乌合之众!这简直是国之不幸,国之大不幸啊!”
诸大臣低着头不敢吭声,长孙泰又捶胸顿足道:“朝廷派出的镇反军有二十万之众,武王手中只有不到四万人,我们是他们的五倍有余,怎会说败就败,毫无还手之力?这其中定有名堂!前方将士不为皇上尽心竭力,反而临阵脱逃,施邦则身为主将责无旁贷,荣海虽为副将亦脱不了干系,恳请皇上重罚此二人,以正军风!”
郭茂双手握着笏板,眯缝着小眼,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长孙泰犹不知将大祸临头,继续滔滔不绝:“皇上,镇反军兵精粮足,若非将领指挥不力,绝不可能一败涂地,皇上——”
“够了!”崔颉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抓起案桌上的茶杯就朝他砸过去。
长孙泰猝不及防,当场被砸得头破血流昏倒在地,群臣一片骇然,连忙齐刷刷地跪下:“臣等万死!”
小太监进来将人架出去,交给太医诊治,崔颉的脸色难看,眼神凶狠,扫过面前的大臣,个个都缩着肩膀低着头,不敢做声。
“你们当初不是说二十万人足以将武王一举歼灭吗?啊?现在却被四万不到的叛军打得落花流水!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崔颉怒发冲冠,手于案桌上一扫,上三朝的名贵青花瓷笔洗刚锵一声摔成了一地碎片,朱笔也摔做两截,滚出老远。
他大吼道:“说话啊!平时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怎么现在一个个都不吭声了,都变成哑巴了吗!朕是养了一群饭桶吗?”
一名老臣战战兢兢拱手道:“皇上息怒!保重龙体!镇反军大败必有原因,说不定是叛军之中有人会使妖法,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崔颉冷冷地注视着他:“马爱卿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那老臣忙躬着腰退了回去,郭茂斜眼看了看他,上前道:“皇上,人多打人少,从来也没有必胜的理,还望皇上准臣看一眼战报再作分析。”
崔颉绷着脸一挥手,福德马上捧着战报小跑过去。
郭茂拱了拱手,展开战报仔细看了起来。
战报中说,施、荣二将军率二十万大军雄踞宣州府,先后出战,陆续收复十余座城,正是意气风发、胜利在望之时,却不曾想被人从后方偷袭,一夜之间宣州府竟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占了,荣海大意失察,中了敌人请君入瓮的诡计,麾下四万甘州军尽数陷在城中,荣海本人也生死未卜,钟远山率两万人,咬着剩余镇反军的队尾穷追猛打,施邦则吓得一路逃进了江州,又遭到了伏击,受了重伤。
太监重新端上一盏茶,崔颉喝了些,稍微平静下来,待郭茂读完战报,便问:“如何?”
“回皇上,军报写得含糊不清,且有推卸责任之嫌,臣不敢说看懂了,只能略作分析,对与不对,仅供皇上参考。”郭茂交还战报,恭恭敬敬地道。
崔颉脸色好看了些,在龙椅中坐下:“讲。”
郭茂一点头,开始陈说自己的理解:“宣州府一夜之间被人占领,这决不是什么妖法,而是施、荣两位将军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的缘故,州府乃是一州要地,至少要派副将镇守,宣州素有大楚粮仓之称,州府的重要性尤为突出,一旦被叛军占了去,便会落得被动,粮草不足,军械短缺,如何能不败!”
“这一点不用你说朕也知道,”崔颉神情冷漠,“朕要知道的是他二人为何会中计,出发前朕再三叮嘱过宣州府一定要守住,难道他二人竟敢罔顾朕的命令,置宣州府于不顾,反而将重点放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小城上?”
一旁又有大臣看完战报进言道:“依微臣之见,说不定是武王在宣州府城门下搦战,荣将军不顾军纪,擅自去追才致使宣州府空无人守,信报中说了,宣州府失守,乃是荣将军不察之失,若荣将军遵照军令,固守城池,当不至于如此!”
他话音刚落,另外又有一人附和道:“皇上,臣也是这么想,荣海将军平日里就仗着自己是皇上母舅家的表兄,在京城里张扬跋扈,肆意扰民,在军中也是不服管束,任性妄为,此次战败定是他擅离职守所致!”
崔颉脸色阴沉,低头不语。
郭茂道:“皇上。”
崔颉心不在焉地:“你继续说。”
郭茂长身一躬:“皇上心里是否已经认定是荣海将军失察以致战败?若皇上已有定论,那臣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崔颉眉头猛地一皱,露出几分不快之色,但还是说:“朕不能听信一家之言,你且将你的看法说出来,是非对错,朕自会评判。”
“是,”郭茂于是继续说,“我们暂且抛开宣州府失陷之事,再看那之后施将军的反应。荣将军与四万甘州军陷在城中,施将军是主将,手中定还有十万联军,就算再去掉战死的、投降的、逃跑的,至少也有八万人,仍然是叛军的两倍,宣州府失守,难道就不能再抢回来了吗?”
崔颉眉头紧锁,坐在龙椅中不知在想什么。
郭茂又道:“宣州府失守或许是荣将军大意轻敌、擅离职守所致,但施将军手握过半的兵力,得知州府陷落却不思反攻,而是一味南逃,反而中了江州军的埋伏,皇上,臣以为……”
他话还没说完,刚才第一个指称战败是荣海之过的大臣大步上前,打断了他:“皇上,施将军率领八万镇反军,决不可能打不过钟远山手头不到两万的江州军,一定是荣海投降了武王,供出了施将军手中的兵力和用兵习惯,才使得施将军无法回援,只能一路败逃!”
又一人说:“臣也以为是荣海犯错在先,投敌在先,才使得施将军无力回天,皇上试想,叛军原有不到四万人,战中收编的人数虽未可知,但若加上荣海手中的四万甘州军,那就有八万之多,武王又是个能打的,虎奔关之役中能以一敌三击败北狄大将鲁巴图,若有八万兵马,试问谁还能与之抗衡!”
“二位大人此言差矣!”郭茂不悦道。
然而这御书房中似乎人人都急着将黑锅扣给荣海,根本没人听他说的什么,一个个舌灿莲花说得好像自己亲眼见过一般,郭茂几次尝试辩解,都没能抢到空隙,最后只能沉默下来,不再反驳。
崔颉思考了很久,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方抬起头,疲惫地道:“今天就先到这里,朕累了。”
众臣鞠躬告退,唯有郭茂仍旧站在原地,崔颉语气漠然地问:“怎么,你还有话要说?”
郭茂诚恳地劝道:“皇上,武王造反,江州牧钟远山协同,那二人都不是泛泛之辈,若不及时将其剿灭,假以时日定成心腹大患!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荣将军又是难得的将才,弃不得啊!”
崔颉吁了一口气,望着他:“郭子偃,朕昨日听延寿宫的嬷嬷说,太后吃了你进献的天麻,头风缓解了不少。”
郭茂悚然动容,连忙跪下:“皇上,臣一心一意效忠皇上,绝不敢有二心!皇上为武王造反之事已然操劳不已,臣听闻太后罹患头风不得安枕,心知皇上乃天下大孝之人,怕皇上再添烦心事,加之故乡兄弟恰好送了些上好的天麻,这才托人献给太后,还请皇上明鉴!”
崔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郭茂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郭子偃。”
“臣在。”
崔颉冷冷地道:“你是个聪明人,朕就是看上了你的聪明,才破格提拔你。”
郭茂满头大汗,竭力维持镇静,道:“皇上的知遇之恩,臣铭感于心,惟愿竭忠尽智,为皇上分忧解难,纵然如此也难报万分之一!”
崔颉一手掸了掸金龙皂靴的靴尖,意味深长地道:“你能有这份心,朕十分欣慰,不过有句古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只有拿捏有度、收放自如,方能成一代贤臣,你说是不是?”
郭茂额头贴地,喟然道:“臣……谨遵皇上教诲。”
“退下吧。”
郭茂轻手轻脚地起身退了出去。
龙椅旁的福德笑了:“皇上,这郭子偃也真不开窍,当皇上是傻子、看不出这战报里有蹊跷呢?这么多大人都说是荣将军的过失,就他一力维护,这不没的惹一身腥吗?”
崔颉哼了一声,冷笑道:“郭茂就是太聪明了,又太过喜欢卖弄,不懂得为人臣子之道,最重要的就是察言观色。”
福德谄笑道:“那是自然,皇上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做臣子的就是皇上手里的剑,胯下的马,要做的就是遵照皇上的意思办事,帮皇上去做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哪能像他这样自作主张,和皇上对着干呢,皇上说是吧?”
“眼下还用得到他,先由得他去,”崔颉眯起一双眼,眼中闪过一抹狠戾,“朕一向不喜欢不听话的刀子,他若能学乖倒也罢了,若学不乖……”
帝王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倒映在奴才谄媚的眼中。
124、四喜临门
启圣二年七月廿日,江州牧钟远山率一万嫡系亲兵和两万刚收编的联军,将施邦则打得屁滚尿流,一路逃回了京城。
崔绎则在宣州境内四处攻城略地,继续收编朝廷的残余部队,加上投降的宣州军,兵力猛增至四万,再加上钟远山手中的三万人,燕州守军一万人,足足有八万之多。
消息传到京城,无人不胆寒心惊,武王竟是在短短四个月的时间里就攻占了宣州府,又有燕州这块后方和钟远山所辖的江州,足足划去了大楚五分之一的版图!
而宣州又是大楚每年粮食、油盐、丝帛的出产大户,武王得宣州,就犹如扼住了朝廷的经济命脉,亏空的国库无力支撑再战,启圣帝崔颉只得按下心中怒火,派人前去招安。
宣州府内,崔绎正坐在曾经的老丈人、如今的阶下囚谢效的官椅上,来使展开圣旨,刚以“奉天承运”开了个头,就被他劈头盖脸泼了一身的墨。
崔绎嚣张地道:“圣旨?本王不爱听,皇兄想说什么,直说就得了。”
山简在一旁忍笑提醒:“王爷,谢大人用的可是宣州上好的君子墨,我听文誉说夫人从前甚是喜欢,洒了可惜了。”
崔绎“唔”了一声,一抬手吩咐道:“去把库房里的君子墨都打包带走。”一旁亲兵马上去办,他这才又朝来使努努嘴,“接着说,说快点,本王肚子饿了。”
来使满头墨水,也不敢擦,将弄脏的圣旨卷卷收好,谦卑地道:“王爷,皇上说了,王爷与皇上是至亲手足,血浓于水,若是因为些个什么误会导致兄弟阋墙,轻则战火连年,殃及百姓,重则边疆失守,山河沦陷,列祖列宗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天下毁于一旦,何其哀矣,愿王爷能以江山社稷为重,莫再轻启战端,皇上许王爷兼任燕、宣二州州牧之职,更加封王爷为龙威武王,世袭一等公,侧妃长孙氏为三品诰命夫人,长女崔娴为华宁郡主……”
崔绎嗤之以鼻,转着一杆毛笔玩。
“……追封王爷生母、已故孝怜皇后为元敏孝怜皇太后。”
崔绎手中的毛笔顿住了。
山简马上道:“王爷!王爷,追封之事,若由王爷本人来做,那便是彰孝悌于天下,若由旁人来做,则不过是纸糊的灯笼,徒有其表,没有分毫的意义!现下我军气势如虹,正是应该一鼓作气攻入京城,以免夜长梦多!”
崔绎一动不动,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山简正要再劝,崔绎竖起手掌,让他不要再说,并朝来使道:“你回去,告诉皇兄,本王会好好考虑。”
“王爷!”
“下去吧。”
来使告退,山简气急败坏地道:“王爷,成大事者岂能为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裹足不前?封赏之事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宣州牧也好一等公也罢,宣州都已经是王爷囊中之物了,何须他来赏赐?等王爷将来荣登大宝,这万里江山都是王爷一个人的,到时候想要如何加封生母还不都是王爷一句话的事!”
崔绎摇摇头:“本王不是在为这个裹足不前。”
山简深深呼吸,按捺住心中怒焰,问道:“那敢问王爷为何不下令一口气攻陷京城,直接摘了崔颉的九龙金冠?”
崔绎斜着头看他,反问:“你是想本王摘了他的皇冠,还是想本王摘了他的人头?”
山简说不出话来了,崔绎将桌上自己原封未动过的冷茶抓起来递过去:“喝点水,冷静冷静,再回答本王的话。”
山简低声答是,接过冷茶,望着那姜黄色的茶汤中倒映出的自己,满脸的焦虑与烦躁。
“本王何尝不想挥军继续西进,一口气把龙椅和江山抢过来,”崔绎大手拍了拍官椅的扶手,声音低沉缓慢,“本王承认,在听到他说要追封本王的生母为太后时,确实心动了一下,但那不是本王勒马不前的原因。”
崔绎目光涣漫地看着不知何处:“你要问本王为何要休兵,本王自己……其实也说不太清,只是一种感觉,觉得眼下不能再打了。”
山简愕然望着他,崔绎也扭过头来看着他,嘴角隐约笑着,似乎期待他来解释一下这种“感觉”。
的确是不宜再打了,山简心头泛起一阵苦涩,如今崔绎虽手握三州四十余县,八万重兵,但宣州占而未收,难保下属官员不会怀有异心,八万军队中更有大半是收编来的镇反军,不比燕州旧部忠心,万一在战场上反水,那既得的战果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王爷的做法是对的,现在须得停下来重新整编军队,不宜再打了。”看完宣州的来信后,百里赞对崔绎停战休兵的做法予以了肯定。
持盈闲倚在榻上,一手打着扇子,也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将降兵重新整编,再过一个月江州宣州的粮食就该到收获的季节了,若不赶在秋雨到来前收割,来年便没有足够的粮食,宣州虽官仓富足、谢家更有几辈人的经营,但终究只是大楚的一个周,江南三州,皇上仍握有其二,拼粮草,我们未必能赢。”
百里赞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而且也得防着呼儿哈纳趁乱南下,燕州现只有一万人,若真是遇上北狄人大举攻关,只怕守不住。”
持盈一笑,道:“之前我还怕王爷杀红了眼不管不顾,而今看来,倒真是冷静成熟多了。”
丫鬟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百里赞笑着揶揄道:“夫人现在身子不一般,还是少操心为好,王爷是石中璞玉,匣中明珠,终究是会发光的。”
持盈接过药来喝了,小秋又捧着一盅腌李子进来了:“夫人,奴婢在街上看到有人卖腌李子,想着夫人喝过药以后嘴里发苦,一定想吃酸甜的,就买了些回来,夫人快尝尝看。”
“就你想得周到。”持盈笑着招手让她近前来,拈了一颗腌李子,放进嘴里一咬,瞬间整张脸都扭曲了,噗地一声吐了出来,惨叫道:“怎么这么酸!”
小秋诧异道:“夫人,怀孕的女人不就爱吃酸的吗?奴婢尝过觉得酸了才买的。”
持盈捂着嘴欲哭无泪:“这也太酸了……哪里是人吃的,快端走快端走,看得我牙根子都酥了。”
百里赞好奇地也伸手来捡了一颗,一尝,被酸得险些抽过去,忙不迭地吐进一旁的痰盂里,又端起茶水赶紧地漱了口,心有余悸地问:“夫人怀着小姐的时候一直吃这个?”
持盈摇头:“没有,酸的也吃,但不爱吃这么酸的,一直吃这个我的牙还要不要了,怀着娴儿那会儿就爱吃辣的,无辣不欢。”
小秋忙接口:“酸男辣女,要不夫人怎么生的是个小姐而不是小世子呢,夫人这回可得多吃些酸的,也好给王爷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将来做太子呀!”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惦记上了太子,”持盈嗔怪地用手指戳了她脑门一下,“生个胖小子,将来长大做了太子,可是要娶你做太子妃?”
小秋唰地脸就红了,又是跺脚又是甩手:“夫人就爱取笑奴婢!”
持盈和百里赞都笑了,百里赞摆摆手道:“既然是小秋姑娘的好意,夫人多少也吃点,若真能生个小世子,王爷也高兴不是?”
持盈哀嚎道:“你们可饶了我吧,这玩意儿怎么吃……要不你们陪着我吃?”
百里赞马上打个哈哈装作自己什么也没说过,小秋却一本正经地捡了个李子,表情视死如归:“如果陪着夫人吃夫人就能生个小世子,奴婢这就吃。”说着就要往嘴里放,吓得二人连忙阻止。
百里赞道:“别想不开!”
持盈又想哭又想笑:“快别耍宝了,这时候该吃晚饭了,去厨房看看我要吃的剁椒鱼头好了没,快去。”就把小秋往外撵。
小秋嘟着嘴,还在嘀咕着酸男辣女这样那样,钟绿娉从外面进来了。
“姐姐,先生也在啊,”钟绿娉领着一个丫鬟春风满面地走进来,“姐姐,我听厨房的人说姐姐最近爱吃辣的,特意去买了老坛野山椒,做了这清炒毛肚片,手艺不好,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持盈一看那丫鬟从食盒里端出来的水灵毛肚眼就直了,心花怒放道:“还是妹妹懂我!”
小秋犹不甘心:“表姑娘,你可不能这么惯着夫人,都说酸男辣女……”
钟绿娉笑起来,安慰道:“酸男辣女不过是民间的说法,做不得准的,当初我娘生我两个哥哥的时候,都是爱吃辣的,反倒是生我的时候嗜酸,可见这口味和男女并没有什么关系,姐姐现在时常孕吐,吃下去的大都吐掉了,再不顺着她惯着她,肚子还没大起来人就先瘦了,那可怎么得了?”
“哎!”持盈也被说得一窘,“一个比一个贫了,妹妹既然来了就坐下一道吃,先生?”
百里赞起身道:“府衙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曹将军的亲事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姑娘娘家人说八月十六正是黄道吉日,定在了那天,曹将军是王爷跟前的老人了,成亲不能太寒酸了,我按燕州官家娶妻的仪制去办的,等王爷回来了,夫人再同王爷商量商量,看赏些什么。”
持盈舒心地笑着点头:“成,有劳先生了,王爷过几日便回来了,中秋加上曹将军大婚,双喜临门,一定得好好庆贺庆贺。”
小秋掰着手指道:“不对不对,是三喜临门才对,夫人有了身孕的事王爷还不知道呢,可不又是一喜吗?”
“哎,那要这么说,王爷打了胜仗也是一喜,那岂不是四喜临门了?”钟绿娉也笑道。
“不管多少喜,总之最近都是好事,而且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持盈拉着钟绿娉的手,数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持盈忽道:“小秋,去偏院叫静王爷也来一同用晚饭,他还不知道王爷要回来了的事。”
125、挥金如土
持盈转头吩咐小秋:“小秋,去偏院叫静王爷也来一同用晚饭,他还不知道王爷要回来了的事,这几个月就没怎么见他出门走动,老闷着对身体也不好。”
小秋答应着,一路小跑地去了,钟绿娉与持盈抵膝坐着,脸上的神情却有些不安,瞟了门外一眼,抿着唇不说话。
“怎么了?”持盈抚着她手背问,“怀祐与你也是表兄妹,同席吃饭也不是一两回了,可是心里还有顾忌?”
钟绿娉面有难色,吞吞吐吐地道:“若他是把我当表妹那倒是也罢了。”
崔祥暗恋着钟绿娉持盈倒是早就知道,不过她假装并不知情,问道:“怎么说?”
钟绿娉犹豫了一阵,持盈道:“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叫人去把小秋追回来。”“还是别了吧,我……”钟绿娉表情挣扎,最后低着头小声说,“姐姐,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们。”
“什么事?”持盈问。
钟绿娉嗫嚅一阵,道:“我……我娘让我……”
持盈想起张氏那殷勤的模样,又想起崔祥对钟绿娉莫名其妙的爱慕,便猜到了几分,只不说,问她:“二舅母嘱咐了你事情?难事?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钟绿娉马上飞快摇头:“不要不要!千万不要,姐姐,这事儿你可得站在我这边,为我做主才行。”
持盈笑起来:“姐姐怎么会不帮你,说罢,什么事?”
钟绿娉似乎觉得极难启齿,但还是结结巴巴说了:“我娘……那天王爷问起我年岁,问我可曾许了人家,我娘便起了心思,想要我和王爷结为夫妻,亲上加亲,被爹爹训斥了,说王爷对夫人一往情深,咱们不能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对我也不好,我娘虽然答应不再提这事,可……还是不大甘心,就又……又……”
“又想要你嫁给静王爷,是吗?”持盈替她把说不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钟绿娉一脸难过地点点头,又说:“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我就爱爹爹那样的武士,将军,静王爷……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我是不愿意和他过一辈子的。”
门外院中,崔祥听了小秋的话,得知钟绿娉今天也在主院用饭,几乎是飞奔而来,刚要迈步上台阶,却听见了这话,脚步一下就僵住了,半天没落下去。
钟绿娉继续说:“杨将军英武伟岸,又情深意重,我既与他无缘,也是我没有福气……”
崔祥呆立在阶前,如遭雷击——钟绿娉喜欢杨琼!那个家徒四壁又没趣的男人,到底哪里好?
“但纵然是如此,我还是不改初衷。”
崔祥心头更是绝望——明知道杨琼不喜欢她,她竟然还痴情不改?
一时悲愤交加,饭也不想吃了,失魂落魄地掉头就走。
钟绿娉尚不知自己的话被他拎着半截就跑了,仍在说着:“我既发了誓要嫁个将军,就一定要如愿以偿才好,不是杨将军,也还会有别的将军,我不怕等着。其实说来也是我不好,娘那样说,我不敢不听,七王爷来到江州府的时候又哭又闹,不吃不喝,娘让我去探望他,说些宽解的话,我心想这也没什么,就去了,谁知道他这就缠上我了,天天地往我住的院子跑,要不就是差人送东西过来,我真是怕了他了,又不敢回绝他,姐姐,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持盈听完真是啼笑皆非,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事,钟绿娉既怕崔祥缠上自己,又怕拒绝了他惹出多的麻烦,两头为难,又无人可说,若不是今天自己偶然想到请崔祥过来一道用饭,她还不定要瞒到什么时候去。
“王府大了,人也多,我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持盈笑着,丫鬟端上饭菜,小秋回来,表情【纵横你大爷的】欲言又止,“小秋?王爷呢?”
小秋看了一眼钟绿娉,含糊地道:“王爷说身子不舒服,就不来了。”
持盈知道事情必没有这么简单,怕是当着钟绿娉不好说,也就点点头:“看看,我就说要闷出病来,一会儿吃过饭我去看看他。——先吃吧,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怀祐平日都不大出门去,还能变着花样给你送东西?”
钟绿娉给持盈盛了一碗汤,坐下来认真地说:“这正是我要说的,本来姐姐有孕在身,我是不该拿这些事来烦姐姐的,可王爷今天送一对簪子,明天送一副镯子,后天又送一匹料子,都是极好的东西,我就寻思着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钱,这前前后后都送了我近千两银子的东西了。”
持盈蓦然大吃一惊:“近千两银子的东西?!”
崔祥有这么多钱吗?有,他虽然被崔颉削了实权,但因为态度较好,仍然保有王爷的头衔,食邑千户,再加上原来的一些家底,一千两银子不算什么。可有再多的银子,也是在京城的王府里,他的钱在酒楼吃饭的时候都被摸了个干净,还得自己干活还债呢,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银子给钟绿娉送礼?
钟绿娉虽没有明着说什么,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崔祥八成是拿了王府的钱去做私用。
燕州本就贫穷,崔绎又是个被抄了家的王爷,当初差点连吃饭的钱也没了,府库中不多的一点积蓄都是这两年里辛辛苦苦攒下来,预备有大事的时候用的,结果崔祥竟然背着自己挪用了?
这下持盈连吃饭的心情也没了,让小秋去叫管家把库房打开仔细清点一遍,然后过来回话。
管家半个时辰后回来,跌跌撞撞扑进门来,一见持盈就跪了下去,痛哭流涕起来:“老仆无能!请夫人责罚!”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小秋,快把人扶起来。”持盈一看他这大难临头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一边叫人把管家扶起来,一边喝了口水压惊。
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夫人,老仆刚清点了库房的银子,足足少了一千三百两啊!这可是夫人辛辛苦苦带着大家起早贪黑,好不容易囤起来的银子啊!老仆疏于查点,竟被人偷走了这么多,老仆就是以死谢罪也无法弥补这么大的过失啊!”
钟绿娉还没走,在陪持盈做女红,闻言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线轴也滚出了好远,难以置信地道:“什么?怎么会这样?是……难道是……”转头吃惊地看着持盈。
持盈一手抓着茶杯,压抑着怒火道:“小秋,把管理府库的人都叫来,再把静王爷请来!”小秋马上去了。
不多时七八个亲兵和账房先生来了,见持盈面色凝重,钟绿娉也是怒形于色,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还是个个有眼色,进门就乖乖地跪下。
又等了一会儿,崔祥也来了。
小王爷模样憔悴,进门后没精打采地打了个招呼:“二嫂。”又双目含悲地看了一眼钟绿娉。
“怀祐,你来到燕州也有好几个月了,我也没抽空问问你过得好不好,”尽管愤怒,持盈仍然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先说了点客套话,“燕州不比京城,条件会差些,也是没办法的事,希望你能习惯。”
崔祥恹恹地道:“有劳二嫂牵挂,我每天看看书,散散步,过得还行。”
小秋眼一瞪,骂道:“过得还行?真是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了,偷偷拿了府里一千多两白银去用,都只是‘过得还行’,那要怎样才算过得很好?是不是整个燕州的赋税都紧着你挥霍了你就满意了啊?”
持盈马上斥道:“小秋!住嘴,怎么跟王爷说话呢?”
负责库房守备的几名亲兵这才明白出了什么事,全都吓得磕头不断,高呼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小的们失职,没有看好库房,求夫人饶命!”
崔祥一脸莫名:“怎么了?”
“怀祐,二嫂问你件事,你要老老实实回答二嫂,”持盈看他模样无辜,还以为是弄错了,谨慎起见,决定先问问他,听他亲口说,“王府库房里少了一千三百多两银子,你可知道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