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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崔祥脱口回答:“是我叫人去拿的,怎么?”

持盈眼前一黑,险些要晕过去,崔祥竟然毫不迟疑地就承认了,半点也看不出羞愧,简直是坦然之至!

“夫人!夫人你没事吧!”小秋就在旁边,见她抬手扶额,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将人扶住。

持盈一手按着心口急喘,挣扎着问:“你把钱……都花到了什么地方去?”

崔祥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一眼钟绿娉,然后说:“买了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送给钟妹妹了,二嫂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她。”

持盈几乎是要被气得昏死过去了,话也说不出来,钟绿娉一手不断抚着她的后背,见她半天都缓不过来,又是气又是急,一跺脚站了起来:“你——!你还嫌把姐姐气得不够吗?不值钱的东西,你送来给我的那些东西哪一件不是价格不菲?你竟还说得出这种话。”

崔祥淡淡一笑:“你要真觉得价格不菲,又怎么会完全瞧不上眼,理也不理会我?”

这回连钟绿娉也险些给他气死了,一手抚着持盈的背,一手指着他:“你你你——”

管家不得不站出来说话了:“七爷,您要买礼物送表姑娘,不是不可以,可您也要同老仆打个招呼啊,怎能不声不响就把银子拿走了,还拿走了这么多!这可都是燕州军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呐!”

“主子说话,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插嘴了?”崔祥非但没有愧疚之心,反而回头就呵斥起了管家,“这里是武王府,本王二哥的家,几时轮到你在做主了?”

管家张口结舌,摊着双手,简直是无言以对。

126、动了胎气

崔祥几乎要把房中所有人都给气死了,自己还没察觉到,兀自说着自以为在理的话:“这儿是武王府,本王是武王的亲弟弟,用他库房里一点钱怎么了?不可以?还要同你打招呼?你算个什么东西?”

管家两眼突出,张口结舌,险些晕倒。

“闭嘴!”持盈好容易缓过来些,却差点又被他气得吐血,“怀祐,你可知道王府库房里的钱是留着做大事的!你招呼也不打就拿走,你——就算管家是个仆人,你是半个主子,需要用钱的时候不需要和他说,至少也得和我说一声吧,啊?我是你二嫂啊!”

账房先生此刻也慌不迭地磕头:“夫人恕罪!静王爷说要用银子,小的本是觉得应该禀报夫人一声,可静王爷说这点小事不必惊动夫人,也不需要登账,几次入库房都不让小的跟着,小的以为只是拿了几贯钱出去花用,却不知王爷竟……竟……小的该死!请夫人恕罪!”

崔祥沉默了一下,仍然不觉得自己错了:“拿了就拿了,又没多少钱,二嫂何必这么小气。”

持盈怒极反笑,声音足足提高了一倍:“我小气?我小气?!崔怀祐!你二哥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是被抄了家的,你不是不知道吧!我们还没走到甘州就快要没有饭吃了!燕州偏僻荒凉,为了让所有人都吃饱肚子,百里先生跋山涉水去东阊买米!杨将军冒着大雪带人上山打猎!刚一开春,曹将军就带着人下地种田,雪水得有多冷啊!你知不知道!”

小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大哭起来:“夫人!夫人你可不能这么激动啊!万一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才说着,持盈就一手按着腹部瘫软下去,钟绿娉吓得大叫:“姐姐!姐姐你怎么样?姐姐……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啊!”

管家还没顺过气来,一名亲兵飞奔着去请大夫了。

一个时辰后,持盈喝了安胎药睡下,小秋付了银子,将大夫好生送走,主院的堂屋里只剩那一群失职的亲兵和管家,还有坐在椅子里发呆的崔祥。

钟绿娉将持盈安顿好,又交代奶娘别让小崔娴过去吵了她休息,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堂屋。

管家一见她来就忙迎上去:“表姑娘!夫人她没事吧?”

“大夫看过说是怒极攻心,动了胎气,药已经喝了,人也睡了,想来是不会有事,”钟绿娉温言安慰过了管家,又走到崔祥面前,“静王爷。”

崔祥到这时终于觉得自己闯祸了,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躲躲闪闪。

钟绿娉二话不说一个耳光甩了过去,“啪”的一声,在这安静的堂屋里简直如平地一声雷,把正要迈过门槛的小秋也给吓了一跳。

崔祥呆呆地看着她,完全被打懵了,连自个儿脸颊也忘了摸。

“这一耳光是替王爷打的,”钟绿娉脸色阴沉,姣好的面容此刻看起来也有几分凶狠,显然是被气狠了,“在整个燕州人人勤俭自强的时候,你好吃懒做也就罢了,还擅自挪用王府库房里的银钱,花在一些风花雪月的地方,被夫人发现了非但不知悔改,还辱骂管家,把夫人气得动了胎气,现在王爷不在,你还有得好日子过,等王爷回来了,看是我的巴掌疼还是王爷的巴掌疼。”

崔祥这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挨了耳光,手抚上半边脸颊,短短一会儿竟是已经红肿起来。

钟绿娉到底是将门女子,虽不如父兄能骑马打仗,想必幼时也曾习武强身,那一耳光甩过去,力道比男子也差不了多少,若不是还留有余力,以崔祥的体质,怕是要被打得嘴角流血。

“钟妹妹……绿娉,你……你打我?”崔祥只觉一颗脆弱的少男之心瞬间碎成了千万片,几乎万念俱灰。

钟绿娉哪里还理他,转头又去对管家说:“方伯,七王爷送我那些东西我都没敢动,全收在箱子里,明日烦请你派人过来拿去,能退的退了,不能退的看想法子卖了,缺的部分我想办法填补上,姐姐问起了就说没有少,知道吗?”

管家满心歉意,连连道:“这怎么使得,库房里的钱没声没息地就被拿走了,是老仆失察,怎好让表姑娘来补这缺,还是老仆自己来……”

钟绿娉摘了自己耳坠子,想想又把腕上的一只玉镯也摘了下来,一并塞给他:“这些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你尽力卖吧,再不济,我的绣功也还凑合,做点手帕香囊什么的叫人拿去卖,积少成多,总能补上的。这件事我也有责任,要是早点告诉姐姐,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管家几乎要哭出来:“不敢劳表姑娘做针线,剩下的老仆去想办法!”几个亲兵也纷纷解囊,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往管家怀里塞。

失恋的崔祥被晾在一旁,像棵无人问津的野草。

数日后崔绎回到了燕州府,怀孕的喜讯还没听到就先听到了持盈动了胎气的事,险些气炸了肺,当即把包括百里赞在内有辜的无辜的人全都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心急如焚地直奔卧房。

崔祥没敢出门去迎接,听了小厮传回来的话,吓得脸色惨白,到处找白绫要上吊,还是房里的小厮死死拖住,才没有又闹出什么事来。

而主院那边,崔绎拉着持盈的手坐在床边,反反复复确认了她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大夫说最好再静养几日,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去。

小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那天事情的始末,说到钟绿娉甩的耳刮子时,崔绎怒道:“打得好!怀祐这小子,做事一点分寸都没有,还以为自己是家财万贯的王爷不成?大伙儿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他挥霍起来倒是眼皮都不眨一下,不叫他吃点苦头以后真不知还要闹出什么大事来。”

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想再去给弟弟一点“苦头”,还好持盈拉住了他:“怀祐年纪小,又是先帝的幼子,自小备受宠爱,难免会有点不懂事,钟妹妹那一记耳光已经足够了,我想他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王爷就别同他生气了。”

崔绎叹气不止:“年纪小年纪小,论起来你比他还要小些,这么不成器的家伙。”

持盈笑了,打趣地道:“是哦,我是女子,女子向来成熟早,王爷怎不想想自己十八九岁时候,能比怀祐好多少?”

崔绎语塞,小秋在一边捂着嘴笑起来,被他瞪了一眼,赶忙不笑了,借口去给持盈端药一溜烟地跑了。

“你真的没事吧?”崔绎摸了摸她的脸加,担心地问,“三个多月不见,你越发瘦了,平时就不大注意,有着身孕就更该好好吃了。”

持盈笑着握住他的手:“吃了,只是吐掉了而已,正常的,过了头四个月就好了。”

崔绎还是不太放心,但也没有办法,孕吐这种事不是多吃多补能解决的,还是得等这段时期自然过去。

“说起来,我在宣州的时候,找当地有名的大夫打听了一下红花的事。”

持盈无奈莞尔:“你怎么还惦记着红花?”

崔绎一脸严肃地摇摇头:“你听我说,大夫告诉我,红花这东西药性极强,是活血化瘀的良药不假,但对身体的损伤也很大,未有孕的女子吃了红花,未来一年内是很难怀孕的,所以像你这般大的女子,即使在月事期间腹痛,一般也不吃红花。”

持盈倒是知道有些姑娘来月事痛得死去活来,但自己和妹妹都没有那种状况,顶多是不太舒服,不到要吃药的程度,于是也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听了崔绎的话好奇起来:“要照这么说,那晚上我喝的不是红花?”

崔绎紧皱着眉头道:“我也在怀疑这一点,而且你还记得吗,太后让人给你号脉,你明明没有身孕,那御医却说你有孕,这不是也很奇怪吗?”

“被你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来了,当时确实是这么觉得,本是要同你说的,马车被拦下来打了个岔,结果就给忘了。”持盈一扶额头,想起了这桩旧事。

崔绎道:“所以山符之让我回来问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御医长什么模样,这谎报你有孕和煨制假红花的十有八九是同一个人,有人在暗处帮我们,这个人,你想得到会是谁吗?”

持盈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当时宫女在给我梳妆,我根本没空细看……哎,等等,不对啊,这些疑点是王爷自己发现的,还是山先生发现的?”

崔绎险些要咆哮起来:“很明显是我发现的好吗!他人在宣州,怎么可能知道你有了身孕!本王也是很聪明的好吗!”

持盈哈哈大笑,讨好地用双手捧他的脸:“好好好,王爷是这世上第一聪明之人,山先生算什么,咱不提他了。”崔绎一脸不满意,持盈又说:“现在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如果我有孕是假的,红花也是假的,作假的一定是同一个人,此人千方百计保我,一定不是偶然。”

崔绎哼哼哼笑,悻悻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背着我又勾搭了御医什么的,嗯?早说嘛,早说逃出宫的时候把他也带上,以后大家有个大病小痛的就不用花钱请大夫了。”

持盈啼笑皆非地去捏他鼻子:“没有!我倒是想勾搭一个,本指着程姐姐能多教我点东西,谁知转眼就天各一方了,要有合适的御医我怎么会放过?”

说着,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影子,似乎有什么人被自己遗忘了,而这个人,又似乎恰恰符合在那个时候会竭力保自己的条件。

但这个人是谁呢?

127、另有人选

隔天的接风宴上,崔绎当着众人的面将幼弟狠狠训斥了一顿,并令府中看守库房的亲兵各领三十军棍,另外调了一批人负责看守。

账房先生则被发了三个月的月钱,直接被赶出了府,比起亲兵的疏忽大意,他的知情不报更加恶劣,用崔绎自己的话来说,如果不严惩这样的行为,日后王府里的人都不把持盈当主子,做事不申请不汇报,那还了得?

崔祥则因为是王爷,半个主子,只被罚禁足一个月,没有崔绎或持盈的准许,谁也不许去探视。

禁足倒还好,崔祥本来也不太爱走动,可不许人探视就悲剧了,小王爷天天在院子里望眼欲穿,就是等不到钟绿娉来,连路过都没有——必须的,偏院当年作为囚禁疯子王妃谢玉婵的居所,本来就是偏居一角,不是刻意的话根本不会有人往门口过。

于是崔祥每日神情恍惚,三餐不继,下人来主院禀报说静王早饭没吃午饭只喝了点鸡汤,持盈听罢笑了起来,说:“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这怀了孕的人吃的还少,当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了吗?”

崔绎正坐在她对面埋头吃饭,闻言抬起头道:“别管他,爱吃不吃,不吃就放着,冷了再热一热,本王就不信他见不着绿娉就不活了,男子汉大丈夫,该挑的挑不起,该放的放不下,没出息。”

“可怀祐到底是王爷的亲弟弟,比其他兄弟还要更亲一层,他不好过,王爷就不心疼?”持盈盛了一碗酸辣鱼汤,美美地喝了一口,“绿娉试探过杨将军,知道他心里有人,也不愿去勉强,横竖是不能成,王爷何不帮帮怀祐?”

崔绎却很坚决地摇头:“不成,一来绿娉不喜欢他,我答应过二舅,一定会让绿娉嫁个她喜欢的男人,而且是做正妻,怀祐已经娶了荣氏,断断不能再毁了绿娉。”

持盈一哂,又问:“那还有二来?”

崔绎端着汤碗,眼色示意左右,小秋马上将人都撵了出去,持盈奇道:“怎么了?”

“山符之说无论绿娉看上谁都可,就是万万不能让她嫁给怀祐。”崔绎压低嗓门说。

持盈默了片刻,也低声道:“原是这个理,绿娉若是嫁给了怀祐,保不齐王爷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最后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可我看二舅也不像是这样的人。”

崔绎问:“他从宣州购回去大量私造箭矢,你听说了吗?”

持盈点点头,崔绎又道:“叶家早就试探过二舅,眼下虽不知道二舅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没有拒绝,否则谢效不敢造这么多箭,万一被皇兄发现了,就是死罪。”

“那……就这么吊着?”持盈刚开始确实也防着崔祥会成为第二个谢永,不过日子久了看他不怎么和人打交道,又松懈下来,“怀祐这孩子吧,有点死脑筋,单从他死活不肯信咱们,宁可一个人跑出去迷路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他是撞了南墙也未必回头的人,只要绿娉一日未嫁,他就一日不会放弃,不是折磨自己,就是折腾别人。”

对于弟弟的性格,崔绎自然是比持盈更了解,崔祥看着逆来顺受,实际上却犟得很,只不过不会用激烈的方式反抗罢了。若照山简的计谋,最好是立刻安排钟绿娉和别人成亲,彻底断了崔祥和叶家、谢家的念头,而且这个人一定要能震得住静王,让他不敢再打钟绿娉的主意。

可是眼下燕州大营有兵无将,一个杨琼,心里牵挂着身在长遥的程奉仪,一个曹迁,再过两日就要成亲了,谁也没空娶钟家大小姐。

思来想去,崔绎满脑袋乌烟瘴气,烦躁地挥了挥手:“先不提了,八月十六仲行成亲,校尉以上的军官皆可入席,到时候让绿娉自己选选,看得上的,我再酌情提拔就是了,总不会亏了她。——贺礼可都备好了?”

持盈笑吟吟地道:“我叫人备了些布匹绸缎,米盐十车,兽皮二十张,纹银百两,还叫人把曹将军住处里外翻新了,又添了一口大衣橱。”

崔绎点头表示满意:“现在刚打完仗,不宜太铺张浪费,这样差不多了……唔,得再添个喜庆的东西,我在谢效府里看到个一尺高的红珊瑚,形状好,颜色也喜庆,就顺手拿走了,本想留给你摆在屋里看,或者给了仲行吧!”

“红珊瑚正好,颜色喜庆,寓意也吉利,”持盈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发愁府里没什么讨彩的吉祥物件,“我是不在意这些,王爷便赏了曹将军吧,王爷若是有心,路边给我摘朵花带回来,我也是高兴的。”

崔绎“嗯”地长长一声,道:“那就委屈你了。”

持盈乐不可支:“不委屈。”

八月十六,黄道吉日,曹迁的亲事在宣州府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曹迁本就是崔绎的心腹,追随他出生入死近十年,在军中威望颇高,来到燕州后又亲事农耕,还常帮着城中百姓推磨赶车修房子,备受百姓爱戴,十六这天一大早,家门口就围满了来道贺、看热闹的将士和百姓,曹迁一身大红袍,胸前戴朵大红花,被人们哄闹着簇拥着上了马,前去迎亲。

妻子王氏娘家是燕州的商人,家境殷实,陪嫁的绫罗绸缎都押了三车,新娘子上了花轿后,更有八名家仆沿路馈赠干果麻糖等,锣鼓唢呐声中,百姓沿途围观,拱手贺喜,还有不少承过情的百姓用簸箕端着新摘的瓜果蔬菜、老坛美酒等,一定要送亲队伍收下。

过门后按理要拜双亲,但曹迁父母都在江州,无法赶来,便由崔绎和持盈代受,曹迁春光满面,喜上眉梢,用红绸牵着新娘在堂前跪下行礼。

百里赞也一身崭新的司仪礼服,站在堂前高声道:“一叩首!”

堂屋不大,二三十个人挤得水泄不通,大都是与曹迁交好的军中将士,杨琼和山简驻守宣州,无法回来道贺,都拜托崔绎捎回了贺礼。

徐诚也来了。

他的到来完全在持盈的意料之外,负责发邀请函的是一对新人,她有着身孕也不可能事事都巨细靡遗地过问,此时见到徐诚来道贺,先是小小吃了一惊,但当她发现百里赞一点儿也没露出意外神色时,会心一笑,明白了。

徐诚一身便装,风尘仆仆,跨过门槛进来双手抱拳恭贺道:“仲行!恭喜恭喜啊!”曹迁回头一看是他,也是喜出望外,赶忙让妻子行礼,又取了酒来同他对饮。

“徐将军别来无恙?徐老身体可好?”待他们之间客套完,新娘先回洞房去等,曹迁也去前院筵席中敬酒,持盈在小秋的搀扶下起身,微笑着上前问候。

“托王爷夫人的洪福,家父的身体好多了。”徐诚又向他们二人行礼。

崔绎见到他来也十分高兴:“本王现在是乱臣贼子,大楚的罪人,可你仍愿意来贺仲行新婚之喜,本王很承你的情,来来来一起去喝几杯!”

持盈正好要去给百里赞搭台,便借口有些累了,先回王府去,崔绎并不疑心,只叮嘱小秋仔细陪着,便与徐诚勾肩搭背地喝酒去了。

人都去隔壁喝喜酒了,王府中也是难得的安静,持盈回到房中歇了片刻,便让小秋去库房取了些药材,用盒子装好,又派人去请钟绿娉。

“姐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钟绿娉尚未出阁,不便去吃喜酒,只留在府里,“找我有事?”

持盈靠在榻上打扇子,钟绿娉挨着她坐下,接过扇子:“我来吧。”轻轻为她捐风。

持盈道:“是有点事要麻烦你。”小秋这时回来了,手里捧着装药材的盒子,“曹将军今日成亲,我没想到徐将军也会来,他父亲曾是燕州牧,为大楚镇守这荒凉的边关二十年,如今辞官在家,身体却不是很好,我年初备了些药材,一直没机会叫人送过去,正巧他来了,就让他带回去也好,只是……”

钟绿娉见她一脸倦容,手指抵着太阳穴,便会过意来,主动请缨:“曹将军大婚,外头锣鼓喧天的,连我在屋里都能听到,姐姐有身孕本就怕吵,这会儿想必累坏了,东西我替姐姐送过去吧!”

持盈便接过盒子递到她手里,轻轻眨眼,小声道:“徐将军虽不及杨将军相貌堂堂,但也是久经沙场的英武男儿,你且去瞧瞧,若是喜欢,姐姐帮你留住他。”

钟绿娉臊得满脸通红,忸怩一阵,起身道:“那姐姐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来。”

钟绿娉去了,小秋关上门,方才贼兮兮地凑过来,问:“夫人,万一表姑娘不喜欢徐将军,或者徐将军也早有了意中人,那又该怎么办?”

“世事不可强求,他们若两情相悦,便是再好不过的事,若是互相瞧不上,也无妨,尽人事,听天命。”持盈懒懒地闭着眼,显出十分疲惫的模样。

小秋蹲在榻边给她捶腿,边说:“要是表姑娘和徐将军在一起就好了,既能稳住钟家,让舅老爷一心一意追随王爷,又能断了静王爷的念头,不给叶家可趁之机,而且表姑娘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若是能讨好了徐老将军,王爷手中就又多了个人,果真是再好不过了。”

持盈笑起来,伸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连你也成个小人精了,会算计人了。”

小秋调皮地一笑:“都是夫人厉害,奴婢耳濡目染,自然也学了点,不然永远是个笨丫头,夫人要嫌弃奴婢了。”

“可不敢嫌弃你呢!被你伺候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持盈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得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才安心呢。”

小秋急了,抓着她的腿撒娇地摇晃:“夫人!”

持盈痒得直往回缩:“好好好,真是女大不中留,喜欢谁自己去挑,或者把你嫁给徐将军?”

小秋嘴一撅,拿捏着她的小腿肚:“我和表姑娘可不一样,不爱那惊心动魄的日子,我要嫁就嫁个没脾气也没什么大本事的男人,一辈子开开心心在一起过也就够了。”

持盈淡淡一笑,心想嫁个没脾气也没甚大本事的男人,开开心心一辈子,看起来简单,却是多少女人心底可望不可及的梦,若能相敬如宾,恩爱一生,谁又愿意经那大风大浪,都是迫不得已罢了。

128、终于说服

曹迁家的院子里,一大伙人醉得歪三倒四,有的甚至在角落里呼呼大睡起来。

徐诚和崔绎把曹迁按着灌了个一塌糊涂,由亲兵搀扶着去醒酒,准备入洞房了。徐诚去了趟茅房回来不见曹迁的人,便笑道:“仲行酒量不行,这才半斤不到的酒就醉了。”

他一撩衣摆在条凳上坐下,崔绎喝得两眼通红,眯着眼到:“元恪啊,你能来,本王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徐诚也喝了不少,正是半醉半醒的状态,一听这话,酒意就给吓没了,便要起身:“我……去那边走走。”

“嗳!坐下!”崔绎巴掌一按他肩头,硬将人按得坐了回去,“坐坐坐,你难得来一次,本王有许多话想和你说。”

徐诚满头大汗,心里清楚他想说什么,但却不能应承,也不敢跑掉,只得僵硬地坐着:“王爷,王爷醉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崔绎提着酒壶又给他满上:“来来来再喝两杯。”

徐诚无可奈何地端起酒杯:“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王爷随意。”说毕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崔绎大喝:“好!痛快!再来!”

一连喝了三杯,加上之前的,徐诚已经醉得有点头晕了,趴在桌上直喘气:“不、不能再喝了……”

“元恪啊,本王知道对不住你们父子,徐老将军因为受本王连累,在燕州府一守就是二十年,”崔绎一胳膊搭在他背上,红着眼睛说,“二十年……人生有几个二十年,他记恨先帝,厌恶本王,这些本王都能理解。”

徐诚脑袋里嗡嗡作响,大着舌头道:“家父……不敢记恨先帝……也不敢……记恨王爷……”

崔绎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这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

徐诚气喘道:“王爷,先帝……有命,徐家人……永不录用,王爷……”

崔绎漠然摇头:“前人说的话做的事,也未必就是对的,先帝还立了皇兄做太子,那又如何?本王要摘了他的皇冠,先帝……还能从皇陵里爬出来,打本王的手板心不成?”

徐诚眼皮耷拉,好像随时会黏到一起去,声音更是有气无力:“家父曾说,伴君如伴……伴虎,实在不愿……我……再卷进、卷进这纷争中去……”

崔绎却跟听不懂似的,用力一拍他后背,徐诚险些被他拍得吐血。

“你说!你要什么,说!”酒劲上头,崔绎说话也开始没逻辑了,“要官爵,要封地,要金银,要美人……你只管说!”

徐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转到一旁狂吐。

这时候钟绿娉来了。满院子醉得横七竖八的臭男人,只有她一个姑娘,水绿色的衣裙翩翩,怀抱着装满药材的盒子,跨过满地的障碍物,仙子一般飘然而至。

“王爷?王爷怎么醉成这样了,”钟绿娉讶然道,“来个人把王爷扶回去歇息……”一转头却发现压根没有一个清醒的人了,不由啼笑皆非。

崔绎摆摆手示意不要紧:“本王没事,你来做什么?你姐让你来找我?”

钟绿娉嫣然笑道:“姐姐知道王爷高兴,今夜必是不醉不欢,我是来送药的。”

徐诚稀里哗啦吐过以后,两眼冒金星,挽袖子抹抹嘴直起身子找水漱口,一回头,看见了钟绿娉。

一个是五大三粗,醉得形象全无的武将。

一个是婀娜多姿,清丽如九天仙子的小姐。

你望着我,我看着你。

崔绎还没醉糊涂,见此光景,脑袋里灵光一闪,一把抓过钟绿娉的手腕往前一带:“这是本王的妹妹,今年十五,待字闺中……”

徐诚吓得差点滚到地上去,连忙摆手:“王爷开不得玩笑!我九岁那年爹就给我订了亲,过几年姑娘满十五就要过门了。”

崔绎:“……”

钟绿娉:“……”

又是个名花有主的!钟绿娉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赶忙岔开话:“王爷喝醉了,都说起胡话来了,徐将军千万别放在心上。这个是夫人让我送来,给徐老将军治病补身子的药材,徐将军收好。”

徐诚感激地道:“多谢王爷夫人,多谢姑娘。”伸手要接,却发现手不干净,赶紧在衣摆上擦了擦,这才郑重其事地接过来。

钟绿娉左右看看,实在没什么人醒着了,只得对他说:“看样子这边也是喝完了,将军可否看着王爷一会儿,我去叫人来把王爷接回去。”

徐诚吐过以后脑袋清醒了不少,就点点头,钟绿娉匆匆而去,不多时带着四五个亲兵返回,将已经呼呼大睡过去的崔绎扛手扛脚,送回王府。

“将军今晚住在何处?怎不见身边伺候的人?”钟绿娉又问。

徐诚掐着自己鼻梁,吐出满嘴酒气:“带了个小厮来,这会儿八成也喝醉了,不管他。我去城里找个客栈住一晚,明日一早就得回去了。”

钟绿娉到底不是主人,也不好挽留他,正要点头时,小秋来了。

小秋对二人行了礼,说:“徐将军,夫人已经交下人打扫好了客房,请徐将军今晚就住在王府。”

徐诚一想也好,就拱手回礼:“那就叨扰了,请姑娘代我多谢夫人。”小秋答应着去了,大街上又只剩下徐、钟二人。

或许是因为崔绎刚才说的那番话,这会儿二人独处,徐诚便觉得有些尴尬,没话找话地问:“姑娘贵姓?我记得先帝留下的公主最大的今年才十三。”

钟绿娉笑着解释了自己和崔绎的关系,徐诚点点头,说:“钟姑娘一个人离开父母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吃苦受累,钟将军怎会舍得。”

“原是我太任性了,非要跟着来,爹起初不同意,最后也只得由着我,”钟绿娉微微一笑,神情有些许黯然,“打小爹娘就不拘着我,我想做什么,想上哪儿去,都凭我自己愿意,跟着王爷和姐姐来这里也是一样。”

徐诚低头沉默了片刻,又道:“可为人父母之心,总会希望孩子过太平安稳的日子,否则老来不得安心,便是子女的不孝。”

钟绿娉莞尔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也不能一概而论,一个人活一辈子,父母在世时为孝而活,成了亲为丈夫或是妻子不断妥协,有了孩子又要为孩子筹谋,数十年何其漫长,却没有一刻是为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徐诚眉头皱了皱眉,喃喃自语道:“正所谓身不由己……”

钟绿娉道:“虽说人一生的命是有上天安排的,但该怎么活却是人自己说了算,难道因为终有一死,就无所谓活着快不快乐了吗?”

徐诚不说话了,埋着头步履沉重地向前走,钟绿娉也不出声,与他隔着两三步远,一起返回王府。

到了王府中庭分别时,徐诚叫住了钟绿娉,说:“我心头仍有一个疑惑,多年来无人可解,不知姑娘能否为我解答?”

“将军请讲。”

“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自己想走的,另一条是父母安排的,选择后者可保太平安乐,但也将一生碌碌无为,选择前者或许会有光宗耀祖之日,但同样荆棘漫道,艰险无数,弄不好还会丧命,我该如何抉择是好?”

钟绿娉垂下头想了想,答道:“将军心中其实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徐诚默然不语,钟绿娉又说:“若不想父母为自己担心,便要用行动去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况且花无百日红,这世间何曾有真正的太平安乐。”

“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翌日清晨,徐诚到堂屋拜谢持盈赠药,吃过早饭后便携小厮返家。

持盈听了徐诚已有婚约之事,也只能叹息一声造化弄人,安慰了钟绿娉一番不提。

岂料一个月后,事情峰回路转,九月下旬农忙时节,徐诚又回来了。

崔绎正在府衙中看各地呈上来的折子,战争过后人口锐减土地减产,各种坏消息把他烦得要死,几欲摔了折子跳脚大骂,忽听守城士兵飞奔来报,瞬间大喜过望,撞翻了案桌便冲出去迎接。

徐诚一身戎装,牵着战马进城,老远看见崔绎跑过来,赶忙上前几大步,单膝跪下:“末将徐诚,率彬县三千民兵前来投奔王爷!”

崔绎欢天喜地地上前将他搀起:“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徐诚的到来无疑为武王阵营又添了一分胜算,徐家戍守虎奔关二十年,徐诚从小在燕州长大,对燕州的地形气候等无不了如指掌,更有丰富的对抗北狄游骑兵的经验,有他坐镇燕州,崔绎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杀向中原,与崔颉一较生死。

只是与他一同来的还有未婚妻年氏,足足小了他八岁,脸蛋圆圆,完全是个小孩子模样,和徐诚并肩站在一块儿,光看背影还以为是父女俩。

崔绎同情地看着妹妹——连元恪也有了未婚妻,燕州大营里实在是没有配得上你的将军了。

年娇娇今年才十二,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爱说爱笑的年纪,更不怕生,张口便称呼持盈为王妃姐姐,十分讨人喜欢,持盈和钟绿娉都喜欢她,徐诚与她虽有婚约,但到底是没过门的妻子,不好就这么住在一起,持盈便做主,把年娇娇接到王府来住。

府里多了个半大小孩儿,于是小崔娴有了玩伴,不再像从前那么黏娘亲,持盈也总算是能脱开身安心待产。

而在百里赞的调度下,宣州和江州的粮食北运,燕州过冬粮食不足的问题也终于解决了。

一年一度除夕夜,崔绎举酒唱祝:“过去的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本王在这里敬大家一杯,二舅在江州,公琪和山先生在宣州,不能和我们在一处过年了,但本王相信不出三年,大家定能有齐聚一堂,欢度除夕的一天。”

围坐在桌边的一大群人闹闹哄哄,纷纷举杯,为来年的万事如意祈祷。

129、雪夜添子

夤夜风雪交加,里屋传出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两三个婆子扯着棉被加油鼓劲,四五个丫鬟端着水盆忙进忙出,盆中的水腥黄带着丝丝血色,随着急促的脚步一路泼洒。

持盈脸色苍白,连唇也失了血色,一手死死攥着被缘,如缺水的鱼儿一般剧烈喘息。

小秋挤开人群扑到床边:“夫人坚持住啊!参汤来了!”

持盈痛得哆嗦不止,小秋小心翼翼给她喂参汤,没喂两口,又一轮阵痛袭来,持盈惨叫一声,一头撞翻了汤碗。

里屋乱作一团,坐在外间软榻上的崔绎也是心急如焚,手里抓着早年买的布老虎揉来揉去,不时伸长了脖子想看里面的光景,眉心几乎拧出水来。

钟绿娉也是被从睡梦中惊醒赶过来的,见他坐立难安,心中虽然也十分忐忑,还是尽力去安慰:“王爷不必太着急,姐姐是生过一胎的人,老人们都说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崔绎敷衍地“嗯”了声,几次想爬起来跑进去陪着,奈何里头塞满了稳婆,自己进去也是添乱,只能硬着头皮干坐着等。

崔祥也闻讯赶过来,持盈的惨叫声听得他胆战心惊,站在门口问丫鬟:“二嫂怎么叫得这么惨,不会有什么事吧?”

正巧小秋端着水盆出来,闻言大怒:“说什么呢你!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怎么会出事?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崔祥两眼一突,争辩道:“我不过实话实说,女人生孩子就等于是去鬼门关绕了一圈,丢了性命的也不在少数……”

小秋更是冒火,一盆脏水就朝他泼过去:“我叫你乱说!我叫你乱说!你给我出去!”

崔祥哗啦一声全身湿透,也发了脾气:“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抬手就要打人。

“怀祐!”崔绎在屋里一直都听到门口的动静,此时爆出一声怒吼,“回去!这没你什么事!”

崔祥一身湿哒哒地进来:“二哥,你房里的丫鬟竟然拿脏水泼我!”

崔绎冷冷地看他:“口没遮拦,语不避讳,活该!”

只听里屋惨叫声又起,崔绎再没空管教弟弟,跳下软榻,跑到珠帘外张望。

还是钟绿娉在中间做和事老:“七爷先回去吧,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白惹得王爷不高兴。——这身上湿的,快回去把,换身干净衣裳别冻着了。”

崔祥攥着湿衣摆,一脸苦相:“这王府里人人都欺负我,连丫鬟也敢踩在我头上,只有你关心我,只有你真的对我好。”

钟绿娉生怕又误导了他,赶忙解释:“七爷与绿娉是兄妹,妹妹对哥哥好也是应该的,快回去吧!”

崔祥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持盈痛不痛辛不辛苦他全然不在意,见钟绿娉只穿着棉褂没有披大氅,便道:“你怎么只穿这么点,万一冻坏了可怎么好,我的黑貂氅给你。”说着就要解衣绳。

钟绿娉推辞不要:“我来得匆忙忘了拿,不要紧的,屋里有炭盆不冷的。”

崔祥执意要给,钟绿娉坚决不要,推来搡去崔绎终于听不下去发火了:“够了!统统滚出去!”

就在这时里屋中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崔绎大喜,忙往里冲,和出来报喜的稳婆撞了个满怀,稳婆哎哟一声又撞倒了丫鬟,屋里一大群人你撞我我撞你,横七竖八摔了一地,持盈原本累得要死,一见此景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扯得肚子里越发疼。

水盆边的稳婆正给孩子洗澡,笑着转头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位小世子!”

崔绎就跟没长耳朵似的,绕过满地稳婆丫鬟,直奔床前,一把拉住持盈的手:“你怎么样?”

持盈莞尔,虚弱地道:“没事,就是有点累。”

一名稳婆上前道:“王爷请先到外边等上片刻,待屋里收拾干净了再进来陪夫人不迟。”

刚生过孩子的屋里一大股子尿味血腥味,床铺也是一片狼藉,崔绎依依不舍地松开持盈的手,到外间去。

外间,钟绿娉正把崔祥往外推,崔祥就是不肯走,崔绎正高兴得很,看到他就烦,不禁骂道:“推推搡搡的像什么话!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夫人刚生了孩子需要静养,还不给本王把人拖走!”

屋里的丫鬟和屋外的小厮赶忙答是,一拥而上把崔祥从钟绿娉面前扯开,拖进了风雪里。钟绿娉满头大汗,长出一口气:“我真是怕了他了,姐姐怎样?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崔绎道:“看起来没什么大碍,是个男孩儿。”

钟绿娉欢喜地作揖:“恭喜王爷和姐姐又添了个儿子!”

崔绎一脸喜不自禁,屋里丫鬟们很快收拾好了,出来请他,钟绿娉便跟着一起进去了。

屋内点起了香驱散血味,持盈躺在干净的被窝里,大红的襁褓就在枕边,她正用手指轻轻刮着婴孩的脸颊。崔绎大步上前在床边坐下,拉过她的手低声道:“辛苦你了。”

持盈含笑道:“还好,比起生娴儿那会要轻松多了,疼了不到三个时辰,就是累得很,抱不动他了。”

崔绎忙道:“你躺着别动,我抱起来给你看。”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抱起来,凑近给她看。

钟绿娉站在床头笑着说:“看那眉毛眼睛,真是像王爷,鼻子和嘴巴像姐姐。”

小家伙眯细着眼,脸上的肉还皱着,倒是毛发极好,不似寻常人家的新生婴儿胎毛发黄,而是难得的油黑,两道眉毛还沾着些水汽,的确是像极了崔绎。

持盈有气无力地笑笑,说:“像王爷好,长大了定也是个英俊的,不怕找不到媳妇。”

崔绎被间接夸了,更是心花怒放,道:“像我不好,要像你才好,心思细腻,做事周全,才像是做大事的人。”

“那就长得像王爷,心思像姐姐,不就两全其美了?”钟绿娉越听越有趣,忍不住道。

小秋端着托盘进来:“是是是,小少爷以后定是个才貌双全的男儿,夫人先把这红枣乌鸡汤喝了吧,大夫说最能益气补血了。”

持盈点了点头,钟绿娉又转头唤道:“奶娘呢?快来把小世子抱去喂奶。”

崔绎接过汤碗,尝了尝,不冷不热正好,便亲手喂给持盈,钟绿娉将孩子交给奶娘去照顾,回头看见这一幕,无比羡慕地感叹道:“王爷和姐姐这样的神仙眷侣,真是羡煞旁人,我都快不忍心看了呢。”

持盈笑起来,结果不小心呛到,崔绎嘴角带着笑意,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头也不回地说:“可惜本王麾下暂无良将配得上你,只能请你继续羡慕了。”

钟绿娉乐不可支地笑,持盈抚着胸口道:“我刚才似乎听到外间有吵动,怀祐来过?”

“我把他撵回去了,免得打扰你休息。”崔绎把汤勺凑近她嘴边。

“他也是一番好意才来探望,怎么给撵回去了?”持盈有些嗔怪地问。

崔绎哼了一声,道:“他就是水晶肚肠玻璃心,内心里头盘算的什么旁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你道他真是来探望你?若不是绿娉在这儿,他也未必肯来。”

持盈无奈地叹口气:“这孩子太死脑筋了,得想个法子才是。”

钟绿娉忙道:“姐姐刚生产完,需要好好静养才是,这些无谓的烦心事就不要牵挂了,回头我亲自去对他把话说明白,想必他也就肯死心了。”

持盈心想这样也好,便不再过问了。

王府喜添贵子,日子又正好是二月二龙抬头,仿佛是上天送来的祥瑞之兆般,加上绵绵大雪到这一天终于见晴,放眼一望晴空万里,白雪皑皑,崔绎便给儿子取了个皞字。

皞,既有白色之意,又通“昊”,有广大之意,寓意深远。

燕州府内众人,以及身在宣州、江州的三人都纷纷送来贺礼,以表庆祝。

同时朝廷也听到了消息,崔颉派人押了几车绫罗绸缎、酒米油盐,运往燕州,表示对弟弟喜得贵子的祝贺,同时附书信一封,说太后听闻武王有了儿子,十分欣喜,想请他们回京城来玩些时日,最好能带上小崔皞一起,全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持盈刚出月子没多久,一看到这封信就笑了,扬着手中的信笺道:“皇上这是把咱们当傻子呢,这么白的信也敢叫人送出来,郭子偃不是最擅长请君入瓮吗?黔驴技穷了还是怎么着,怎么这回不挖坑了?”

年娇娇正在给小崔娴剥橘子吃,闻言大眼一翻,说道:“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上如今只有这么丁点大,看来以前也没有多了不起。”

屋内众人皆笑,百里赞抚须道:“这信看起来直白,也难保其中没有藏着更深的陷阱,郭子偃既然能两次算计得我们死里逃生,这回定然不是黔驴技穷,倒有可能是大智若愚,故意要令我们放松警惕,然后才好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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