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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百里先生的话倒也不无道理,只是但就我看来,这封信里实在没什么可藏的,”钟绿娉咬断线头,将做好的虎头帽放在一旁,“或许这封信不是那郭子偃起草的?皇上身边那么多人,总不会只有他一个出主意的吧?”

百里赞模棱两可地摸摸下巴,持盈道:“管他呢,都造反了谁还听他的,东西收下,钦差打发滚蛋,这事儿就这么结了。估摸着王爷他们也快到宣州府了,派个人追上去告诉王爷留神着些,遇事多听山先生和二舅的,咱们把燕州守好,别让北狄人占了便宜去就行。”

130、捕风捉影

二月刚过完,持盈出了月子,崔绎再舍不得也得带兵到宣州去换防,杨琼虽然枪法了得,但实战经验远不及他,对朝廷中一干武将的了解也不够,一个人镇守宣州府实在是不稳妥。

曹迁刚成了亲,持盈觉得就这么让人分开实在不太好,加上他成日跟着崔绎到处奔波,吃苦受累,也是该喘喘了,就让徐诚跟着去,立了战功,也好在燕州大营里站稳脚跟。

二人带着兵抵达宣州府,交接了诸多事宜,然后杨琼才折返燕州。

杨琼要回来,大家都很高兴,包括从没见过他的年娇娇,听持盈说了他千里走单骑、去救恩人程奉仪的故事,也对他充满了崇拜之情。

只有崔祥一个人郁闷的几乎死过去,杨琼要回来了,钟绿娉更不会理他了。

在持盈刚生下儿子的第二天,钟绿娉就去偏院找了他谈话,话语虽还算含蓄,但意思却很清楚,希望他不要再缠着自己,把心思多花在别的地方。

但,如果是那么容易就被说服的,也就不是崔祥了,小王爷从二月份郁闷到三月份,在听了杨琼要返回燕州的消息后,更是敌意空前高涨,屋里伺候的丫鬟都能看到他身上冒黑气儿的程度了。

杨琼哪里比自己好?论家世,自己出身天家,一万个杨海也盖过去了,天下还能有比皇子更高贵的出身?论相貌,自己也不差,又是锦衣玉食长大,哪像舞枪弄棒的武将一身的伤,满面尘霜色;再论才学,自己从小在上书房念书,状元中的状元才配给自己讲书,怎会比不过一个穷到要卖身葬父的小子!

比来比去,崔祥越比越生气,怎么也想不通钟绿娉喜欢杨琼什么。

钟绿娉压根不知道他起了这样的误会,于是崔祥连解释的话也听不到,一个人钻进了牛角尖。

不管他如何郁闷,四月初的时候杨琼还是回到了燕州府,持盈早几日染了风寒,不能出门,遂拜托了钟绿娉去城门口迎接,并代表崔绎犒赏将士们一年来的辛苦。自从钟绿娉来到燕州府,持盈肩上的担子着实是轻了不少,不必事事躬亲,多些时间陪孩子们玩。

钟绿娉戴着“钦差的帽子”前脚刚出王府,崔祥便领着小厮鬼鬼祟祟地跟了出去,持盈听了下人来报,只习以为常,加上头疼着,也便不以为意。

南城门前,杨琼从马背上下来,钟绿娉代表持盈上前去慰问:“杨将军一路辛苦了。”

“钟姑娘?”杨琼见到她略有些吃惊,赶忙拱手,“怎敢劳烦姑娘亲自来迎!”

“姐姐身子不适,大夫叫她须卧床静养,我就代劳了。”钟绿娉微笑道。

持盈身为武王侧妃,一向厚待下属,出行要送回归要接,已经成了习惯,杨琼便点点头,问:“夫人病了?燕州苦寒,夫人刚生了小世子,实在不宜再劳心劳力,万万要保重身体才是。”

百里赞抚须笑道:“原是我做的还不够好,才让夫人事事操心,实在是心中有愧。”

杨琼忙道:“先生辛苦,我才是尸位素餐,没能为王爷尽忠,为夫人解忧。”

崔祥躲在街角偷听着,听杨琼说话客气,更不问问钟绿娉好不好,心中十分不满——绿娉这么喜欢他,他难道一点儿也不领情?本王求都求不来的东西,怎却被你这样糟蹋!

宣布了对将士们的奖赏后,杨琼还得领着军队回大营去,百里赞和钟绿娉也各自去做事,崔祥蹲在墙根处挠了挠耳朵,没精打采地回了王府。

次日杨琼到王府来请安。

屋里生着炭盆子,铁丝笼上又置了一盆水,温暖而不干燥,窗上大红的窗花还簇新,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更添了几分暖融融的味道。

持盈盖着一床薄被坐在床上看书,钟绿娉与她隔桌而坐,在给小崔皞绣小鞋,年娇娇搂着小崔娴,教她唱燕州的民谣。

杨琼进门看到这画面,不由得笑了:“夫人这儿是越来越热闹了。”

年娇娇抬头笑嘻嘻地道:“杨大哥回来啦!”

杨琼不认得她,持盈介绍道:“这是徐将军未过门的妻子,娘家姓年,年年有余的年。”杨琼恍然大悟,连忙作揖:“原来是嫂子。”年娇娇嘴一撅,问:“杨大哥叫我嫂子,可把我叫老了呢,我看起来很老吗?”

崔祥一听说杨琼来王府里请安,登时便坐不住了,不顾小厮的阻拦也跟着来,院中有小秋和其他丫鬟守着,混不进去,灵机一动,跑到隔壁院子里扒着墙头偷听。

“啊?”杨琼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忙失笑着道歉,“不不不,没有的事!年姑娘青春年少,正是如花般的年纪,怎么会老呢,是我失礼了。”

钟绿娉赶紧解围:“娇娇,可别仗着杨将军刚回来,不了解你的脾性,你就欺负他啊。”

墙头上,崔祥咬碎了银牙——这话、这话简直就像妻子在维护丈夫一般!绿娉,你对他就那么深情,连旁人说笑一句也不让?

年娇娇吐吐舌头,扮个鬼脸,持盈也笑道:“娇娇就是这样调皮爱说笑,杨将军别介意。”

杨琼道不会,问候了持盈几句,忽地感叹道:“若不是我经验尚缺,难担大任,实在不该让王爷和徐将军离开燕州,与夫人、年姑娘两地分离,只能凭书信传相思。”

年娇娇小嘴一撅,傲娇地道:“谁和他书信传相思了!哼!”

“王爷是主公,自然要以天下大人为重,体恤将士为重,”持盈温言道,“况且就算不在一处,甚至连书信也奢望不起,只要心中想着念着彼此,便是再远的距离也如比邻,都不要紧的。杨将军现在是孤家寡人,将来也是要娶妻生子的不是吗?”

杨琼自嘲一笑,说:“琼愧对列祖列宗,此生……已决意不婚娶。”

崔祥眼睛几乎瞪得脱狂,心中悲催怒吼——绿娉这么好的姑娘,真心恋慕着你,你竟然说出此生不婚娶的话,你对得起她吗!

“你还是放不下过去的事。”持盈无奈地叹了口气。

年娇娇好奇地问:“过去的事?过去的什么事?”钟绿娉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多问。

杨琼抱拳,深深一躬:“夫人体恤之心,琼铭感于心,只是我意已决,还望夫人日后莫在为此事发愁,无论如何,我会追随王爷鞍前马后,内除异,外御敌,继之以死。”

他这么说了,持盈也不好再坚持,更没法安慰——就算有朝一日崔绎灭了北狄,把程奉仪接回来,杨琼顾忌道义礼法,也是绝对不会向她表露半份心意的。

这份爱慕之意,从诞生之日起,就注定了永远不会有好结果,程奉仪的刚烈,杨琼的秉直,成为横在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并且在程奉仪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所有的苦果只能是杨琼一个人独吞。

持盈惋惜又心痛地道:“我知道了,往后这类似的话我就不再提了,只是有一点,还请杨将军记住。”

杨琼垂首恭听:“但听夫人教诲。”

“你日后是要孑然一身,或是再遇上其他能解开你心结的女子,与她长相厮守,这些都不重要,但眼下,请你千万不要因为自己了无牵挂,而在战场上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做出什么傻事来,旁人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命,同样是命。”

持盈的担心绝不是多余的,早在认识程奉仪之前,杨琼就曾为了救崔绎而用手去挡暗箭,如今燕州众人各自有了妻室,就连百里赞也有家乡的未婚妻不时寄来棉袄布鞋之类,杨琼孤苦伶仃,难免会在旁人遇到危险的时候舍命去救,若真因此再受伤甚至死去,实在是太令人扼腕了。

杨琼微微一怔,盯着她看了片刻,埋下头去:“……是。”

“城外正是春耕繁忙的时候,你且去吧。”眼见年娇娇好奇得不行,持盈生怕她童言无忌地说句什么,更惹得杨琼伤心,便打发他离去。

杨琼告辞出门去,钟绿娉长叹一声:“世间竟有如此长情的男子,却……真是难为他了。”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一声怒吼:“我叫你张狂!叫你目中无人!”紧接着便是一片厮打声、丫鬟的惊叫声、小厮的劝架声。

屋内三人齐齐一惊,钟绿娉第一个跑到门口去看,却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七爷!杨将军!”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持盈也连忙放下书,揭了被子下地,赶着出去查看。

主院门口,崔祥像只凶猛的恶虎,气势汹汹地把杨琼按着一通好打,身旁的小厮拼命地劝阻,却碍着他是王爷金贵之身,不敢动粗,是以拦也拦不住,杨琼自己就更是,根本不敢还手,只一味地躲闪,又怕力气太大把崔祥甩开后磕着碰着,眼见拳脚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却只能生受。

持盈登时大怒:“简直太不像话了!来人!把静王爷架开!”

亲兵们得了命令,一拥而上,将崔祥连拖带拽地扯开,崔祥怒火鼎盛,手背架住了便用脚去踢,杨琼一身干净的袍子被他踢得全是脚印,狼狈地爬起来。

钟绿娉疾步上前,表情简直要哭出来了:“杨将军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七爷,杨将军哪里惹到你了,你要这样打他?”

崔祥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啐道:“本王就是看不惯他这目中无人的德行!还以为自己是谁呢,不过是二嫂花银子买回来的家奴!”

家奴二字如一记耳光,狠狠刷在了杨琼脸颊上,他霎时间便大怒起来,面色胀得通红:“你说什么!”

崔祥毫不示弱地道:“怎么,你还不服气?就凭你这条件,还敢挑三拣四,绿娉对本王不假好颜色,却对你多有关照,你竟如此负心薄情!置她一颗真心何处?!”

“住口!”持盈几大步冲下去,拦在了他们中间,怒不可遏地喝道,“太妃端静贞淑,怎会教出你这样的泼皮无赖!你们几个,把人带回偏院去,从今往后,没有我的许可不许出门半步!谁要敢玩忽职守,直接军法处置!”

131、千载难逢

房中一股跌打酒的味道。

钟绿娉歉疚得无以复加,一边用药棉蘸了药酒给杨琼涂抹,一边哽咽着道:“都是我不好,竟不知七爷他误会得这样深,才连累了杨将军。”

杨琼被崔祥狠狠揍了一顿,饶是他常年习武身强体壮,也不免鼻青脸肿到处挂彩。

之前崔祥的怒骂,加上钟绿娉的道歉,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选择了什么也不问,只说:“没事,习武之人大伤小伤不断,这点皮肉伤不算什么,钟姑娘别往心里去。”

持盈处置了崔祥后,也来到钟绿娉的住处,脸色难看,想必是崔祥在被押回偏院的途中又说了些幼稚可笑而难听的话。持盈身份上是他的二嫂,终究还是不如崔绎这个亲兄有说服力,崔祥这拧起来六亲不认的脾气,她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今天的事实在是对不住了,怀祐自小养尊处优,说话做事毫无顾忌,是我疏于管教,还请杨将军多多包涵。”持盈看了他一身青青紫紫,眉角还破了一块,便觉得实在是造孽。

幸而杨琼脾气好,换做山简那火爆脾气,指不定王府就要被掀翻过去了,持盈幻想着崔祥和山简在王府里话不投机拳脚相见,满地烟尘,盆栽、假山、小桃酥等在半空中飞过来又飞过去,只觉得惨不忍睹。

擦完了药,杨琼把衣袍穿好,恭恭敬敬地告辞,持盈本想送送他,顺便再宽解几句,但杨琼似乎并不想听她说什么,叫她们都不必送,自己独自离开了。

钟绿娉默默地收拾着药箱,持盈走过去坐在她身旁,轻声问:“你同他说了什么没有?”

钟绿娉摇摇头,一脸沮丧,道:“我只说了几句道歉的话,说连累了他,别的就没说什么了。”

持盈叹道:“难怪我看他刚才表情比先前挨打的时候还难看。”

钟绿娉一时费解:“怎么说?可是我说错话了?”

“也不能怪你,是我的错,”持盈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你不知道,王爷刚来燕州时,说起日后要造反的事,曹将军和百里先生二话没说就决定追随王爷,可杨将军却顾虑祖辈的教诲,迟迟不愿表态,后来出了程姐姐的事,我和王爷,还有其他人,联合起来……算计了他。”

钟绿娉惊呼一声,持盈又道:“虽说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还是会这么做,但王爷和我心里总是觉得对不住他,想为他筹一门好的婚事,让他不必再孤孤单单的,可他几次都拒绝了,刚才他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说连累了他,那便是告诉他你喜欢他,或者,崔祥以为你喜欢他,以我过去的行事作风,他定是觉得是我有意要把你嫁给他,好借机拉拢他,说白了就是不信他的忠心,这对他来说,比挨了打,挨了羞辱,还要更无法忍受。”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说让我不要放在心上,却一点儿不像是不介怀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是在为七爷那句家奴生气,”钟绿娉恍然大悟,继而懊悔不迭,“是我不了解情况,随口一句话,竟然闯下这样的祸来,这……这可怎么是好啊?”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就是持盈也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让她先不必自责,之后与杨琼保持距离,别再让他产生排斥感,自己则写了一封信,着人快马加鞭送去宣州,向山简讨主意。

隔两日百里赞到王府来汇报时,持盈也同他说了这桩事情,百里赞听完真是欲哭无泪:“我早知道七王爷来了定会帮倒忙,果不其然。”

持盈都快愁死了:“先生就别说这些马后炮的话了,赶紧想个法子解决了这件事,要不杨将军心里总有个疙瘩,这往后可怎么是好,我们原就对不住他,若再……唉……”

百里赞低头捻须思索片刻,抬起头道:“要想彻底解除公琪心里的疙瘩,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程夫人救回来,之后不论是送回京城与子成、程老团聚,还是留在燕州和公琪在一起,又或者去别处,总而言之得救她脱离苦海,公琪的心事了了,之后才不会耿耿于怀。”

持盈哀叹一声:“先生说的倒是轻巧,救程姐姐回来,我也想啊,可是咱们现在哪儿还有这余力,眼下咱们和朝廷随时可能开战,这一打没个五年十年是很难结束的,燕州缺兵少将,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百里赞也是叹气,想了想又说:“要么还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持盈大喜过望。

“把钟姑娘嫁给七王爷,公琪再无顾虑,误会自然也就解开了。”

“……”持盈呆若木鸡,半晌后道,“咱们还是来说说救程姐姐的事吧,先生觉得攻下长遥城要多少人?”

百里赞笑得直不起腰来。

半个月后,宣州的信来了山简在心中的说法几与百里赞一致,只不过更详细,更具体。

山简的妙计:

一,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北狄人一锅端了,救回程奉仪,再捏造她京中亲人被崔颉杀尽的事实,迫使她留在燕州,继而从中牵线搭桥,促成她与杨琼终成眷属。

二,给钟绿娉灌一碗红花,然后将她嫁给崔祥,一两年内且任他们逍遥自在,过后再设法在崔祥的饭菜内下点料,让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慢慢死去。

持盈看着信笺就觉得头皮发麻,山简不愧是毒谋士,每一条办法都行之有效但狠毒非常,大违天和,难怪崔颉当年那么器重他,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这就是人以群分。

山简的字是行楷,规规整整,而信最后还有一行野鸡爪子一般的字,大大地写着“我不同意”四个字,不用猜也知道是崔绎的批注,持盈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将信烧了,再另做打算。

是救程奉仪,还是撮合钟绿娉和崔祥?既有的两条路,没有一条走得通,打长遥,兵力不足,乱点鸳鸯谱……钟远山知道了肯定会大发雷霆,到时候更加得不偿失。

持盈愁得白头发都要长出来了,这种时候除了期待有奇迹发生,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然而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

四月快过完的一天午后,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燕州府。

持盈刚把小崔皞喂饱哄睡了,自己也困得不行,正要倒下去眯一会儿时,小秋在院子里惊叫一声:“夫人!夫人!你快出来看啊!”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持盈强睁睡眼下床去,靸着鞋跑出去一看,王府院子的上空竟然有一只海东青在盘旋,那毛色十分眼熟,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这是谁。

“纳央!”持盈朝空中唤了一声。

海东青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扑腾着翅膀落下来,小秋吓得抱头逃窜,持盈却不怕,待它落在院中的梅树上,便上前去查看。

鹰的爪子上绑着一卷布,应该是书信,持盈接下来一看,果然是博木儿的笔迹。

上面只有一句话:大楚皇室兄弟阋墙,呼儿哈纳欲联合巴边、呼蒙托儿、察察等国南犯中原,将于下月十五在色纶河中游、旧马泉关城中密谈,程氏亦将同往,速来。

博木儿与桑朵兄妹离开燕州已经一年多了,从未有书信写来,如今纳央负书而至,说的竟是她现下最最关心的事,程奉仪跟着呼儿哈纳去马泉关与巴边等国密谈,身边必不会带太多的人以免引起注意,加上呼儿哈纳为人狂妄,料定崔颉崔绎兄弟此时都无暇他顾,说不定只带千余亲兵就上路。

这么好的报仇机会怎能错过!持盈捧着那珍贵的布条险些流下泪来,连忙叫人去唤杨琼来。

杨琼赶来,看了布条上的信息,眼珠都要瞪出来般难以置信,抬头起来欲言又止,持盈马上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回去收拾一下,我叫人给你多准备些干粮和水,再让先生拨五千兵马交给你,你跟着纳央走,找到了博木儿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把程姐姐救回来!”

杨琼双手颤抖,呼吸剧烈,猛地跪了下去:“多谢夫人!”一连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爬起来一趟烟地跑了。

崔绎走后,燕州还留有两万人,杨琼带走五千,只要别遇上北狄七八万人攻城,应该问题不大,持盈心跳如擂鼓,只不住地祈祷,希望博木儿不会是在骗自己,如果他对崔绎怀恨在心,故意设了圈套引诱杨琼过去,然后北狄大军压城,只怕等不到消息传递至宣州,燕州后方顷刻便会沦陷。

当晚杨琼就带着人出发了。

“两千人?他也太托大了吧!”持盈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这两千人都是当年时疫中险些丧命的禁军,他明言此去危险重重,有可能无法归来,问有谁愿意跟着去,马上便有四千余人出列,因为怕北狄人会趁虚而入,便只带走了一半,”百里赞说起来也是唏嘘不已,“公琪着我转告夫人,他此去若能平安归来,余生甘愿为奴为婢,哪怕要他立刻去死,他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皮。”

持盈苦笑一声,以手按着额头:“我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

被自己百般算计的人,到头来却对自己感激不尽,自己欠程奉仪的,欠杨琼的,只怕是一生一世都还不清。

132、黎明前夕

杨琼带兵前去营救程奉仪的事,持盈斟酌再三,还是写了一封信去宣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明。

崔绎接到信,先是被弟弟愚不可及的行为气得险些爆血管,接着看到纳央送来书信,心猛地一沉,还以为博木儿沉寂了一年多,如今又要趁自己忙着打天下的时候来撬墙角了。等他看完信的全部内容后,长长出了一口气,向后靠在圈椅里,摸着下巴不出声了。

山简看他的表情短短不到一刻钟内千变万化,接着又什么也不说,便主动问:“燕州出了事?夫人已经解决了?是北狄?”

“博木儿让海东青送来信,说呼儿哈纳约了巴边察察等国的人马泉关遗址密谈,商量怎么趁虚而入,程夫人也随行,持盈做主让公琪带着两千人去救了。”千余字的一封信,崔绎简明扼要地提炼了最关键的部分。

山简大为惊讶:“两千人?会不会太少了?”

崔绎摩挲着颌下的胡茬道:“是公琪自己的意思,怕带走太多人虎奔关守不住。——你怎么想?”

山简横跨一步站到他正对面,拱手道:“若博木儿所言属实,这便是天赐的好机会!杀了呼儿哈纳,抢回程夫人,不论最后是否能将北狄一举击溃,对于王爷来说都是大大的好事啊!”

崔绎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但并不明说,只问:“为何这么说?”

“王爷你想,崔颉以国库空虚不宜开战为由,与北狄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和约,还将两朝老臣的已婚嫁的女儿送去和亲,此事早已是天怒人怨,民愤鼎沸,乃大楚立朝以来第一耻辱之事!王爷若能将北狄王斩杀,救回程夫人,无疑是争取到了天下大义的旗帜,王爷与兄长孰优孰劣,岂不一目了然?”山简神情庄重而严肃地道。

崔绎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山简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便问:“王爷另有想法?”

“不,”崔绎看他一眼,“你说的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信中的事是假的,是博木儿设下的骗局,或者信压根就不是他写的,又会怎样?”

山简沉吟片刻,道:“博木儿既然愿意将金乌还回来,便不是这样的人,王爷,他虽然狂妄不知好歹,但对夫人却是真心一片,这种时候就算是害了杨将军,对他也没有半点好处,我认为他不至于蠢得做出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来。”

崔绎还是坚持:“那万一信不是他写的呢?持盈只见到了海东青和鹰脚上的信,并没有见到博木儿或者桑朵任意一个,皇兄身边的那个郭子仪,一向最喜欢请君入瓮不是吗?如果这次又是他们和呼儿哈纳里应外合,在马泉关埋伏了大队人马,专门要置公琪于死地,折我一臂,又该当如何?”

山简低头沉思,崔绎喝了一口茶,咂咂舌,眼神似有几分忧郁:“当然,这只是本王听了你的话之后,做的一点猜测,做不得真,我们权且当做信是真的,那公琪与博木儿见面之后会发生什么,你想过吗?”

“王爷是说——”

“博木儿是知道内情的人,如果他告诉公琪,当初我们是故意不救程夫人的……”崔绎用手指叩了叩桌面,“这才是本王看完信后,最担心的事。”

山简缓缓点头道:“王爷想得周全,一旦杨将军知道当年的真相,只怕不说倒戈崔颉,也一定会叛逃,到那时我方非但争不到大义之旗,反而士气锐减,实是危险。”

崔绎定定地看着他:“所以,本王要你想个两全之策,既能安定三州,又能防止公琪知道当年的真相。”

要安定三州,钟远山、崔绎、曹迁都必须守如磐石,杨琼已赶去马泉关,就算让徐诚连夜带人去追,也未必能阻止得了博木儿一意孤行,宣州是与朝廷交锋的最前线,几万双眼睛日夜盯着,飞走一只苍蝇都会被察觉,更不用说走掉一个将军,一旦崔颉得知此事,一定会不惜一切大举进攻宣州,截断了江州与燕州的联系,再各个击破就容易了。

但若坐视不理,杨琼带着程奉仪离去,对武王阵营造成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大。

“王爷容我回去想一想。”山简致礼告退。

足足一整天后,山简再站到崔绎跟前时,给出了目前最有效的办法。

他眼球通红,眼下乌青,似乎熬了一宿,来时还怀抱着一卷画得乱七八糟的纸。

“进攻时最好的防守,要想三州安定,就不能坐以待毙,即使没有杨将军的事,创造机会也要诱朝廷来攻。”

山简用冷茶搓了搓脸,呵欠连天地将那些画满各种诡异线条的纸一一铺开在桌上:“王爷请看。”

兹事体大,崔绎特意把徐诚也叫来了,人多好商量。徐诚于是也凑上去看,只见那白纸上横七竖八,歪歪扭扭,又没有汉字注释,看得云里雾中。

崔绎问:“元恪看着怎样?”

徐诚嘴角抽搐,回答:“这个像蜈蚣,这个……像蜘蛛,还有这个,像个人在跳舞。”

“什么乱七八糟的!”山简辛苦了一晚上想出来的东西被他这么一说,险些吐血,怒道,“什么蜘蛛蜈蚣,你当是过端午除五毒么?这是我昨夜推演的沙盘示意图!”

两个没有艺术细胞的土鳖恍然大悟,赶忙点头,请他仔细分说。

山简抚平“长得像蜈蚣的那张”纸,没好气地道:“这是宣州北部的一处峡谷,道路呈分叉状,王爷带着人埋伏在这山谷中,再找个体型和王爷差不多的小兵,穿上王爷的铠甲,骑着金乌,假装带着一队人匆匆北上,等追兵来了,就前后夹击将他们消灭在这段路上。”

徐诚疑道:“哪儿来的追兵?”

山简抓狂道:“没让你问!”徐诚忙闭嘴了。

接着山简又点着蜘蛛一样的那张,说:“王爷既然不在,宣州便只有徐将军一个人守,宣州府位于宣州中西部,若等到敌人来犯,退路已然不多,所以徐将军便决定带着人到双昌——也就是宣州府向西一百里的咽喉要地驻守,这样一旦朝廷打过来,后方也有充足的反应时间。”

徐诚眼珠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怕惹恼了山简,遂没敢说出口。

山简画了六七张纸,详细地预估了敌人会如何行动,己方又要在怎样的时机下行动,敌人遇到伏击会如何反应,己方又该根据不同的反应做出应对,他说得滔滔不绝,崔绎和徐诚只有不断点头的份。

整个计划的核心,就在于营造崔绎离开的假象,诱使施邦则来攻,然后一举将镇反军最后一点力量也吞吃掉。

然而在这个计划中最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要让施邦则和崔颉分别得知杨琼去杀呼儿哈纳的事——不能让他们相互告知,而必须是分别知道,否则计谋便不成。

“既然这是最关键的一步,那先生打算如何做?”崔绎问。

山简阴恻恻地一笑,徐诚吓得往旁边退了一步。

“施邦则这边倒是不难,王爷调兵离开,他们定会有所察觉,宣州军中定有他们的细作,消息不难传过去,施邦则急于立功,一定会先斩后奏,”山简一手撑在案上,另一手将折扇遥遥一点,指着挂在将军塌后方的大楚全图东北角,自信满满地笑道,“朝廷那边,只要以静王爷的名义写一封告密信过去,崔颉定然会信以为真。”

崔绎眉头微微一皱,显是不太喜欢这种出卖兄弟的做法,不过也还能接受,便道:“就这么办吧,元恪,去点八千人,本王这就出发。”

徐诚还是不太放心,拿着那张蜘蛛反复端详,浓眉紧皱。

山简挑衅地看着他:“徐将军似乎信不过我啊。”

徐诚马上猛摇头:“没有没有,没有这回事!先生多心了,我只是担心万一施邦则不来攻,或者不派人去追王爷,那先生的这番布置岂不白费了?毕竟人心难测嘛!”

山简嘴角勾了勾,轻蔑地笑道:“人心难测?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人心更容易懂的东西了,如果你看不透,只能证明你还不够脏。”

“不够脏?”徐诚一头雾水,山简却已经呵欠连天地回去睡觉了。

吃过午饭后,崔绎带着八千人匆匆上路,徐诚也将带领一万人前去双昌驻守,偌大的宣州府中只剩两万余兵力,和山简这个谋士。

“你一个人守城没问题吧?”徐诚走前十分不放心地问。

山简睡眼惺忪地笼着手:“不成功,便成仁,朝廷拖得我们拖不得,错失了这个机会,只怕王爷再要赢便难了。”

徐诚默默扯了扯颌下缨绦,接过亲兵递来的武器翻身上马:“那你自己多保重,施邦则一旦入圈套,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山简懒洋洋地笑了笑,点点头:“知道了,去吧。”

两位主将都离开宣州府后,山简落下了自己最至关重要的两步棋。

第一,放出自己投靠崔绎、并将独守宣州府的消息,迫使施邦则必定攻城。

第二,着人快马加鞭送信去燕州给百里赞。

在跑死了两匹马的代价之下,信函只花了三天的时间就送到了百里赞手中,百里赞半夜被信使的到来惊醒,赤着脚跑出门去拆信。

信的核心只有三个字。

“空城计?!”钟绿娉愕然大叫,“这怎么行!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向王爷交代啊!”

持盈怀中抱着仍旧熟睡的儿子,眼帘低垂,举棋不定。

屋里点着昏黄的灯光,窗外夜幕沉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百里赞用力晃着手中的信笺:“战争宜短不宜长,燕州并非久留之地,王爷迟早是要回京城去的!何况呼儿哈纳不在长遥,北狄未必就会来战,只要杀了皇上,王爷坐上了龙椅,便再无后顾之忧!”

钟绿娉心惊肉跳,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行!这样太危险了,先生,你这是在用姐姐和王爷的儿女的性命去赌啊!”

“都别说了!”持盈及时阻止了他们继续争吵下去,“先生先回去,这件事非同小可,让我认真考虑一下。”

是保守以待,任由杨琼和博木儿在崔颉的大军围剿中、为呼儿哈纳等边疆政权的王者殉葬,还是一鼓作气挥兵南下,三面夹击彻底将崔颉置于死地?

133、诸方博弈

天色刚蒙蒙亮,燕州大营中全体将士就倾巢而出,两万一千人整装待发,曹迁身披戎铠,崭新的披风在清晨的大风中肆意飞扬。

披风的制作者,妻子王氏一边用手绢擦眼角,一边随着持盈的说话而不断点着头,持盈安慰地拥抱了她,王氏伏在她肩头无声痛哭。

点将,祭酒,百里赞站在誓师台上,双手毕恭毕敬地将酒杯递给曹迁,曹迁高举铜爵,将杯中的酒倒在面前的土地上,淅沥沥的水声中,一早准备好的祭品被一刀割喉,鲜血喷溅得老远。

“自先帝驾崩以来,新皇残害手足,丧权辱国,倒行逆施,致使社稷动摇,民不聊生!”曹迁的声音气势十足,扫向台下的目光也坚毅非常,“王爷卧薪尝胆,忍辱蛰伏,为的就是这一天!今日,请诸位将性命托付于我,你们手中的武器,将主宰中原未来的命运!为了王爷,也为了你们家乡的爷娘妻子,誓将暴君斩于马前!”

燕州军中有当年从京城跟来的禁军,也有徐冲旧部,徐诚带来的民兵,以及近一万的镇反军,崔绎的十年征战生涯中,率领的军队无不是军纪严明,赏罚分明,边疆各州的驻军都曾随他一同出战,深受其恩,更折服于他治军的手腕,从古至今,军士的忠诚都是对将领,而非君王!

誓师台下声若雷霆,两万人个个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高呼着“拥护王爷,誓斩暴君”,士气如虹。

曹迁将铜爵放回托盘中,回头望了一眼成婚仅一年的妻子,王氏赶忙抹干净眼泪,挤出一个微笑,双手在胸前合十,给予他鼓励。

两万一千燕州军,仅留三千人,剩余一万八千人全部由曹迁率领,将经过宣州西北部,直逼京城。

江州这边,钟远山也收到了山简的来信,三万千江州军在冒县附近集结,静待时机。

屯兵江州、宣州交界地带的施邦则,和身在京城的崔颉,几乎是同时得到了呼儿哈纳携宠妃前往马泉关、武王手下得力干将杨琼只身前去营救、崔绎放心不下悄悄带兵北上助阵的消息。

只不同的是,镇反军中还收到了徐诚驻兵双昌,宣州府内仅剩山简一人的额外情报。

施邦则去年在山简手中吃了大亏,这时认清了仇敌,岂有不报仇雪恨的道理,虽说从镇反军驻兵处到宣州府,中间隔着徐诚的一万人,但施邦则认为,只要绕过去,不惊动双昌的驻军就没事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下令:“立刻调集所有人马,兵分两路,一路向北追缴叛王崔绎,另一路由南绕过双昌,直取宣州府!”

身旁的军师劝阻道:“将军!这些只是小道消息,尚未被证实,万一是敌人的陷阱……”“闭嘴!”施邦则怒得摔了他一头的酒,“宣州城中有兵无将,这么好的机会岂容错过!本将军一定要取山符之的项上人头做下酒菜,谁敢阻挠本将军,一律军法处置!”

八万镇反军全军拔营,施邦则钦点副将带领三万人北上追杀崔绎,自己亲率五万人,借道江州富县,绕过双昌直逼宣州府。

钟远山听了探子的来报,呵呵一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个山符之对人狠,对自己更狠,是个奇才。”

按照山简的安排,他和徐诚都假装不知道镇反军的计划,任他们绕过双昌袭向宣州府。

但就在施邦则自以为万无一失,孤军深入的下一刻,钟远山的长子钟岱率领的一万江州军、徐诚率领一万宣州军就从后方掩杀了上来。

钟远山自己则按兵不动,只带宣州府捷报传来,便与崔绎、曹迁一同,集中火力进攻京城。

京城屯兵近十万,但自崔颉崔绎兄弟开战以来,几次被重编、征调,呼儿哈纳的事传来后,崔颉更是不顾群臣阻止,将剩下不到六万的禁军又调了两万,与甘州军一同杀向马泉关遗址,欲将杨琼与一干少数民族首领一口气消灭干净。

所有的一切,尽在山简的掌握之中,甚至包括郭茂已经不再为崔颉重用这一点也不例外。

崔颉调禁军北上的决定完全没有参考他的意见,早在年前,郭茂因为主张应当追究施邦则贻误军机的之罪,遭到了崔颉心腹大臣们的联合排挤,崔颉更因为他为荣海说情一事,对他起了疑心,自那以后便不再重视他的看法。

他做出这个终将遗憾终生的决定时,郭茂已经被禁止踏入御书房半年了。

钟绿娉的直觉胜利了,那封愚蠢的邀请信根本不是郭茂的手笔,而是长孙泰的杰作。

太师大人奋斗了一辈子就是为了做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国丈,岂会因为一块砚台而倒下,更不记仇,伤还没好,马上又投身到了为崔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浪潮中去了。

就连持盈这个亲女儿,过去因为远离朝政,竟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运筹帷幄这种事上,是如此幼稚可笑。

送走了曹迁,持盈领着一干女眷回到王府,坐在了堂屋正上首——崔绎的位置上。

堂中,小秋抱着只有半岁的小崔皞,钟绿娉牵着三岁的小崔娴,王氏,年娇娇,还有被关了两年不见天日的弄月,数人静静地伫立着。

她们的丈夫、父亲、兄弟、主子……都离开了燕州这块土地,投身到了硝烟滚滚的战场上去,留下来的只有腐儒老弱。

持盈特意选了一身大红的衣裳,上面绣着龙凤呈祥、蝙蝠、铜钱等图案,寓意吉祥。

“姐妹们,”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启唇,“我知道你们或许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害怕得不行,因为男人们都走了,城里除了三千燕州军,只有我们这些帮不上忙的女人和小孩。”

堂下的数人虽然不言不语,神情中却或多或少地有几分焦虑,百里赞作为军师,随曹迁一同南下,偌大的燕州府中如今连个主事的男人也数不出来,她们所有的指望,就是坐在眼前的这个女子,长孙持盈。

持盈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中,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之色,她的目光逐一扫过眼前的人。

“只要两个月!两个月内,王爷攻下了京城,我们就再也不用枕戈待旦地过日子了!”

她第一次用这么铿锵有力的声音,去试图唤醒一群女人心中的斗志。

持盈大声说:“曹将军和百里先生走了,但我们必须像他们还在的时候那样继续生活!现在是七月,相信你们的男人,父兄,他们会在麦子成熟之前回来!”

“女人又如何,女人虽然不能骑马扛枪,但照样能把城守住!”

“只要我们心不乱,人不乱,北狄人就不会趁虚而入,我们所要做的一切,就是沉住气,决不让外人瞧出破绽来!”

“当然,我们也要做好准备……”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小秋马上上前了一步:“夫人……”

持盈摆手示意她不要紧,又继续说:“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虎奔关破的一天,我不要求你们留下来,所以我要为你们安排好后路,一旦有万一,你们都要照我说的话去做。”

“小秋,你和弄月带着皞儿,出了城以后向东边逃,一直向东边逃,我会让当初陪先生去过东阊的人一路护送你们,你们一定要进入了东阊,确定安全才可以停下来,无论最后王爷是生是死,是胜是败,我都希望皞儿能活下去。”

“王夫人,娇娇,你们的家人都在燕州,一旦城破,你们立刻回到家人身边去,对于你们丈夫的事,千万要守口如瓶,不管来的是朝廷的军队还是北狄的军队,只要他们不知道你们是武王旧部的女眷,就不会刻意为难你们。”

“绿娉,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希望你能帮我做到。”

钟绿娉莞尔一笑,充满了将门虎女独有的潇洒:“姐姐说就是了,还客气什么。”

持盈的目光落在年幼的女儿脸上,小崔娴咬着手指,双目清澈,尚不知道世事艰辛。

“万一有人打到燕州来,请你带着娴儿出关去,去找布夏人,若王爷胜了,我会派人去接你,若王爷败了……”持盈垂下眼帘,声音也含糊不清,“钟家必会受到牵连,你就留在关外,博木儿和桑朵看在我和娴儿的份上,会善待你的。”

弄月不安地问:“夫人,那你自己呢?”

持盈微微一笑,朗声道:“我自然有打算,暂时就不提了,总之一句话,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年娇娇扑闪着眼道:“王妃姐姐你也是。”

持盈含笑点点头:“我会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大家都回去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好日子不会太远了。”

众女眷都散了,只有钟绿娉没有急着走,她把小崔娴交给奶娘带去玩,自己走上前去,低声问持盈:“姐姐不会是想自己留下来,和燕州府共存亡吧?”

持盈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最后无奈地笑了笑,道:“若被人攻破了燕州府,王爷必败无疑,不论是落入呼儿哈纳手中还是落入皇上手中,都只有死路一条,我与王爷今生缘浅,只盼早入轮回,来生再做夫妻。”

钟绿娉一脸难过的表情,持盈又笑起来,抚了抚她的肩:“别这样,只要一切顺利,就不会有那样一天,做最好的准备和最坏的打算,尽人事,听天命。”

“嗯……”钟绿娉黯然点点头。

此时,距离北伐军抵达马泉关遗址,还有六天。

距离崔绎进入伏击地形还有一天。

距离宣州府围剿战还有两个时辰。

由持盈重生所开启的武王之乱,胜负即将见分晓。

134、半路拦截

海东青在天空中盘旋。

杨琼踉踉跄跄地在地面追。马儿已经活活累死了,前不挨村后不着店,他只能下地用脚跑,幸而博尔吉克草原在七月间正是雨季,天上时有乌云笼罩,草丛中更有小溪,不热,更不缺水。

皮革制的马靴已经豁了个口,袜子也破得脱下来就穿不上,久经磨砺的脚底板上早已全是水泡,他只得用布条绑上几层,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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