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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纳央嘎嘎直叫,杨琼满头大汗,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沼泽中跑。

天空中浓云如铅,随时会下暴雨,他掏出地图参看,知道这里距离马泉关遗址应该已经不远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海东青带着他往偏北的方向走,而不是直直前往密谈的地点。

一道闪电扯过,雷霆万钧,大雨倾盆而下,纳央只得马上降落,杨琼将它抱起来,冒着大雨跑向不远处的山包。

山脚下有个洞窟,杨琼抱着海东青一头扎进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一把短刀抵住了咽喉:“什么人!”

手下人将火把凑过来,桑朵看清了这个入侵者,赶忙把刀收了:“恩公!你可算来了,快进来避避雨。”说着朝里让了一段。

杨琼把纳央还给她,自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呼地一声,坐在了地上。

洞里有七八个人,除了桑朵以外都是青年男子,杨琼粗粗一眼扫过去,便知道都是武技颇佳的,应该都是来帮着杀呼儿哈纳的。

大雨绵绵,洞外一片银白,能见度极低,杨琼歇了一会儿,缓过来了,有布夏族的汉子递给他草原上的烧酒,他谢过后喝了两口,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很早就来了?”杨琼将酒囊还回去,问桑朵,“上回你们就帮了我,这次……”

“我们布夏人是有恩必报的,”桑朵本看着洞外,听见他说话便转回头来,“你救了我们全族的性命,这份恩情,就算是用生命来报答也不为过。不过这次也不仅仅是帮你,多的就先不说了,你一个人来?”

杨琼摇摇头:“我带了两千人,不过走的路线不一样,我让他们留在色纶河上游埋伏接应。你哥呢?”

桑朵答道:“他在一年前混入长遥,现在应该在呼儿哈纳出行的队伍中。这场雨不知道要下多久,下雨天纳央没法捕捉到哥哥的气味,我们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动手。”

博木儿混入了长遥城?杨琼听到这个消息吃了一惊,他混进去做什么,不会只为了帮自己把程奉仪救出来吧?

这个疑惑很快有了解答。

大雨持续了一整天后,天色放晴,海东青出去巡查,带回了准确的消息——呼儿哈纳的队伍距离他们藏身的山洞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了。

桑朵一声令下:“行动!”所有人借着暮色昏黄潜入了草原。

雨季的博尔吉克草原,草足有半人高,布夏族人个个都是耍刀的好手,左右各一把,一长一短,进可攻退可守,弓腰贴着草地急速奔跑,看得杨琼目瞪口呆,敬佩不已。

十人以桑朵为首,身体半藏在草丛中,如蛇一般行动流利,纳央在空中带路,很快就找到了北狄王呼儿哈纳的队伍。

令人眼珠脱框的是,这支队伍居然只有十来个人!其中一名身着北狄王都护卫制服,蓄着络腮胡的正是博木儿,他不动声色地眼向上抬,瞥见了空中盘旋的海东青,便知道妹妹已经来了,却仍旧按兵不动,继续前进。

杨琼不解其意,桑朵低声道:“后面一定还有埋伏,得先把伏兵解决了,走!”

数人掉头向北,不多时找到一处丘陵,一名青年前去探查,发现足有五千的北狄骑兵埋伏着,草原上地势平坦,天又快黑了,一旦前方呼儿哈纳的队伍遇袭,发出信号,后面的人就会潮水般涌上来,将胆敢行刺的狂妄之徒碎尸万段。

呼儿哈纳虽然狂,还不至于蠢,知道自己招人恨,不会拿性命不当一回事。

“太多了,我们不是对手,而且也拖不起。”桑朵发愁了,十个人怎么也不可能杀掉五千人。

纳央不停地拍着翅膀,嘎嘎嘎咕咕咕没完,杨琼问:“它在说什么?”

有听得懂汉话但不会说的布夏族人用土话说了句什么,桑朵解释道:“鹰不会说话,不过纳央通人性,说不定是有什么目的,大家跟着它走。”

数人又跟着鹰在夜色中奔跑,纳央擦着草飞,带着大家来到一处草稀疏的地方,一名青年蹲下查看了一番,大声说了句话,桑朵立刻道:“挖开看看!”

稀松的泥土被扒拉开,里面有个用厚油纸包着的东西,桑朵打开来一看,是数枚小型信号火箭,应该是博木儿事先知道呼儿哈纳的计划,半路上找机会过来埋下的。

“分几个人到别的方向去把伏兵引开?”杨琼眉心微蹙,“可这样一来,万一逃跑不及时,极有可能被北狄人抓住。”

一青年笑着用生硬的汉话说:“我们布夏人,报仇,报恩,不怕死。”

桑朵也说:“这你就放心好了,布夏人世代与草原共存,逃走是再轻松容易不过的事。”

接着桑朵分派了任务,四个布夏族青年分别拿着火箭,到尽可能远而偏离前方队伍的地方去,先后放出,干扰北狄游骑兵的视线,然后剩下的人一鼓作气将呼儿哈纳连锅端了,等五千游骑兵找到正确的方向时,他们的大王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再次追上呼儿哈纳的小队,天已经黑透了,新月之夜,满天繁星,能见度极低,只有寥寥几只火把在草原上移动,成了活靶子。

亥时,第一支火箭拔天而起,瞬间照亮了大片的黑暗,北狄王的马车队顿时一阵骚乱,博木儿守在程奉仪的马车边,同行的亲卫大声向呼儿哈纳报告情况,呼儿哈纳在前面一架车内大声咆哮,下令全速前进。

然而太晚了,桑朵带领着六名刺客从草丛中跳了出来,北狄侍卫们大多甚至还来不及拔出刀就被割断了咽喉,十来个人很快就躺了一地,呼儿哈纳亲自跳出车厢,一手挥九环金背刀,一手夺过火把点燃了火箭。

信号火箭一飞冲天,但几乎是同时,又有三支火箭在不同的位置升空,呼儿哈纳眼眦欲裂,发出愤怒的吼声,像一只被困的猛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杨琼怒喝一声,枪头卷上九环刀,内力一黏之下,将刀夺了过来。

呼儿哈纳失了武器,忙又去抓尸体的武器,杨琼手中银月枪一甩,九环刀打着旋飞出去,准准地将他右手的四指齐齐切去,呼儿哈纳痛得大吼一声,握着自己手腕滚倒在地。

桑朵已经带人将十几名侍卫全部解决,博木儿一刀把北狄车夫砍成两段,撩起车帘:“程夫人,下车吧。”

程奉仪已经吓呆了,桑朵伸一手给她搭着,扶她出来。

杨琼背对着这边,大声道:“别过来!”

程奉仪微微愕然,这个声音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呼儿哈纳的胸口被银月枪刺了个透明的窟窿,躺在地上濒死地抽搐着,杨琼捡起九环刀,一手抓着他头顶的头发,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头颅割了下来。

鲜血如喷泉般洒了他满怀,一旁有布夏青年抖开一张布,将人头包了起来。

“你是……”程奉仪迟疑地问。

杨琼也不回头,只淡淡地说:“末将奉武王妃之命来救你,再送你回京城与家人团聚。”

程奉仪瞬间动容:“武王妃……持盈?!她没事?她还好吗?狗贼说要抓她,也不告诉我抓到没有,也不让我们见面,我还以为……”

“夫人请放心,王爷和王妃都安好,不到两百里外有燕州军接应,还请夫人在车上坐好,我们即刻启程。”

程奉仪马上点头:“好,我听你们的,快走吧,狗贼埋伏了好几千人在后面,晚了就怕他们追上来。”

桑朵驾车,其余人捡了北狄侍卫的马骑,趁着天黑迅速朝色纶河上游赶去。

“这位女侠……”程奉仪探出头来向桑朵打招呼。

“夫人叫我桑朵就好,”桑朵笑着道,“我和持盈姐姐是朋友,北狄与我们布夏族有不共戴天的血仇,所以这次是来报仇的,顺便救你,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程奉仪感激地跪在车厢门口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虽然这么说,但你们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是一生也回报不完的,请姑娘受我一拜!”

桑朵也不扶她,而是说:“我要是不受,你肯定不能释怀,所以我就代他们领受啦,听持盈姐姐说你是神医的弟子,我哥上回受了伤,好像落下了点病根,你回头有空给他看看,开个方子,这所谓的‘恩’啊,就算报了,行吧?”

“这点小事自然没问题!别说是替令兄看病,就是替你们全族看病一辈子,我也愿意!”

骑马走在前面的博木儿能够清楚地听到马车上的对话,忍不住问身旁神情漠然的杨琼:“你不打算告诉她你来救她的真正情由?”

杨琼双目平视前方,声音沙哑:“告诉她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多一个人烦恼,又是何必?”

博木儿不以为然地笑笑:“在你们中原,女人是娶来的,但在我们草原上,女人都是抢来的。”

杨琼斜了他一眼,本想说“所以你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拆散王爷和夫人吗”,但考虑到人家刚帮了自己的大忙,转眼就撕破脸皮还是太难看了,于是还是忍了下来,只说:“靠能力抢来的女人,只是屈服于你的威能,而不会真的爱你,这样得来的女人,终究还是要失去的。”

“一个不爱你的女人,就算抢到手了,又有什么意义?”

博木儿眉心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135、空手套狼

七月十五,中元鬼节。

天上下着牛毛一般的细雨,毛绒绒的干扰人的视线,镇反军四万人在主将施邦则的带领下借道江州北,绕过了徐诚把守的双昌,准备给宣州府来个突袭。

经过一夜的守城疲惫,宣州府西城门头上的士兵个个蔫头耷脑,呵欠连天,等着换岗。

施邦则右手无声一挥,大军怒喊着“杀——”,高举手中武器冲出藏身之地,扑向城门。

城头上立刻一片大乱,有人大喊着敌人来袭快去通报,士兵们“急急忙忙”打起精神准备迎战。

山简一夜未眠,闻讯一努嘴,亲兵押解着从前荣海麾下的副将登上城门,刀子抵在后腰上,那副将连忙朝下面喊:“自己人!是自己人!施将军,慢动手!自己人!”

施邦则在毛毛雨中一手搭檐,皱着眉向上望。

副将神情闪烁,冷不防刀子又朝前顶了下,赶忙说:“叛王崔绎与将军徐诚都不在城中,荣将军趁机反扑,现已将叛徒山简擒住,囚于地牢内!”

施邦则眼里掠过一丝不满,狐疑地问:“此话当真?那为何不派人知会本将?”

那副将只得又照着山简编好的台词背:“不敢欺瞒将军,徐诚所在的双昌距宣州府不到二百里,荣将军计划周密,一举而竟,此事动静极小,为的就是等武王返回时来个请君入瓮,将其生擒,所以将军特意吩咐了不得将此事外泄,也不得通知施将军。”

施邦则顿时大怒:“他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竟敢一个人闷不吭声地做,还特意不向本将汇报,是想独揽头功吗?简直岂有此理!开门!”

副将为难地道:“可荣将军吩咐了,即使是施将军来也不能放进城,几万人一拥而入,城中百姓必然恐慌万分,到时候可就露馅了啊。”

施邦则气得鼻子都歪了,想去年宣州府失守,就是因为荣海好大喜功,如今竟然一点教训也不长!“少他妈废话!开城门!老子才是主将!”他钢枪朝上一指,怒吼道,“开城门!不然就下令攻城了!”

几百弓箭手一起朝城头上开弓,副将吓得一头冷汗,忙叫唤道:“开开开、这就开这就开!快开城门,迎施将军进来!”

施邦则这才稍微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

城门缓缓打开,施邦则趾高气昂地骑着战马进了城,后面浩浩荡荡跟着镇反军,此时店铺尚未开张,街道上鲜有行人。

一名校尉上前来道:“请将军到州牧府暂歇。”

施邦则看他一眼,觉得腰圆臂粗,面目凶狠,而且十分眼生,便问:“你是何人,荣将军呢,黄副将呢?”

校尉答道:“黄副将去北门巡视,荣将军……呃……”

“本将问你话,为何吞吞吐吐的!”

“小将不敢!荣将军他昨夜去了百花楼喝酒,至今……未归。”

施邦则冷笑一声:“才不过取得顶点功绩就飘飘然了,要是今天来的不是本将而是武王或者徐诚又该如何?废物!”

校尉唯唯诺诺,施邦则不再起疑,将手下的将士打发去兵营中休息,自己则跟着校尉去州牧府。

去年宣州府未破时,山简利用荣海好大喜功、施邦则缺乏经验、二者又处于京城两大势力的对立面上这三个特点,设计了一个大圈套——施邦则为主将,必然不会一来就亲自出马,而是会先让荣海去试试水,既然如此,己方就不战而退,让他以一天一座城的速度迅速收复宣州,成就虚拟的功劳。

荣海一举拿下了四五座城,施邦则一看这还了得,皇上临行前特意吩咐过不能让荣海抢了风头去,太后娘家正蠢蠢欲动着要造反,荣海若立了大功,便不好对荣家下手了。于是施邦则紧急召回荣海,令他守着宣州府不可轻举妄动,自己带着人继续和武王军抢地盘。

崔绎这边继续退让,好容易占领的城又拱手相让,捷报频频传回宣州府,荣海坐不住了,于是只留副将守城,自己带着人偷偷离开,去另一个方向打钟远山。

却没料到他前脚刚走,杨琼后脚就带人换上了镇反军的衣服,冒充他把宣州府给占了,等荣海以为打了几个胜仗,志得意满地回来,刚一进城门,人头就落地了。

荣海的死被隐瞒下来,为的就是再算计施邦则一次。施邦则兵法不行,但心眼不少,没有荣海那么好骗,为防止被他识破,山简不惜把自己关进了牢里。

果然施邦则见不到荣海,便想确认一下山简的下落,校尉便将他引到谢府的地牢里。

山简一身又脏又破,被绑在刑架上,身上还有用刑留下的鞭痕,血肉模糊,听到地牢门开,嘴角一弯,阴险地笑了。

“山符之,”施邦则来到牢门前,傲慢地抱着胳膊远远地看他,“投敌叛国,卖主求荣,如今可落得个好下场了啊?”

山简神情漠然,不卑不亢地道:“士为知己者死,武王信我用我,就算为他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辞。”

施邦则哼了一声,说:“皇上当年对你也是恩宠有加,你却不辞而别,一转头,竟投靠了皇上的死敌!像你这种忘恩负义之辈,也只有武王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才会用。”

山简抬了抬下巴,冷笑起来:“恩宠有加?呵呵~我还以为你身为镇反军的主将,应该是崔颉的心腹才是,没想到居然连我为何离开也不知道,真是可怜啊。”

施邦则脸色微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崔颉一开始是待我不薄,可在武王试图招降我的时候,他甚至没有问过我的意思,就擅自将我定义为了内奸,而后更赐毒药一碗,杀了他的亲弟弟、于我有知遇之恩的三王爷,换做你是我,你还愿意继续为他做事吗?”

“你这是强词夺理!”施邦则骤然听到这消息,心下大乱,眼神飘忽起来,但仍据理力争道,“若不是皇上赏识你,你跟着三王能有什么出息?究竟谁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口口声声说皇上擅自将你视为内奸,可你现在就是武王帐中人,皇上是预见到了你的叛变,仍然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山简蓦然大笑,笑得眼泪直流,上气不接下气,木架子都跟着摇晃起来。施邦则怒火中烧,转头怒令狱卒:“把烙铁拿来!本将要烫烂这畜生的嘴!”

“只怕你是没这机会了……”山简缓慢而低沉地说着。

下一刻,施邦则只觉颈上一凉,便看到自己的血发疯一般喷溅出来,穿过牢房的栅栏,落在山简的脚边。

他难以置信地抹了一把自己的颈边,满手鲜红。

施邦则喝醉酒一般踉跄了几步,就倒地咽气了,那校尉用袖子一抹刀上的血,山简笑道:“杀猪的师父,下手果然专业,回头我禀明了王爷,自会重重地赏你。”那屠夫扮成的校尉大喜,赶忙向他道谢。

狱卒帮他松了绑,山简小心地下地来,一身伤碰到囚衣就疼,于是又笑:“这拷问的鞭子也十分劲道,难怪能把施邦则骗了过去。”狱卒大惊失色,还以为他要怪罪,赶忙跪下求饶,却听他轻飘飘地说:“你功劳也不小,同样有赏,起来吧。”

狱卒吓出一身冷汗,正要起身,山简一摇晃,竟直挺挺地倒了下来,吓得狱卒和那屠夫连忙将人扶起送回房中休息,又派人去请大夫。

镇反军的两员大将就这样先后死在宣州府里,四万镇反军还在兵营里,徐诚带着人回来时还以为会遇上什么大场面,谁知城门开了,只见繁华夹道,根本没有半点打过仗的模样。

城没事,守城的士兵没事,城中的百姓更是连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的伤兵只有山简自己。

由于没有被告知计划的详细内容,当徐诚回来听了其他人的转述,险些要摔倒了:“他为了骗过施邦则,就叫人把自己捆起来抽了一顿鞭子?”

身为当事人的狱卒战战兢兢地缩着肩膀,徐诚怒道:“谁打的?不知道下手轻一点吗?王爷都不敢大声说话的人,被你们抽得遍体鳞伤,躺在床上发高烧,你们都活腻了吧!”

“谁打的!拖出去三十军棍!”

狱卒大哭着求饶,被亲兵拖到了院子里,打了两棍,疼得哭爹叫娘,徐诚想了想又道:“停!这事真是……算了算了,既然是他让你打的,我也不好罚你,还是等他醒了再论赏罚。”狱卒千恩万谢,捂着屁股跑了。

摒退了这一干搭戏的人后,徐诚坐在椅子里发呆。

两次兵不血刃地接手宣州府,如果说第一次自己只是听说,没有什么实感,那么这一回就是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战与不战的区别。宣州作为武王之乱中的交锋前线,在山简的谋划之下,受到的伤害几乎是被降到了最低,这和从前自己在百里赞口中了解到的他大相径庭,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但仔细一想,又完全是山简的风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是对自己也能心狠手辣,一个人,一顿鞭子,轻而易举地打消了施邦则最后的疑心,使其放松警惕,被一刀割断了咽喉。

实在是个自相矛盾,而又深不可测的人啊,他心想。

136、满城巾帼

曹迁百里赞离开燕州府后的第十八天,攻城的军队果然来了——却不是镇反军,也不是北狄游骑兵,而是甘州军。

年初新上任的甘州牧白迎春原本是崔颉跟前的马屁精,听说甘州多战事,每年朝廷都会拨大量钱粮过去,便打起了歪主意,在前任州牧卸任之际,主动请缨来接手甘州的事宜,为此还得到了崔颉的褒奖。

可是人来了大半年,别说钱粮没有,就连北狄人的头发丝都见不到一根,想要立功请赏也做不到。

别的州牧都唯恐有战事,只有他巴不得打起来,又有功劳又有钱,于是没事就派人到关外去巡逻,没有战争创造条件也要打,也就是这样,出巡的甘州军发现了停留在色纶河上游等待接应杨琼等人的两千燕州军。

燕州军怎么会跑这儿来了?白迎春狐疑地想,武王在中原和皇上争得不可开交,这些人也不像是出来打猎的,那到底是做啥什么的?

没等他咂摸透,甘、燕二州交界处又传来消息,曹迁带着两万人急行军南下。

白迎春忽然就福至心灵,明白了武王这是要破釜沉舟,和皇上一决生死了,燕州留守将领曹迁也离开了,那燕州府岂不是一座空城了?

正常人这个时候想的应该是立刻通知崔颉早做防范,但白迎春却一意孤行,下令发兵攻打燕州,打算来个先斩后奏,等端了武王的老巢,再向朝廷请功。

于是数日后甘州军兵临城下,完全在持盈的预料之外,听士兵来报时几乎就要通知大家撤退了,结果一问来的人数,瞬间就笑了。

“一万人?一万人就想攻下燕州府,这个白州牧在想什么呢?”持盈啼笑皆非,连连摇头。

小秋却是紧张得不行:“一万人不少了呀,城里只有三千兵,王爷和将军们都不在,能守住吗?”

持盈一抖裙摆下地:“才一万人而已,打不过,守却是一定能守住的,瞧你家小姐的厉害罢。”

说着穿好了鞋,快步跟着那报信的士兵去了城门方向。

甘州军来搦战的事已经传遍了城中大街小巷,南门大道上全都是人,一看到她来了都纷纷围拢过来问东问西。持盈站到路边一座石鼓上,高呼道:“燕州的父老乡亲们,大家不必担心!城外只有一万人,咱们能守住!咱们必须守住!”

“农田没有人种时,士兵就是农夫,同样城门没有人守的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士兵!”

“男人们都出去打仗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家看好,等他们回来!”

持盈喊得声嘶力竭:“现在燕州府需要你们每个人的力量!府衙库房中有炼好的菜籽油!松香!都是为这一刻而准备着的!甘州军既然敢来,就让我们一把大火烧得他们有去无回!”

城中剩下的多是妇人,见她如此镇定,又是早有准备,原本悬着的心也就放回了肚中,纷纷将孩子撵回家去,自己跟着去守城。

白迎春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在这种时候,持盈还能振臂高呼,招集起近一千的英勇妇人,为守城而拼搏。

由于在虎奔关之役中尝到了滚油的甜头,今年开春持盈特意让将士们种了大片的油菜,到八月的时候已经收获了第二茬,共炼出菜籽油三百缸,除供给全州百姓食用外,还余下不少囤在府库中,预备下一次守城战中使用。

菜籽油并非常用燃料,为了达到更加的退敌效果,百里赞又命人到山中采集松脂,回来制成松香,预备放了火以后再撒一把,杀伤力直接翻倍。

妇人们平时只在家中带带孩子种种地,此时却勇猛不下于男子,四人挑一缸菜籽油蹬蹬蹬上城门,士兵们以大木瓢舀了泼洒出去,弓箭手将包了棉布蘸了酒的箭在火盆上一撩,然后齐齐射出,最后投石车一大瓢松香拍下去,虎奔关前瞬间烈火燎原。

更有人将家中木柴等物抛掷下去,烈火遇上干柴,愈发烧得无法无天,甘州军先头部队只放了几波箭,连攻城车都还没安置好,就被烧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持盈亲自穿着盔甲在城门上指挥,气势丝毫不输给将军们,甘州军见势不好,赶紧鸣金收兵,饶是如此,也折损了千余人,烧死的烧死,重伤的重伤,甘州军撤退后,虎奔关前的大火又持续烧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钟绿娉来给持盈送完饭,站在城头上看了一眼就缩了回来,笑道:“八月的天气已经够热了,这还烧了一场,姐姐穿着盔甲,仔细别捂出痱子来了。”

持盈摘了头盔,飒然一笑:“若我一身痱子能换燕州府太平,倒也值得了。”

一连几日,甘州军不死心地频频来袭,因为没有应对油火的方法,只是徒增伤员,有的士兵一看到城头上泼油就不顾一切地往回逃,简直成了惊弓之鸟。

就在这时候,杨琼带着程奉仪回来了。

杨琼的回归如同给燕州上下吃了一颗定心丸,一万甘州军再无可惧,败退只是迟早的事。

而对于持盈来说,程奉仪的回归,意义更胜于杨琼,抛开个人的感情因素,她当初作为崔颉丧权辱国交出去的和亲女子,如今被完好无缺地救了回来,崔颉和崔绎之间实力的差距可见一斑。

北狄王呼儿哈纳还折在了草原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北狄都将会陷入争夺王位的内乱中去,无法再干扰中原。

持盈几乎是立刻就让人飞鸽传书给山简,要他好好利用这张王牌,给予崔颉最致命的民心打击。

程奉仪比几年前消瘦了许多,脸颊都凹陷了下去,鬓角也有了几缕白发,一点儿也不像个二十岁的人,持盈一见到她,压抑了多年的愧疚和思念就全线崩溃,扑上去抱着程奉仪,哽咽着大哭起来。

“程姐姐……我对不起你……”多的话不能说,持盈只能紧紧抱着她,拼命向她道歉,“都是我不好,你才受了这么多罪……”

程奉仪倒是看得开,宽容地轻抚着她的后背道:“别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人各有命,是我命中注定该有此劫数,要不是你派人去救我,我只怕余生都要如行尸走肉一般,在那蛮夷之地郁郁而终了。”

持盈泪眼朦胧地看了杨琼一眼,见他神情淡淡,眼中却写满了落寞,猜到他多半是选择了隐瞒自己的心意,所以程奉仪满心只将他当做一个“被持盈派来救她”的将军而已。

一往情深,奈何缘浅,没能更早地与程奉仪相识,终究是杨琼一生的遗憾。

“好了好了,别哭了,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这般爱哭可怎么行?”程奉仪含笑抹去持盈腮边的泪水。

持盈点点头,转而向她引荐众女眷,年娇娇十分自来熟地去拉她的手:“程姐姐回来了就好,王妃姐姐可是日日念着你呐,程姐姐会一直留在燕州吗?这样以后咱们聊天做针线,就又多个伴儿了。”

钟绿娉忙道:“娇娇,程姐姐在京城有自己的家,可不能像咱们似的一直留在这儿,你说这话让程姐姐多为难啊。”

年娇娇头一歪,险些说漏了嘴:“家在京城?程姐姐难道不是……”杨将军的妻子吗。

“娇娇!”持盈马上喝止了她。

程奉仪却会错了意,以为年娇娇是要说她之前被逼嫁给呼儿哈纳的事,有心打圆场,便笑着说:“我还未到过燕州,眼下王爷与皇上打得不可开交,我想回也回不去,倒正好在这里留些日子,将来王爷打胜了,你们不也都要去京城吗?到时候照样可以在一起聊天啊。”

年娇娇还是有些困惑,不过总算是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钟绿娉主动道:“程姐姐先同我们一道回王府去吧!眼下甘州军还未退,杨将军既然回来了,姐姐便将手头的事交了再回来不迟,你们就是有再多的窝心话,也得让程姐姐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歇歇再说不是?”

持盈正好也要向杨琼问点事,便欣然点头:“那招呼程姐姐的事就交给你了,我一会儿便回去。”

一众女眷走后,持盈转回身去,看着杨琼,问道:“程姐姐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杨琼机械一般背出早早心里想过上千次的答案:“送她回京城,与家人团聚。”

持盈叹了口气,对他既是敬佩又是同情:“你真的不打算说什么?你两度舍了命去救她,如果她知道了,未尝不会……”

“还是不要了,”杨琼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头,“我救她,从来就没奢望会得到什么。”

不是从没奢望过,而是不敢去奢望什么吧!持盈想起他在京城的寡嫂,丧偶的女人,他且要顾忌着那是大哥的妻子,更不必说翟让尚在人间,与程奉仪更有一个女儿。

道德如同无形的镣铐,不介意的人无拘无束,放肆嚣张,公然抢夺人妻,介意的人却永远被它铐住,不得开心颜。

“既然如此,那随便你吧。”持盈知道是不可能说服他了,只得点了点头。

137、君莫思归

打鹰山峡谷中,崔绎带人前后夹击,成功反咬了镇反军一口,连斩他们一名副将一名校尉三名队正,镇反军心惊胆寒,失了指挥后如没头苍蝇一般乱窜,最后被杀掉的约有四千,收编俘虏一万,其余的都逃掉了,或许会重新集结起来,但绝对不敢再来他这里自讨苦吃了。

崔绎对这次的战果基本满意,也没指望能把四万人一口吞了,于是下令原地休整,埋灶做饭,敛尸的把战场清理出来,明天再启程返回宣州。

亲兵扎好帐篷,崔绎刚进去坐下,休息了没一会儿,就有探子来回报,说北边来了大队人马,看制服像是燕州军。

崔绎刚喝的一口水噗地就喷了出去,怒道:“一定是敌人的诡计!通知全军备战!”自己把头盔一戴,提着画戟就冲了出去。

刚打完的士兵们人困马乏,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却没办法,只能拿起刀枪后退埋伏。

崔绎躲在石头后面的草丛里,警惕地看向探子所说的方向。

不一会儿山谷那头走来了“敌人的诡计”,一杆大旗上面写着斗大的“曹”字,为首之人正是曹迁,崔绎的下巴当的落地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一刻钟后,将士们重新扎营做饭,帅帐中崔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样暴跳如雷。

“谁让你们离开的!啊?!”他咆哮着,“你们都走了,燕州怎么办!啊?怎么办!男人都走光了,剩一群女人守城吗?如果北狄人杀过来了,你让她们怎么办!集体上吊吗?”

曹迁差点在他狂风暴雨的怒骂中飞出去,百里赞在一旁努力试图插进话来:“王爷息怒!王爷,这是我和符之的安排,就是因为知道王爷必不会肯,所以才瞒着王爷!”

崔绎立刻将炮火转向他:“你们的安排?你们的安排就是把女人们都丢在燕州不管?百里文誉!本王容忍你不是一两天了,要不是持盈替你说情,你都死一万次了!而你竟然做出这般无情无义的决定,你对得起谁!”

百里赞被他喷了满脸唾沫星子,也顾不得擦,大声吼回去:“这事夫人也同意了的!公琪去救程夫人,只要成功很快就能回援,呼儿哈纳一死,北狄群龙无首,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再进犯中原!王爷不抓紧这大好的时机打下江山,还要等到何时去啊!”

崔绎愤怒地揪着他的衣领一通猛拽:“打下江山又如何!如果持盈有个一星半点的闪失,本王要这江山皇位有何用!”

眼看百里赞要被崔绎扔麻袋一样扔出去了,曹迁赶忙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恳求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此事末将亦有责任,请王爷责罚!”

百里赞勉力站稳脚跟,不慌不忙地说:“夫人说了,王爷荣登大宝,君临天下之日,就是她夙愿得尝,功成身退之日,叫我转告王爷,不必在乎她的去留,更无须担心她的安危。”

崔绎如遭当头棒喝般,霎时间呆住了。

百里赞趁机把衣领抢回来理整齐,喘了口气,又说:“夫人还说,望王爷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不要杀长孙太傅一家,也不必给什么优待,软禁起来让他们过完这一辈子也就是了,长孙皇后既是生不出孩子了,也无须担心将来会造反,五王六王更是不足为惧,王爷尽可安心坐稳天下。”

“王爷的长子崔皞若能成才固然好,如若不能,王爷亦可从将来的后宫嫔妃所出之子中另择贤能,千万不要将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交给一个无能之人,从而断送了大楚皇室的气数。”

崔绎听得两眼空洞,摇摇晃晃地倒退几步,曹迁连忙将他扶住:“王爷!”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崔绎鼓着一双眼,却不知在看何处,“她……功成身退,是什么意思?她要走?去哪儿?去关外找那个博木儿?”

百里赞摇头:“夫人说自己是上天派来助王爷争夺江山的,事成之后便会离开人间。”

崔绎瞬间就疯了:“什么上天派来的!什么离开人间!百里文誉,你要编借口也编个像样一点的!你把本王当成三岁小孩子了吗?”

百里赞默了默,反问:“王爷还记得当初在京城,王爷好奇过夫人是如何知道我的存在,我们都以为是长孙大人的缘故,但其实不是。”

“不是?”崔绎的脑袋已经彻底不能思考了,“那是什么原因?”

百里赞沉沉地叹了口气,说:“夫人说没有什么原因,就是知道,虽然不曾见过,却熟知王爷日后需要打交道的每一个关键人物的特点,包括我,包括仲行和公琪,甚至包括符之和郭子偃,她都知道,她甚至还知道长孙皇后是注定不会有孩子的。”

这些话就连曹迁也是第一次听到,一时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夫人连这个都知道?难道……夫人真的是天上的仙女?”

“什么仙女!净胡说八道!”崔绎大发雷霆,猛地挣脱开了他的搀扶,“曹仲行!本王命你立刻掉头回去,无论如何,哪怕城守不住,也不能让王妃有一丝一毫的闪失,更不许让她跟着任何人走!否则提头来见!”

百里赞大声道:“王爷!曹将军不能回去啊!眼下只有立刻攻打京城,取皇上而代之……”

崔绎冷冷一眼斜过来:“闭嘴,本王没问你话。”

那眼神近乎凶残,给百里赞一种错觉,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人就会拔剑先把自己这个军师砍了祭旗。自他如王府以来四年有余,这样的崔绎他还是第一次见,即使是谢家使了手段把持盈弄得下落不明的那段时间,崔绎也不曾用这样的态度命令过他。

于是百里赞十分理智地闭嘴了。

曹迁孤立无援,只得乖乖带着人又回去。

帅帐中死一般寂静,崔绎一张面瘫脸,双膝分开坐在将军榻上,像丢了魂似的发着呆,百里赞也不敢告辞,只能在一旁罚站。

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格外缓慢,崔绎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石化了一般纹丝不动,直到亲兵做好了饭菜端进来,他才勉为其难地点了个头。

百里赞松了口气,正要趁机告退,崔绎冷不丁出声叫住他:“文誉。”无可奈何之下,百里赞只得硬着头皮鞠躬:“在。”

“你认识持盈,有多久了?”

百里赞想了想,答道:“四年多了。”

崔绎一手支颐,脸上只剩茫然:“才四年啊,怎么本王觉得,就好像过了半辈子似的,遇见她之前的二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怎么都记不清了呢?”

百里赞听他这口气,气是顺过去了,也就放心不少,不再提着心说话:“有人说,在遇到正确的那个人之前,你不觉得生活中少了什么,可一旦你遇见了那个人,就会发现在那之前的所有光阴,都虚度了。”

崔绎长叹一声:“是啊,本王现在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想不起从前是怎么过的,也不知道如果她不在了,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这四年里发生的事,比本王过去二十四年里发生的还要多,虽然吃苦的时候占了多数,但却觉得开心,愿意吃,真是奇怪了。”

百里赞忍俊不禁,道:“所谓患难夫妻共扶持,也就是这样了。”

崔绎看着面前的饭菜,狗一样抽抽鼻子,胃口全无:“这青椒炒肉不如持盈做的香。”

百里赞看得心里唏嘘不已,不由得想起了持盈答应配合空城计时候,交代自己如果崔绎发火、要返回去,该如何处理,说那番话的时候,笑得看似轻松,眼中的忧郁却一点儿也不比崔绎现在的少。

“她真的是那样跟你说的?要回天上去什么的。”

“回王爷,确实是夫人的原话。”

崔绎可怜巴巴地问:“你觉得那是真的吗?”

百里赞啼笑皆非:“这个……我也说不准,夫人确实是与众不同,虽然也没有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本事,不过也难说不是仙女。”

崔绎趴在了桌上,像头被抽了筋的狗熊般,恹恹地说:“那要照这么说,本王能娶到她,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老天要把她召回去,本王也没有办法。天上好,天上不用挨饿受冻,也没有那么多烦心事,还不会老不会死,还……”

“可天上没有王爷和小姐、少爷他们啊。”百里赞忍不住道。

崔绎像被针刺了一样,猛地一下坐了起来:“你说得对。”然后又跳了起来:“你说得对!天上再好,一家人不得团圆,又有什么意思!”

百里赞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嘴角微抽,道:“王爷……冷静!王爷要做什么!”

只见崔绎旋风一般冲出帅帐,士兵们正在吃饭,见状连忙端着碗起身。“都快点吃,吃饱一点,吃完就上路!”崔绎四下环顾,气势汹汹地命令道,“一个月的时间,打下京城,回家看爹娘,抱老婆,收麦子!”

军旅思苦,不少人日夜思念着家乡的父母妻儿,一听到这话,全都红了眼眶,甚至有个别揉着眼睛抽抽搭搭起来,崔绎又是一声怒吼:“哭什么!王妃闹着要升天,本王比你们还想哭好吗!”瞬间全营爆笑。

百里赞跟着出来,笑道:“王爷这鼓舞士气的方法真是别出心裁。”

崔绎哼地一声,转身回帅帐,士兵们赶紧埋头不要命地猛吃。

管她是仙女还是别的什么,就算是天兵天将要来把她带走,自己也绝对不让!崔绎攥紧了拳头,在心底发誓。

138、成事在天

持盈本以为杨琼回到了燕州府,击退白迎春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大家也都不用操心了,谁知甘州军连连吃败仗,可就是不退,一拖再拖的,更大的麻烦来了。

奉崔颉之命北上剿灭呼儿哈纳等人的凉州军先是去了马泉关,不见最大的敌人呼儿哈纳,只有一群同样摸头不着脑的各国国王,大楚北伐军主帅韩追见最大的鱼漏网了,一面写信回京城向崔颉禀报,一面下令将马泉关遗址团团围住,将巴边、察察等国的国王全都实质上地囚禁了起来,等候崔颉的下一步指示。

士兵们分散出去寻找呼儿哈纳的行踪,最后终于在一处河滩上发现了已经开始腐烂的北狄人。

曾经蛮横不可一世的北狄王呼儿哈纳只剩一具肥胖的躯体,头颅被人割走。

下属回来向韩追报告,韩追立刻反应过来是被杨琼他们抢先了,呼儿哈纳已死,杨琼一定已经在返回燕州的路上,于是当即下令,留两万人看守各国国王,其余人立刻拔营,全力向东追,无必要在杨琼回到虎奔关之前将其杀死。

持盈并不知道崔绎有那样的担心,而山简更是对博木儿印象不佳,二人几乎可以肯定博木儿会挑拨离间——因为他一向都是这么做人的,那么既然崔绎不希望杨琼叛逃、进而被崔颉利用,那不如干脆借刀杀人,不能为己所用的人,也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了。

在燕州府城中的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韩追的四万大军来了,而且专门选了一个下大雨的天气开始攻城。

持盈的滚油松香战术行不通了,火把根本扔不出去,菜籽油本就不是特别容易点着的东西,再来点雨就更加烧不起来了,于是局面演变为五千对六万,一比十二的较量。

就算杨琼有十八般武艺也搞不定这个状况了,持盈哀叹一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怕这燕州府是守不住了,宣州那边暂时还没消息过来,更不知道崔绎有没有开始进攻京城,如果燕州后方失陷,前方的将士们都将面临前后夹击的危险。

城外是韩追猛烈的进攻,城内是百姓拖儿带女的逃跑。韩追是前朝老将,素有恶名在外,干过屠城的残暴事儿,持盈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知道哪怕开城投降保住百姓也是妄想了,只得下令疏散全城百姓,要将士们无论如何坚守住,直到亲人全都离开为止。

投石车将斗大的石块疯狂地扔上来,两人合抱粗的攻城木桩在七八名士兵的合力之下,一次次猛烈地撞击着虎牢关的城门,密密麻麻的箭矢比起头上的大雨也不遑多让,士兵们甚至难以睁开眼,个个浑身湿透,皱着眉竭力看向前方。

“姐姐!”钟绿娉撑着伞泡上城楼,“姐姐,东门也被围了,现在开城门朝廷的军队一定会冲进来的,现在该怎么办啊!”

持盈站在屋檐下,大半个身子都被斜着飞的暴雨打湿,冻得嘴唇发白,闻言转过头来:“何时的事?他们竟然还有余力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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