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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4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程姐姐!”持盈忙去追。

程奉仪步履虚浮,三歪四倒,持盈心头生出一股怯懦,不敢跟去,转头吩咐:“去两个人跟着程夫人,再叫人准备一辆马车,送程夫人去贡县。”

钟绿娉自告奋勇:“我陪程姐姐去一趟吧,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只怕宫女们劝不住。”持盈一想也好,就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了。”钟绿娉便追了上去,搀着走不稳路的程奉仪离开了耀华宫。

她们二人一走,王氏也十分知趣,以坐车疲惫为由起身告辞,持盈确实也没什么心情陪她,便叫她去休息,又将两个孩子交给小秋他们去照顾,自己到汤池去沐浴解乏。

汤池还是那个汤池,她前世万千荣宠集一身时候享用的记忆已经模糊,倒是上次来差点被自己亲妹子给卖了的事记忆犹新,持盈有点草木皆兵地叫人把所有香炉都给搬了出去,又仔细确认了周围没什么不正常挥发物,这才放心地泡进了池子里。

热水最能祛疲解乏,持盈靠在池边闭着眼假寐,本想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却还是止不住牵挂着程奉仪,不知道她到了贡县、看到翟让新过门的妻子会是怎样的表情,会哭?会闹?还是会如她当年亲口说的那样,一根白绫吊死?翟让又会怎么解释,是不堪忍受寂寞,还是父母逼迫不得不从,又或者,仅仅是变了心?

脑中神游太极,介乎醒梦之间时,对面嘎吱一声,门“又”不经许可被擅自推开了。

未来的天下之主,尚未登基的新帝崔应融一身常服推门而入,迎接他的却是未来的后宫之主、尚未晋封的新后如临大敌的表情,准皇帝的脸一下就拉长了:“怎么见到我就跟见到了鬼似的,你那是什么表情?”

持盈尴尬笑笑,当初逃离京城时,唯恐他会多心,持盈只说了太后想要利用自己那莫须有的孩子实现做皇太后之梦的事,而对于长孙家企图将她献给崔颉的事只字未提,这会儿当然更不好说自己露出这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是因为那晚的遭遇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没完全消失。

“你怎么过来了,”持盈决定岔开这话不提,笑着问,“我不是让人过去告诉你,过会儿会去万晟宫请安吗?”

崔绎反手关上门,一脸不自在的表情:“请安,请什么安,我还不是皇帝,你倒先拿起皇后的架子了。”

持盈又是笑,起身去屏风后面穿衣服,崔绎在贵妃榻上坐着,等她出来了,便招招手。持盈一头青丝还在滴水,只草草绾起,挨着他坐下。

崔绎出神地盯着汤池中波荡的水,突然说:“我不想做皇帝了。”

持盈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哎?”

“做了皇帝,每天要看更多的折子,要操更多的心,还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仇人不能杀,恩人不能救,”崔绎弯下腰去,两肘支在膝上,耸着肩怃然道,“你到京城了我也不能去接,想见你一面,还得等你来请安。”

持盈不觉好笑,侧身倚在他肩上,逗趣地道:“王爷这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不想登基,却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来,我去不去请安,你还不都照样赖着不登基。”

崔绎扭过头来看着她,持盈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崔绎看得很认真,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东西,抑或是确认些什么,他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爱妻的眉眼,好像是在抚摸水中的倒影、雾中的蜃景,一不小心就会消失无踪。

“王爷?”持盈确确实实从他的眼中读出了百里赞之前所说的“患得患失”,其实不光是现在,从她嫁进武王府的那一天起,崔绎就没有片刻安心,总是担心她不是心甘情愿、担心她觉得委屈、担心她喜欢上别的人……

但这所有的加起来,都不及“担心她会从这个人世间消失”来得可怕,崔绎就像是看见了彼此共处时光的倒数一般,向来无所畏惧的他,手指竟然微微在颤抖着。

持盈去握他的手,崔绎却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霎时间错乱的心跳声和压抑的呼吸声笼罩了她所有的知觉。

143、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崔绎将她死死地抱着,持盈几乎要窒息过去,他却不管不顾,生怕她转身就跑般,牢牢地将她束缚在怀里,“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持盈眼眶一热,双臂攀上他的背,也紧紧地拥抱住他。

此时她多么希望能够安慰他一句“我不会离开你的”,但这寻常夫妻间最最简单的承诺,她却无法给予。

崔绎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别离开我!”

持盈只觉肋骨都要被他勒断了,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意识到,如果自己死了或者不在了,崔绎也将活不成了,这个看似勇猛无畏的武王,其实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也会害怕,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在他坚硬的外壳之下,有一个柔软得不可触碰的角落,只为她——只为长孙持盈一人而留。

“王爷在说什么呢,”持盈强作笑颜,哄小孩儿般拍了拍他的背,“我这才刚来,怎么会离开,何况我已经没有家了,还能上哪儿去?难道要我回燕州去?”

崔绎抓狂地大叫:“不管哪儿都不许去!只许留在我身边!别的地方一概不许去!”

持盈心中既温暖又苦涩,摸摸他的后脑勺:“好好好,哪儿都不去,你乖乖登基,我乖乖留在宫里给你做皇后,就算以后想出去走走,也一定和你一起去,这样总行了吧?”

崔绎得到了承诺还是不放心:“哪儿都不去?”

持盈哭笑不得,觉得这年近三十的王爷在自己面前就跟个傻瓜似的,明明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心智还停留在两三岁的阶段。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的话多少让崔绎放心了些,那大得能勒死人的力气也收了回去,持盈肋骨仍隐隐作痛,觉得自己晚上睡前估计得擦点跌打酒什么的了。

“皇上愿意登基了?”持盈打趣地问。

崔绎木着脸看着她:“听你叫王爷听习惯了,总觉得你叫皇上叫的不是我。”

持盈无语了:“那怎么办,王爷二字以后是肯定不能再叫了,你觉得我叫的不是你,那是因为你还没找到当皇帝的自觉。”

崔绎一脸便秘一般的表情,持盈便又找了个折中的法子:“那要不,没有外人在的时候,我叫你名字,叫你应融?”

崔绎“唔”了一声不置可否,脸却诡异地红了,持盈大觉有趣,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听自己叫他名字,他居然会露出这种“少年郎被心仪的姑娘唤了名儿”时候才有的羞涩表情,真是太可乐了,心里直后悔没有早点改口。

持盈一时玩心起,伸手戳他脸颊:“皇上?应融?你脸怎么红了?”

崔绎的脑袋犹如烧开了一锅水,都要冒出热气了,恼羞成怒地一把扣住她手腕,将人按倒在贵妃榻上:“皇后!你不要恃宠称骄!”

持盈哈哈哈哈,先前的负面情绪减轻了不少,俩人在贵妃榻上翻来滚去,闹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持盈仰躺在贵妃榻上,眼角还有刚才笑出来的泪花,崔绎像一只刚捕获了猎物、正准备大快朵颐的食肉动物般,俯撑在她上方。

“礼部拟好祭天登基的日子了吗?”

崔绎舔了舔嘴唇,说:“上次呈上来的三个日子都已经过了,回头你随便选一天就是了,什么黄道吉日不吉日的,只要我登基,那天就是吉日。”

持盈就喜欢他这毫无逻辑的自信,忍不住抬起身子去吻了吻他的嘴角。

这一吻不要紧,崔绎立刻动手扒起了她的衣裳,持盈沐浴后本就只穿着一件单衣,被他一扯直接就半裸了,只来得及“喂喂”了两声,就被以吻封缄,重新按倒回去。

就在这小别胜新婚、即将干柴烈火的关头,门外传来煞风景的太监声音:“皇上,戴将军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抓到了长孙泰一家子,问皇上怎么处置,皇上是不是去瞧瞧?”

崔绎正在兴头上,压根不想理会,还是持盈又推又搡,让他必须去看看,他才一脸悻悻地打住了。

“这是大事,正经事,怎么能不去呢?”持盈匆匆将里衣穿好,摇响金铃唤人来服侍自己更衣。

崔绎脸上写着不情愿三个大字,说:“有什么好瞧的,当初他为虎作伥,对你我赶尽杀绝,就该做好有朝一日被我以牙还牙的心理准备,让人揍他一顿,关起来就是了。”

持盈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虎着脸提醒道:“哎,那好歹也是我爹,你的岳父,就算给我个面子行不?我也想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你当日写来的信中也没提他们的去向,我还以为也和朝中其他大臣一样被软禁在了府里呢。”

崔绎嗤之以鼻道:“以长孙泰的狡猾程度,一定会在出事的第一时间跟着他的皇帝主子一起跑路,手里有王牌,才不怕被一脚踩进泥里,反正落到我手里,是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现在被抓住反倒显得奇怪了,”持盈手扶了扶鬓边的珠花,伸脚让宫女穿鞋,“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先进去,能劝他们说出崔颉的去向最好,如果他们执迷不悟,你再进来威逼利诱。”

崔绎哼地笑了:“你自己不也说这种话,五十步笑百步。”

在得知程扈服毒自尽的时候,持盈脑海中晃过了另一位恩人——当日在城门前为他们顶撞郭茂的戴老将军戴志北,问过百里赞之后确认了他一家平安,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位老将军从前就十分欣赏崔绎,也帮过他们许多次,西营闹时疫的时候、王府被抄家的时候,戴老将军都竭尽所能地替他们将伤害降到了最低,持盈与他没怎么接触过,却一直心怀感激,想着回头一定要重赏戴家才好。

不过要赏人也得有个名头,戴志北抓住了崔颉一朝的重量级老臣长孙泰,光是这一条就足以记个大功了。

长孙泰和妻子范氏、小妾郭氏、儿子长孙珮一起被关在刑部大牢里,一家子都是没吃过苦的,持盈顺着台阶走进地牢大门,随便一眼扫过去,就大体上能猜到他们此刻的状态了。

果然下一刻自家老爹声嘶力竭的怒吼声就从大牢深处传了出来:“戴志北!你这乱臣贼子,叛主求荣的无耻之徒!你不得好死!放我出去!”

戴老将军没有来,陪同的是大儿子戴平,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持盈点点头,跟着他穿过阴暗肮脏的地牢走道。走道两旁的牢房里关的都是崔颉在位期间的心腹大臣,他们不像长孙泰那么激昂,只是坐在稻草中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从面前走过的长孙持盈。

持盈道:“爹。”

她站在牢房的木栅栏前,平静地看着牢房里两个身穿囚衣的男子。

长孙泰见了她先是一愣,继而捶胸顿足,更加疯狂地咆哮起来:“不要叫我爹,我没有你这种女儿!”

长孙泰打得一手好算盘,正常人见到生身父母如此狼狈悲痛,一般都会于心不忍,满怀愧疚,那么接下来的谈判就会有转机。

但这一招在持盈身上完全不奏效,持盈依旧平静地点点头:“那好吧,长孙大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来在这里只为了问你一个问题:先帝人呢?”

长孙泰奸计不得售,更加愤怒了:“先帝?先帝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现在就在皇陵里躺着,你去啊!去找他啊!你有脸见他吗!”

持盈笼着手,有人抬来一把椅子,她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武王狼子野心、谋朝篡位,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长孙泰吼得太激昂,险些把自己激昂晕过去,儿子长孙珮慌忙跳起来扶住老爹,一边说:“长姐,爹年纪大了,待在这种地方……”话还没说完,就被长孙泰兜脸一个耳光抡过来,打得嘴角溢血。

长孙泰气得浑身发抖:“逆子!畜生!谁让你叫她长姐的,你认贼做姐,你的骨气呢?你的节操呢!”

长孙珮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了,持盈温声道:“不错,还有个人愿意认我这个长姐,来人,开牢门,带出来。”

狱卒前来开锁,将长孙珮架了出来,持盈说:“带他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大堂里等着,一会儿皇上来了让他自己选,是要为昏聩残暴的先帝去死,还是乖乖做个外戚,混吃等死一辈子。”

长孙珮马上回答:“长姐!别杀我!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长孙泰此时竟然也没有骂,两手抓着栅栏,鼓着一双三白眼看着这一幕。

“识时务者为俊杰,带下去吧。”持盈优雅一笑,狱卒将人架着拖走了。

郭氏人美貌心机也深,但持盈知道这个弟弟其实没什么心眼,小时候呆呆笨笨的,长大了也老实巴交,唯父母之命是从,这样的人在生死关头一定会选择苟且偷生,倒是省心了。

接着持盈又转回头来看着长孙泰,笑眯眯地问:“长孙大人?怎么不继续骂了,口渴了?来人,给他一碗水。”

长孙泰看了一眼狱卒递过来的水,吞了下唾沫,带着三分恐惧地问:“你、你要杀我?”

持盈一脸无辜:“长孙大人多心了,杀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下毒杀至亲是你的好主子崔任羽爱干的事儿,我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就算为孩子们我也要积点德,不会杀你的,你说是吧?”

长孙泰眼珠飞快地动着,持盈又说:“而且你还没告诉我先帝的下落,就算我要杀你,皇上也不让啊。”

“皇上?我呸!治国安邦要的是文才,崔绎空有一身武艺,不读圣贤书,不懂社稷民生,有什么资格当皇帝!”长孙泰狠狠地啐了一口,落在持盈的裙摆上。

戴平立刻指着他喝道:“放肆!竟敢对皇后娘娘无礼,来人!”持盈无声一摆手,示意他不必。

长孙泰眼如铜铃,两手用力拍着粗糙的栅栏,怒吼道:“皇后?什么皇后!皇后在哪里?我只知道大楚的皇后是我长孙泰的女儿长孙聆芳!别的任他什么人,也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自称皇后!”

144、狱中闹剧

长孙泰眼如铜铃,两手用力拍着粗糙的栅栏,怒吼道:“皇后?什么皇后!皇后在哪里?我只知道大楚的皇后是我长孙泰的女儿长孙聆芳!别的任他什么人,也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自称皇后!”

“老爷!”范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算了吧,持盈也是你的女儿啊,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女儿啊!”

长孙泰骨气十足,毫无屈服之意:“你闭嘴!我没有这种不忠不孝的女儿!”

范氏扑到牢房的角落来,满脸凄楚地看着女儿:“持盈,你就可怜可怜爹娘吧,你爹他只是一时在气头上,他从前多么疼爱你,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持盈在椅中稍微转过半个身子:“娘。”

范氏赶紧答应:“嗳!持盈,娘对不起你,娘也是没有办法啊!你和聆芳都是娘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娘也不想的啊!”

虽说道歉的话不值一个钱,但能听到,总好过听不到,持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范氏央求道:“娘求求你,原谅娘,原谅你爹吧!”

持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娘,先帝去了哪里?”

范氏一噎,还没说话,长孙泰就怒吼起来:“不许告诉她!无知妇人,你想置我于不忠不义之地吗!”

“我知道我知道!”范氏还没来得及说,一旁的郭氏就忙不迭地挤了过来,迫不及待地说,“皇上朝西南边逃走了!”

持盈满意地笑了:“很好,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吗?”

郭氏连忙又说:“民妇不是很清楚,不过民妇曾听护送先帝的禁军提到过桂县、文县等地名,应该是往那边去了!”

桂县文县都在秦州,秦州牧的姐姐生前是太后娘家的嫂子,崔颉逃到那边去求助,也算合情合理。持盈对郭氏的配合表示了赞许:“姨娘是聪明人,当初虽然是你对不起我,但间接地也帮了我,咱们就既往不咎了,你今日供出了暴君的去向,也算是功劳一件,回头我禀明了皇上,会赏你们母子一间好宅子,安安生生过完这一辈子。”

郭氏连忙磕头道谢:“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

长孙泰简直要被气炸了肺,他本想留着崔颉的去向作为把柄,先把忠臣的架子端起来,为后世史书留下一笔清明,然后再利用自己掌握的情报和崔绎作交换。无论发生过什么事,他长孙泰始终是持盈的亲爹,毋庸置疑的国丈,崔绎顾忌着自己的名声,也不会太为难他,说不定仍然能让他做太傅,说不定还能升官!

但他的如意算盘到底是打空了,郭氏竟是毫不犹豫地就出卖了他,长孙泰气得要脑淤血了,指着她的手指直抖:“你——你你你!”

郭氏被架出牢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老爷,我跟了你十七年了,你对我和珮儿可曾真正上过心?你眼里只有两个女儿,只有皇后之位只有国丈的荣耀!事到如今你愿做高风亮节的死忠之臣,请恕妾身不奉陪了。”

长孙泰气得两眼发黑,跳脚大骂:“贱人!”

郭氏笑了:“老爷糊涂了,妾身出身娼家,本来就是个——贱人。”

长孙泰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眼看郭氏先出去了,范氏彻底不淡定了,一边拼命伸出手去一边喊:“持盈!你不能对娘见死不救啊!娘十月怀胎生下你,十几年辛勤养育了你,你怎么能眼看着娘死在牢里啊!持盈!”

持盈眉心微微蹙起,感觉一阵恶心。都说生养之恩大过天,可是当父母养育你只为了来日的满门富贵、机关算尽不惜毁了你的一生只为自己锦衣玉食,到头来沦为了阶下囚,却要用生养之恩来要挟你时,除了恶心,实在是没有更好的词语可以形容此时此刻的感受。

“娘,你既然说我是你辛辛苦苦生下来、养大的,我也不好不认,先帝的去向我已经知道了,我还有一件事没有搞明白,只要你如实地回答我,我就放你出来。”

范氏赶忙点头,满口应承:“你问,你问你问,只要娘知道的,都告诉你,都告诉你!”

持盈目光沉静,心中却是怒海狂澜,惊涛拍岸,她一直想要知道的事,终于有机会问个清楚了。

她缓缓启声:“聆芳的两个孩子……”

范氏的脸色瞬间煞白。

“……到底是谁的?”

当日崔颉在汤池对她说,长孙聆芳的两个孩子都不是自己的,而是钟维的,她不能说完全不信,毕竟以她对崔颉的了解,做了他的皇后是绝不可能有孩子的;但崔颉毕竟是敌非友,说的话也不能全信,作为带奸夫进宫的人,范氏一定知道真相,而且为了保命,一定会说出来。

只是范氏还没想好要不要说,长孙泰就先发怒了,他痛心疾首地用力捶打着牢门,唾沫星子乱飞:“你——你这个畜生!事到如今你还要摸黑自己的妹妹,你简直禽兽不如!”

持盈微微一笑,看着他:“过奖过奖,都是跟您学的不是吗?”

长孙泰两眼一突,还要再骂,范氏却哭了:“老爷!别再说了,事到如今,再隐瞒又有什么意义啊!”

长孙泰倒抽一口冷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聆芳……孩子……”

哟,原来爹竟然真的不知道?持盈忽然想笑。

范氏缓缓地瘫坐在地,潸然泪下道:“持盈,都到这一步了,娘也不瞒你,聆芳前年冬天夭折了的孩子……不是皇上的。”

长孙泰听到这山崩地裂式的真相,当场咯地一声厥了过去。

“原来果真是这样……”持盈长长出了一口气,看来崔颉没有说谎,那么长孙家被丢在半道上、被抓回来,多半也是他故意为之了。

范氏哀哀哭泣道:“娘知道这样不对,是欺君,是要杀头的,可是……可是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能风光到几时啊!持盈,你也是人妻,你也应该明白啊,当初敬宗皇帝在位,你生不出儿子,他就要为武王另立正妃,你也是过来人啊!”

持盈只觉说不出的可笑,无力去反驳她。

“你爹当初一心一意要栽培你做太子妃,聆芳她……与书纪两情相悦,你爹本打算等聆芳再长大些,就许他们成亲的,要不是郭氏那贱人算计了你,又怎么会有后来的这么多事?这一切都是郭氏那个贱人害的,都是她害得你背井离乡,害得我们一家反目成仇,都是她害的啊!”

“因为你嫁给了武王,太子一直不信任咱们家,后来做了皇帝,更是冷落聆芳,眼看着后宫嫔妃一个个有了孩子,你妹妹却饱尝寂寞之苦,她这么可怜,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

持盈漠然打断:“别以为说这些我会愧疚会感动,我只要听事情的经过。”

范氏煽情不成,表情有些艾艾,顿了顿方又继续:“那年十月,武王策划了行宫刺杀一事……”

持盈猛地站了起来:“谁策划的?娘,你真当女儿是傻瓜不成,到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把心思花在颠倒黑白推卸责任上,我看你也不是真的想出来。”

范氏被吓一跳,赶忙说:“不不不,是……是你爹和太子一起策划的,就是那时候,你爹知道太子防着咱们家,不敢让聆芳生下孩子,所以你们走后,皇上……先帝每一次宿在耀华宫,隔天聆芳都不敢吃御膳房送来的东西,娘带着书纪那孩子……进宫去,名为探望,实则……实则……”

持盈实在听不下去了,烦躁地扭开头:“够了!”

“是是……”范氏抹了一把汗,略过了这段肮脏的,“后来你妹妹就有了身孕,起初也不知道是谁的,只盼着是皇上的才好,可后来孩子生下来,在左边脸颊上却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和书纪的是一模一样,聆芳……她一看到孩子,就、就昏了过去……”

“后来御医说聆芳失血过多,以后怕是不能生育了,接着孩子又死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啊,你爹想着你和聆芳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从小感情就好,不会眼看着妹妹失势被人欺,加上你跟着武王也过得不好,如果能进宫去,至少不用愁吃穿,就算只做一个小小的昭仪,也总比在燕州强啊!”

到这里为止,持盈再也无法忍受,用力一拍椅子副手:“来人,带出去。”

范氏老老实实地被拖了出去,临出牢门之前回了下头,持盈这才发现原来牢房里还有一个人,还以为是弟媳汤氏,谁知狱卒将人从牢房角落里拖过来后,她才看清那张神情呆滞的脸,竟是自己的妹妹长孙聆芳。

崔颉竟然连结发妻子也抛弃了?!持盈看着失魂落魄的妹妹,想起刚才的一幕幕都在她的眼前发生,她们的娘范氏为了自保,甚至不惜当着戴平和一干狱卒的面把女儿与人通奸的事说出来,不由更加地心寒。

丈夫的抛弃,亲人的出卖……这一切对于长孙聆芳的打击,甚至远远胜过了当年自己的遭遇。持盈恨她,却也终究是觉得对不起她,于是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弯腰进了牢房,在妹妹面前蹲下了身。

昔日荣极一时的皇后,今成阶下囚,灰扑扑的囚衣包裹着瘦弱的身体,原本秀美的长发也蓬乱得如同鸡窝,手上脚上都有数不清的细小划痕,脚上甚至有血迹,看来是被抓住以后,一路赤着脚走回来的——也是,囚犯而已,难不成还有车坐?

长孙聆芳两眼失神,抱着膝盖团坐在地上,对于她的到来不作任何反应。

“聆芳,”持盈拉住了她的手,“你后悔过吗?”

长孙聆芳手一哆嗦,抽了回去,更加抱紧了自己,半张脸埋在膝盖之间,发出呜咽声。

持盈轻轻抚摸她的乱发,说:“你和钟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们,你所遭受的苦难,原本,都该是我来承受的,我明知道前面是苦海深渊,可还是把你推了进去。”

长孙聆芳不避不闪,眼里逐渐湿润,眼泪一颗两颗,汇成股,顺着肮脏的脸颊流淌下来。

“我知道你也恨我,就像我恨你们一样,”持盈用手绢替她擦去眼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咱们家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当时进宫的是你也好是我也罢,崔颉那样一个人,连自己的母亲都防着,更加注定不会对枕边人用真心,从爹开始盘算着要当国丈开始,咱们姐妹俩就注定了要有一个成为牺牲品。”

长孙聆芳“哇”地一声,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持盈将她紧紧抱着,听她凄惨地一声声喊姐姐,心疼无比,不断抚着她瘦骨嶙峋的背,小声安慰,就如同许多年前她们还是亲密无间的姐妹时,自己常做的那样。

145、缘尽于此

持盈利用自家的内部矛盾,兵不血刃就钓出了崔颉的去向和他当年为了嫁祸弟弟、不惜谋杀自己亲骨肉的口供,原本朝中还有大半的人是不支持崔绎篡位的,一听范夫人亲口承认了自家男人与太子合谋欺君,瞬间呼啦啦一片倒戈声,转过头来开始帮着崔绎声讨崔颉。

要知道文官这种东西,最厉害的就是嘴,从山简的生猛爆料,到百里赞的借机造势,崔颉长久以来塑造的孝子贤君形象早已开始崩坏,现在又有一大片文官帮着骂,崔颉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已经沦为市井孩童歌谣中的恶棍暴君。

崔绎非常开心,他第一次觉得老爹留下的这群草包还是有点用的。

而相反的,长孙泰醒来后听说了这件事,差点又被气得昏死过去。

如果大家都不投降,那第一个投降的就会为人唾骂,但如果大家都投降,那么不肯投降的那个就会成为“余孽”,只有等着被墙倒众人推的份。

可怜的长孙泰既没维护住“忠贞不二”的美名,也没赶上投降大潮,一睁眼已经是曾经的同僚们联名谴责自己的时代,没直接气死过去算是命大了。

于是他决定装死,等风波过去再说。

但崔绎怎么会让他有机会装死呢?在院子里的时候听到御医说长孙泰又昏过去了一次,然后就再也没醒过,非但不担心,还有点兴致勃勃地背着手跨进门去:“长孙大人?”

长孙泰在床上挺尸,装没听见,崔绎进来看了他一眼,转头命令道:“长孙大人生平最恨的人就是朕,现在朕就站在他面前,他却没有跳起来跟朕拼命,看样子应该是死了,来人,抬去烧了。”

长孙泰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一股碌从床上滚了下来,一屋子的宫女太监御医全都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哦,原来没死。”崔绎淡定地在椅子里坐下。

长孙泰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要躺回去,万晟宫的大太监杜衷全马上一甩浮尘:“大胆!见了皇上竟然不行礼问安,长孙泰,你该当何罪!”

崔绎心情很好,也不多计较:“嗳,朕还没登基,长孙大人论起来是长辈,行不行礼都不要紧。”

长孙泰只穿着一身单衣,闻言眼珠一转,开始挑刺:“既然还没登基,如何以‘朕’自称?王爷身为敬宗皇帝嫡长子,却不遵守祖宗礼法……”

崔绎的好心情瞬间被毁,脸一垮:“长孙泰,你活腻了!朕的事也是你管得的?”

长孙泰昂起头来:“老臣既然是王爷的长辈……”

崔绎“咣”一声把刚端起来的茶杯摔在了地上,怒吼一声:“拖出去,二十大板!”

长孙泰这下可慌神了,一边大叫皇上饶命一边手舞足蹈地被拖了出去,太监拖来板凳一条,把他往上一按,三指宽的板子打下去,长孙泰的叫声顿时变了调。

崔绎悻悻地嘟囔了句“敬酒不吃吃罚酒”,象征性地让人打了两三板子就叫停,长孙泰哪里受过这个罪,就算只是两三下也够呛了,太监们停手后他从板凳上滚下来,趴在地上直喘气。

“这是怎么了?人怎么在院子里趴着?”就在这时,持盈来了。

崔绎没登基,她这个皇后自然也没落实,但这并不妨碍她一身母仪天下的行头,长孙泰一抬头,就见大女儿头戴金钿子,身披金红袍,裙摆上金银双色的丝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前有宫女捧香炉,后有太监撑华盖,浩浩荡荡二十来个人跟着,就连陪嫁的小秋都一身茜色的贡绣衣裙,着实闪瞎了太傅大人的眼。

长孙泰一手扶着后腰,狼狈地起身:“女儿啊……”

持盈蓦然笑了:“长孙大人病糊涂了?这儿哪有你的什么女儿,本宫怎么没瞧见?”

长孙泰语塞,跪在地上不知所措,持盈一拂手:“小秋,去把长孙大人扶起来。”小秋得了命令,上前去伸出手:“长孙大人,请吧。”那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长孙泰看她一眼,又是眼红又是恨,哼地一声不理会,小秋见状,凉丝丝地说:“长孙大人,皇后娘娘让奴婢来扶您一把,您可别不给皇后娘娘面子啊。”长孙泰无奈,只好瞪着眼让她把自己搀扶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崔绎从屋里走出来。

持盈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程姐姐回来了。”

从贡县返回到京城后,程奉仪没有再进宫,而是径直回了早已空无一人的程府,钟绿娉留下宫女照顾她,自己来向持盈复命。

崔绎和持盈一同返回耀华宫,钟绿娉已经等在里头,见礼后三人落座,钟绿娉开始讲这几天的经过。

“那天,我陪着程姐姐坐马车赶到贡县……”

上路的时候大约是未时,程奉仪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贡县去,车夫于是连夜赶路,一行人在第二天清晨赶到了贡县。

程奉仪曾经跟着翟让来过,知道翟家二老的住处,一下车就冲到小院门口,攀着篱笆大声喊翟让的名字,左右邻居都被惊动了,纷纷开门出来看出了什么事。

这时翟家的房门也开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一脸抱歉地笑容说道:“子成带公公去县城里看病去了,姑娘找他有何事?”

程奉仪几乎是瞬间就瞪大了眼睛,一口气提不上来,只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

“我曾听程姐姐说过,翟家三代单传,翟家二老只有翟子成一个儿子。”持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钟绿娉也是一脸难过的表情:“是啊,我当时一看到那女的走出来,就猜到是这样的了,可怜程姐姐刚刚得知程老过世的消息,女儿也不认她了,想要去丈夫那儿寻求点安慰,丈夫却已经娶了别的女人。”

崔绎则更是直接,狠狠一巴掌拍在案桌上:“这个翟子成!简直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程老年初才过世,他这么快就另娶新欢,他怎么不想想当初要不是程老赏识他,他有个屁的机会出仕!”

持盈咳了一声,小声提醒:“皇上,一国之君说话要注意点。”

崔绎一肚子怒火:“上次我们回京城,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出卖了你,后来虽然认错悔过,可还没等走出紫章城,他又差点把我们卖给郭子偃,这种朝三暮四、得陇望蜀的人就该拖去浸猪笼!”

钟绿娉愕然:“还有这种事!”

持盈安抚地拍了拍崔绎紧握的拳头,示意钟绿娉:“已经过去的事了,你接着说。”

贡县。

程奉仪看着屋里走出来的那女子,已经恍然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开口确认,只站在原地瑟瑟发抖。那女子一脸费解,见她身后还有跟着人,便朝钟绿娉问:“她……怎么了?”

钟绿娉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程奉仪在北狄受尽折磨,依然顽强地活了下来,无非是因为牵挂着家人,然而时过境迁,当她好不容易回来了,家却已经没了——饶是她与程奉仪相识不久感情不深,也觉得无比造孽。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老太的声音:“文娟,是谁来了?”

女子回头答道:“我也不认得。”

程奉仪已经快要晕倒了,钟绿娉忙扶住她的肩:“先别着急,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程奉仪眼含热泪,点点头,尽管她也知道这里头多半不会有什么误会了。

很快地屋里又出来一个女人,已经上了年纪,两鬓全白,背也有些驼。

程奉仪颤声道:“婆婆……”

那老妇正是翟让的娘,钟绿娉本以为她会解释几句,或者至少向程奉仪道个歉,谁知翟母一见程奉仪,竟是脸色一变,勃然大怒,指着她身后就喝道:“你回去!”

程奉仪痛苦地流下了眼泪,手指紧紧扣着栅栏,竹篾割破了手指,鲜红的血珠顺着篱笆往下滴。

翟母将文娟护在身后,气势汹汹地道:“你回去!以后也不要再来了!我们翟家丢不起这个人!”

这话瞬间就激怒了钟绿娉,她大声道:“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丢不起这个人?程姐姐的爹是吏部尚书,娘是神医子弟,哪里配不上你儿子了?”

文娟眼一睁,仿佛明白过来了:“你是……”

翟母却毫不示弱:“尚书又怎么样,神医又怎么样,我们翟家不要这种被别的男人玷污过的儿媳,有多远你们给我走多远,要是不走,别怪我老太婆不客气!”

程奉仪垂着头无声哭泣,钟绿娉更是火大了,叉着腰就和对方吵起来:“你说什么!要不是你儿子没用,程姐姐怎么会被别的人带走!程姐姐是你们翟家明媒正娶的儿媳,给你儿子生过孩子的人,又没犯什么错,凭什么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翟母嗤笑一声,道:“这会儿知道嫌弃子成没本事了,当初是谁巴巴地要嫁过来?明明是自己家里的烂帐没算清楚,怎么赖到我们头上?我们翟家三代单传,就子成一个儿子,娶了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姐,不能回来侍奉也就罢了,生的还是个女儿,有什么用?”

“你!”钟绿娉气得说不出话来,程奉仪摇了摇头:“钟妹妹,算了……”

程奉仪两手攀着篱笆,好像随时会瘫倒在地一般,勉力吊着一口气,颤声说道:“对不起,是我……是我不好,我没能尽到一个儿媳的责任,没有相夫教子,没有侍奉公婆,是我的不好……”

翟母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白眼道:“知道就好,还不快走!”

程奉仪强忍心痛道:“我已是破败之身,丈夫不要我,女儿不认我,爹也已经不在人世,我再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钟绿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声道:“程姐姐!你不可以这样想啊!”

程奉仪虚弱地摇摇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翟母和文娟:“舒锦虽然是女孩,但也是翟家的血脉,希望你们……”

那文娟倒像是个心善的,不等她说完就点头应承:“你放心吧,我会待舒锦像自己的女儿一样。”翟母却恶狠狠地道:“自己领回去养!翟家从今往后就当没有过你这么个儿媳,也不稀罕你生的孩子!”

程奉仪短短两天之内接连遭受这么多打击,早已是心力交瘁,一听到女儿也被人嫌弃,顿时气急攻心,一口血呕出来,身子也一软倒了下去。

146、牵线搭桥

程奉仪昏倒以后现场自然是一片大乱,左右邻居都于心不忍,纷纷出言指责翟母不近人情,翟母不但不知错,反而拎着笤帚出来撵人,大叫着什么不要死在我们家门口之类的,钟绿娉气得浑身乱颤,几乎想扑上去和这老太婆打一架。

“该!就该把这种人朝死里揍!”小秋听到这里也憋不住了,狠狠地啐了一口。

钟绿娉叹了又叹:“程姐姐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还被翟家的人这样嫌弃,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持盈抚了抚她的肩,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再自责了,翟家二老这样看程姐姐,就算没有那个文娟,程姐姐回去也必会受尽白眼,不回去倒好。”

崔绎歪靠在软榻上,唏嘘不已:“程夫人心地善良,又救人无数,军中有多少人承蒙她救命之恩,恨不得为她粉身碎骨,如果知道翟家这样对她,说不定会把整个村子都夷为平地。”

持盈马上瞪他一眼:“皇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万一门口的太监以为这是圣旨,传到大营里去可怎么办?”

崔绎一瘪嘴,不敢再乱说话。

钟绿娉接着说:“程姐姐昏倒以后,我就想把她抬上马车去,但是老太太凶着呢,笤帚一直挥,两个宫女都去挡她,又不敢太使劲儿,怕伤了她,我一个人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抱不动程姐姐。”

“周围的邻居也没人来帮一下?”持盈问。

“倒是有人想来帮忙,”钟绿娉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下,“可你们猜谁来了?”

小秋嘴快:“是不是那个翟子成来了?”

崔绎摸着嘴唇道:“多半是公琪。”

钟绿娉笑着点点头:“还是皇上聪明,一猜就中。其实我们出城那会儿,杨将军就一直骑着马在后面跟着,应该也是听了百里先生的话,怕程姐姐会受委屈,但当时那种情况,谁也帮不上忙,他要是出来,说不定还会更糟糕。”

三人都点头,确实,翟母本来就觉得程奉仪不贞,要是再有个男人帮着她说话,那就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于是杨琼只能眼睁睁看着程奉仪被翟母羞辱,他想说的话,只能无可奈何由钟绿娉去说,最后程奉仪昏倒在地,那凶神恶煞的老太婆还用笤帚抽她们,杨琼终于忍无可忍,从藏身之处出来,大步上前去。

两个宫女拼命挥着双臂阻拦翟母,老太婆却仗着她们不敢对自己而动粗越发的横,又是打又是骂,杨琼冲上前去,一把抄过她手里的笤帚,用力甩到了一旁。

钟绿娉吃了一惊:“杨将军?”

老太婆见来了个面色不善的男人,手里还有武器,终于收敛了点,不敢再打人。

杨琼一手提着银月枪,单膝跪地,从钟绿娉手中把昏迷的程奉仪接了过去。

翟母一看,立刻来劲了:“呵!外面都有男人了,还回来装什么可怜……”

话音未落,杨琼抬起头,充满杀气的眼神伴随着枪尖凌空划过的虚影扑面而来,翟母只觉头皮一凉,斜插在发间的篦子竟是被削去半截,灰白的头发哗地散了下来。

文娟背倚着门框,被这一幕吓得差点坐到门槛上去。

周围的邻居也全都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翟母呆立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再敢出言不逊,下次断的就是你的脖子。”杨琼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道。

说完单手抱起程奉仪,转身向村口马车停放的地方走去。

钟绿娉和两名宫女赶忙跟上。

又过了好一阵子身后才传来翟母惊恐的大哭声。

“杨将军帮忙把程姐姐抱上马车后,就独自骑着马先走了,”钟绿娉双手绞着,感慨万千,“即使是到这种时候,他也还是不愿意趁虚而入,我实在是打心眼里佩服他。”

崔绎点评道:“公琪就是那样一个人,永远不会做昧良心的事,如果没人帮他一把,朕恐怕他后半辈子就远远地看着程夫人母女俩过了。”

持盈也是同样的想法:“听你的意思,程姐姐是有了轻生的念头,不过眼下有小舒锦,她应该还是丢不下女儿,怕就怕她真的生无所恋,可能会把女儿托付给我们然后自己去寻死,那就糟糕了,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既然翟子成已经做了负心汉,咱们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帮杨将军这一把,这样对程姐姐和对他都好。”

持盈的建议,小秋当然第一个举双手赞成:“娘娘说的对!那咱们要怎么做?”

崔绎和钟绿娉也充满期待地看着持盈。

持盈:“……”

话虽这么说了,但持盈也不知道该如何撮合这二人,依杨琼那性子,当初长嫂李氏都是守寡的人了,他尚且义正词严地拒绝,程奉仪虽被撵出了翟家,但心里仍然装着翟让,杨琼是无论如何不会横插这一杠子的。

或者去劝程奉仪?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持盈自己打消了,程奉仪刚刚失去了父亲和丈夫,正是痛不欲生的时候,怎么好跑去劝她开始第二春?要劝也是一年半载以后的事——但,一年半载以后的情况,又会不同,更别说程奉仪的精神状况令人担忧,说不定哪天钻了死胡同,抛下小舒锦就自尽,到时候可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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