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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就在众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封燕州的来信不期而至。

收到山简的信,持盈可谓是最吃惊的,一来山简几乎没有主动给过什么建议意见,二来即使自己主动问,问到的也都是些“伤天害理”的损招,管用,但都不怎么光彩。

可这一回的却不同,山简在信中说自己早就料到程奉仪回京后,必不为夫家所容,说不定会寻死,然而两个月过去,没有听到杨琼解甲离去或自请戍边的消息,证明程奉仪还活着,他并没有死心,那么或许会需要帮助。

持盈再次惊叹于山简揣度人心的高超本领,简直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不仅未卜先知,而且给出了目前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立冬这天,崔绎要在宫中宴请这次政变中的有功之臣,同时也要安排人过完年以后往秦州方向去追杀前朝余孽,崔颉只要没死透,崔绎的皇位就不能算坐稳了,必须尽快将追随他的两万禁军和秦州地方官员连根铲除。

“来年西征的将领名单里有公琪一个,”崔绎一边看折子,一边对来送参汤的持盈说,“是他自己主动请缨,我也不好拒绝。”

持盈用汤匙搅着碗里的参汤,吹一口,笑着道:“皇上可得注意自称,否则外头那帮言官知道了又有话说了。——这么说他是放弃了?亏山先生还千里迢迢写信来帮他。”

崔绎提笔道:“就算是放弃了,也未必就真的甘心,山符之在信上说了什么?他向来都做黑白无常的勾当,这回怎么突然代起月老的班了。”

持盈忍俊不禁:“谁知道呢,遇到什么好事,转性了吧,回头让少师大人写封信去问问。”

少师大人,百里赞是也,作为早期武王府的幕僚,百里赞在崔绎的造反之路上的贡献是非常大的,而他本人也确实有真才实学,堪担大任,崔绎本想给他个前朝有实权的官位,但架不住朝中那群老臣殊死劝谏,说的都是百里赞太年轻没什么阅历之类之类,最后只得在持盈的建议下,退而求其次,封为少师,负责教导小崔皞,等将来太子登基了,自然而然就晋升一品大员,到那时候年龄也够了,就不会再有人说闲话。

崔绎对皇位本身一直不太感兴趣,一早便琢磨着能有个太子来接班,自己撒手做个太上皇,每天蹲在持盈面前呼哧呼哧……于是对于这个不但有了太子,还有了少师的现状非常满意,简直满意到不行,以至于私下找百里赞通气的时候,后者看着他雀跃的表情,不禁产生了一种自己成了“托孤之臣”的恐怖错觉。

“今晚正好是个机会,我去找钟妹妹商量商量,成与不成,就看天意了。”持盈把参汤递过去,然后起身离开御书房。

门外有三五大臣在候着,见她出来全都停止了议论,拱手退后,持盈也不以为意,点头还了个礼便走。

立冬宴会的与席者不多,钟远山及两个儿子、女儿钟绿娉,曹迁夫妇,杨琼,百里赞夫妇,从燕州调回来的徐诚和他的小未婚妻年娇娇,再有就是伤愈回京的静王崔祥。

京城是山简的伤心地,他说不回来,崔绎和持盈也就默许了,只待他哪天放开了,愿意回来再回来。

崔绎给二舅赐了一幢大宅子,钟绿娉也就搬出宫去跟着父兄住,只隔三差五进宫来陪持盈说说话。今天她也早早地进宫来,持盈把山简心中所说的办法对她一说,钟绿娉立刻拍手叫好,坐垫还没捂热就忙着去找程奉仪了。

被翟母气得吐血以来,程奉仪一直郁郁寡欢,在家中养病,持盈不便出宫,便拜托王氏和钟绿娉时常去照顾她,吃了几服药后胸口痛的毛病倒是好了,但夜里还是睡不安生,请来的大夫说是心病,药治不好,只能看造化。

程奉仪自己就是大夫,却是一味地作践自己,多数时候连女儿都不愿意见,交给嬷嬷去照顾,母女俩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

钟绿娉到了程府,把持盈请她进宫去坐坐的话说了,程奉仪本是懒懒的没什么兴致,但也觉得盛情难却,便答应下来,唤来丫鬟更衣梳妆。

“锦儿呢?今天来怎么没瞧见,平日不都在院子里玩得起劲儿吗?”钟绿娉又假装不经意地提到小舒锦。

“上午嬷嬷带着去街上逛了一圈,估计是玩得太累,吃过饭便午睡去了。”程奉仪随口答道。

钟绿娉狡猾一笑,程奉仪虽然不愿见女儿,但血浓于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这样就好办了。

147、不如离去

立冬宴摆在揽月台,也就是大楚历代皇帝在宫中摆年宴的地方,过去除了皇室宗亲、嫔妃、皇子公主之外是不允许外臣涉足的,但崔绎这次破格在揽月台宴请功臣,既是给足了这些功臣面子,也是暗暗提醒朝中其他人,自己不是一个因循守旧的人,不要成天抬着列祖列宗的名来约束他。

崔绎登基的日子拟在七天后的十一月十五,往后这样大家聚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就不多了,毕竟做王爷的时候可以不计身份,做了皇帝就不行了。

厅中置了十二客席,左右各六,众人等了小半刻钟,崔绎和持盈才携儿带女地姗姗来迟。

“都来了?坐吧。”众人行礼后,崔绎摆手让大家都坐下。

持盈抱着小崔皞坐在他右侧,小崔娴则由嬷嬷照顾,坐在左侧,两个孩子下午睡足了觉,这会儿精神十足,东张西望。小崔娴看到年娇娇也在,顿时坐不住了,扯扯崔绎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道:“父皇,我想去年姨身边。”

崔绎欣然应允:“去吧。”小崔娴马上从椅子里跳下地,一路小跑去找平日里陪她玩得最多的年娇娇。

年娇娇坐在徐诚身边,一向只见她穿襦裙,近日却换了一身曲裾,看上去比实际年龄略大一些,可是一笑又暴露了天真无邪的一面。“娴儿来姐姐这儿。”年娇娇拍拍手,招呼她过来。

王氏笑道:“该叫姨才是罢。”年娇娇大眼扑扇,撅起嘴道:“我才没有那么老呢,我要做姐姐。”惹得大家都笑了。

“姐姐就姐姐吧,娇娇本就只比娴儿大不到一轮,混叫着便是,”持盈打趣地道,“不过本宫当初和程姐姐有约定,若生了一对女儿,便要结为姐妹,你既要做娴儿的姐姐,回头见了程姐姐,可得改口叫姨才是。”

年娇娇笑嘻嘻地说:“那程姐姐不是捡了个大便宜,凭空就长了一辈儿。”

百里赞大笑道:“程夫人倒没怎么捡便宜,是徐将军跟着你掉辈,吃亏了,往后见了我们都得叫叔。”席间顿时又是一片笑声,徐诚闹了个大红脸,刚要分辨几句,自家小厮从后门进来,走到他身后,与他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徐诚的表情猛地一变,继而飞快地掩饰过去,让小厮先退下,稍后再说。

而年娇娇并未察觉到他的异状,听了百里赞的话马上跳了起来:“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我称呼先生一声叔倒是没关系,元恪可是和先生一起为皇上效力的人,怎能比先生矮了一辈?你说是吧,元恪?”

“啊?啊、是是是,是。”徐诚被她唤回神,听也没听清就点头附和。

对面钟远山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说:“年姑娘还没过门,徐将军怎么就先成了妻管严?这往后要是想纳个一两房妾,恐怕是不可能了。”

徐诚表情尴尬,艾艾地不知说什么好,还好崔绎及时把话揽了过去:“若是夫妻间伉俪情深,又何须纳妾,朕瞧着年氏就挺好的,脾气好,也会维护自己男人,娶了这样的女子若是还不满意,元恪,朕可要批评你了。”

徐诚摸着鼻子上的汗赔笑:“末将不敢。”

他的表情较之前十分的不自然,持盈看在眼里,心中疑惑,觉得定是那小厮对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令他坐立难安,有心发问,又怕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开口太过唐突反倒不好,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酒菜上齐,歌舞开始,大家愉快地吃吃喝喝,有说有笑,酒过三巡后,钟远山忽地问:“皇上再过几日就要登基了,登基以后紧接着便是册封大典,皇后的人选,皇上可定了吗?”

宴厅中霎时间冷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自崔绎入主紫章城以来,几乎人人都认定了皇后之位已经是持盈的囊中之物,是以谁也没想到钟远山会提这样的问题。

崔祥眼一斜,语带不满:“皇兄身边只有长孙氏一人,虽为妾室,但育有一子一女,皆活泼可爱,自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皇兄说是吧?”

崔祥会这么说,自然不会是因为维护持盈,而是担心钟远山抛砖引玉,目的在于将自家女儿钟绿娉拱上皇后之位。谁做皇后崔祥并不关心,但这个人绝对不可以是钟绿娉,自己苦苦追求了这么久的人,岂能做了钟家向高处爬的踏脚石?这绝对不行!

“皇后人选一事朕自有计较,不劳二舅操心。”对于崔祥的话,崔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冷冷地拒绝了钟远山的关心。

好在钟远山是个有分寸的人,听他不愿意提,就说:“皇上心里有数就好,臣失言,还请皇上见谅。”

崔绎哼了一声,举起酒杯:“喝酒。”众人赶紧跟着举杯,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有过了不一会儿,持盈便以哄儿子睡觉为由离席,钟绿娉接到信号,也转身吩咐了贴身丫鬟几句,丫鬟悄悄退了出去。

持盈抱着儿子回到耀华宫时,程奉仪刚到不久,手边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却一口也没喝过,只独自对着架子上的红鹦鹉发呆。

“让姐姐久等了。”持盈将小崔皞交给奶娘,自己含笑走上前去。

宫中晚宴的事持盈让钟绿娉不必特意告诉她,于是程奉仪只以为她是去万晟宫请安回来,微微一笑,说:“妹妹说的哪里话,你现在是皇后,这后宫里虽说没什么人,但要忙的事决计不会少,哪像我,左右不过是个闲人,等一等也无妨。”

持盈拉着她的手坐下,一边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倒是板上钉钉的皇上,我却未必是皇后。”

程奉仪面露讶色:“这话怎么说?皇上身边只有你一人,你不做皇后,谁做皇后?”

持盈一笑,刚才钟远山的那一问,多少令她起了疑心,不过今晚却还不是来说这个的。

“舒锦呢?”她问。

程奉仪眸色一暗,轻声道:“之前在院子里玩,我嫌她太吵,就让嬷嬷带着到御花园里去了。”说着,又忍不住补充:“出门时嬷嬷特意给她披上了狐皮袄,小孩子好动,虽说这夜里风大,倒也不会着凉。”

持盈无奈一笑,心想钟绿娉说的果然不错,程奉仪现在已经把小舒锦当成了刺猬,捧在手里刺得疼,放远了又牵肠挂肚,真是怎样都不成。

“还是接回来歇着吧,玩了一天了,也该累了,”持盈说着,叫住放下茶杯正要出门去的小秋,“小秋,你去御花园里,叫张嬷嬷把翟小姐抱回来偏殿里歇着,我和程姐姐说会儿话。”

小秋领命去了,程奉仪苦笑道:“她现在哪儿还是什么翟小姐,翟家的人嫌弃我,连带着也嫌弃她,我是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可怜了我的锦儿,小小年纪先是没了娘,接着又没了爹,总不能太平安乐地过一生。”

持盈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姐姐,我想问你句话。”

程奉仪眼帘低垂:“你说。”

“姐姐还记得当初我要给王爷说亲的事吗?当时我到姐姐那儿去,姐姐曾说,如果有一天翟大哥要另娶,你是必不肯善罢甘休的,可如今怎的,却自暴自弃起来,也不争取一番?”

程奉仪无声地笑了笑,目光暗淡,说:“争取?如何争取?我是个背负着罪孽的女子,从呼儿哈纳将我强行带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地完了,可我不甘心,我抗争过,只因为怀有一丝希望,也许有朝一日我能重回中原,也许子成不是那样一个世俗的人,不会在意我曾被别的男人玷污过……”

看她那心灰意冷的表情,持盈心中一痛,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

“可惜我到底是太天真了,这世间怎会有男人不介意自己的妻子被别的男人糟蹋过?就算他真的不介意,他身边的人也会对他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眼下他不介意,可日后会怎样却很难说,”程奉仪低下头叹了口气,“更何况……”

持盈小心地试探着问:“怎么?”

程奉仪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略有些发红,声音也哽咽起来:“在长遥的时候,那狗贼日日……我虽然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最后还是有了身孕。”

“我不愿生下那样的孽种,于是千方百计将孩子打掉,为绝后患,我故意惹怒那狗贼的王后,得了一碗阴寒至损的汤药,这一辈子……只怕是再也不能生育了。”

持盈惊得一颤:“这——!”

程奉仪凄惨地一笑,反问:“换做是你,你是宁可一回来就被拒之家门外,还是等时日久了,再看他妻妾成群,儿孙环膝?”

持盈默然点了点头:“我懂了。”

程奉仪将另一手覆上她的手背,温声道:“持盈,皇上是重情重义之人,这样的男子世间并不多见,你一定要珍惜,即使他迫于压力,不能立你为后,你也要记得,只要他爱你,敬你,你就还有机会,毕竟你是陪他一路走来的人,更是皇长子的嫡母,没有人能与你抗衡,忍得一时之气,将来一切都会好的。”

持盈被她说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尽管在崔绎起兵造反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将来统领后宫,忍受他每日宿在不同的女人宫里的准备,但在亲眼目睹了程奉仪的悲惨遭遇后,她不禁从心底向自己发问——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姬妾成群,真的好吗?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功成身退,永世不再相见?

148、尽释前嫌

小秋奉持盈之命到御花园中找到了张嬷嬷,却并没有让她们回耀华宫休息,而是将小舒锦抱到了揽月台。

揽月台外,钟绿娉派出的丫鬟早已等候着,远远地见她们过来,便转身进去禀报。

钟绿娉得了消息,借口不胜酒力,要出去走走,起身告辞,崔绎知道时机成熟,便所:“时候也不早了,大家各自回去休息吧。”

众人起身告辞,正要依次离去时,崔绎又道:“公琪,你留下。”杨琼不明就里,只得答是,待人都走光后,方上前问:“皇上留末将,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崔绎开门见山地便道:“你将来有何打算?”

杨琼缄默不语,崔绎又说:“此番西征荡平前朝余孽,朕原本没打算派你去,你却主动请缨,是否打算这一去就不再回京城?又或者想着战场上流箭无眼,人死了,便一了百了?”

“皇上,”杨琼声音苦涩,“皇上明察秋毫,末将恳请皇上成全。”

崔绎叹气道:“公琪啊,朕一直觉得你是个忠肝义胆的好男儿,可是这忠和义,并不是人生的全部,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可若无温柔乡,英雄埋骨黄沙岂不更是凄凉?你把自己铐得太紧,万事瞻前顾后,唯恐做错什么留下骂名,丢了列祖列宗的脸。”

“可你又是否想过,列祖列宗,说到底都已经是死人了,死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在你做错事的时候,从棺材里跳出来指着鼻子骂你。”

杨琼:“……”嘴角抽出了一阵,忍不住问:“后面那句不是皇后娘娘教的吧?”

崔绎怒瞪双眼:“杨公琪!”

杨琼赶紧低下头:“末将僭越了,请皇上赎罪。”

崔绎呼出一口气,说:“有时候朕觉得百里文誉真不是个东西,说出来的话简直是在找揍,找死,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对的,而且朕还不得不照他说的去做。在这一点上你得向他好好学学,大丈夫行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看起来离经叛道的事,其实未必就是坏的,有时候峰回路转,反而成就了一段佳话,就像当初朕要造反,你也不赞成,可最后朕坐上了龙椅,你也成了功臣,名垂青史,可见这世间的对与错,并不绝对。”

杨琼吸了口凉气,鼻腔中涌上一股酸意。

“坏事只要做得好了,同样会变成一件好事,朕就是最好的例子。”

崔绎摆了摆手:“朕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也回去吧,冬夜漫长,如果睡不着,就好好想想朕刚才对你说的话。”

杨琼满心酸楚之意,抱拳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

门口有小太监在等着,见他出来,便上前道:“杨将军,这边请。”杨琼心事重重,也没多想,就跟着他走了。

距离揽月台不远的地方就是听香坊,一泓清泉涓涓流淌,夹岸红梅似血,散碎入寒风,逐水而去,是皇宫中冬季的一大美景。

梅林中,钟绿娉抱着小舒锦在看梅花。自打从贡县回来,钟绿娉日日到程府去照顾程奉仪母女,小舒锦年幼无防备之心,有人对自己好,自然也就和钟绿娉亲近,倒更胜过娘亲几分。

“看,梅花多好看呀。”钟绿娉摘了一枝在小舒锦眼前晃了晃,小舒锦笑逐颜开,伸手去抓。

杨琼跟着小太监从听香坊路过,远远瞧见她们一大一小在赏梅,情不自禁停住了脚步。

他并没有见过小舒锦,但能被钟绿娉抱着在御花园里玩耍的,除了公主崔娴,也就只可能是程奉仪的女儿了。一种莫名的情绪驱使下,他沿着岔路走进了听香坊,想去看一看程奉仪与翟让的女儿。

钟绿娉听见了脚步声,故意假装不经意地说了句“姨带你去那边看看”,转过一棵开得正好的梅树,与杨琼打了个照面。

“杨将军怎么来了?”钟绿娉笑着问。

杨琼不答,只看着她怀里的孩子,钟绿娉便解释道:“这是程姐姐的女儿,舒锦,锦儿,快叫杨叔叔。”

小舒锦裹着一身橘红的狐皮袄,手里抓着一枝梅花,声音软糯:“杨叔叔。”

杨琼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蛋。

钟绿娉又继续哄:“锦儿,姨手酸了,换杨叔叔抱你一会儿好不好?”

小舒锦眨巴着眼,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钟绿娉便要将她递出去。

杨琼忙摆手:“这……我没抱过孩子……”“谁也不是生来就会抱孩子的啊,”钟绿娉忍俊不禁道,“杨将军帮我照看她一会儿,我去去就回来,很快。”

无奈,杨琼只好伸手将小舒锦抱过来。三岁大的女童身子软绵绵轻飘飘,杨琼生怕抱得她不舒服,接过来以后动也不敢动,倒是小舒锦十分随遇而安,坐在他胳膊上,将手里的梅花递过去:“给叔叔。”

“嗯,谢谢。”杨琼接过来,爱怜地摸摸她的小脑袋。

钟绿娉肚子里窃笑,说:“姨去给你拿点红枣蜜饯来,锦儿跟杨叔叔玩一会儿啊。”

小舒锦点点头:“好。”

钟绿娉完成了任务,高高兴兴地一去不复返了。

小太监也不知何时离开了,听香坊中只剩下杨琼抱着小舒锦,二人呆站在梅树下。

杨琼从来没照顾过小孩儿,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像一截木头般站着不动,小舒锦左顾右盼,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就扯扯他的衣领:“叔叔,去那边。”

听香泉的上游不知谁放了几盏莲花灯,短短的蜡烛置于花心,莲灯随水缓缓漂来,烛火摇曳,为这寂静清寒的冬夜平添了几分温暖。

不用说,也是持盈提前吩咐小秋准备的。

“好,叔叔带你过去看。”杨琼正愁不知该做什么,便抱着小舒锦向上游走去。

莲花灯在水中旋转摇摆,一盏盏发出粉红色的光,小舒锦目不转睛地看着:“真好看!”

杨琼伸手从枝头上捋下一把梅花花瓣,迎风撒了出去,鲜红的花瓣纷纷飘落,点缀在莲花灯上,越发的好看,小舒锦顿时来劲了:“我也要我也要!”杨琼便将她举高,让她去摘花瓣。

这时不远处,持盈正携程奉仪在御花园中闲逛。

“姐姐平时也该多出来走走……”

程奉仪仍是没精打采,跟着她沿石子路慢慢散步,持盈不着痕迹地将她领到了水边,然后故作惊讶:“哎呀,这是谁做的莲花灯?”

数盏莲花灯漂漂而来,程奉仪沿着水流的方向看去:“好像是从那边流过来的。”

二人逆流而上,进入梅林,程奉仪看着这红似云霓的梅花,不禁惊艳道:“这里的梅花倒开得好。”持盈附和道:“宫里还有这样美的地方,我竟不知道呢。”

忽地前方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又夹有男子低声说话的声音,程奉仪疑惑地朝前走了几步,拨开遮挡视线的梅树后,眼前的一幕令她几乎忘了要呼吸。

小舒锦两手里攥着大把的花瓣,欢呼着朝流水花灯抛撒出去,笑声如铃,而抱着她的杨琼也罕见地笑容满面,不时托着小舒锦的腋下,将她举起,去够更高枝头的梅花。

好似年轻的父亲抱着稚龄的女儿在玩耍,彼此亲密无间,女儿像只活泼的小鸟一般,摇晃着身子催促父亲向前走,父亲眼中满是宠爱,对孩子千依百顺,发出夸张的声音去逗她开心。

他们在梅林中跑来跑去,玩起了捉迷藏,小舒锦几次摔倒又爬起来,一边笑一边尖叫,杨琼在后面追赶,故意每次都差一点没抓到她,俩人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附近有人。

程奉仪站在树下远远地看着,痴痴地看着,连眼眶逐渐湿润了也没察觉到。

“姐姐……”持盈走上前来刚要说话,程奉仪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舒锦跑累了,终于被杨琼抓住,一边挣扎一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杨琼捉小鸡一般将她抱起来,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持盈揽过她的肩,轻声道“你看,锦儿和杨将军玩得多开心,你也不该老躲着她才是,锦儿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相连,只不过因为分别得久了,才会生疏,只要你多陪陪她,她自然也会和你亲近。”

“摘几枝开得好的,带回去给你娘……”杨琼的声音渐渐远去,一大一小消失在梅林深处。

程奉仪眼含热泪,点点头:“好。”

二人回到耀华宫没一会儿,小舒锦就在嬷嬷的陪同下回来了,手里握着几枝怒放的红梅,在嬷嬷的催促下,步履迟疑地走进来。

持盈见状马上笑着招呼:“锦儿回来啦?手里拿的什么?”

小舒锦怯怯地走上前来,看看持盈,然后站在程奉仪跟前,把梅枝递出去:“娘亲……”

程奉仪缓缓蹲下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注视着面前年幼的女儿,小舒锦又结结巴巴地说:“杨叔叔……让我摘花……回来送给娘亲……”

程奉仪微微一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问:“锦儿喜欢杨叔叔吗?”

小舒锦毫不犹豫地点头:“喜欢。”

程奉仪又问:“那以后杨叔叔常陪锦儿玩,好不好?”

小舒锦立刻心花怒放:“好啊好啊!”可没笑一会儿,又露出一脸难过的表情:“以前爹爹也陪锦儿玩,还有外公……娘亲,爹爹是不是死了?”

程奉仪被她的话吓一大跳,忙说:“锦儿别胡说,你爹爹好好的,怎么会死了?”

“可是,爹爹都不陪锦儿玩了,也不来看锦儿,”小舒锦眼眶红红,瘪着嘴说,“外公也是这样,不陪锦儿玩,后来就不见了,爹爹说外公死了,所以不会再来看锦儿了……”

程奉仪心头一时涌起无尽的悲伤,持盈轻声道:“去年二月我回来,听程府的丫鬟说程老抱病,一直不见好,我照姐姐从前给的方子,让人去抓了药,原以为程老会好起来,可谁知他为了我们,竟……”

小舒锦用小手去抹程奉仪的眼角:“娘亲……你别难过……”

程奉仪忍着泪含笑道:“娘不难过,娘还有锦儿,锦儿乖,这梅花真好看,咱们拿回家插在瓶子里好不好?”

小舒锦点点头,程奉仪张开双臂,小舒锦便倚在了她的怀里,两条胳膊环着她的颈,用额头在程奉仪的鬓边轻蹭,无声地安慰着她。

149、皇后之争

十一月十五,崔绎登基称帝,建号承光。

祭天祭祖等一系列繁琐复杂的仪式结束后,圣驾回宫,在万晟宫金殿前宣布初诣。

殿前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杜衷全展开圣旨宣读,追封崔绎的生母孝怜皇后钟氏为德昭孝怜皇太后,和庆太妃为和庆贵太妃,封长子崔皞为太子,长女崔娴为长宁公主。

恢复七弟静王封号,从前被没收的财产归还,其妻荣氏未得休书擅自改嫁,剥其三品诰命夫人之位,贬为庶民,父母兄弟连坐,荣氏一脉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钟远山父子拥戴有功,封钟远山为江州侯,世袭一等公,次子封子爵,其女钟绿娉封晏和郡主。

文以百里赞为首,武以曹迁为首的曾经武王阵营的诸人都不同程度受到了封赏,就连已故的程扈也因“护驾有功”,追封了文信侯,其女程奉仪当初作为公主去和亲,如今完成使命返回故土,加封为元惠长公主,赐金银珠宝良田豪宅若干。

到此为止的一切都无人有异议,然而当杜衷全宣读完圣旨,崔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后,整个场面霎时间就沸腾了。

崔绎问:“若朕执意要立长孙氏为后,众卿家意欲何为?”

下跪的百余名文臣武将——除了百里赞等人外——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高呼:“臣等恳请皇上三思!”

崔绎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中书省尚书直起上身,双手捧笏板高声道:“皇上,皇上是德昭孝怜皇太后所出,敬宗皇帝嫡长子,是实至名归的真龙天子,今日身登大宝,臣等仰慕圣光,同被恩泽,莫敢不服!但长孙氏乃是罪臣长孙泰之女,虽与皇上是患难夫妻,恩重情深,但长孙泰与先帝合谋荼害皇嗣、残杀手足,欺君罔上,乃是死罪!皇上若要立罪臣之女为后,又岂能不饶恕长孙泰?而一旦轻饶长孙泰,便等于是开了欺君无罪、因女得荣的先河,不但于皇上千秋圣名有损,万一后人争相效仿,有恃无恐,到那时君臣异心,国本动荡,大楚江山社稷危矣!”

他一说完,下跪群臣又齐声高呼:“请皇上三思!”整齐得就像排练过似的。

崔绎半天不发一语,曹迁忍不住小声问对面的百里赞:“先生,皇上怎么不说话?”

百里赞忍笑忍得内伤,憋着气回答:“皇上八成没太听懂……”不过也没事,反正该说什么他事先已经写好,给崔绎认真地背过了。

老尚书的话崔绎有没有完全听懂不得而知,但核心意思他肯定是懂了。

“所以赵大人的意思是,朕如果立长孙氏为皇后,你就要带着大家造反,是吗?”崔绎慢悠悠地问。

赵尚书大惊失色,连忙伏到地上去:“老臣不敢!”

崔绎冷笑一声,反问:“不敢?你们这些文人有什么不敢干的?当初先帝尚是太子时,若不是你们与他沆瀣一气,蒙蔽父皇,朕又岂会轻易被流放到燕州?直到去年朕与先帝在宣州开战时,你们仍然助纣为虐,把大好的文采,都用来写讨伐朕的檄文!等到江山易主,改朝换代,你们又争先恐后地口诛笔伐,问罪先帝。一个个如墙头草般随风摇摆,见风使舵,眼里只有自己的高官厚禄,可曾为大楚的江山社稷认真出过一份力?”

他的嗓音极响亮,带着勃发的怒意,直传出几十丈开外,回荡在金殿上空。

群臣惶然伏地:“臣等万死!”

“而长孙氏,在朕落难之际不离不弃,燕地苦寒,她带领两万燕州将士事生产,务农桑,勤耕苦种,休养生息,这才有了朕今日龙袍加身,荣登九五的荣耀!”

崔绎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眼前的一干人等,沉下声音道:“在朕刚入京城时,长孙氏便劝诫朕,要对你们宽容大度,唯贤是用,可你们呢?!你们却咄咄逼人,不依不饶!你们都是堂堂七尺男儿,肩担朝廷大事,社稷安危,本该心胸宽广,海纳百川,却一个个小肚鸡肠,毫无容人雅量!”

以赵尚书为代表的文武大臣个个汗流浃背,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连你们这样食古不化不通人情的人朕都能宽恕,能量才适用,长孙氏身为朕登基的第一功臣,朕的结发妻子,却又为何连皇后也做不得了呢!”

这时殿前一人抬起头来,拱手道:“皇上,长孙氏从前并非皇上的嫡妻,而是侍妾,既是侍妾,便无荣尊国母之理,皇上若要封长孙氏为皇后,又将置王妃谢氏于何地。”

崔绎瞬间大怒:“你好大的胆子!”

那人昂起头,不卑不亢地道:“臣乃言官之首,上可论天子家事,下可责百官不职,站得稳,行得正,无畏无惧,皇上若要降罪,臣死不足惜,只怕后世会传皇上刚愎自用,不听人言,到那时悔之亦晚矣。”

崔绎气得七窍生烟,又不能下令将此人拖出去砍了,否则这圣明天子甫一登基便诛杀言官,传出去只怕反而成了崔颉东山再起的把柄,那就亏大了。

幸好另有一官员开口道:“谢氏虽为正妃,但谢家亦是先帝的拥护者,更无子嗣,谢氏死后,长孙氏代行正妻之责,虽无名却有实。”

岂料那言官马上又说:“既然谢氏早逝,皇上又偏爱长孙氏,为何当初不立长孙氏为正妃?”

这下那官员无话可说了。的确实如此,如果正妻早死,房中又有品行端正的侍妾,按理是可以扶正的,但崔绎并没有这么做,此刻被言官指出,竟是无一人能再为他辩驳。

崔绎鼓着一对水牛眼,憋了半天愣没憋出一个字来。他承认这一点确实是自己长久以来疏忽了,谢玉婵死后,王府中便是持盈一个人做主,虽然是妾的身份,但人人都以她为主母,不敢不敬,而持盈似乎也并不在意名分,从未提过此事……

好吧这种事本来就不该由女子来提,崔绎很想甩自己一个耳光。

金殿前一片死寂,崔绎既想掐死下面这片人,又想掐死自己,一想到稍后这金殿前的事传到耀华宫去,被持盈听到了,说不定会多心,以为自己真的从来也没有要以她为正妻、为皇后的心,那就完蛋了!

关于立谁为皇后的事,崔绎一开始并没想到会这么蹉跎,在他一根筋的脑袋里,满以为不会有人反对他立持盈为皇后,还是百里赞有先见之明,劝他先把这个意思透露给朝中的大臣们,看看大家的意思,结果果不其然,所有人清一色地不同意,理由五花八门,不过都跳不出“长孙持盈是长孙泰的女儿,罪臣之女岂可为后”的这个出发点。

崔绎一意孤行,大臣们殊死劝谏,拉锯战持续了两个月,甚至被持盈撞见了几位大臣在御书房外等着进谏的场面。和所有男人一样,崔绎不希望持盈为这种无谓的事烦心,便想要自己偷偷把问题解决了,直接封她为后,可谁知道,一直拖到登基的这天,大臣们竟然还是不同意,简直气死人了。

“皇上,臣有个主意。”百里赞眼看崔绎的脸都紫了,随时会气昏过去的模样,终于良心发现,出面解围。

崔绎深吸一口气,命令:“说。”

百里赞拱手道:“诸位同僚认为长孙氏不宜被立为皇后,无非是因为皇后母仪天下,出身要干净,长孙家与谢家都是先帝的拥护者,按理都不能封后,但皇上宅心仁厚,福泽天下,又岂会因为父兄之过苛责妻妾?”

崔绎听得不耐烦,直磨后槽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以为,谢氏生前对皇上也算是一片真心,如今人已经没了,皇上不妨追封谢氏为皇后,然后封长孙氏为皇贵妃,代行后权,统领六宫,这样一来,既体现了皇上胸怀博广,顾念旧情,又无需再为皇后人选烦忧,皇贵妃之位等同于副后,长孙氏又代行后权,便是无名有实的皇后,与从前在王府中时并无区别。皇上以为如何?”百里赞说完,一鞠到底。

早在他陈述的过程中,下跪的文武百官就已一片哗然,然而直到他说完了,也没有人能站出来反驳。

百里赞这番话,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安排了,如果说不论持盈父亲罪臣的过错,那么同样必须宽恕谢玉婵。追封谢玉婵,然后空缺后位,由持盈以皇贵妃之名代行后权,既避免了皇后出身不端的难堪,又给予了持盈后宫最高的地位,荣宠无两。

崔绎总算是松了口气,肚子里把百里赞骂了千万遍,怒他不早说。

“众卿家可还有异议?”

“臣等不敢。”

崔绎满意地点点头,坐会龙椅中:“就按少师的意思办。”

一个时辰后。

“本就是个皇后,不做也罢,反正我一早便预料到会是这样了。”持盈听了崔绎吞吞吐吐的转述后,十分洒脱地表示不介意。

崔绎还是觉得对不起她,拉着她的手言辞恳切地道:“眼下是委屈你了,不过将来朕一定会找机会让你名正言顺地做皇后。”

持盈莞尔一笑,说:“委屈?真要说委屈,也委屈了四五年了,还差着一时半会儿?只要我不觉得委屈,就谁也委屈不了我,言官们的话是对的,再怎么撇清干系,我爹始终是我爹,是先帝的臂膀之臣,皇上不必为了我失了臣民之心,皇贵妃也挺好的。”

崔绎想了想,又说:“要么我退位,皇帝让皞儿来做?这样你就是太后了。”

持盈啼笑皆非,塞了颗冬枣堵住他的嘴:“别胡说八道,皞儿还不满周岁,站都还站不稳,做什么皇帝,你有这闲工夫想这些,不如当好你的皇帝,别有事儿没事儿地就往我这儿跑,回头那些言官觉得你不勤政,又要拿我说事了。”

崔绎顿觉索然无味,咂吧着嘴叹气:“当了皇帝,反而没从前快活了,唉!”

150、逝者已矣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正月还没过完紫章城中的杏花、桃花便争相吐蕊,仿佛预示着一个朝气蓬勃的未来正缓缓展开。

承光二年开春戴平便领西征大将军之职,率五万大军开赴秦州讨伐崔颉。

杨琼为副将,临行时程奉仪抱着小舒锦出城去送行。

点将台上戴平在高声诵读誓师之词,杀猪祭旗,西营的士兵们在校尉的带领下小跑着出发,道城外集队待命。无人注意在护城河边的驿亭中,有人正依依惜别。

“出门在外,万事要多留心,秦州比京城温暖些,但冬衣不可着急脱,还要小心山林间的瘴气,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千万不要强撑,我不在你身边,自己的身子自己要爱惜,不可一味逞强斗勇,知道吗?”程奉仪认真地一句句叮嘱,杨琼都含笑点头答应。

小舒锦抓着自己的小辫子,依依不舍地说:“杨叔叔早点回来。”

杨琼亲了亲她的脸蛋,道:“锦儿乖,好好陪着你娘亲,叔叔很快就回来。”

集队的号角吹响了,杨琼低声道:“我该走了。”

程奉仪道:“等等!”她走出亭外,从河堤旁的柳树上掐了一段嫩绿的枝条,放进一个小巧的锦囊内,系好口递给他。

“去吧。”

杨琼接过锦囊,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后退几步,狠狠心掉头跑了。

小舒锦撅着嘴问:“娘亲,杨叔叔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杨叔叔很快就回来了,锦儿要乖乖吃饭睡觉,不然杨叔叔不喜欢锦儿了。”程奉仪喃喃说着,目光注视着马上那挺拔的背影逐渐远去。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杨琼前脚才刚走,惊人的噩耗就从燕州传来。

山简死了。

消息传来时崔绎正在耀华宫吃晚饭,闻言险些把嘴里的鸡骨头生吞下去,顾不得身为天子的形象问题,喷着米饭咆哮起来:“死了?怎么会死了?怎么死的?”

持盈则赶忙把俩孩子哄走,让信使起来回话。

信使满头大汗,双手奉上一枚信封:“这是……山先生留、留下的……遗、遗书……”

崔绎劈手抄过,撕开就看,信使抹抹汗,喘着粗气说:“燕州府里的人说,山先生自杀的头一天没有任何征兆,还是和往常一样,办完了公事,就出门去喝酒,听戏,到子时才醉醺醺地被人扛回来,小厮伺候他歇下以后就回去睡觉了,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再去看,他人已经死得僵硬了。”

“先生是自杀?”持盈疑惑地问。

信使点点头:“小的听到的就是这些,不敢欺瞒皇上、皇后娘娘。”

持盈根本无法相信,崔颉还没死,山简大仇未得报,怎么会自杀?这简直不合逻辑!

但崔绎飞快地扫完了遗书的内容,沉默了片刻,只对信使说:“朕知道了,你下去领赏吧。”

信使退下后,持盈便问:“山先生为何要自杀?他在信里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崔绎将信笺递给她,饭也没胃口吃了,一手扶着额头发起呆来。

持盈赶忙展平了信纸细看,却见那纸上只有一首短短的七言诗。

我心如月君如水,几度春风入梦帷。觉时只见江南去,窗棂不复剪清辉。

持盈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情诗?”

崔绎双手合十,拢在口鼻前,闷声道:“没错,只不过……不是写给老三的。”

“那是写给谁的?先生另外有喜欢的人了?”持盈疑道,“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那人是谁?”

崔绎看着她:“你觉得会是谁?”

这……还真不好感觉,持盈端详着纸上那二十八个墨字,在记忆里搜寻和山简有关的点点滴滴,翻来覆去想了又想,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人我也认得?不是三王爷,那会是谁?百里先生?不像啊,他们俩一直是君子之交,之前也没个苗头,这两年更是见都没怎么见过,不该是他吧?”

山简在诗中将自己比喻成月,将那个人比喻成水,自己单恋着对方,对方却不知道或者不接受——持盈以为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他只能在梦中与那人亲近。最后的两句似乎是说那人离开了他,于是他心灰意冷决意轻生,乍一看似乎没什么更多的信息了,可直觉告诉她,这字里行间一定还藏着点什么东西,自己没有发现。

持盈盯着信笺冥思苦想,崔绎接过水杯漱口,说:“其实去年在宣州的时候,我就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山符之不太对劲,和之前不一样了,但是没想到帮他从老三死去的悲痛中走出来的人,会是……”

“我实在是猜不到,”持盈终于也有脑袋不够用的一天了,从山简离开燕州去宣州做贩子骗粮食军械开始,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情报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支撑推测,“到底是谁?”

崔绎伸出手指,在“南”字上敲了敲:“你既然知道文誉和他相隔得远没什么接触所以不可能,倒过来想想也就清楚了。”

持盈仿佛被点醒了,再次将桌上的信笺捧起来仔细看。崔绎擦过手后起身:“持盈,你一向心软,容易怜悯弱者,但这一次我希望你什么也不要做,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山符之已死,我叫人将他的尸骨迎回京城,与老三合葬,这件事就当了了。”

“这……”持盈觉得有点难以接受,山简虽然不大与人往来,但在崔绎的登基之路上也付出了不少心血,往远了说,当初虎奔关之役是因为他的妙计,烧了北狄人的粮草,最后才获胜的。

往近了说,若无他的妙计连环,施邦则和荣海定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擒,宣州府也难逃战火的洗劫,他以一己之身布下苦肉计,保住了有兵无将的宣州府,为崔绎攻打京城免除了后顾之忧,功不可没。

当初的崔颉也好,如今的崔绎也好,都是依仗他算无遗策的心计才登上了皇位,如今人去了,竟要草草下葬,不做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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