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祥听到这里,小小地松了口气,但这一举动却没有逃出程奉仪的眼,她猛地一转身,狠狠地瞪了崔祥一眼一眼,崔祥心里打了个突,忽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听长公主的意思,郡主确实是自杀的?”郑行川问道。按理说开堂之前,仵作需要将验尸结果提前汇报给主审官,但未免证据被提前破坏,或者钟年收买郑行川,与他提前套好话,持盈专门让小秋去嘱咐了程奉仪,在开堂之前不要透露任何与验尸相关的信息,于是此刻的郑行川对于案情的了解,一点儿也不比陪审的几个人多。
程奉仪眉头一扬:“不,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承认人在一时冲动之下,用头猛撞柜子角是可以把自己撞死的,但郡主真正的死因——是有人在争斗中推了她一把,令她失足撞上了三斗橱,这才丧了命。”
崔祥瞬间大惊失色:“你胡说!本王没有推她!她死的时候,本王还在睡觉!”
程奉仪冷笑一声,斜眼看着他,语气充满轻蔑:“我可从未说过是王爷推了她,怎么,王爷这是做贼心虚了吗?”
崔祥语塞,意识到自己乱了方寸,嗫嚅一阵,继续狡辩:“洞房之夜,房中除了绿娉就只有本王,你说绿娉是被人推得撞上了三斗橱,那不就是说本王是凶手吗?”
“王爷自己也说了,郡主死的时候王爷在睡觉,那既然在睡觉,又怎能知道当时新房里有无其他人进去过?或者王爷其实是醒着的,明明亲眼看到有人加害郡主,可又因为胆怯不敢吭声,于是装睡,等凶手逃之夭夭后,才假装起夜,叫醒王府中的人?”程奉仪马上又找到另一个漏洞,紧紧追问。
“你血口喷人!”崔祥愤怒了,作势要站起来和她对吵,崔绎怒喝一声:“跪好!”刚抬起的右膝只好又放了回去。
崔祥跪在地上大声道:“我没有装睡!我爱绿娉胜过这世上所有的人!如果有人要伤害她,我就是拼了死也会保护她!就像当初在燕州,我也替她挡了箭!”
一直安静观审的持盈此刻开口道:“你替她挡箭?绿娉还活着的时候你说说倒也罢了,如今她人都死了,你还有脸说你是帮她挡箭?当时燕州府三面被围,情势危急,城中人手不足,本宫与绿娉还有杨将军,三人分守三座城门,忙得焦头烂额时,你不但不帮忙,还跑去东门妨碍绿娉,在城门上对她拉拉扯扯,这才让敌将觑到时机放出冷箭,绿娉没有中箭是她的大幸,你中箭是你活该!”
崔祥的谎言被当众揭穿,一张脸顿时涨的红中发紫,找不到话语反驳,只能负隅顽抗:“胡说!你胡说!”
持盈莞尔一笑:“本宫有没有胡说,只需召来当日与绿娉一同守东门的副将,以及城门上的士兵们便知,怎么样,要本宫奏请皇上下旨,宣证人来见吗?”
崔绎十分配合地清清嗓子,崔祥一下子紧张得嘴唇都哆嗦了起来:“不、不不用了……”
堂外一片嘘声,围观的百姓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情,甚至有人朝里面吐了唾沫。
“但即使如此,娘娘,目前也没有王爷杀害郡主的直接证据啊。”郑行川小心地插嘴道。
持盈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这个大理寺卿,反问:“本宫只是就王爷中箭的事解释了两句,何时说是王爷杀了郡主了?长公主请继续说。”
郑行川一脸尴尬地点头不迭,心说就皇上那态度,分明早已认定了王爷是凶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是要顺着皇上的意思去办;可皇上又要公开审,这不是为难我吗,外面那么多百姓看着,如果胡乱定罪,往后大理寺在民间哪还有威信可言?难办啊,难办啊!
“我敢说有人推了绿娉,自然是有证据的,而这个人是不是王爷,一验便知。”程奉仪说着,一拂袖,衙差便去揭那盖尸的白布,崔祥吓得哇一声惨叫,跌坐在地。
程奉仪嘲笑道:“王爷一个大男人,居然怕尸体?而且还是自己新婚妻子的尸体?”
崔祥哑口无言,衙差已经将盖尸白布揭开了一角,露出穿着入殓前朴素寿衣的钟绿娉的一条胳膊,向上的手腕处有些尸斑,是她撞死后扑在地上、血液凝固留下的痕迹。
程奉仪示意所有人起身来看:“大家看郡主的手臂,”向上轻轻卷起寿衣的袖子,众人纷纷探出身子去看,只见钟绿娉白中带灰的肌肤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五指印,“这是郡主生前与人争斗留下的痕迹,根据我与刘大人的推测,郡主在死前,曾于人发生激烈争执,此人用自己的双手抓住郡主的手臂,用力一推,郡主摔倒出去,一不留神撞上了三斗橱,这才不幸死去。”
郑行川缓缓点头:“这么说来,应该是意外了。”
程奉仪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说:“看起来确实如此。”
郑行川也紧跟着反应过来:“等等!既然郡主与人发生激烈的争执,不可能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郡主是个弱女子,若有人闯入洞房行凶,她难道不该叫醒王爷叫醒仆人吗?”
“是啊,”程奉仪乜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崔祥,“王爷方才说自己一直在睡觉,难道郡主遇袭,竟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或者王爷根本不在乎郡主的生死,听到了也装没听到?”
崔祥早已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上来,郑行川一拍惊堂木:“还不从实招来!”
崔祥辩无可辩,程奉仪又趁机添了一把柴:“来人,把王爷的手放到郡主的尸身上去比一比。”立时便有衙差上去要将崔祥拖过去,崔祥无心害死了钟绿娉,本就心虚害怕,哪里还敢碰她,衙差还没碰到他的衣袖,他就慌乱地大叫着,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去。
崔绎重重一哼,道:“不是说深爱绿娉、她死了你也不想活了吗?怎么,这会儿连碰也不敢碰她了?”
崔祥瘫坐在地上,拼命后退,死也不肯靠近钟绿娉的尸体,就在这时,有衙差快步跑进来,抱拳道:“大人,钟年在狱中喊冤,说是要当堂说明郡主之死的内幕。”崔祥瞬间面无人色,连怕也爬不动了,呆坐在地上,郑行川立刻下令:“把人带过来!”
不多时,钟年就被人押解上堂,他只是江州侯的大公子,在户部挂个闲职,下了大狱可没什么好待遇,手铐脚镣一样不少,衣服也是又脏又臭的囚衣。他拖着沉重的锁链沙啦沙啦走上大堂,十分自觉地下跪:“罪臣叩见皇上、皇贵妃娘娘,叩见几位大人。”
“你说知道郡主之死的内幕,可有此事?”郑行川问道。
钟年点头:“是,罪臣不敢欺瞒皇上,舍妹确实是被王爷推了一把,才撞破头失血过多而死。”
一瞬间堂内外俱是哗然,就连持盈也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崔祥尖叫起来:“他胡说!本王没有!绿娉不是我杀的!”
钟年又不紧不慢地说道:“舍妹虽然是被王爷推了一下,不小心撞破头而死,但究其原因,却是因为舍妹想要行刺王爷,王爷才会做出反抗,一时失手,害死了舍妹。”
崔祥:“……”
“钟大人真会为王爷开脱,甚至不惜抹黑自己的亲妹子,这心狠手辣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持盈冷下脸来,不客气地道。
钟年也同样不客气地回敬:“娘娘说我抹黑绿娉,可有证据?”
持盈冷声道:“那你说绿娉行刺王爷,又可有证据?”
钟年马上高声说:“有!”
持盈一愣,钟年铿锵有力地道:“大人派人去搜集证据时,可注意到过桌下有把剪刀?那原本是插在针线篓中的,针线篓就在新房内,前天半夜里,舍妹趁王爷在熟睡中,想用剪刀刺死王爷,但被王爷察觉,躲避开,随后二人在房中打斗起来,王爷出于自保,将举着剪刀的舍妹推开,这才酿成了悲剧。”
160、善恶到头
钟年毫不畏惧于持盈的冷嘲,陈述完后昂首跪在堂前,等待发问。
郑行川摸着胡须道:“新房内确有一把带血的剪刀,但上面的血却不知道是谁的,钟世侄说郡主意欲行刺王爷,单凭一把剪刀就下定论,未免草率,世侄事发时候并不在场,如何能断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呢?”
“我当时自然是不在场,事情的经过是我赶到现场时,王爷亲口对我说的。”钟年答道。
“也就是说世侄听到的也只是王爷的一面之词,”郑行川掌握了局面的主动权,“不知世侄可否想过,也许剪刀是王爷在郡主死后,为求开脱而故意扔在那儿的?郡主是世侄的亲妹妹,世侄相信她会刺杀王爷吗?”
钟年脸上浮现出悲伤的微笑,沙哑着声音说:“绿娉的性子向来刚烈,家父对她又一向十分惯纵,她说要嫁个将军,家父也依着她,让她跟着皇上娘娘北上燕州,可谁想得到,她去到燕州,虽然遇见了如意郎君,却受到娘娘的阻拦,非但未能如愿以偿,反而要眼睁睁看着那人迎娶别的女子。”
他抖开这么一个惊人的内幕,顿时令堂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须知,崔绎登基之前,身边仅有曹迁、杨琼与徐诚三名得力干将,且三人都已成婚,钟年把话这么一说,就是要挑拨人家夫妻不睦了。
一名尚书忍不住问:“不知此人是谁?”
钟年却摇摇头:“那人既已成家,多说也是无益。”
众人一阵无力,心中齐道:“你话说全了,只伤害一对夫妻的感情,话说一半,就是故意让三个家庭都心生嫌隙,缺不缺德啊!”
持盈坐在椅中也开始不淡定了,她当初动过把钟绿娉配给杨琼的念头,崔绎也有过把妹妹嫁给徐诚的想法,但二人都心有所属,最后一桩也没成,本以为钟绿娉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不会耿耿于怀,可钟年今天一说,她倒是不太确定了,难道钟绿娉真的那么喜欢杨琼?否则怎么会对哥哥说起这些燕州的旧事。
“王爷喜欢绿娉,几次上门提亲,我同绿娉说起,她都不做表态,后来有一日被我逼问急了,一时赌气,就说愿意嫁给王爷,我这才奏请皇上赐婚,谁知第二天进宫时,绿娉又反悔了,否认自己说过愿意二字。”
钟年转过头,用恨恨的眼神看了一眼崔绎,又说:“可皇上当时便大发雷霆,指责绿娉不该拿终身大事当儿戏,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再反悔……”
崔绎瞬间如被烫了屁股一般拍案而起:“一派胡言!朕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不要仗着自己是功臣之后,就在公堂上信口雌黄,你可知道污蔑朕是诛九族的重罪!”
钟年一脸的无所谓:“罪臣早就知道皇上会否认,皇上最后怎么判决罪臣和罪臣的家人都不要紧,今日既然是当着京城百姓的面审案子,我就要把事实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如果最后皇上要让钟家来背这个黑锅,钟家纵有翻天覆地之能,又怎敌得过皇上天子之威,终逃不过一死,还不如在死前把想说的话都说了,替绿娉鸣一声冤。”
崔绎险些被他活活气死,当初明明是他逼迫钟绿娉答应嫁给崔祥,也不知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钟绿娉若真是自杀,也是被他逼得无路可走的结果,可他倒好,居然还反咬一口!钟年当着大理寺卿、六部尚书以及无数在堂外围观的京城百姓的面,说出了“背黑锅”这种词,若自己真的办了他,难保朝堂内外不会生二心,以为自己真是个强人所难的暴君。
“绿娉进宫来那日,御书房内虽说只有我们四人,但杜衷全就在门外,还有大内侍卫们,都是长着耳朵的,绿娉究竟有没有说过反悔的话,一问便知。”持盈冷冷地道。
“那是自然,皇贵妃娘娘素来心细如尘,要帮着皇上一手遮天,这些人的嘴巴自然都是收买过的。”钟年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把他们一并抹黑,连命也不要了,押上钟家一门老小近百口人的性命,只赌大臣们和百姓们会信谁。
这世上最可怕的谎言不是漫天胡扯,而是真假掺半,钟绿娉确实不想嫁给崔祥,也确实打算用剪刀刺杀他,更的的确确是崔祥失手一推不小心撞死的,这些关键点上,钟年说的都是事实,因而不慌不乱,胸有成竹,而持盈这边却根本拿不出直接证据证明崔祥是故意杀死了钟绿娉,局面再次发生了变化,崔祥本都有点绝望了,这时又仿佛得意起来,嘴角都弯了。
持盈也很想怒斥他胡搅蛮缠,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做,自己是个上位者,如果发起火来,下头的人很容易以为她是恼羞成怒,反而对钟年更加有力。
她把期望的目光投向程奉仪,可惜程奉仪只是个大夫,能做的也只有尸检,尸体上验不出他杀的直接证据,钟年硬要说是意外,她也无可奈何。
堂中一片难捱的死寂,六部尚书全都一动不敢动,只能互相以眼神交换意见,战战兢兢,生怕成了出头鸟,一并被制裁了。
郑行川也不敢说话,可又不能不说,只得征询地望着崔绎:“要么……先退堂?微臣再去现场找找证据?”
“好主意,大人此去一定能找到更多对皇上有利的证据。”钟年噙着一抹嘲笑道。
郑行川瞠目结舌:“你……”反而被将了一军,不能叫退堂了,要不就真成了要去伪造证据。
至此持盈不得不感叹,同样是兄妹,同样是想要攀高枝,钟年的段数比谢永真是不知高了多少倍,在山简开始指导之前,谢永几乎可以说一件事儿也没办成,在武王府里形同虚设,可钟年却相反,竟能将她、将崔绎逼到如斯境地,可恨山简已死,百里赞几日前也代崔绎去南巡,身边再找不出一个思维敏捷、擅解奇局的帮手。
“绿娉被皇上逼得不得不嫁给王爷,心中怨怼,一时冲动,却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钟年还带继续颠倒黑白,堂外却传来洪钟一般响亮的声音:“简直一派胡言!”
一听到这个声音,钟年瞬间就吓傻了,连回头也做不到了。
而坐在桌后的众人在人群分开,显出来人的真面目那一刹那,也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钟年、钟绿娉二人的父亲,崔绎的舅舅江州侯钟远山!
钟远山一身骑马装,风尘仆仆,显是一路飞奔着从江州赶来,满头的大汗顾不上擦一下,拨开衙差的手冲了进去。
作为兵变的第一功臣,钟远山享有殿前免跪、侯门下马的特权,但他冲进大堂后,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
崔绎看到他这举动,便知道他与这件事无关,心头轻了大半,和颜悦色地道:“江侯免礼。”
钟远山谢恩起身,钟年见了老爹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瞬间就畏缩了起来,嗫嚅着道:“父亲……”孰料钟远山横起就是一脚踹向他,直接将人踹得横飞出去,砸烂了右手边工部尚书面前的桌子,把老人家吓了个半死。
“逆子!”钟远山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若不是绿娉写了信回家,我竟完全被你们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母子蒙在鼓里!你以为钟家如今是一家独大,就能擅自做主江山更替天下易主的事了?谁给你的胆子造反!”
造反二字一出,满座惊哗,就连堂外的百姓也是惊得齐抽一口冷气。
局势又一次逆转!钟远山的到来,揭开的是比之前更大的秘密,钟年竟然想造反?钟家已经是一家独大,竟然还不满意?他想扶持谁上位?崔祥?
崔绎缓缓重复:“造反……江侯,话可不能乱说,你儿子要造反?你竟不知道?”
钟远山再次跪下,表情无比恳切地道:“回皇上,臣要是早知道年儿会有造反之心,当初就该把他掐死在襁褓里!这是绿娉半个月前偷偷托人送回江州的家书,若不是看了这封信,臣根本无法相信,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儿子,竟是这么大逆不道的一个人!”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了上去。
师爷上前接了信,递给崔绎,崔绎倒出信笺,只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持盈虽未看到信的内容,但光凭钟年的脸色变化,就基本可以断定,钟远山所言非虚。
“臣教子无妨,自请剥去爵位官职,贬为平民,流放岭南!”钟远山痛心疾首地抱拳道。
钟年一边吐血一边大叫:“父亲!”
钟远山怒道:“闭嘴!我没有你这种儿子!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连亲妹妹也能逼死,我真恨没能再早两日赶来,才让绿娉遭了你们的毒手!”说着狠狠地瞪向崔祥,把崔祥也瞪得大气不敢出,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崔绎看完信后,又给郑行川,郑行川看了也是大惊失色,持盈忍不住道:“给本宫也瞧瞧?”
“不忙,回去再看也来得及,”崔绎摇摇头,做了个手势,让郑行川继续审,“郑爱卿。”
郑行川忙一拍惊堂木,说:“江侯,造反一事非同小可,郡主在信中并未提及,你可有证据?”
钟远山长叹一声道:“我收到小女的信,得知她被犬子以我的名义加以逼迫,嫁给静王,当夜便责问了拙荆,拙荆承认与犬子背着我,与叶家、谢家结为联盟,支持静王,待静王登基称帝后,小女为后,谢家输出地千金谢玉柔为贵妃……”
他的话还没说完,崔祥心知再无力回天,一惊伏在地上猛地磕起头来:“皇兄恕罪!皇兄恕罪!都是钟年妖言蛊惑,臣弟一时糊涂,才信了他的鬼话,臣弟真的没有要造反的打算啊!都是他引诱臣弟的!”
钟年众叛亲离,自知无幸,也不再反驳。
“哦?那绿娉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崔绎问。
崔祥磕得额头都流血了,呜咽道:“前天半夜钟年来找臣弟,商量与叶家、谢家合作之事,臣弟本以为绿娉睡着了,谁知她竟醒了,还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于是便要杀了臣弟,臣弟……臣弟真的是一时失手才推得她撞上了柜子,臣弟真的不是有心要杀她的啊!臣弟是真心喜欢她的啊!”
堂外一片嘘声,堂中众人也是表情各异,但都逃不出一个“怒其不争”,要说崔绎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费尽心力打江山做皇帝,都只是为了心爱的女人,怎么兄弟二人的差别会这么大呢?
“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口供也有了,案情已经明朗,还请皇上决断。”郑行川抚着这半天不到的时间里受惊过度心口,认真地盘算起了告老还乡的事。
崔绎冷冷地一哼,说:“杀。”
161、人各有命
钟年作为一手促成三家联盟、撺掇崔祥造反的头号罪人,原本被定的是斩立决,但就在郑行川准备掷下令箭时,持盈一抬手:“慢!”
“皇上,钟年欺君罔上已是死罪,后又挑唆静王,意图谋反,更当着诸位大人和京城百姓的面肆意抹黑皇上和本宫,连自己已死的妹妹也不放过,如此罪大恶极之人,岂能一个斩立决就便宜了他?”持盈拂袖起身,语气凌厉地道。
郑行川问道:“那依娘娘的意思,该当如何?”
持盈盯着下跪的钟年,一字一字冷酷无情地道:“他那条舌头倒是能说会道,不如就在他舌根处挂个钩子,用马拖着在京城里跑三圈……”
在场所有人瞬间不寒而栗。
“……然后再用绳子将他吊在菜市口的立威柱上,活活暴晒至死,以儆效尤。”
一尚书惊恐地问:“娘娘,这……会不会太残忍了?皇上新登基,便要大动酷刑,臣只怕民间会颇有微词,对皇上的声誉不利啊!”
持盈冷淡地道:“方大人的意思是钟年之罪,罪不该受此酷刑?”
方尚书忙摆手:“臣不敢!钟年欺君、蔑君,又有造反之心,就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只是这么一来……”
持盈打断他:“所谓酷刑,是指量刑过当,君王不仁之举,可钟年所犯条条都是死罪,若不重罚,后人岂不是都会变得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方大人且回头望望,皇上之前的几千年朝代更替,可曾出过一个像钟年这般无法无天的狂徒?”
“子曰,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
“若不能使百姓受教化而归附,不能以刑律匡正国体,便是天子的大不孝!皇上登基以来,一直实行宽容怀柔的政策,本是为了大楚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可不想竟养出了这样忘恩负义的畜生!若继续纵容下去,来日便是民不敬君、臣不服君,天下大乱!诸位大人莫非觉得即使那样也都无所谓吗?”
堂中诸尚书均被她驳斥得哑口无言,然而心中仍然不赞成这样的酷刑,说到底,无非是兔死狐悲之心作祟。
这是,程奉仪站出来道:“钟年之罪,罪该万死,但京城数万黎民百姓却是无辜的,臣妹以为,可先对钟年施以拔舌之刑,数日后再行斩首,另外派人将钟年所犯之罪刻板印刷,于城中闹市区张贴,警知百姓即可。”
她这话一出,马上有人附和赞成,不用看到血淋淋的尸体那是再好不过了。
崔绎也道:“长公主此言正合朕意,郑爱卿就这么判吧。”
“既然皇上已有决断,臣妾就不再多说了。”持盈倒也干脆,见无人站在自己这边,就爽快地放弃了自己的主张,坐回了椅子里。
崔绎表情古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对持盈说什么,程奉仪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
随后郑行川又对崔祥进行了判决,由于崔祥是王爷,钟绿娉之死又是他的无心之失,所以并没有判他偿命,但崔祥伙同钟家、叶家和谢家造反也是不争的事实,该如何处置,就要由崔绎自己决定了。
崔绎看了一眼抖如秋风中的落叶般的弟弟,心中直是叹气不已,论人之常情,自己与他是同一位母妃抚养长大,看在叶氏的面子上也应该宽大处理,可是刚才持盈已经主张要严惩钟年,自己未允,如果再轻办崔祥,简直像是故意和她过不去,难保持盈不会觉得下不来台,对自己产生怨气。
“就……剥了静王的王位,从皇室族谱上除名,没收全部家产,永世不得入京城吧!”崔绎揉着眉心叹气道。
崔祥痛哭流涕地哀求道:“皇兄不要啊!皇兄饶命,臣弟真的知道错了!臣弟再也不敢了!臣弟对天发誓,臣弟、臣弟用母妃发誓,若再有异心,就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崔绎闭着眼扭开头,手一挥,衙差将大哭不止的崔祥也拖了下去。
钟远山仍跪在堂前,崔绎沉默了许久后,说:“江侯……”
“罪臣教子无妨,但凭皇上发落。”钟远山埋头抱拳道。
“你是朕的舅舅,朕若是发落了你,便对不起九泉之下的母后,对不起绿娉,更是辜负了你的一片赤诚之心,”崔绎痛苦地捏着眉心,“但朕也不能不罚你,否则便无法震慑后人。”
钟远山坦然道:“皇上宅心仁厚,罪臣感激不尽!”说着抽出腰间佩刀就要自行了断,惊得所有人齐齐变色,崔绎更是大叫一声:“快拦住他!”左右衙差纷纷出手,但还是慢了一步,锋利的刀刃虽没有割断钟远山的脖子,但也在他肩上划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立时便喷溅出来,堂外不少胆小的妇人都吓得尖叫起来。
崔绎咆哮道:“快传御医!”
程奉仪分开人群上前去:“都别慌!拿干净的布巾来!”说着蹲下将钟远山的衣襟撕开,用自己的帕子按在了伤口上。
崔绎差点就忘了这大堂上就站着个女神医,见程奉仪指挥起抢救不慌不忙,料想钟远山不会有性命之忧,才算是松了口气。
郑行川大声命令:“今日堂审到此为止,退堂!”又道,“此处人多混乱,恐冲撞了皇上和娘娘,还请皇上和娘娘暂行回避!”
程奉仪的医术是完全信得过的,持盈也就点点头:“那就有劳郑大人善后了。”说着便绕出桌椅,向堂后走去,崔绎又叮嘱了几句务必要把人救活,才在杜衷全的陪伴下追了出去。
持盈没有走太远,就在后院里站着看荷花,明明是盛夏时节,这大理寺中的荷花却不知为何枯死了大半,仅有的几株也开得不是很好。
“怎么在这儿站着?”崔绎上前来与她并肩而立。
持盈微微一笑,说:“怎敢抛下皇上一个人先走,就在这处站着看看花而已。”
崔绎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并未从中读出什么不快或者别的,和往常并无太大区别,但心里仍是有点担忧,向后摆了摆手,杜衷全识趣地退远了。
该不该问一声呢?崔绎在犹豫,持盈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和往常不太一样,别的且不说,光是那勾着舌头拖上街的建议,以她从前的性子,是完全不可能提出的,自己一直担心的都是她太过仁慈,然而今天持盈竟表现出这么冷血无情的一面,着实是吓了他一跳。
可如果问了,持盈会不会反而觉得自己对她的做法感到不满?
“你在生我的气吗?”他还没决定好,持盈就倚在石栏上主动问道。
崔绎愣愣地摇头:“不,为何要生气?”
持盈出神地望着池中的残花,道:“我说要重罚钟年,你不是不赞成吗?”
“你也是为我好,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崔绎微微有些慌,辩解道,“我也想重罚他,可是方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做了,大臣和百姓们都会害怕,到时候情况可能反而会更糟。”
他说话时,持盈一直看着池面,不声不响,面无表情。
崔绎叹气道:“不过你会说出那样的话来,我的确是吃了一惊,你怎么会那样想?那不太像你一贯的作风。”
持盈莞尔,反问道:“我不像从前那么软弱慈悲,你不喜欢了?”
崔绎哭笑不得道:“怎么会!我就怕你对谁都抱着三分善念,最后反而害了自己,只是觉得很意外而已。”
持盈笑了笑,敛下眼睑,轻声说:“没什么可意外的,有些话,我迟早要说,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你反对,或许还更好。”
崔绎一愣,忽然就明白了过来——
朝野关于他事事对持盈言听计从早有非议,堂堂一国之君,难道竟是个傀儡?大楚的江山政权,竟是由一个女人在掌控着?皇帝登基以后不愿纳妃,是因为原配善妒?……种种猜测,从未停止,只是崔绎一直努力将之阻隔在宫门外,不想持盈不开心。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崔绎有些气馁。
“知道什么?”持盈反而有些莫名。
崔绎疑惑地问:“你不知道?那你为何要故意说这种容易惹人非议的话?”
持盈越发云里雾中:“你说的知道到底是指什么?我是不想你被人说事事都听我的,当然要给你机会当众证明自己。”
崔绎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既感动又心酸,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感慨地道:“你为我牺牲的实在太多太多了,而我能为你做的却太少太少。”
“没有这回事,”持盈仰起头,抚摸着他的脸颊,微笑道,“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说着又忍不住有些黯然:“只可惜绿娉……”
崔绎也是惋惜地道:“人各有命,绿娉已经死了,我们再伤心难过也是无用,好在她总算没有冤死,该怎么追封她,等二舅养好了伤,再同他商量便是。”
持盈无声地点点头,闭上眼,长叹一声。
这个聪颖灵慧、又端庄识大体的女子,终究还是没能圆她嫁给将军的美梦,或许是命中注定福薄,如果上天垂怜,只盼她来生能够心想事成,不要再被卷进这许多的无奈之中了。
162、君王担待
钟年瞒天过海不成,反被自己老爹揭了底,欺君、蔑君、意图造反,三大罪名落下来,原本是足以让钟家满门抄斩了,但崔绎却并不打算这么做。
“朕登基还不足一年,不宜大开杀戒,何况钟家当初亦是保驾有功,怎能一竿子撩翻一船人?”散朝后,崔绎将几名老臣召到御书房,讨论起如何处理钟家的事。
方尚书拱手道:“皇上宅心仁厚,实属难得,可若不重办钟家,往后居功之臣纷纷效仿又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李尚书则不以为然:“哪里会有这么多想要造反的人,钟年不过是个贪得无厌、鼠目寸光的小儿了,不足以为惧。况且钟远山事先被蒙在鼓里,确实不知情,晏和郡主又已经惨死,皇上若再重办钟家,天下人该怎么看皇上?”
几名老臣分为两派,一派主张严惩钟家,另一派则主张宽仁以待,双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脖子粗,崔绎只端着参茶不说话,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
待老臣们都吵累了,他才说:“朕刚才听了你们说的那些话,其实说来说去都是一个道理——其情可悯其罪当诛,朕说得对不对?”
众臣一齐稽首:“皇上英明。”
“那朕有个想法,说出来给众位卿家听一听如何?”
“臣等洗耳恭听!”
崔绎把空茶盏往杜衷全手里一递,说道:“钟年撺掇静王造反,钟远山虽不知情,但子不教父之过,他也不能完全脱罪,就拟剥了他江州侯之位,调他到京城朕的脚下来做事,来给朕练兵,也算是他的本行。钟府撤下马碑,钟远山之妻张氏,也是造反的同谋,按律令也应斩首,但念在她是晏和郡主的生母,且二十几年来相夫教子亦是不易,朕就饶她一命,贬为庶人,与其娘家人有亲缘瓜葛之辈,永世不得入后宫、朝堂。”
“谢家与叶家早有不臣之心,即日起废除谢氏皇后封号,着男的发配岭南,给傩人做奴隶,女的充教坊乐伎,如有人不服,企图反抗,再实行连坐,一人造反,全家斩首。”
方尚书谨慎地发问:“不知皇上将钟将军召回京城后,打算封他个什么官职?”
崔绎支着腮帮子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随便封他个四品五品的小官做做,不会比诸位大人的乌纱帽大,这一点可以放心。”
方尚书在内的数名三朝老臣顿时好不尴尬,一个个老脸通红,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百里赞在一旁忍笑看戏,冷不防崔绎点了他的名:“百里少师怎么看?”
“回皇上,微臣觉得皇上的处理恰到好处,”百里赞戏谑地笑道,“恩威并施,宽严有度,与皇上圣明之君的名号实在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说着挤挤眼——又是娘娘支的招?
崔绎右手接过茶杯,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不全是。
事实上持盈是希望他把钟远山调往凉州,驻守三五年,再请回来,官复原职,只剥夺爵位,俸禄照领,这样既堵住了大臣们的嘴,又能让钟远山有效忠的机会——毕竟崔颉还在西北边不知道哪个旮旯里活蹦乱跳着。
持盈的想法是,让钟家慢慢与皇室疏远,最后回归一个普通的家族,泯然众人也就罢了,可是崔绎显然有另外的打算,把钟远山调到京城来,官是降了没错,但地位却升了,谁敢在天子脚下对天子的舅舅不敬?等同于变相地保了钟远山的命。
大臣们退下后,百里赞问:“皇上,先帝逃往西北,入了凉州境内后便不知去向,皇上何不派钟将军前去肃清反贼,好让他戴罪立功?”
“持盈的想法和你的是一样,都觉得应该把钟远山派去凉州,”崔绎怃然摸着粗糙的下颌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二舅他毕竟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再上阵厮杀,朕恐怕他活不到凯旋归来的那一刻。”
百里赞点点头:“这倒也是,不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或许钟将军自己也希望能继续为皇上驰骋沙场、平定江山,皇上不如问过他自己的意思,再做决定。”
崔绎却断然拒绝了他的建议:“不,此事朕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说。”
百里赞不觉惊讶,觉得眼前的帝王都有些陌生了,忍不住问:“臣斗胆问一句,皇上这么安排的用意何在?”
崔绎竖起最末的两根手指晃了晃,意味深长地说:“朕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一个就是刚才朕已经说过的,朕不想看到二舅死在凉州,朕相信朕的母后也不希望会有那一天,而第二个原因……”
百里赞从他眼里看到了久违的嗜血杀意,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朕要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一个说来容易做来难的词,放眼过去几千年朝代更替,每一朝的开国之君都是在马背上得了天下,可后世子孙却绝少再踏上战场——即使有那么一两个,也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穿着盔甲上去呼喊几声,敌人杀不死,还要己方劳师动众地去保护,说是添乱也不为过。
可崔绎与他们不同,他是一个在马背上长大的王爷,穿上龙袍就是天子,披上铠甲就是将军,在老将们纷纷告老还乡的今日,年轻的后起之秀也如雨后春笋般接连涌现,可在这些年轻一辈的武将中,却没有一个能赶得上这位年轻的君王。
新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先是在朝堂上传开,然后传到民间,最后才由年娇娇传递进宫,送到持盈的耳边。
持盈听了这消息,手中的绣活停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绣了起来。
年娇娇见她毫无反应,便伸手扯她袖子:“皇贵妃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呀,这传闻是真的吗?皇上真的要御驾亲征?”
持盈微笑道:“这是前朝的事,你若想知道真假,大可问徐将军,何必来我这儿找答案。”
年娇娇嘟起嘴,不满地小声说:“元恪什么都不告诉我,说我是小孩子,乱听乱讲话。”
持盈笑起来,摸摸她的头道:“你啊,今年也十六了,可看起来还是一副长不大的模样,难怪徐将军把你当小孩儿看。”
年娇娇傲娇地一哼:“不说就算了,等再过两年,我就长得比他还高了,到时候我也要拍着他的头叫他小孩儿。”
持盈忍不住又是笑,笑过之后,心头却是一片惆怅,叹了口气,道:“有时候男人瞒着你一些事,未必是看不起你、不信任你,而是他们想保护你,你明白吗?”
年娇娇翻眼看着天花板:“他就是看不起我,把我当小孩子看。”
“再过几年你就懂了。”持盈怅然若失地望向窗外。
六年。
本以为很漫长的一段时光,却不知怎的,就如白驹过隙般溜走了,持盈也是在午夜梦回时,才猛然想起来,再过两个月,就是前世崔绎战死白龙岗的日子。
怎么办?要告诉他吗?承光二年的十月就是你的死期,如果不想死,就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做?
重生以来她改变了太多的东西,但是也有她所不能左右的事,例如崔焕的死,命中注定他在崔颉登基后不到一年里就会被毒杀,即使持盈已经很大程度上使命运发生了偏移,降临在这位王爷头上的厄运还是没能被躲过。
那么崔绎呢?他又是否能躲过白龙岗身死的劫数?
持盈对未知的未来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她最初依附于崔绎,就是为了要活下来,然而时至今日,二人之间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男女之情、夫妻之情可以概括的,如果崔绎不幸身死,她是绝对无法在这个世间独活下去的。
入夜,云雨缠绵过后,崔绎打了个哈欠,就要闭上眼睡觉,持盈却爬到他胸口上伏着:“应融。”
崔绎带着一脸事后的慵懒笑了笑,问:“还不够?”
持盈问:“你要去凉州?”
崔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并没有否认:“对。”
“什么时候去?”
“你放心,我不会去很久,年前一定回来,”崔绎将被子拉过她肩头,免得她着凉,“这一仗非打不可,即使你不同意,我也要去。”
持盈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想阻止你,我想和你一起去。”
崔绎愣了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去,”持盈双手环着他的脖颈,“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带我一起去,不管最后你是输是赢,哪怕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崔绎的心脏猝不及防地被这话击中,一瞬间胸腔内甜蜜与苦涩交织杂糅,千言万语也无法概述此刻心情的万分之一,好像所有的表达方式都失去了作用,无论是言语、表情或是动作。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世间至爱至求,莫过如是。
“你……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崔绎匆忙整理好混乱的思绪时,持盈已经伏在他胸前泣不成声了,“别哭,哭什么?”
前一世的武王崔应融在她的意识里只是一个符号,这一世的他却超越了持盈的父母妹妹,成为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比起亲人的生离死别,她竟更无法接受这个男人会死在自己前面的任何可能。
一想到他会死在硝烟四起的战场上,会有人用长矛刺穿他的胸膛,或是挥剑砍下他的头颅,那种痛苦就好像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样,当他倒下后,会有马蹄无情地踏过他的躯体,那溅起的泥水和着血,顺着脸颊划过……
粗糙的手指抹过她的脸颊,擦掉了一滴滑落的泪珠,崔绎半坐起来,将她抱在怀里,又用被子把两人裹起来——虽说这大夏天的也没这必要,但却能给人以安全感,持盈挨着他坚实可靠的胸膛,又被拥在温暖的被窝里,哭了一阵,悲恸劲过去了,人也慢慢冷静下来,不哭了。
“缓过来了?”崔绎用掌心擦去她睫毛上挂着的泪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听说我要亲征,就哭得跟个小孩儿似的,从前我要外出打仗的时候你不会这样啊。”
163、护身之符
崔绎用掌心擦去她睫毛上挂着的泪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听说我要亲征,就哭得跟个小孩儿似的,从前我要外出打仗的时候你不会这样啊。”
持盈无声地摇摇头,不想也不能对他说曾经的那些事,只要崔颉死了,那些就会成为永久的记忆尘埃,再也不用担心有任何一阵风再把它们扬起。
她只执着地请求:“带我一起去!”
崔绎看着她,眉头紧皱,心里也很矛盾,从情感上说,他也不想再和持盈分开,但理智却冷静地告诉他,绝对不能带着她一起去,不光因为战场是个刀剑无眼、危险重重的地方,更因为——
“不行,你不能去,”崔绎用带着玉扳指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哭后的湿润仍没有完全褪去,“你要留下来,替我看着朝廷,守着江山。”
持盈仍旧固执地摇头:“带我一起去,我从来不稀罕做什么贵妃做什么皇后,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崔绎过去从未拂逆她的心愿,这次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般,面对她的哭求,依然坚决:“想想娴儿和皞儿,如果我们都走了他们怎么办?娴儿从前最爱缠着绿娉,现在绿娉死了,你又要离开她一年半载,你不怕她心里难过吗?”
持盈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强忍了回去。崔绎看得心疼不已,将她搂得更紧了:“我生平鲜有败绩,但为不敢说百战百胜,凉州与巴边、察察等国接壤,北边又有北狄虎视眈眈,再加上大哥身边还有个郭子偃,万一我真的中了他们的联合埋伏,回不来,你跟着去,也一起死了,你让皞儿怎么办?他还不到两岁,你让他一个人在宫里,你让他孤立无援地当皇帝?”
“可是——就算我留下来,又能帮得上他什么呢?朝中大臣都认定我是罪臣之女,你若回不来,我垂帘听政,也镇不住他们啊!”持盈心里其实已经被他说服了,或者说,她先前不顾一切想要抛开的问题,又被他托上了水面。
崔绎沉声道:“这些问题我都想好了,光是你一个人当然镇不住那帮老不死的,我安排了人留在京城,你手里有兵权,朝堂上有你的喉舌,就不怕他们围攻你。”
持盈听得心中五味杂陈,既感慨于竟然有一天会是他替自己安排,又不免有点小心眼地想:“你连这都想好了,是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离开,根本没想过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