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返回房中休息时,却见崔绎躺在外间的软榻上,两手枕在脑后,已经睡熟。
持盈默默上前替他盖好被子,然后轻轻吹灭了蜡烛。
第二天崔绎仍是早起上朝,持盈亲手为他穿上朝服,戴上冠,然后说:“王爷昨晚问我究竟想要什么,我想了一夜,想清楚了。”
“说。”崔绎低头整理衣袖。
“我想要寿终正寝。”
崔绎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持盈又重复了一遍:“我只要寿终正寝。”
崔绎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头:“知道了。”
寿终正寝对于寻常人来说根本不能算是难事,但对于皇子及其女眷来说,却是难以企及的奢望,幼龙夺嫡,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最终问鼎天下的只能是一个,其他的人,唯死不能绝其后也。
崔绎到底能不能理解她的话,持盈不敢断言,但至少能让他明白自己并非贪图荣华富贵之辈,和希望母凭子贵的孝怜皇后、端妃,以及姨娘郭氏,都是不同的。
我只要寿终正寝。
知道了。
如果这算是承诺的话,她决定赌一赌。
谢家兄妹抵达京城的第二天,端妃就从宫里派了人来王府上,请他们去叙旧。入宫为妃的女人五年才能省一次亲,端妃与故乡的胞妹、以及谢永兄妹也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考虑到自己是个外人,在一旁反而不好,持盈于是婉言拒绝了同去的邀请,小太监也没有强求,领着谢家兄妹上了马车。
下午早些时候下人来报谢家兄妹回来了,持盈正好忙完了手头的事,就想去找谢永聊聊关于他们兄妹进京的目的,虽说她来过问不太合情理,但府上一时也没有更合适的人,王爷主子更是完全没这个意识,只好她亲自上了。
持盈敲门时,谢永正在案前写着什么,闻声抬头一看,慌忙把还没写完的东西用一旁的书卷盖住:“夫人!”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了吗?”持盈在门口犹豫了下。
谢永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夫人请进,请!”
茶端上来后,谢永小心谨慎地道了谢,然后歉疚地说:“其实昨天就该去向夫人赔不是了,玉婵她……从小就被爹和大娘捧在掌心里宠爱,没吃过什么苦,难免有些不懂事,希望夫人不要见怪。”
持盈对谢玉婵印象不佳,对谢永这个哥哥的印象倒还不错,有多少本事另说,至少人很礼貌,不讨厌。“不会,谢姑娘还小,难免有些任性,我不会同她计较的。”
谢永松了口气,捧着手里的茶杯,踌躇片刻,道:“我和妹妹此番上京城来,一来是探望端妃娘娘,二来,家父希望我能在王爷手下讨口饭吃,文书也好,主簿也好,随便什么……都可以,但看王爷的意思,似乎、似乎并不打算收留我们……”
持盈笑了笑,安慰说:“没有的事,王爷昨天是太忙了,心情不太好,都是自家亲戚,相互照应也是应该的,改天王爷有空了,我再向他提醒一声,不知谢公子更擅长哪一科?”
大楚科举有明经、明法、明字、明算等十余科,但最受重视的只有明经与进士两科,百里赞就是怎么也考不过明经,才落拓街头,被持盈给遇上。
谢永擦着鼻尖冒出的汗珠,小声说:“我在书院念了几年书,因为身体不好,断断续续的……说不上擅长哪一科,嗯……”
也就是读不成书来走后门的意思啰?持盈犯难了,自己现在是求贤若渴,有人上门投奔是件好事,可来的是个帮不上什么忙的人那又另当别论了,谢玉婵在门口一撒泼,彻底把崔绎对他们兄妹的印象分扣成了负数,谢永又是个读不成书的文人,要想说服崔绎将他们留下,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是不是……不行啊?”谢永小心翼翼地问。
“行与不行总要问过王爷,我说了也不算,不过你们可以安心在府上住着,如果缺什么用的可以尽管对管家开口,不用太拘束,”持盈不敢打包票,只得先含糊地盖过去,“谢公子是来投奔王爷的,那谢姑娘呢?探望过了端妃娘娘,可要王府派人送她回去?”
谢永更加窘迫了,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端着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玉婵她……也、也是来投、嗯投奔王爷的……”
持盈:“啊……”
谢永一咕噜跪到了地上,慌慌张张得连话也要说不清楚了:“夫人息怒!家父、家父着我带着妹妹上京来,目的就是为了与武王府结亲,家父说,孝怜皇后与大娘本就是表姐妹,王爷若娶了玉婵,便是亲上做亲,再好没有的事,家父还说,宣州富庶,谢家三代经商一朝为官,也颇有些家底,王爷日后若举事,谢家愿倾尽家产以资助!”
“你们……”持盈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一家子了,两个自以为是的家长,养出一个娇纵跋扈的女儿,派来探路的儿子还是个胆小怯懦的主,言语间非但没有攀附巴结者的阿谀谄媚,反而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好像把女儿嫁给崔绎,是施舍了他们多大的恩惠似的。
谢家到底是哪儿来的这种底气,持盈感到匪夷所思。
“哥!你怎么跪在地上?”门外一声怒叱,谢玉婵似乎是接到了丫鬟的通报,急匆匆地赶过来。她双颊绯红,胸膛起伏,显然是对自己看到的这一幕怒不可遏了,几大步冲进门来,狠狠一脚踢在谢永屁股上:“你也是个有身份的人,怎么能对一个下人下跪呢?爹娘的面子都让你给丢尽了!”
你爹娘的面子都是叫你给丢尽的吧,持盈默默在心中想。
谢永疼得一歪,伸手去拽她:“你这说的什么话,怎能在主人面前如此无礼,还不快向夫人道歉!”
谢玉婵用力甩开他,退后一步,挑衅地看着持盈:“主人?她算哪门子的主人,我才是这王府未来的女主人!要道歉也是她跪下向我道歉,区区一个丫鬟,见了本小姐竟然坐着不动,简直岂有此理!”
“哦,是吗?”持盈缓缓站起来,面带微笑,注视着面前这个不过和自己一般大的谢小姐,“我确实算不上王府的主人,却不知谢小姐如何能有这么大把握,自己就一定能做王府的女主人呢?”
谢玉婵瞪起双眼:“我当然有把握,我和应融哥哥是有婚约的!表姨还在世的时候就为我们定下了婚约,我从生下来就注定要做应融哥哥的王妃,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他抢走!”
014、莫名染疾
持盈莞尔一笑:“当真?我可从未听王爷提起过呢。”
谢玉婵轻蔑地乜她:“这是我和应融哥哥之间的事,你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要告诉你?”
客观地来说,谢玉婵长得确实玲珑可人,眉毛和眼睛都有几分像她姨母端妃,如果安静坐在某处,倒也会惹得路过的人多瞧上几眼,只可惜这脾气委实太糟糕,嗓门又尖又响亮,隔两个院子都能听到她骂人,一双漂亮的眸子不是用来瞪人就是用来翻白眼,实在是糟蹋了这副好皮囊。
持盈觉得和这种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干脆无视之:“谢公子请起,持盈受不起这等大礼,公子刚才说的事我会找时间向王爷转达,至于结果如何,只能看王爷的决定了。”
谢永低着头连连答是,又向她道谢,为此免不了被谢玉婵狠狠拧了几把。
有婚约吗……返回主院的路上,持盈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崔绎和谢玉婵之间果真有婚约,为何从未听端妃提起过?孝怜皇后去得早,婚约要是真有,就等于是她的遗愿,端妃应该会不遗余力想要帮姐姐完成,按理应该会告诉自己才对。
“婚约?那是什么?”
崔绎的回答还是那么不出所料,持盈越发相信那只是谢家一厢情愿的事了。
“那对兄妹走了没有?”崔绎边脱衣服边问。
“人家带着礼物大老远来拜访,摆明了是有求于你,目的没达到怎么可能会走呢?”持盈对他的脑袋构造是越来越好奇了,好歹也是王爷,难道以前都没人来求过他?
崔绎扯了扯里衣的领口,似乎觉得有点热,于是抓过团扇用力扇了几下:“那就把东西还给他们,让他们走。”
持盈啼笑皆非:“哪有你这样的,问也不问一声就撵人,人心是做大事的基本,如果对每一个有心投诚的人你都用这种态度打发,那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为你做事了。”
崔绎不耐烦地扇着扇子:“做大事?做什么大事?本王说得很清楚了,从来没想过要当皇帝,你再怎么旁敲侧击也没用。”
“就算不做皇帝,想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做个王爷,你以为又那么容易?”持盈耐着性子给他解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圣人尚且做不到的事,更何况太子……”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鼾声。
持盈:“……”镜子里自己的表情直是欲哭无泪。
今天的崔绎好像特别累,持盈想把他叫醒,让他洗过澡再睡,可是任是推搡捶打,崔绎依旧睡如死猪,无奈只好端了热水到床边,替他擦身。
成亲以来二人只行过一次房,于是持盈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他的身体。
持盈知道崔绎自十六岁行冠礼以来,几乎年年都在征战四方,开始是跟着朝中老将,后来能够独立领兵,短短几年间便展现出在行军打仗方面惊人的天赋,他不读书,连兵书也不读,却总能在重要关头做出正确的布置,屡次击退北狄游骑兵的进犯,为大楚守住了北方的大门。
就连崔颉也不得不承认弟弟是破军星转世,天生的战神。
长年的军旅生涯锻造了崔绎一身结实而不会过分夸张的肌肉,布巾擦过臂膀犹如石头一般坚硬,古铜色的身躯上满布伤痕,有的只是一道浅浅的肉色,有的却是刀剑穿透留下的狰狞伤疤,大大小小无数,看上去触目惊心。
持盈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咬着牙将他翻来倒去擦干净,塞进被窝里。崔绎连哼都没哼一声,活像像一个大号的布娃娃,随她折腾。
把他收拾干净了,持盈自己也累得一身汗,草草洗了个澡也就睡了。
第二天清晨,持盈被丫鬟们打门外过的脚步声吵醒,习惯性地一翻身,却压到了一具滚烫的身躯。
“王爷?”持盈睁眼一看,本该起床准备去上朝的崔绎竟然还没醒。
这可真是奇了,崔绎从来都是天一亮就起床,今天这是怎么了?持盈唤了几声,崔绎醒来了,眯细着眼看了看天色,又无力地闭上了眼。
持盈伸手摇他:“王爷,该起床了,别误了早朝。”
崔绎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嗯。”仍是没有动。
持盈忽然觉得不对,他身上怎么这么烫?忙又伸手去摸他额头,立时被那能烧水一般的温度给吓了一大跳:“你发烧了!怎么回事,昨晚还好好的……”旋即意识到不对,昨晚崔绎就显得不太正常了,莫非那时候就已经烧起来了?
“什么时辰了?”崔绎沙哑着嗓子问。
“别管什么时辰了,你躺着别动,我叫人去请大夫。”
持盈匆匆下床穿好衣裳,打开门朝院子里喊:“王爷生病了,快去御医馆请个御医过来,再到宫门口去托人给皇上带个话,就说王爷今天不能去早朝了。”
一院子的下人马上都忙活起来,小厮们去请大夫、告假,丫鬟们则忙着端来凉水和帕子,帮着给崔绎退热。
崔绎烧得人都有点迷糊了,躺在床上像一只没了牙的老虎,喊也喊不出,动也动不得,睁眼看到持盈在床边,又安心地闭上眼。
御医很快就赶了来,给崔绎切了脉,又看了他的舌苔,问了几句最近起居饮食方面的问题,崔绎有气无力地答了,持盈也补充了些,但似乎并没有给御医太多参考。
“或许只是染了风寒,王爷身体强健,安心休养几日就会好,”御医提笔写了个方子,递给小秋,“照着方子去抓药,喝下去如果不见好我再来。”
小秋忙着去抓药了,持盈送走了御医,脚还没踏进房门,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应融哥哥!应融哥哥你怎么了?”
谢小姐驾到。
谢玉婵有如一阵旋风般刮进院里来,沿路的丫鬟小厮全都被她大力搡开,那表情好像死了亲夫一样,大哭着冲向主厢的大门。
持盈马上明智地退避三舍,让她先进。
谢玉婵跟没看见持盈似的,对直对路冲进房里,扑向病床,抓着崔绎的胳膊摇个不停:“应融哥哥,你怎么样啊,哪里不舒服?怎么会病倒了呢?是不是天气太亮没穿够衣服?还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啊?你说话呀,应融哥哥!”
崔绎额头上青筋暴起,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她:“走……开!”
谢玉婵却错解了他的意思,非但不走,反而将他的右臂紧紧抱在了怀里,掰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哭得我见犹怜:“应融哥哥,你别怕,我会照顾你的,你会好起来的!”
眼看崔绎要脑淤血而死了,持盈赶忙上前去试图制止谢玉婵:“谢姑娘别激动,御医说王爷只是染了风寒,吃点药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你走开!”谢玉婵反手用力一推她,大哭道,“都是你!把应融哥哥害成了这样,你还有脸站在这里,如果不是你没照顾好他,应融哥哥怎么会病成这样!你走开!离应融哥哥远一点!”
持盈真是有点冒火了,风寒多大个病啊,至于哭天抢地的吗?还没凭没据地硬要把责任摔自己头上,这些也就算了,从第一天起崔绎就明白地对她表示了不欢迎、不喜欢,她怎么还能这么厚脸皮地抱着人家哥哥来哥哥去的,崔绎现在是病人啊,需要的是静养,她在床边嚎啕大哭对病痊愈有任何帮助吗?
崔绎挣扎了几次都没能把谢玉婵甩开,瞎子都能看得出他火冒三丈了,可谢玉婵还是那么不识趣,激情澎湃地唱着她的独角戏,哭得稀里哗啦。
“冰袋来了!”丫鬟捧着装好的冰袋跑进来,递给持盈。
谢玉婵马上不哭了,回身劈手夺过冰袋,凶得如猛虎下山,转头给崔绎敷上,动作又温柔得像只牡鹿,持盈在一旁看着,佩服得五体投地,反正自己是插不上手了,只得说:“那就有劳谢姑娘照顾王爷了。”
“我当然会照顾应融哥哥,不用你多管闲事!”谢玉婵嫌弃地横了她一眼。
持盈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吸短促的崔绎,既同情又爱莫能助。“那我去厨房熬点素粥,一会儿叫人送过来,王爷如果有什么吩咐,再叫丫鬟来传我吧。”有丫鬟在旁边帮衬着,谢小姐应该不至于把崔绎揉死,持盈交代了几句后,就到厨房去了。
药煨好后,小秋借送药的机会去主厢看了一眼,回来告诉持盈:“那个谢小姐,脾气糟糕透顶,可照顾起王爷倒是一点不含糊,每一勺药都要亲自尝过不烫了才喂给王爷。”
持盈好笑地反问:“王爷居然也没呕她一脸?”
说笑归说笑,她倒不怀疑谢玉婵对崔绎的心,从谢永的话中不难推断出,孝怜皇后在世时或许是无心地说过将来让崔绎娶谢家的女儿,打那以后整个谢家都把谢玉婵当成了未来的皇后,虽然中途发生了点意外,孝怜皇后去世了,崔绎只捞到个王爷的位置,但那也不妨碍谢家对美好前景的热切期盼。
一个从小就被灌输了“你将来要做二皇子崔绎的新娘”思想、被当成准王妃抚养长大,并通过别人的描述、传说,将那见都没见过的男子当成梦中情郎,这样长大的姑娘,会变成谢玉婵现在的模样也丝毫不奇怪了。
015、病入膏肓
持盈对谢家了解不多,但宣州依山傍海,鱼肥米足,确实是一块宝地,每年进贡皇室的粮食都远超其他各州,是当之无愧的大楚粮仓。在宣州做官——还是州牧这样的位置,不消三年,就能囤起万贯家产,更别说谢家还在宣州经商三代人,说他们富得流油都不为过。
俗话说的好,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有钱是征兵造反的重要条件,如果崔绎娶了谢玉婵……
不行不行,持盈赶紧摇摇头,崔绎已经明白地表示过不想做皇帝了,如果自己再去劝他娶一个他讨厌的女人,说不定自己真要被活活掐死,绝对不行。
心底同时也产生了“不想让谢玉婵和崔绎在一起”的任性念头,但仅仅是一闪而过,连持盈自己都没有在意。
从早到晚,三碗药汤喝下去,高烧的热度却一直没能退下去,崔绎偶尔睁开眼,眼球里也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裂开,谢玉婵小心地用勺子一点点给他喂水,身旁丫鬟擦汗的擦汗,扇子扇得呼哧呼哧,却还是完全不见效。
百里赞和谢永都过来探视了一番,然而不懂医,来了也只能看着干着急,于是问候过了,谢永回房去给家里写信,百里赞则找了个小厮,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小厮遵命去了。
白天那御医又来了一转,仍没看出什么名堂,症状上看就是普通的风寒引起高热,可药也吃了冰袋也敷了,怎就是不见好呢?
谢玉婵坐在床边嘤嘤嘤:“大夫,应融哥哥他不会有事吧?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御医也答不上来,只能重新开个方子,在让人去抓药来服。
吃了第二副药,凌晨丑时崔绎的高烧可算是退了下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持盈回来看了一转,见谢玉婵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好自己去丫鬟们房里睡,夜里有事也好赶过来。
第二天持盈一大早起床来看时,崔绎半靠在床头,谢玉婵舀起一勺粥,仔细地吹凉了,喂到他嘴边,崔绎不再像之前那么排斥,默默地张嘴吃了。看他们能够和睦相处,持盈在欣慰之余,又有一点不是滋味,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吩咐丫鬟们仔细照看,自己仍旧去厨房。
然而到了下午崔绎竟然又烧起来,整个人烫得如同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甚至有点打摆子,持盈连忙又派人去请御医来看,当晚当值的四名御医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最后无可奈何地答复持盈:“下官等人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王爷得了什么病,夫人或许考虑请民间大夫来看看,说不定有法子治。”
持盈先是呆了呆,继而灵光一闪,冲出门去:“小秋!”
小秋正在井边打水,闻声忙跑过来,持盈飞快地命令道:“你现在马上坐马车去程府一趟,把程大人的千金请过来给王爷治病,快去!”
程奉仪的娘是药王康造的嫡传弟子,但程夫人已经过世多年,持盈只能寄希望于程奉仪从亡母那里学到一些医术,否则连御医都看不了的病,可就真的没救了。
但事与愿违,小秋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告诉持盈程奉仪跟着准郎君翟让回去见父母了,前天就走了。翟让和百里赞是同乡,家在距离京城有相当一段距离的贡县,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天才能到——而就现在的状况来看,崔绎的病来得又急又凶,未必能撑到把神医后人请回来。
持盈打发走了小秋,独自坐在廊下发呆。
若一切都还和她所知的一样,那么崔绎是不会死在这个时候的,也就无需担心,但持盈却不能不害怕昨天谢玉婵说过的那句话——都是因为你没有照顾好他。不可否认,自己的的重生改变了许多事,自己的,别人的,其中牵涉最深的自然是崔绎,那么他突然病倒,会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吗?
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崔绎比当初更早地死了,那她又该怎么办?
愣神间,持盈似乎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忙甩甩头。
“夫人,”一名丫鬟表情难过地走出来,“王爷请您进去。”
持盈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她疾步跑进房中,谢玉婵仍然在哭,似乎已经无力对她吼叫了,由丫鬟搀扶到一边的椅子里坐下。
崔绎躺在床上,一脸病态的潮红,听到她进来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睛。持盈来到床边,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汗,崔绎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说:“以后……你是这武、武王府……的主子,所有……”
持盈大吃一惊,听他这口气,简直是在交代遗言了,连忙打断:“王爷说什么呢,烧糊涂了吧,不过是风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几天就会好了,我小时候也大病过一场,高烧一直不退,现在不也没事吗?”
崔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听着,本王只有你……一个王妃,我死、我死以后,这个家里……你做主,但是……”
持盈咬紧了牙,一种泪水要脱眶而出的冲动在胸中激荡。
“你必须为……本王……守节!”
持盈:“……”
崔绎呼出一口滚烫的气:“你说过,只要……寿终正寝……”
持盈脑袋里嗡的一声,之后他说了什么,彻底没听到了。
只要寿终……正寝?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了脑海——难道他是为了自己能寿终正寝,而用了什么法子,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病入膏肓,然后就这么死去?!
正当她为自己突如其来的猜想恐惧得几乎窒息的时候,门外传来曹迁的声音:“王爷怎么样了?”丫鬟似乎回答了他什么,曹迁大惊:“怎么会这样!夫人呢?”
持盈连忙抹掉眼里的泪,转头吩咐:“请曹将军进来说话。”
时间已是夜里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曹迁还穿着铠甲,满面风尘地跑进来,一眼看到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崔绎,脚步戛然止住:“这……王爷!”
“嘘,别吵,王爷现在需要休息。”持盈比了个小声的手势。
但曹迁显然心里想着事情,眉头锁得很紧,眼见崔绎已经无法说话了,只得对持盈抱拳:“夫人请借一步说话。”
持盈有些奇怪,他有什么要对自己说的,还不能当着崔绎的面?不过余光瞥到在一旁嘤嘤嘤的谢玉婵,又有些明白了,于是点点头,起身跟着他到外间去。
曹迁努力压低嗓门,可还是听得出其中的焦虑:“夫人,王爷怕是……怕是不好了。”
持盈又被惊了一跳,想也没想就反驳:“说什么呢,发烧而已,烧退了就好了。”
曹迁焦躁地抓着头皮,听声音简直想哭了:“这不是普通的发烧,是瘟疫!”
瘟疫。
持盈呆了呆,一时做不出反应,就听曹迁又说:“前些日子西营里有不少士兵都病倒了,末将也是高烧几天不退,好容易才挺过来,还以为没事了。前天去虔陵换岗,不知道王爷病了,回来才听说不止王爷,整个西营里病倒了近三成的人!还死了好多,可是潘将军瞒着不让上报,只叫秘密把死了的士兵送出城去烧了,军医都说是瘟疫,治不了,想逃,被砍了几个,头还挂在营门口呢,西营现在只许进不许出,末将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夫人?”
“啊?”持盈恍然惊醒,脑海中忽然有了主意,“曹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曹迁惶恐道:“夫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持盈两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恳切地道:“请将军骑着金乌,马上到贡县去一趟,找到一户姓翟的人家,请他们家未过门的儿媳妇儿程奉仪回来给王爷治病!”
曹迁错愕:“程奉仪?”显然没听说过这号人。
“现在没空解释这么多了,以金乌脚程,来回京城与贡县或许不要两天,兴许王爷还有救,”持盈兀自处在极大的惊讶中,瘟疫一词犹如当头一道霹雳,使她脑袋里一片混乱,只能勉强整理思绪,做出布置,“拜托了,王爷的性命就系在曹将军你的身上了!”
曹迁听她这么说,自然满口答应,掉头就往王府马厩跑去。
希望能赶得上……不!是一定要赶上!
持盈双手握在胸前,低头祈祷。
天将明时,崔绎已经烧得人都糊涂了,分不清眼前谁是谁,说话也不清不楚,时而昏睡得好像再也不会醒来,却又顽强地撑了过来,持盈与谢玉婵二人片刻不离地守在床边,呼唤着他的名字,擦拭他好像永远流不尽的汗。
“王爷在何处?都让开都让开!”
第一缕曙光照进窗户的时候,一个陌生女子急匆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进来,持盈回过头去,正看到那一代名医传人奔进房中来。
程奉仪生得端庄秀丽,此刻却豪气十足,大声命令房中的所有人:“别都守在这里,门窗都打开,再烧几锅开水。——笔墨在何处?捧来,我写个方子你们照着去抓药。”
房中的丫鬟都一脸迟钝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奇怪女人,还是持盈反应快,马上附和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照程姑娘说的做!”丫鬟们这才手忙脚乱地动起来。
程奉仪大步赶至床前,不客气地挤开谢玉婵坐了下去,然后伸手翻了翻崔绎的眼皮,又搭了一把脉,叹气道:“果然是瘟疫,幸好我回来得及时。”接着又风风火火地冲到桌边,提起笔一阵龙飞凤舞,写成了药方塞给一旁的丫鬟:“快去抓药!”
谢玉婵哭哭啼啼地问:“应融哥哥会没事的吧?”
程奉仪不认得她,只见不得人哭成那样,眉头微微皱了皱,回答:“药方是我娘的师父传给她的,救得活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武王爷也不过是个凡人,还得要仙丹来救不成?”
与她外表不符,这位尚书千金倒像是个性子颇为爽快的人,说话也充满豪气,丝毫没有寻常女儿家的娇羞状,就算面对着王爷,仍是一句“也不过是个凡人”,令持盈顿时就肃然起敬了。
016、关系缓和
“多谢程姑娘救命之恩!”持盈感激地冲她点了个头。
程奉仪倒也爽快,手中笔不停,一边说:“医者父母心,人命关天的事,何须言谢?——来,这几张方子拿着,把全京城几家大的药铺里的药全抓了,送到西营去,要快,再嘱咐他们一声,人多之处要注意通风,衣服记得用滚水烫洗。”
房中几个丫鬟也连忙都分头去办事了。
真是个雷厉风行的奇女子,持盈心想。
药很快就熬好了送过来,崔绎已经喝不进东西,被持盈捏着鼻子硬灌下了一大碗诡异的黑色药汁,然后趴在床边吐得稀里哗啦,然而吐过之后,热度竟真的退了下来,脸色也看着正常了,整个王府的人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谢玉婵还坚持守在崔绎床前,不肯去休息,持盈自己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实在不想再去她面前找没趣,也就随她便,自己去耳房里休息。
曹迁将程奉仪接回京城后,回家换了一身便服,又到王府来询问情况,得知崔绎已经吃过药没事了,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曹迁刚从皇陵回来,一口气没歇地又赶着去贡县接程奉仪,连夜的奔波劳累,连饭也没顾上吃一口,饿得都面有菜色了,持盈赶紧叫人给他弄点吃的,又亲自在一旁为他添饭倒酒,以表感激。
“这回王爷还有西营的将士们能得救,除了程姑娘,还真得感谢另一个人。”曹迁开始有点不习惯被人这么伺候,但架不住饿得慌,端起碗就停不下来,连吃了两大碗后,才终于有力气说话。
持盈给他满上酒,好奇地问:“什么人?”
曹迁答道:“王府上是不是有个叫百里赞的人?”
“有,是王爷的谋士,怎么?”
“末将骑着金乌连夜赶往贡县,本以为还要费点功夫找人,谁知半路上就遇见一架马车,赶车的是王府的小厮,我叫住他一问,才知道原来王爷病倒的第一天,那位百里先生就因为放心不下,派他驾着车赶紧去贡县找程姑娘。”
曹迁唏嘘不已:“这位程姑娘也真是女中豪杰,听说我骑着金乌来接,当即要求自己骑马先一步赶回京城,还是她相公将她劝服,否则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持盈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曹迁傍晚出发的,天刚亮就回来了,原来是省了大半的路程,而之所以如此,全赖百里赞提前派出了人去贡县寻翟让与程奉仪,如果没有他的先见之明,曹迁昨晚才去寻人,最早也要今晚才能回得来,耽误了时间,崔绎是生是死还两说呢。
“确实多亏了先生早有预见。”持盈一拍额头,后怕地叹息道。
百里赞自己倒没觉得占了多大功劳,当持盈道偏院去向他致谢时,百里赞只是摆摆手,笑着说:“食君俸禄,忠君之事,这点小事是我应该做的,若不是我不会骑马,就该亲自去寻子成与程姑娘,能早一刻,王爷就不至于病到这步田地。”
他虽然谦虚不受,持盈仍坚持道:“先生不必过谦,先生的先见之明救了王爷的命,回头王爷好了我定会如实转告,王爷一向不太看得起读书人,经过这次的事情,想必今后对先生的态度也会大有转变,往后训诫王爷的事,说不得还要多烦劳先生。”
百里赞忍俊不禁:“王爷要是听得进去,赞自当言无不尽。”
偏院中开满淡蓝色的紫阳花,小桃酥爬在花下打瞌睡,一只蝴蝶飞过来,落在它鼻尖上。
“夫人有心事?”百里赞见持盈虽面朝猫儿,却两眼失神,便主动问。
持盈拢了拢刘海,叹气似的说道:“这次王爷生病,实在是太突然了,我总觉得……”
百里赞问:“夫人怀疑瘟疫是有人故意弄出来的?”
持盈摇摇头,心情说不出的沉重:“前几日我和王爷之间有点误会,过后王爷问我既然并不是想要皇后之位,那想要什么,我想了一夜,最后回答他,我想要寿终正寝。”
百里赞听到这答复也是一阵惊讶:“寿终正寝?”
“嗯,寿终正寝,”持盈招招手,小桃酥一抖尖耳朵,轻盈地跳下地,扑到她腿上来,“一直以来我的心愿都只有一个,就是爹娘、妹妹都能平平安安,没病没灾,但太子的脾性我太清楚了,他是一个内心暗藏无穷杀机的男人,凡事他认为会阻拦他前进步伐的,不论是敌人还是恩人,他都会不遗余力地铲除。王爷战功卓著,是他的心腹大患,一旦太子登基,必定会第一个选择拿王爷开刀,而长孙家女儿嫁两家,势必也得不到他的信赖,同样是要抹杀的对象……”
百里赞不慌不忙地打断:“恕我直言,这一切不过是夫人的猜测而已。”
持盈笑了笑,无力反驳。
“但我赞成夫人的想法,无论王爷如何表现得无心皇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子是绝不会留他活口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持盈轻轻点了个头,继续说:“我对王爷说过那话以后,王爷只回答了我三个字:知道了。然后紧接着王爷就病倒了,程姑娘赶来之前,王爷把我叫到床前,交代了……交代了遗言。”
百里赞愣了下,然后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夫人是觉得王爷病得有蹊跷,可能是故意的?”
持盈默不作声,将脸埋进小桃酥柔软的毛中。
“唔、这的确……不太好说,”就连百里赞也有点拿不准了,他摸着下巴想了一阵,说,“如果换做是别人,比如其他几位弱势的皇子,因为不忍心爱之人日后被自己连累而死,而选择以死成全她们,并非完全不可能,不过……”
持盈低声问:“不过什么?”
百里赞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夫人觉得王爷会想得到这一层上来吗?王爷曾是皇上的嫡长子,又武艺高强,脑袋还不太……嗯,我认为王爷不会选择这种逃避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如果我是王爷,多半会半夜提着刀子杀进东宫去,把太子一干人等全都剐了,永绝后患。”
持盈被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压在心头的乌云也被驱散了不少,感慨地点点头:“先生说的是,王爷多半不会用这种伟大的方式成全我。算了,或许是我多心了。”
百里赞“嗯”了声,抬头看天空,一只灰色的鸽子扑棱棱地拍着翅膀飞过。
“对了,夫人,隔壁院子里那个谢公子,似乎每天都在写信,夫人可知道他的信都是写给谁?”
持盈倒没有在意过这方面:“不太清楚,或许是家书吧。”
百里赞一脸狐疑,但没什么证据,只得作罢。
大病初愈,崔绎仍然有点精神不济,但已经能够坐起来自己吃饭,但谢玉婵仍是不肯离开,反复强调着“可是我要照顾应融哥哥啊”,只要是和崔绎有关的事,她什么都要抢着做。
持盈从偏院回来,还没进院门就听到崔绎忍无可忍的吼声:“出去!”暗道不好,连忙加快脚步跑进门去。
崔绎只穿着单衣,虚得站也站不起来,却还得花力气去把不断凑向自己的谢玉婵给推开。谢玉婵一手提着……提着夜壶,嘴里反复叨叨着“有什么关系嘛”“让我伺候你”“反正以后我也要伺候你一辈子”之类的话,崔绎的表情看起来简直要呕血了。
“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几个丫鬟上来拖手拽脚,要把谢玉婵拉出去,谢玉婵一个劲儿地尖叫:“你们这些无礼的死丫头,快放开我!”
“出什么事了?”持盈大步跨进门来,正看到这鬼畜的一幕。
一见是她来了,崔绎顿时松了口气,手一挥:“把谢姑娘送回客房去,持盈,过来服侍本王如厕。”
持盈好笑:“哦。”
谢玉婵一听,更加不乐意了,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声抗议:“凭什么她就能服侍你我就不行,我哪一点不比她好?我比她漂亮,比她温柔,比她善解人意,比她更会照顾人!你生病的这几天都是我在照顾你呀!”
崔绎不耐烦了:“哪来这么多废话!拖出去!”
谢玉婵犹有不甘地被丫鬟们拖走了,路过中庭时,谢永正在院中散步,见妹妹被一群丫鬟扛出来,还以为她闯了什么大祸,一问之下才知道真相,十分无奈:“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怎么好伺候男人如厕。”
“如厕怎么了,等以后我做了王妃,还要服侍应融哥哥沐浴更衣,还有、还有……”谢玉婵说着说着,自个儿娇羞起来。
谢永摇头叹气,实在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
主院正厢房中。
崔绎洗了手,接过持盈递来的帕子擦水,正要坐回床上,被持盈制止:“王爷先在椅子里坐会儿,被褥都该换一换了。”说着麻利地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被褥,将床上那些裹满了汗渍的全换了下来,重新铺好。
“这两天辛苦你了。”崔绎躺回干爽的被窝里,惬意地吁了口气,又喝了一口持盈端过来的梅子茶,嘴里的苦味也淡了不少,于是十分满意。
持盈笑着打趣:“王爷刚才没听谢姑娘说吗,这些天照顾王爷的可都是她。”
崔绎意味不明地哼哼了两声,斜眼看她:“那本王干脆娶了这贤妻如何?”
持盈欣然回答:“挺好的。”
崔绎:“……”
持盈但笑不语。
崔绎不高兴了,杯盏磕得叮当响,持盈看在眼里,心里笑得滚地板,便问:“王爷真要娶她?”
崔绎心不在焉地回答:“不知道,以后再说。”
是“以后再说”而不是斩钉截铁的“不娶”,这其中的变化,持盈自然不会察觉不到,从一个旁人的角度来看,谢玉婵这几天照顾崔绎,确实是尽心尽力,无可挑剔,崔绎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别人对他好,他是能够感觉到的,因此对谢玉婵的态度也比过去柔和多了——尽管脾气上来还是那么暴躁。
他二人的关系有所缓和,持盈却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017、无声警告
瘟疫一事,最后还是被崔绎和西营中的几位将军联手压了下来,没有上报给建元帝,至于病死的士兵,反正军营生活艰苦,随便捏造一个恶疾,再给家属十两银子,也就粉饰过去了。
持盈特意把程奉仪写的方子给留了下来,如无意外,再过两年半,崔绎就会被流放到甘州,那是个荒凉得只存在于她想象之中的地方,像样的大夫大概也不会有,早作准备总是不会坏的。
如果不能带着程奉仪一起去甘州,那就只有在这两年内,尽可能地接近她,多学一点医术备用了。
而七月初一正好是程扈上次告诉过崔绎的大婚日子,持盈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机会,一方面程家对崔绎有恩,需要亲自登门道谢,另一方面,有百里赞和翟让这一层关系在,想要拉拢程扈,也相对容易许多。
对于去赴宴,崔绎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持盈表示自己也想跟着去,他就不答应了。
“你去干什么,”崔绎斜躺在将军榻上,两脚架在木案边摇晃,冷冷瞅着她,“又想打着本王的名号去勾搭谁?”
持盈乐不可支:“王爷明察秋毫,妾身想勾搭的是程姑娘。”
崔绎唔了声,两腿上下交换,持盈于是绕到另一边继续给他捶腿。
崔绎问:“已经嫁人了还勾搭来做什么?”
持盈笑着说:“嫁了人也可以勾搭啊,程姑娘的亡母是药王传人,我去向她学一些治病治伤的本事,以后王爷生病了受伤了,不就不用再麻烦人家跑一趟了吗?”
崔绎想想似乎也对,就点头:“那你就跟本王一起去。”
“多谢王爷!”
“穿件鲜艳一点的裙子,别跟去奔丧似的,不吉利。”
“……是。”
程扈嫁女儿,嫁的不是皇亲国戚,也不是高官富贾,而是一个穷秀才,家里只有两亩地三只鸡,开春耕田的牛都是到隔壁村子去借的,接到请帖的同僚无不对此表示费解,以程扈在朝中的威望,要给女儿找个好夫婿一点儿也不难,何必这么委屈她呢?
对于好友们的疑问,程扈只是打个哈哈,岔开话题不谈,招呼大家入席吃酒。
崔绎来道贺,一时成了整个尚书府最高贵的人,所有已入座的官员又慌忙起身上前行礼,崔绎随便一摆手:“本王只是来做客,诸位大人不必多礼了。”
官员们唯唯诺诺地退下,心里不免都有些猜测,崔绎向来看不起文人,更不与朝中文官打交道,怎会来贺程家小姐的喜,他和程扈是何时凑到一起去的?这些人中不乏有太子的亲信,一边假装和同僚吃酒,一边暗中观察起了崔绎的行动。
然而崔绎压根没准备做什么,向程扈献上了贺礼,又表达了对程奉仪之前救命之恩的感激之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和普通宾客一样,找了个桌子坐下来,吃吃喝喝。
太子亲信们费解了。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崔绎身上时,正好给持盈打了掩护,征得了程扈的同意后,她径直绕到了后院新房内。
洞房里,程奉仪早把大红的盖头给揭了,一边指指点点:“快把床上那些玩意儿弄走!这还让不让人坐了,还有,去厨房端两个菜过来,饿死个人了。”
丫鬟诚惶诚恐地说:“可是小姐,这不合规矩啊。”
程奉仪凤眼一瞪:“规矩?什么规矩?我就是规矩!快去!”
“程姑娘气魄十足,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持盈提着一个食盒,笑着走进来,“我早上做了些桂圆红豆糕,如果不嫌弃,就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程奉仪一听有吃的,顿时就如见了亲人一样,感激地一把握住她的手:“何必叫程姑娘这么见外,夫人出身名门,若不嫌弃,我们姐妹相称就是!——那什么红豆糕快给我吃一块。”
持盈哑然失笑,没想到她竟被饿成这样,赶忙将食盒打开,第一层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粉白色的糕点,切口处露出桂圆碎肉、红豆、芝麻等馅儿,程奉仪咬了一口,幸福得要流泪了:“太好吃了!姐姐还有这手艺,王爷真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