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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幽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41

“姐姐,我有个想法。”

“什么?”

第二天一早,持盈换上了出席正式场合才穿的吉服,化了浓妆,驱车前往这个偌大空旷的皇宫里,一个被人遗忘许久的角落——延寿宫。

崔颉逃离京城后,生母荣氏便被崔绎俘虏,一直软禁在延寿宫,与荣家断绝联系,已有整整一年,崔绎登基时的册封没有她的份,持盈也从未去探望过这位名义上的婆婆。直到发生了崔绎下落不明的事,持盈再度萌生出要亲自去凉州的念头,考虑应该由谁来坐镇朝廷时,这才猛然想起了这位前朝太后。

荣氏被软禁后每个月只有采女份子的月钱,身边只有一个贴身的宫女伺候,整整一年过去,持盈本以为她会因为受不了从太后到采女的落差,而显得潦倒颓废,谁知踏进延寿宫的大门后,却看见这一主一仆正在打雪仗,荣氏五十开外的人,居然跟个年轻姑娘似的红光满面,哪有半分失意的样子。

荣家的女子,果然比男人还要狠毒,也比男人还要更坚强。

延寿宫的宫女注意到门口有人,仔细一看是皇贵妃驾到,赶忙扔了手里的雪团上前来请安,荣氏也直起了腰,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一年不见,你还好吗?”持盈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款款走上前。

荣氏洒脱地一笑:“入了这皇宫的女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又哪里谈得上好与不好,你如今是皇贵妃了,又摆这样大的排场到我这儿来,该不会只是想问我过得好不好,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持盈将手中的暖炉递过去,荣氏并不接过,而是说:“只有心冷的人才需要取暖,我的心早就死了,感觉不到冷,自然也用不着这些东西了。”

持盈默默点头,道:“进去坐下说吧。”

曾经荣耀冠顶风头无两的皇太后只穿着一身朴素的旧棉袄,与锦衣华服的持盈面对面坐在冰冷的榻上,宫女蹲在门外烧水,一时半会儿也喝不上茶,持盈索性直接说道:“你可还记得两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你叫人把我从耀华宫里带了过来,说要收我为义女?”

“这么久以前的事,我这个上了年纪的人,早就不记得了。”荣氏轻描淡写地道。

持盈碰了个钉子,也不气馁,而是继续说:“当时我想不通你这么做的用意,可后来先帝派人把我叫到万晟宫,赏了我一碗红花,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荣氏仍旧不动声色,眼睛却轻轻地眯了眯,眼角的皱纹随之加深了几分。

“在这个皇宫里,男人有男人的抱负,女人也有女人的野心,”持盈缓缓道,“男人坐上龙椅就算是登峰造极了,可女人却不同,皇后之上,还有太后,太后之上,还有太皇太后,不论台前的君王几经更迭,有手腕的女人只会如万年松般屹立不倒。”

“先帝是你的亲生儿子,他的心肠有多狠毒,你想必比我更清楚,他岂能容你端居太后之位,事事对他指手画脚,而你自己——也不甘于做一个被儿子制约的太后,所以你就想到了我。”

她说到这里,荣氏忽地轻笑一声:“长孙持盈,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比你那个妹妹强了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崔绎那样一个无脑匹夫都能被你调教成如今的模样,如果当初嫁给颉儿的人是你,或许我们都会过得比现在好。”

持盈淡淡一笑:“不可能的,你想多了。”

持盈的本意是自己嫁给了崔颉,她们俩只会死的更快更惨,但荣氏似乎是会错了意,笑了起来:“你既然识得穿颉儿的真面目,自然也不会愿意嫁给他,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吧,你来找我,是不是崔绎出事了?”

持盈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肋下传来刺痛的感觉。她一直知道荣氏是个聪明女人,从她当了皇后以后没有刻意排挤为难崔绎便可见一斑,想要成为一个掌大权的皇后、皇太后,单靠打压对手是不够的,要懂得平衡各方势力,留着崔绎,便能牵制崔颉,崔颉要想彻底除掉崔绎,就少不了要依靠荣家,依靠她,荣氏巧妙地利用了崔绎,来实现自己对儿子的控制。

只可惜敬宗皇帝老来糊涂,帮着崔颉把崔绎流放到了燕州,害得荣氏精心策划了多年的机关一朝报废,如果不是后来崔绎起兵造反,崔颉无暇与她窝里斗,只怕荣氏早就被自己亲生的儿子算计死了。

荣氏面带微笑,似乎充满了兴趣:“荣家已经垮了,你来找我,无非是因为我是先帝的生母,这一点对你来说又用?你想要我做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168、双重保险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持盈长出一口气,不再与她绕弯子,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我要去凉州,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要你以太后的身份站出来,替我垂帘听政,替我照顾我的儿子和女儿,如果我和应融任意一人能够回来,你后半生可稳坐太后之位,不说执掌大权,但我们必不会像先帝那般处心积虑要过河拆桥,我们会将你当做太后去尊敬。”

“如果我们都回不来,那么……皞儿作为太子,理当登基称帝,而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太皇太后。”

荣氏冷冷地看着她:“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一双儿女都杀了?”

持盈挑眉笑道:“那你这辈子都做不了太皇太后了。”

荣氏沉默了半晌,又问:“我不明白你为何选择与我合作,我虽然被软禁在延寿宫,但对外头的事也并非一无所知,崔绎为保你们母子平安,把驸马和江州侯都留在了京城,你完全可以将儿子托付给他们,江州侯是孝怜皇后的兄长,崔绎的舅舅,由他做摄政王,不比我这个空架子的太后要来得实在?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要求?”

“有,”持盈当即说,“我要你做的事一共有三件,第一件,出来主持大局,稳定朝堂,第二件,我去凉州的这段时间,你要替我圆谎,就说我染了病卧床不起,太子由你代为照料,娴儿我会交给长公主去照顾。”

荣氏又露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第三件,我要你站出来告诉天下人,崔颉早就已经死了,现在在呼蒙托儿的那个不过是郭子偃培养的傀儡,是他企图挑拨大楚与西域各国不睦的一枚棋子。”

持盈说完后,定定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而荣氏并没有如她先前所预料的那样,愤怒,惊讶,或者嘲笑自己太过天真,然后一口拒绝。荣氏只微微蹙了下眉心,便给出了答案:“好。”

持盈不觉有些惊讶,还以为需要费点唇舌才能说动她,哪不曾想荣氏竟然直接答应下来。

荣氏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与人商量如何处理自己的儿子,倒像是听到一句“今晚吃小白菜”般淡定。

她问:“你何时启程?”

持盈定了定神,回答:“还有些事要安排,不会立刻就走,不过也不能耽误太久,我既然要装病,就要装得像,不然我走以后有人怀疑是你把我怎样了,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荣氏莞尔一笑:“你倒是会替我考虑,只可惜……我们没有做婆媳的缘分,崔绎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孝怜皇后的福气。”

这样的福气,你也曾有过,只是你没有珍惜,持盈在心中默默地说。

“稍后我会再来与你商量细节,”搞定了她,持盈心头的一块大石就落了,接下来就要去做自己人那边的安排了,“这延寿宫中缺什么都不打紧,怎能没有一炉好炭,小秋,去叫内务府送两笼银丝炭来。”

小秋答应着出门去,荣氏也不道谢更不感恩,依旧淡淡地说:“你先回去吧,我也想想见了大臣们要怎么说。”

持盈便起身了:“也好,我就先走了。”荣氏自己不动,叫宫女送她们出去。

都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古往今来,有多少母亲能这么轻易地狠下心来,帮着外人去算计自己的亲儿子?荣华富贵、太后之位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荣氏的心思持盈无从得知,也许在崔颉抛下她独自逃跑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当她觉察到崔颉想杀了她的时候,他们母子的情分就走到了尽头。

持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大抵天下自私的母亲最终都是要和子女决裂的,若范氏能安分地做个诰命夫人,荣氏能安分地做个太后,眼下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然而正因为荣氏爱权,持盈有了和她合作的契机。

“这绝对不可以!”

当钟远山被告知她的这一决定时,表现出的震惊和愤怒远超出持盈一开始的预料,他甚至等不到持盈把话说完,就急切地打断了话头。

“你要把皇上打下的江山拱手送给荣家?那你当初为何要鼓动他造反?就让先帝和荣家自己去斗个你死我活不就完了吗?你真以为荣氏会善待你的儿子,会扶持他登基,会安心做一个迟早要离开朝堂的太后?”钟远山几乎是怒不可遏地,当着程奉仪、杨琼、和年娇娇的面咆哮起来。

持盈安然地坐在宝座里,静静地听他吼完,然后说:“我从未说过我要把皇上打下的江山送给荣家或者其他任何人,钟将军何以武断地对本宫的话断章取义?”

钟远山怒问道:“皇上如今下落不明,你身为皇贵妃,在宫里没有皇后的情况下就应该坐镇朝堂、稳住江山,可你却要把太子一个人丢在京城,自己去凉州找皇上!皇帝皇后都不在宫中,你要一个年幼的太子如何自保?荣家的女人个个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人都能下得了手,更何况你们是她的仇人,她会放过你们的儿子吗?”

持盈冷着脸看着他,不说话。

年娇娇惶惶然道:“娘娘……好像还有话没有说完……”

钟远山同样铁青着脸,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本宫做出这样的决定,绝不是一时冲动的结果,”持盈语调平静得近乎冷酷,“不瞒你们,早在皇上出征之前,本宫就已经预感到会有诸多坎坷,皇上现在只是下落不明,未必就是死了,只要皇上活着,就不存在什么本宫要把江山拱手他人。”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其中又以停留在钟远山脸上的时间最久。

“请荣氏复出是本宫一早便想好的退路,尽管皇上安排了你们——杨正使,还有你,钟将军,在京城作为我们母子的后盾,但是说到底,你们都是外臣,宫里有个大小事,你们谁能做主?我若不在,你们谁能替我照顾太子,每日送他上朝,哄他午睡?你们谁也做不到!只有荣氏可以!”

钟远山又道:“若是想要找人照料太子,为何不让范老夫人入宫,她是太子的亲外婆,难道还会害太子不成?”

持盈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回答得十分流畅:“本宫的母亲与本宫的父亲,都是本朝重犯,这且不论,范氏以什么身份入宫?荣氏是前朝太后,敬宗皇帝的皇后,自古以来,太后垂帘听政是司空见惯的事,可有谁听过后妃的娘家人监政的?”

钟远山仍是有些忿忿,持盈又道:“本宫不知道钟将军为何发这么大的火气,钟将军比起荣氏,与皇上的亲缘自然是更近许多,莫非是因为本宫将权力给了荣家,而不是你们钟家,心生嫉妒?”

这话一出,程奉仪和杨琼二人齐齐变了脸色,一起望向钟远山。钟远山脸色气得发白:“臣若有此心,情愿遭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

持盈听了他的誓言,却嘲弄地一笑:“本宫从不信天罚,誓言不过随便说说,有几人真正应了报应?”

钟远山瞪起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竟是被这无赖般的言语弄得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自杀谢罪的手段却是不能再用了,否则更加显得可疑。

“本宫原是打算将内宫之事交由荣氏打理,前朝之事则由六部协助中书省处理,二位将军手握兵权,又是深得皇上信赖之人,可代为监督,若荣氏或诸臣有异心,持皇上留下的圣旨与本宫的懿旨,一律格杀勿论……”

持盈说到这里,故意停下来,朝他轻蔑地笑了笑。

钟远山脸上的愤怒早已不见踪影,嘴角动了动,低下了头。

“……若是钟将军执意不肯接受本宫的安排,那本宫也不勉强,只是本宫决定的事,绝不会改,本宫走后,你照样做你的骁骑大将军,监国督政的事,就有劳杨正使多多受累了。”

杨琼上前跪下:“但凭娘娘差遣。”

持盈点点头,让他平身,而后再一次看向钟远山:“钟将军,本宫最后问你一次,你愿不愿与杨正使一道,替本宫盯着荣氏,护着太子,守着大楚的江山?”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给了钟远山极大的面子,后者再无法多说什么,只得心悦诚服地跪下接旨:“臣愿为皇上、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持盈满意地微笑起来:“好,这样就最好了,你们都是跟着王爷发家的老人,一路走来,吃苦受累,本宫无以言谢,只在这里告诉你们一句——这是最后一战,也是最关键的一战,胜,我们每个人从今往后都可以高枕无忧,而若是败了,过往的一切将不复存在,历史的大浪将我们尽数淘去,那些为我们而牺牲的人,就都白死了。”

殿中四人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地道:“臣/臣妹/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169、千里寻人

尽管对于请荣氏复出主持大局心怀不满,但钟远山也不得不承认一点,持盈的确不是一时冲动之下做的决定,相反的,从她走前的种种安排上不难看出,这一步棋她应该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了。

和荣氏最终谈妥后的第二天,持盈在明堂上“晕了过去”,在太医的帮衬下,成功地伪造了自己身体不适的假象,当大臣们派来代表请她好好休息时,持盈表示自己“不要紧,朝政为重”。

这招以退为进玩得实在漂亮,大臣们本来就不太满意她听政,劝她她不听,然后这时候荣氏派来宫女“表示慰问”,持盈顺水推舟答应养病,不过希望荣氏能够代自己照顾太子一段日子,朝政上的事不用太操心,交给大臣们就好。

于是荣氏这个花架子被大臣们欣然接受——前代废帝的生母和当今圣上的宠妃,自然是前者好对付好羞辱,又不干政,就让长孙氏好好养病去吧,最好一直养到皇上回来。

为了让自己养病的事看起来更真实,持盈还安排了程奉仪和年娇娇不定时地入宫来探病。

负责护送她去凉州的是戴平,同行的不到百人,伪装成商队,方便行动。

一切准备就绪,不过是收到信后的第五天夜里,持盈换了一身男装,在夜幕的掩护下偷偷溜出宫,戴平领着人在宫门外不远处候着,程奉仪则带着小崔娴在城门前等待为她送行。

小崔娴脸上没了往日的欢笑,但也没有哭哭啼啼,只是默默地看着娘亲同程奉仪交代其余琐碎的事,小手抓着当初在燕州时候崔绎给买的布兔子,揉来揉去。

“王氏那边也要姐姐多费心了,她现在的身子不一般,绝不能受到惊吓,此事务必要瞒着她,别的人我倒不担心,只是娇娇向来口没遮拦,你可要时时提醒着她,或者就不要让她们见面,可能还稳妥些。”持盈压低了嗓门说。

程奉仪点点头,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这些小事我会处理的,你就别再操心了,这一路上可要多加小心,找到了皇上就立刻给我写信,遇到危险一定别逞强,你要记得,你的孩子还在京城等着你,你不能不回来啊。”

持盈笑了笑,说不出的哀婉。

这次去凉州,她其实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这一点,连荣氏也十分清楚,否则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帮她了。尽管这么做非常自私,说不定比荣氏、范氏还要自私,但要她放任崔绎孤独地死在关外,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世,他们的命运已经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失去了对方,谁也不能独活下去。

持盈吻了吻女儿的小脸蛋,小崔娴用细细的声音央求似的道:“母妃早点回来。”

“乖乖听程姨和年姨的话,母妃很快就回来。”持盈依依不舍地又摸了摸她的小辫儿,然后狠狠心,登上了马车。

城门缓缓开启,戴平领着伪装成商队的士兵们护送着持盈离开了紫章城。

凉州,塔乌尔干沙漠。

太阳落山后,大漠里的温度锐降,白天还晒得人两眼发花,到了夜里又是狂风暴雪,而且看这样子,风雪还将持续数日,曹迁到附近巡逻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风已经大得无法骑马,只能下地牵着马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

二十多天前,崔绎率领一万余人,在风雪中一路追赶着呼蒙托儿人的沙漠骑兵,不知不觉就被引进了凉州最大的沙漠之中,呼蒙托儿人早有预谋,更比他们熟悉大漠的地形和气候规律,将他们带入圈套后,立刻分散撤离,狂风暴雪成了最好的掩护,肃反军甚至连他们的脚印马蹄印也找不到,就这样迷失在了雪原中。

在沙漠里迷路的人多半都是渴死的,不过他们暂时不用发愁饮水的问题,因为断断续续的风雪为他们提供了不算洁净但勉强能用的水源,士兵们白天找路,晚上停下休息时,就用水囊装了雪,在篝火附近烤化成水,以供使用。

饮水不成问题,但是粮食却越来越少,尽管从发现迷路的第一时间起曹迁就下令大家节省吃喝,但一万多人追过来,携带的粮食并不多,加上白天要走路、冬天更需要食物提供热量,为数不多的粮食还是以超过计划的速度在消耗。

有些体质不佳走不动路的战马被宰杀,但也只能救一时之急,如果再走不出塔乌尔干沙漠,他们早晚会弹尽粮绝,活活饿死在沙漠里。

回到营地里,曹迁的胡须和头发上都挂满了冰碴,他一边搓着冰冷的脸颊,一边钻进了帅帐:“皇上。”

崔绎盘腿坐在将军榻上,闻声抬起头来看他。

“外面风雪越来越大了,明天恐怕不能再走了,说不定今晚帐篷就会被淹没,末将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村落遗址,不知是何年代的,房屋坍塌大半,但好歹有几堵墙可以遮风挡雪,是不是现在下令拔营迁移到那边去?”帅帐中也没有生火,曹迁搓热了脸颊,又开始掸身上的雪。

崔绎简单地“嗯”了一声,双脚落地,却不起来。

曹迁不解地望着他。

崔绎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开口道:“仲行啊。”

曹迁不解其意,应道:“皇上有何吩咐?”

崔绎声音低沉缓慢地说:“朕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朕一意孤行,不听先生的劝阻执意要来追呼蒙托儿骑兵,大家就不会被困在暴风雪中,甚至……如果朕没有动亲征的念头,这一路上战死的、病死的、冻死的人,都可以好好地活着。”

“皇上千万别这么说!”曹迁连忙道,“士为知己者死,皇上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末将很早便有为皇上战死沙场的觉悟……”

崔绎打断了他的话:“可你家中还有妻子,有尚未出世的孩子,不光是你,随军的将士们,谁没有妻儿老小,却因为朕的一时之念,就要背井离乡,出生入死。君王本该爱民如子,可朕真是做得糟透了。”

曹迁不善言辞,也不知该如何开导他,正犹豫着措辞,崔绎却又站了起来:“让大家收拾东西出发吧。”

大楚的战神开始领悟到战争的残酷,曹迁说不上来这到底是幸或不幸,体恤臣民是件好事,然而如果因此而产生了怯战的情绪,那就实在糟透了。

帐外闹哄哄一片,士兵们在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一万余人走到现在,死的加上迷路的,已经少了千余人,再这样走下去,又不知要有多少人埋骨荒漠雪原。崔绎披上大氅,接过金乌的缰绳,抚了抚爱驹的鬃毛,金乌打了个响鼻,拱了拱他。

“老伙计,如果朕能回得去,朕就把整个猎场都赏给你,让你也养养老。”崔绎自言自语般,拍了拍金乌的脑袋。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三天,天地一色,白雪茫茫,白天和黑夜几乎没有区别,篝火也生不起来,所有人只能啃冷冰冰硬邦邦的死面饼子,吃雪解渴,不少人手脚长了冻疮,肿得如腌萝卜一般,一碰到就钻心地疼,更多的人冻得发烧流涕,精神萎靡,三步一倒。

如果这个时候呼蒙托儿骑兵来攻,恐怕只有不到一成的人能迎战吧?崔绎悲哀地想。

好在没有任何人冒着暴风雪来袭击他们,熬过了三天的大雪,天又逐渐放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赶忙将阴湿的衣服被褥全都扯出来暴晒。

曹迁建议道:“都说老马能识途,要不咱们解开几匹马的缰绳,让它们在前面跑,咱们跟在后面,说不定能出得去。”

崔绎点了头,其实要不是之前一直天气恶劣,加上又抱着一丝侥幸,说不定能自己走出去,早该这样做了。

本以为有老马引路,趁着天气好应该能很快走出去,可惜到底还是没能如愿,来时风雪漫天,沙漠中没有参照物,连马辨不出来时的路,所有人没头苍蝇般乱转了几天,终于泄气地放弃了。

联军的任何一方都没有来偷袭他们,或许是认定了他们走不出塔乌尔干沙漠,根本不需要费力气再来杀。

崔绎望着四周完全一模一样的景致,终于长叹一声,转身回营帐里写遗书去了。

可就在他刚刚转过身去的时候,营中突然发出了一阵骚乱,士兵们不知发现了什么,个个发疯般大叫起来,挥舞着手里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

“何事喧嚣?”崔绎大步向前。

无人理会他,崔绎顺着大家的视线向天空中看去,只见湛蓝如琉璃瓦般的天空中,一个小小的黑点在不断接近。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感到呼吸困难。

那是一只鹰在空中盘旋!

与此同时,雪原尽头浮现出一条黑线,呼喊声模模糊糊地传来——是援兵!

所有已经绝望了的人在此刻纷纷抱头痛哭,伤病者忘了疼痛,声嘶力竭地发出喊叫声去回应。

不到半个时辰后,徐诚、百里赞领着两万人赶到了。

“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百里赞悲呼一声,下马便跪倒在地。

崔绎已经不知道此刻心中是喜是怒,喉头哽住,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下一刻,更大的惊喜降临了。

“应融!”

马背上一人被徐诚搀扶着下地,高声呼喊着他的名字飞奔过来,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170、后会无期

持盈的出现实在是个天大的惊喜,崔绎被她扑得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

“谢天谢地你没事……”持盈泣不成声,死死抱着他的腰,“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崔绎瞠目结舌,还以为自己做了个梦,低头看看哭成个泪人的持盈,又看看跪在眼前的百里赞、徐诚等人,迟疑地:“这……你们……”

“感人的重逢也重逢过了,此地不宜久留,走吧。”一道冰冷的声音插进来,崔绎这才发现人群中竟然还有个熟悉的面孔,自己刚才竟没有看到。

博木儿骑着白马,大半张脸被雪狐皮的围脖埋了,只留一双不带感情色彩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相拥。

纳央落在他肩上,将脑袋伸到翅膀下磨了磨。

“你又救了朕一回,朕会记住你的人情,不过想来你也不稀罕,可朕依然向你承诺,任何时候你需要朕的帮助,朕必回倾尽全力助你。”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崔绎依然表现出了应有的风度,对他抱了抱拳以示谢意。

出乎意料的,博木儿没有冰冷生硬地拒绝他的好意,而是说:“你今天的话我记住了,希望到时候你也会记得。”

崔绎颇觉意外,不过人家既然肯给自己报答的机会,也是好事,就点点头:“朕是天子,一言九鼎,绝不会反悔。”

百里赞等人仍跪在地上,崔绎一手揽着持盈,慷慨大度地道:“都起来吧,这次的事是朕的不是。”

将士们稀稀拉拉地起身,分头去收拾东西上路。

崔绎吁了口气,低头看着持盈:“你怎么来了?”

持盈板着脸,生气地不顾身份地教训起他来:“我怎么来了?亏你还问得出口,你走前我明明反复叮嘱过,让你不要冲动,要听先生和将军们的话,别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又是怎么做的?”

崔绎张口欲辩,持盈眼睛一瞪,他只得心虚地笑笑,小声说:“好好,是我错了,我不该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开玩笑。可是你怎么能把孩子们丢在京城,自己跑到凉州来?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你来也没用啊。”

持盈眼眶又红了,嗫嚅道:“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是我真的很怕……怕你回不去,说不定连尸体都找不到,那我至少……想死得离你近一点……”

崔绎被她说得心都化了,要不是周围来来往往人多眼杂,真想抱着她狠狠地亲几下,声音也有些沙哑了:“别说这种话,没什么死不死的,来就来了吧,你既然敢来,宫里的事应该都安排好了。”

持盈苦笑起来,依偎在他怀里,叹气道:“换做别人,肯定会骂我不顾大局,说不定还会把这段时间心里憋的火全都迁怒到我身上来,也就只有你……”

崔绎嘿嘿一笑,没说话,二人并肩站在雪中看士兵们忙忙碌碌。

曹迁将金乌牵来,持盈伸手摸摸马儿的脑袋:“金乌看起来还精神,真是难得。”崔绎笑道:“汗血马原本就是生活在北方的,这点风雪还难不倒它。”金乌温驯地咴了一声,拱了拱持盈的肩膀。

待全军收拾整顿好后,仍然是博木儿骑马走在最前面,纳央在空中盘旋,为他们导向。

“你专程去找他来帮忙?”崔绎低声问。

持盈坐在他怀里,闻言答道:“不是,我从收到先生的信后第五天出发,戴平将军护送我日夜兼程赶过来,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哪里还有余力去找他,是他自己找过来,我到的时候,正巧碰上他领着先生他们准备进塔乌尔干沙漠。”

崔绎眯着眼远远地看着博木儿,一方面不太高兴他这么多年过去依然关注着持盈的事,一方面又不得不庆幸,正是因为博木儿如此长情,自己现在才能脱险。

“我也很奇怪他是怎么知道你在塔乌尔干沙漠里,又为何会愿意来救你,”持盈故意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不过当时我只顾着和先生吵架,上路以后也没空问他。”

崔绎奇怪地问:“你们吵什么?”

持盈道:“先生不让我跟来,让我回去,我当然不肯,吵得我嗓子都哑了,最后还是博木儿说既然我来了,不亲眼看到你没事一定不会回去,与其让我留在原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联军偷袭,倒不如跟着他们一起来。”

崔绎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会不会……”

他想说会不会博木儿与联军之间有什么关系,甚至就是他们一伙的,但又觉得应该不是,如果博木儿与崔颉是一伙的,根本就没必要来救自己,而且听他刚才的口气,也是愿意同自己和解的样子。

“你也想到了?”持盈知道他一定和自己想到了一块儿去,“他救了你,也救过我,我们确实不该把他往坏出去想,可是他会知道你的去向,这本身就很奇怪,说他和联军没有瓜葛,只怕谁也不会信,先生他们虽然没有明说,可我感觉得出来,他们也在怀疑博木儿消息的来源。”

崔绎“嗯”了声,说:“不管他,也许他确实和大哥有勾结,只是后来闹翻了,大哥那德行,没几个人受得了,更何况是博木儿。”

有纳央带路,不到十天的时间,肃反军就走出了塔乌尔干沙漠,原地待命的四万余人见皇上和皇贵妃都平安归来,一个个欢呼雀跃,就好像已经打了胜仗了般,崔绎下令撤回凉州府暂作休整,等开春后新一批的粮草军需运来了再向北追击。

博木儿也留了下来,不过并没有要向崔绎投诚效命的意思,只是每天在凉州府里闲逛,小半个月下来,竟也没有主动找持盈说过一句话。持盈越发觉得他可疑,难道救崔绎只是以退为进,他真正的目的是借此获得己方的信任,好给崔颉他们通风报信?

这么担心着,持盈暗中叫人跟踪了他几日,果然某天下午,暗哨传回消息,说博木儿收到了一封信后,神情紧张地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跟踪到最后,竟是与另外一名男子在茶馆门前碰了头,然后一道上了二楼雅座。

回来报信的暗哨描述了对方的相貌,持盈的心一下沉入了谷底——是郭茂。

博木儿竟然和郭茂见面,他突发的好心果然是假的?

即使证据就在眼前,持盈还是难以置信,如果他们真要置崔绎于死地,完全不用这么麻烦,放任他在塔乌尔干沙漠里迷路下去就够了,没有本地向导,中原人一旦进了沙漠,是必死无疑的,何必花那么大工夫把他救出来,又再行算计?

不到一个时辰后,博木儿回到了驿馆,一进门就见持盈坐在大堂里,微微一愣,继而自嘲地笑了起来,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我就知道。”

“你去见郭茂了?”持盈直截了当地问。

博木儿耸耸肩,英气的眉眼带着阴鸷,挑衅地反问:“我去见谁与你有什么相干?”

持盈平静地道:“你见谁自然与我无关,我只是想知道先帝的下落,你若是愿意,就告诉我,若是不愿,我只有叫人将你软禁起来,以免军中消息不慎走漏,让你无端受到牵连。”

博木儿沉默了下,有些不相信地问:“无端受牵连?你就不怀疑我和那郭子偃是串通好了的,等着害你男人?”

持盈一笑,笃定地说:“你不是这种人,否则应融活不到今天。我无意给你戴高帽子,哄你说出我要的答案,只是实话实说,博木儿,你自认不是个君子,但在我眼里,你比那些自诩正人君子的人要高尚许多,我一直为能得到你的欣赏而自豪,也为自己配不上你而惭愧。”

博木儿又一次陷入沉默,这次足足过了许久,方才涩声开口:“持盈,想听你说一句夸赞的话,真是比登天还难,是不是只有面对着崔绎,你才不是这沉着冷静的模样?”

“怎么会,我一直很和蔼可亲啊!”持盈假装听不懂他的话,笑眯眯地表示。

博木儿不再说话,绕过她蹬蹬蹬上楼去,过得片刻,又背着包袱下楼来。

持盈镇定自若地喝着茶。

“你们要找的人现在就在白龙岗,”博木儿脚步不停,边说边朝驿馆外走去,“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持盈手中的茶杯顿住了:“你是专程在凉州府里等他们现身?”

博木儿回答:“我走了。”

持盈只得说:“后会有期。”

博木儿却轻笑一声,迈步跨过门槛:“后会无期。”马靴踏着阶前新落的皑皑白雪,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龙岗。

持盈在大堂里坐了很久,直到脚边的炭盆完全熄灭,身上冷得打了个喷嚏,才恍惚回过神来。

前世崔绎战死白龙岗,是四个多月前的事,本以为是逃过了这场劫,可惜造化弄人,他仍不得不前往这宿命之地,去前后解决最后的隐患、报前世含恨而终的仇。

“来人。”

随行宫女上前来:“娘娘有何吩咐?”

持盈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去……请皇上回来,本宫有话要对他说。”

171、亲自前往

“不必,朕亲自去和他做个了断。”

如持盈所料,当崔绎听说崔颉等人藏身于白龙岗,不顾将军们的争先恐后,毅然决定亲自领兵前去收拾。

徐诚恳切地道:“皇上龙体尊贵,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跑到那种荒郊野岭的地方去?郭子偃投敌叛国,煽动西域各国进犯中原,天理难容,末将愿代皇上前去,取他项上人头祭我大楚阵亡的将士英魂!”

曹迁也说:“对方最多不过万人,实在不值得皇上劳动大驾!”

戴平戴晶兄弟也都极力表示愿意代他出战,但崔绎听完了他们七嘴八舌的请缨词后,仍然说:“你们的好意朕心领了,但这是朕和先帝兄弟之间的恩怨,朕必须亲自去解决,你们谁也替代不了。都不必说了,仲行,你领一万人原地待命,元恪带三万人去阳明关,立刻就出发,等叛国贼的首级送到,你与戴晶立刻发兵呼蒙托儿,他们既然不想做大楚的附属国,不如索性并入凉州,也省得朕天天为这群豺狼的事烦心。”

“可是……”

“没有可是,朕意已决,你们照着做就是。”

将军们说服不了他,只好将暮光投向百里赞,希望他出面说服崔绎。

百里赞摸着一把胡须想了又想,说:“皇上这么安排一定是有原因的,各位将军就不要再坚持了,皇上怎么说,大家就怎么照做吧。”

将军们一片哀嚎——让你劝皇上,你怎么反过来劝起我们来了?上次皇上一意孤行,差点把小命都搞丢,皇贵妃都千里迢迢赶过来殉情了,这次要是再出个什么意外,咱们大伙儿妥妥的要陪葬啊!

但不管心里嚎得多悲壮,皇上的话还是要听的,数人哭丧着脸退了出去。

“皇上不让将军们跟着去,是否另有隐情?”百里赞问的是崔绎,眼睛却看着持盈。

持盈笑而不语,崔绎道:“什么隐情?朕想亲手了结了先帝算不算隐情?”

百里赞无奈一笑,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崔绎又说:“持盈走后,荣氏业已昭告天下,先帝已死,现在郭茂身边的不过是个替身,朕说是去和先帝做个了断,其实是去杀了这个替身,以免再有人用他大做文章,搅得西域不宁。”

百里赞心头一凛,目光再一次投向持盈,持盈仍旧是笑笑,表情耐人寻味。

难怪她敢抛下儿女到凉州来,原来竟是把荣氏也给收买了,百里赞不禁感叹于持盈用人的不拘一格,暗中祈祷荣氏不要趁机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只要她安分,今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动摇崔绎的帝位了。

徐诚当晚就带着人启程了,崔绎则是第二天一早才发兵白龙岗。

天色才刚蒙蒙亮,军营里已经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准备着,崔绎站在营门前,口中呼出一团团白气,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请上马。”一名亲兵牵着马走到他跟前。

崔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伸手去接缰绳,与那人的手一碰,瞬间缩了回来。

亲兵低着头,一副俯首贴耳的恭敬模样。

崔绎:“……”

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这边,崔绎抓狂地低声道:“你疯了!”

面前的亲兵用马鞭把过大的头盔顶上去点,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女人的脸——持盈笑嘻嘻地说:“别叫唤了,赶快上马准备走了。”

崔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手指对着她指了指,终归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泄气地准了:“不许添乱。”持盈笑得一脸顽皮,把缰绳和马鞭递过去,崔绎想了想,说:“你坐我后面?要么金乌给你骑?”

持盈求饶地小声道:“你唯恐别人认不出我来是不是?别废话了,我让曹将军给我另外准备了马。”崔绎只好骑上金乌,先出了大营。

崔绎很是诧异,持盈是何时学会骑马的,记得她从来都是坐马车的啊!

不过看着持盈动作熟练地踩着马镫上马,他又把心放了回去,从相识以来,持盈给他的惊喜就没停过,骑马什么的,只能算是小意思了。

只有持盈自己知道,她只能骑着马慢慢走,要想跑起来,必须有人牵着缰绳带着她走,而且马奔驰的过程中她必须全程抱着马脖子……虽然动作不太雅观,但至少不会摔下去,骑马这种事对于她这个闺阁千金来说还是太遥远了,要不是沙漠里走不了马车,她也不会临时抱佛脚,现学骑马。

队伍出发了。白龙岗属于朝颜山系,距离凉州府只有不到三天的脚程,地势险峻,如虎踞龙盘,易守难攻——不过反过来说,攻不上去的山头,山上的人也下不来,只要把崔颉他们围在山上,围个十天半个月,断了粮食的叛军自然必败无疑。

持盈一路上都十分低调,尽量不开口说话以免被人听出来声音有异,夜里和崔绎在一个帐子里休息,将军们出征帐中总会有亲兵侍奉,更何况崔绎是个皇帝,因而也倒有引起别人的怀疑。

只不过对于崔绎来说,两人同房不同床这种事,还真是让人郁闷——这一点暂且不表。

到了山脚下,崔绎留下同行的将军指挥人围山,堵住所有可以下山的道路,自己则骑马沿陡峭的山坡往上走。持盈跟在他身边,紧张得呼吸的节奏都比平时快,一直东张西望,生怕从哪个旮旯角里蹿出个杀手什么的……

“你在看什么?”崔绎走了一段路后,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奇怪地问。

持盈抿着嘴摇摇头,有点神经兮兮,崔绎嘴角抽了抽,忍不住说:“这种地形是不可能有伏兵的,再往前一点倒是说不准。”

跟得近的亲兵们都大感惊讶,崔绎从十几年前还是个皇子的时候起,人前就一直是不苟言笑的面瘫模样,就算是交代事情,也都是绷着个脸,虽然不至于恶声恶气,但也极少有什么好脸色。

但他今天居然温•声•细•语地指点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杂兵!

所有人看持盈的目光都有点怪异了。

持盈对此无知无觉,望着前面的山路,问:“前面怎么了?”

崔绎指着前方被灌木覆盖的山坡道:“像这样的地方容易埋伏杀手,也容易有绊马索,不过现在是冬天,设陷阱容易留下痕迹,也不能一概而论。”

话才说完,雪中唰地腾起一道绳索,雪碴四溅中金乌惊得昂首嘶鸣,险些把崔绎掀下马背,左右亲兵惊呼一片,纷纷涌上前来护卫,崔绎自己不忙着退,反而挥着手臂让持盈:“快退后!”

没过膝盖的雪中果然有绊马索,不仅如此,绊马索被触发后,松树上的铃铛也响了起来,叮铃叮铃的声音一直蔓延到山顶,与此同时无数隐藏在山林中的伏兵纷纷跃了出来,挥着手中的弯刀扑向这边。

持盈头一回遇到伏击,在马背上被挤得歪来倒去,想跑也跑不掉,幸好伏兵不多,没一会儿就被杀死的杀死俘虏的俘虏,骚乱渐渐平息,崔绎将星渊剑归鞘,急急忙忙策马过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持盈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趴在马背上。

崔绎想笑又不敢笑,道:“你原地等着。”然后转身去审问伏兵。

在山腰埋伏的都是呼蒙托儿人,被抓的几个起初还装作不懂汉语,叽叽呱呱装傻充愣,崔绎上前二话不说,拔剑捅了一个,其余的全都吓得一愣,崔绎紧接着用剑指着另一人:“说,山上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那人迟疑了一下,崔绎立刻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头颅一剑砍下。

这下所有俘虏全都吓傻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说起来,不出一会儿工夫就把山上的情况交代的一干二净。

持盈在不远处听着,也对现状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山上除了崔颉从京城里一路带到西域的那几百人外,还有三千呼蒙托儿王室近卫军,是呼蒙托儿王派来保护他的。

三千对一万,如果没有郭茂的话,倒是小菜一碟,有他在就不好说了,持盈暗暗想道。

崔绎也在想同一件事,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见过这个郭子偃一次,最近的距离是隔着马车帘子,但已经被他算计了不知道多少次,还差点死在了塔乌尔干,听完了俘虏的话后,他也不敢急着下令冲锋,而是转头问持盈:“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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