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崔颉带给她的是无与伦比的甜蜜感,每一天都像是活在梦中,让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也最幸福的女人;而崔绎不懂浪漫,每天只知道吃饭睡觉练兵,话不多,还是个面瘫,但依偎在他怀里,却让人情不自禁地觉得心安,仿佛天塌下来也不用担心。
“怎么了?”崔绎问,听语气已经完全不生气了,甚至还有点飘飘然。
持盈笑着问:“王爷不生气了?”
崔绎“唔”了一声,不正面回答:“去让人烧点热水来,本王要沐浴。”
持盈于是出门去解除高压预警,丫鬟小厮们忙活起来,很快就把热水送了过来。
崔绎泡进浴桶里,两条胳膊担在桶沿上,舒服地吁了口气。持盈拆开一个牛皮纸包,抖了些药材进水里,崔绎奇怪地问:“什么玩意儿?”
“一点能缓解疲劳的药,程姐姐给的。”持盈将药材搅开,然后将布巾浸湿,开始给他搓澡。
崔绎满意地点头:“你们俩处得到一块儿。”
持盈笑道:“程姐姐人好,我从她那儿抄了不少养生的方子,等回头炖汤给王爷喝。”
崔绎趴在桶边让她搓背,持盈又说:“对了,有个事要给王爷说。”
“什么事?”
“王爷知道杨海这个人吗?”
崔绎枕着自己胳膊,半闭着眼,说:“知道,东靖文帝时候的镇北将军,驻守巴城——就是现在甘州居霞关外五百里左右的地方,当时还是东靖朝廷的管辖范围内——守了十五年,十五年间东靖和玉羌相安无事,据说他死后秘不发丧,三年内关外少数民族都不敢靠近巴城十里之内。”
持盈颇为意外地道:“王爷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崔绎哼了一声,说:“本王从小就以杨海将军为榜样,总有一天,大楚还会把巴城抢回来的。”
持盈笑起来,舀起一瓢水给他冲洗头发,崔绎抹了把脸,不解地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嗯,因为我下午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了杨海将军的后人。”
崔绎嗤笑道:“杨海将军的后人?然后呢,你又跑去勾搭人家了?”
持盈忍俊不禁:“我看他在街边卖身葬父,就给了他十两银子。”
崔绎很不以为然:“多半是骗人的,他说自己是杨海后人,你就相信?”
持盈无奈地说:“他手里有杨海将军传下来的银月枪,应该不会有假,至于有多少本事,王爷可以亲自考验一番,如果是冒牌货,再叉出去就是了。”
崔绎对文人不感冒,对武人倒还有点兴趣,加上这人疑似又是“童年偶像的后代”,于是说:“他人在哪里?”
“应该是去安葬老父了,我对他说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到王府来求助,应该过几天才会来。——王爷想和他过几招?”持盈打趣地问,“王爷小时候应该没少幻想过和杨海将军面对面较量的事吧?”
崔绎不屑地一哼,却也没有反驳。
一天又一天,杨琼没有来,倒是建元帝和端妃都分别派人又来找过崔绎和持盈,说的还是娶谢玉婵的事。
崔绎一口咬死,不娶就是不娶,建元帝简直要被这儿子气出中风来了,可又拿他没办法,愁得白头发都多长了几根。
而持盈那边,端妃明劝暗逼,持盈只装出无辜的模样,表示自己劝过了没有用,还把手腕上的淤青亮出来给端妃看,端妃见她都受伤了,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只得作罢。
“王爷也别把皇上气着了,为人父母的,哪有不操心孩子婚事的。”持盈坐在妆奁前梳头,从铜镜中看到崔绎抓耳挠腮的样子,就觉得格外好笑。
八月的天气炎热,崔绎赤裸着上身,下身穿一条丝质薄裤,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持盈梳理好头发,又将各种发饰在盒子里码放整齐,鼓捣来鼓捣去,崔绎终于不耐烦了,催促道:“你还在折腾什么!”
“王爷累了的话就先睡啊。”持盈无比自然地回答。
崔绎一张脸拉得老长,不说话。
持盈伸手摘耳环,摘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了,扭头惊讶地看着他:“王爷是想……”
崔绎继续不说话,眼神阴恻恻地瞪着她。
持盈反而笑了出来,遂不再收拾,吹了灯到床边去,于黑暗中环住崔绎的颈,问:“王爷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致了?”
崔绎迫不及待地将她扑倒在床上,伸手撩开她衣襟,如一头饿了三天的狼一样饥渴地四处亲吻。
持盈纳闷了,二人成亲有小半年了,崔绎一直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弄得她一度怀疑崔绎是因为长期军旅生活,接触到的女人太少而喜欢男人去了,但看他今天的表现,怎么倒像是自己不解风情没伺候好他一样?
“哎!王爷轻点!”
崔绎手上满是握枪留下的粗粝茧子,力气又大,持盈觉得自己肋骨都要被他捏断了,忙不迭出声道。
崔绎忙把手松开:“弄疼你了?”
持盈扑哧一声笑起来:“有一点,王爷今天是怎么了,晚饭也没吃什么呀。”
黑暗中看不到崔绎脸上的表情,但想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022、宁可不孝
“父皇今天又派人到西营去传我,”崔绎再次摸上她的身体,力气就小得多了,“说我不妻无子乃是大不孝,有什么颜面见列祖列宗,让我以后都不用去请安了。”
哦,被皇上骂不妻无子大不孝,所以就忙着亡羊补牢来了,持盈连说他什么好都不知道了,故意说:“哦,原来王爷娶我就是为了生孩子。”
崔绎在她胸口逡巡的手摹地就顿住了。
“王爷……”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持盈还没反应过来,崔绎已经从她身上下去了,翻过身扯过被子一盖,不再吭声。
这这这……这是什么神展开啊!说停就停,还不让人撒娇了么?持盈简直无语凝噎了,翻身凑上去,摇摇他的肩:“王爷?王爷生气了?”
崔绎背对着她不说话,持盈忍不住笑了,从后面抱着他的腰,问:“这么憋着不难受?”
崔绎怒得一把甩开她:“你不要得寸进尺!”
持盈干脆趴在他肩膀上,压得他动也动不了,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道理王爷早就该明白的,为何到今天才……其实,是王爷自己不想要孩子吧?所以碰也不碰我。”
崔绎扭头看着他,持盈也目不转睛地回望着他。
“王爷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吗?”
崔绎目光一闪避开,语气淡漠地道:“因为生孩子会死。”
持盈愣了下:“什么?”
“我六岁那年,宫里有位娘娘在生孩子的时候……死了,人和孩子都死了。”
持盈:“……”
崔绎舔了舔嘴唇,一副无所谓的口气:“睡吧,反正本王也不稀罕皇位,不用请安还能省点事儿。”
原来他是怕我会死……持盈心头一时五味杂陈,鼻腔内一阵发酸,忍不住用力抱住了崔绎。
同样是男人,一个可以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在大火中,另一个却因为害怕她会死于生产而连碰也不敢碰她。同样是男人,同样是一个爹生出来的,为什么做人的差距会这么大?
崔绎摸了摸她的头,又用手指在她腮边轻轻刮了一下,持盈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流出了眼泪。
“没什么好哭的,快睡吧。”崔绎在她脸颊上吻了吻,要将她推开。
持盈却死死抱着他不放。
哪个男人不知道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然而又有谁会因为害怕妻子死去而宁可背负不孝的骂名?
“可是我想要孩子。”
闻声,崔绎翻过身来,将她抱在怀里:“你说什么?”
持盈将头埋在他怀里,哽咽着说:“我想要孩子,就算可能会死,我也想要。”
整整六年,那人以自私之名,剥夺了她做母亲的权力,使得她只能眼看着那些侍妾侧妃一个个母子偕乐,只有她孤孤单单,永远体会不到那份幸福。
崔绎低声问:“你真的这么想?”
持盈用力连连点头,反问:“王爷就从来没有想过吗?”
崔绎用行动回答了她。
卸掉了畏惧的枷锁后,二人几乎每晚都要搂在一处温存许久,崔绎今年二十四,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又勤于锻炼,体格强健,常要折腾到半夜才结束。
但偶尔也会出现崔绎回家来已经很累了,抱着她亲吻一阵,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持盈每每哭笑不得,只得扯过被子来给他盖好,然后枕着他一条胳膊,自己也闭眼睡觉。
日子忽然就像调了蜜一样甜,哪怕谢玉婵再怎么跑来自己跟前撒泼耍赖,持盈也能一笑置之,每天仍旧在院子里绣绣花,或去程府找程奉仪学看病,悠闲自在得几乎就要忘记自己嫁进武王府的初衷了。
是年初冬,持盈恶心犯呕,经程奉仪确诊,已有三个月身孕。
一时间整个武王府都沸腾了,丫鬟小厮奔走相告,不到一刻钟,就连马房倒马粪的伙计都接到了喜讯。
接到消息的崔绎二话不说抛下正在操练的士兵们,化身无敌压路机,骑着金乌一路平碾了回来,后面还跟着个来看热闹兼道贺的曹迁。
屋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程奉仪和自家相公翟让是专程把持盈送回来的,百里赞谢永身为客卿自然也赶来贺喜,崔绎进门时,小秋正喜极而泣,拉着持盈的手呱啦呱啦说着什么。
崔绎眉头皱起:“你来做什么?”
被他锐利的目光一扫,谢玉婵不由得缩了一下,嗫嚅地道:“我过来看看嘛……”
崔绎转头就朝门外的小厮们吼吼:“谁放她进来的!当本王的话都是耳旁风是吗!”
小厮们慌忙跪了一地求饶,谢永在一旁表情尴尬,持盈见状,只得出来解围:“是我让他们放人的,谢公子和谢姑娘是来道喜的,怎么好把人拦在外头。”
崔绎这才没话说了,百里赞也笑着打圆场:“大家听闻夫人要给王爷生小世子了,都过来道一声喜,既然王爷回来了,那我们就多不打搅了。”说着朝翟让夫妇俩使眼色,三人一同起身告辞,崔绎心情好到爆棚,难得地也拱手回了礼。
“那……我们也回去了。”谢永忐忑地观察着崔绎的脸色,小步朝门口挪去,路过妹妹身边,伸手扯了一下她。
谢玉婵一甩袖子不肯走,谢永扯了几下拉不走她,又不好一个人先走,急得满头都是汗。
好在崔绎现在眼里根本装不进别人,程奉仪一让开,他马上就坐进了持盈身边的椅子里,一把抓过她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脑袋打结,最后挤出几个字:“现在……什么感觉?”
一旁小秋扑哧一声就笑了,持盈也是哭笑不得,说:“孩子才三个月,能有什么感觉,瞧你那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崔绎习惯性面瘫,但两眼睛都快往外冒桃心了,咂了下嘴,决定还是说点什么弥补一下自己的形象。
“你……嗯,注意多休息,多吃点,还有早晨就不用起来服侍本王更衣了,晚上也是,这些丫鬟们会做,还有每天要让大夫过来看看,还有……”
小秋憋笑憋得要内伤了,持盈正要说句什么,却听到谢玉婵在门边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谢玉婵两条胳膊抄在胸前,一脸看不下去的恶心表情,说:“这娇贵的,皇后生孩子都没这么夸张,何况还只是个妾,生出个什么来还不知道呢。”
“你!”崔绎瞬间就发飙了,要不是持盈赶忙将他拉住,估计得冲上去一脚把人踹飞出去。
持盈一边按着崔绎一边说:“为人父母之心,总是会担心得过多,更别说这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王爷紧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和我娇不娇贵有什么关系。”
谢玉婵将满满的嫉妒和鄙夷都写在了脸上,恨恨地盯着她的肚子,像是想把那孩子挖出来一样。“第一个孩子怎么了,一个妾生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等应融哥哥娶了我,想要多少孩子我就能给他生多少,而且个个都比你肚子里出来的要强一千倍一万倍!”
谢永差点被妹妹这番话吓破了胆,赶紧地去拽她:“瞎说什么呢,还不快走!王爷夫人多包涵,玉婵她不懂事乱说的,当不得真。”
谢玉婵用力一甩袖子:“走什么走!我哪里说错了!为什么要走,我和应融哥哥是有婚约的,我才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不就是来晚了几天,就被她一个妾登堂入室,到头来我还得避着她,这传出去还不笑掉人大牙啊!”
“婚约?什么婚约?”崔绎被持盈拦着动不了,听到这个词,不由眯起了眼。
谢玉婵甩脱了哥哥,大步冲到崔绎的面前,两眼含泪,无限悲戚地说:“应融哥哥你不记得了吗?我周岁那天,表姨带着你回家省亲,你还看过我抓周的呀!我抓到了表姨的点翠飞凤簪,表姨就给我们定了婚约,我从那时候起就是你的王妃了呀!”
崔绎冷冷看着她:“本王可不记得有这回事。”
谢玉婵叫得更大声了:“不记得?怎么可能,我都清清楚楚记得,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了呢?你怎么能忘了呢,我是你的王妃啊,你怎么能把我忘了呢?”
崔绎忍无可忍,怒吼起来:“够了!”
谢玉婵被他吓得一哆嗦,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两步。
“本王的王妃只有长孙持盈一个,没有你谢玉婵什么事!”崔绎霍然抬臂指着门外,“要不是看在端母妃的面子上,本王早就把你踢出门去了,还不快滚!”
这还是谢玉婵住进王府以来,崔绎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表示了不欢迎,谢玉婵用力吸了一口气,两手捂着胸口,泫然欲泣:“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相信!我才是你的王妃!”
崔绎面无表情:“我数到三。一。”
谢玉婵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我不相信!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你一直在等我啊!为什么现在却告诉我你已经不爱我了呢!”
崔绎冷冷道:“本王从来就没爱过你,更没有等过你。二。”
谢玉婵瘫坐在地上,如丧考妣般嚎啕大哭,持盈忍不住皱起了眉,不知道她在家里是不是也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坐在地上大哭大闹,这和大街上的泼妇有什么分别?
眼看崔绎就要把“三”说出口,谢永拽不走妹妹,只能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当年皇后娘娘确实在谢家人面前提过为王爷和玉婵订婚的事,但之后就不了了之没有再提,爹和大娘一直把这事记在心里,从小就告诉玉婵,她将来长大了要嫁给王爷,十五年来,她都是怀着这份憧憬长大的,纵然她有千般不对,对王爷的心也是真的啊,请王爷原谅她这一回吧!”
崔绎听了这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反问:“莫非谢家觉得本王的王妃就该是个泼妇?”
谢永无话可说,只能尽量把头埋低。
023、并非喜讯
“谢公子起来吧,”持盈到底还是看不下去,谢永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人还不坏,就被自家妹妹连累得成天都在磕头认错,也实在是可怜,“王爷虽然不娶谢姑娘,但大家终归是亲戚,一家人,哪有把自家人往门外赶的不是?不过是说说气话罢了。”
崔绎不满地回头瞪来——这种碍眼的人撵出去干净,你还留他们干什么!
持盈无奈地看着他——把他们撵出去了我怎么跟端妃娘娘交代,你也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啊。
崔绎这才不乐意地接受了,勉为其难地说:“起来吧,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
谢玉婵乍逢美梦破灭,哭成个泪人,哪还有平日耀武扬威的半分气势,完全成了拔毛的鹌鹑,有哥哥谢永搂着,抽抽搭搭地走了。
“王爷今天真是替我们夫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等谢家兄妹出了院子,小秋握紧拳头,一副大快人心的表情说道。
崔绎认真地命令道:“本王不在的时候,你要看好夫人,谁敢在她面前放肆,拎起花盆照脸抡。”
小秋欣喜若狂:“照脸抡?”
崔绎点点头:“照脸抡。”
持盈故意板起脸来唬道:“小秋,胡闹什么呢,王爷回来半天了连杯茶都不倒,还要你干什么?”小秋忙吐吐舌头,小跑着去倒茶了。
持盈有孕的事很快就传进了宫里,这其中当然有一半是持盈故意放出的消息,建元帝和端妃总不能在这种时候硬逼着崔绎娶妻,万一弄个不好孩子没了,都不好跟长孙泰解释。
然而就在建元帝和端妃乃至皇后都送了些补品、赐了些珠宝布匹来表示慰问的时候,却有人格外不希望孩子平安降生。
临近腊月,天气越发寒冷,持盈尽量不外出,每天只在院子里转转,逗一逗小桃酥,倒也没觉得有多闷。
范氏来王府看望女儿,一见趴在她膝头的小桃酥就骇得面无人色:“我的祖宗!这哪儿来的野猫,还不快弄走啊!哎呀呀!”
小秋慌慌张张把小桃酥抱开,持盈疑惑地起身:“小桃酥是府上养着的猫,不会挠人。”
“哎呀我的儿啊,你没听大夫说怀孕的女人不能碰猫吗?要不然得生出怪物来呀!”范氏着急地上前来将她身上的猫毛拍干净,又拉着她的手关切地叮嘱,“你说你这孩子,都要当娘的人了,怎么也不注意着点,大冷天儿的还在院子里坐着,着凉了可怎么办啊!”
持盈无可奈何地被娘推进屋里:“哪有那么冷了,屋子里不透气,我闷得慌,出去坐坐也不行了。”
范氏道:“你没生养过你不懂。”絮絮叨叨,将她数落了一通,又将小秋数落了一通,小秋不敢回嘴,只能低着头挨骂。
骂得累了,持盈及时地递上一杯热茶:“娘您坐,先喝杯茶。”
范氏唉声叹气,和她在软榻上坐下,丫鬟们捧来手炉给她,范氏接过来,放在一旁,又拉着持盈的手,说:“其实娘一直都想来看看你,可你爹他就是不许,说怕太子殿下觉得咱们家和王爷走得近,给聆芳小鞋穿,所以娘一直不敢过来看你,儿啊,王爷对你可还好?”
持盈微笑地抚了抚娘的手:“娘,您放心吧,王爷对女儿很好。”小秋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听说小姐有了身孕,王爷高兴得就跟个孩子似的。”
范氏听了,脸上也算露出点笑意,可眉宇间仍是愁云密集,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娘在烦恼什么?”持盈察觉到,便主动问。
范氏握着女儿的手叹了口气,用商量的语气说:“盈儿,你爹有话想和你说,又不方便上王府来,你几时有空,能不能回家去一转?”
持盈一听放松下来,笑道:“随时都有空啊,爹有话要和我说,怎不早叫人来唤我回去。我这就叫人准备马车。”
范氏忙道:“就坐家里的马车吧,娘是坐马车来的,车就在门口。”
持盈略有些疑惑,范氏看起来像是有备而来,知道她一定会立刻跟着回去一样,但想到这是自己亲娘,怎么也不会害自己,便又不再多想,点点头:“也行,小秋,去和王伯说一声,说我吃了晚饭才回来,如果王爷提前回来了,就让他一个人吃吧。”
本来按理,女儿回门,女婿有空也是应该过去探望岳父岳父的,但既然长孙泰不想让崔颉觉得自己和武王府走得近,持盈觉得还是算了,不让崔绎过去也好。
太傅府的马车停在前门外,范氏和小秋小心翼翼地将持盈搀上马车,几个丫鬟要跟上,范氏却制止了:“你们就不用跟来了,吃过晚饭以后我自会叫人再把王妃送回来。”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持盈于是探出头来道:“都回去吧,我只是回家一趟,不会有事的。”丫鬟们这才答应着回去了。
范氏不让丫鬟们跟着,越发印证了持盈先前的猜测,爹找自己回去到底有什么事?不早不晚的,偏偏在自己放出怀孕的消息之后紧接着就来接,还是让娘亲自来接,这里头怎么像是有什么秘密隐藏着呢。
尽管心中有些不安,持盈仍然说服自己,那是自己的亲爹娘,就算有什么事不得不避开王府下人的耳目和自己说,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是要自己做什么对崔绎不好的事,自己拒绝了就行,爹夹在崔颉和崔绎兄弟之间,的确实很难做。
时隔半年,回到家中,持盈恍惚有种陌生的感觉,这里是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吗?怎么自己才走了半年,再回来就有种进了别人家的感觉,那淡淡的排斥着自己的感觉是错觉吗?
“盈儿回来了?”长孙泰站在院子里逗鸟,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就知道是她。
持盈披着貂皮大氅,福了福:“女儿给爹爹请安。”
长孙泰背着手呵呵笑了两声,说:“不敢,不敢,你现在是武王妃,应该是爹给你请安。”
持盈不由站直了:“爹说笑了,就算嫁了人,女儿也还是爹的女儿,回家磕头请安是应该的。”
长孙泰转过身来,持盈注意到他的鬓角又添了几丝白发。
“就算嫁了人,也还是爹的女儿?”长孙泰不紧不慢地问。
持盈沉着点头:“是,别说女儿只是王爷的一名侧妃,就算是太子妃,是皇后甚至是太后,在爹面前,盈儿永远都是女儿。”
长孙泰望着她,许久,又问:“那爹的话,你是听,还是不听?”
持盈坦然答道:“爹娘有命,女儿自当从命。”
或许是觉得这院子里的气氛太压抑,范氏忙站出来说:“都站在这里做什么,天寒地冻的,盈儿现在身子不一般,快来到屋里坐下说。”
长孙泰的话已经令持盈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但他既然没说破,持盈也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顺从地由娘搀进了屋里。长孙泰也缓步走了进来,在上首椅子里坐下。
“盈儿,爹听说你有了身孕。”长孙泰说。
持盈一手轻轻抚上小腹:“是,程姐姐亲自給把的脉,算下来差不多有三个月了。”
长孙泰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如果爹要你拿掉这个孩子,你怎么想?”
持盈蓦然大吃一惊:“什么?拿掉?”
长孙泰不说话,范氏攥紧了她的手,十分为难地说:“儿啊,娘知道这样对你来说不太公平,可爹娘这也是没办法啊,啊?你说是吧?咱们长孙家的两位千金,一个嫁给了太子,一个嫁给了武王,这不是生生将你爹劈成两块儿吗?”
“这和要我把孩子拿掉有什么关系?”持盈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把主意打到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头上来了,之前的猜测,顶多不过以为他们是想要从自己口中套崔绎的情报,帮着太子整垮弟弟,或者要自己在崔绎的饭菜里下点药什么的,谁知——
范氏又说:“聆芳比你早两个月嫁进东宫,可到现在肚子里还没消息,太子要是知道你和王爷捷足先登了,那他得怎么想咱们家啊!”
持盈猛然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语气也变得不悦起来:“怎么想?他怎么想与我有什么关系,难道就因为他是太子,在他生了孩子之前,别的人就统统不许生孩子了?”
范氏被噎得接不上话来,长孙泰道:“并不是这个意思,盈儿,爹虽然生了你们姐妹俩,按理说应该一视同仁,但是爹不能啊,在太子殿下和武王殿下之间,爹只能选一个,而且必须选太子殿下!自从你嫁给了王爷,太子殿下已经不像从前那么信任爹了,爹生怕有一点闪失,连看也不敢去看你,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明白吧?”
持盈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冷静,说:“道理我当然懂,爹是太傅,是太子身边的人,理所当然是要替太子着想,为太子尽忠。”
长孙泰似乎松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持盈又开口了:“可我不一样,我既然嫁给了王爷,就是王爷的人,凡事都要替王爷考虑,为王爷的利益着想,我没有理由为了太子而拿掉王爷的孩子,爹你自己不觉得你用来说服我的理由很可笑吗?”
“爹只是希望你等一等,等你妹妹生了儿子,在东宫的地位稳定了,到时候你和王爷想生多少孩子,爹都不会拦你!”
“那如果妹妹一直生不出儿子呢?”
持盈冷不丁地打断:“如果妹妹连生几个都是女儿,甚至根本生不出孩子——”
长孙泰怒吼一声:“畜生!”继而冲上来就是一记耳光,狠狠刷在持盈的脸颊上。
024、我都喜欢
变故突生,就连范氏和小秋都完全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持盈挨了打,好一阵子范氏才尖叫起来:“老爷你这是干什么!”忙不迭将持盈护在了怀里。
长孙泰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一手指着持盈:“好啊你,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爹娘养你十五年,聆芳她还是你亲妹妹啊!到头来还不如你伺候的一个男人!为了他你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啊?爹的心都寒透了!”
持盈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冷冷地看着他:“原来爹也知道心寒的滋味,女儿在听到你们要我为了太子而去伤害我的亲生骨肉的时候,远远比你们更心寒!”
长孙泰怒极,又要动手打她,小秋连忙拦在中间:“老爷不能打小姐啊!小姐现在的身子可打不得啊!”
“你给我滚开!这种不孝之女,打死了又如何!正好带着那孽种一起死!”
“老爷!”范氏无法忍受了,“你怎么能说这话呢?盈儿也是你的亲女儿啊,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流着你的血,你怎么能骂他是孽种呢!”
持盈却拨开了娘的手,昂头站了起来:“你打啊。”
长孙泰两眼瞪得鼓出来,右手颤抖,几番提起又放下,却是不敢再打。
“你今天打死了我,明天王爷就能把整个太傅府掀个底朝天,谋害皇嗣的罪名,爹,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持盈毫无畏惧之色,直直看进长孙泰的眼中,“我要回去了,今天的事就当从来也没发生过,我不会告诉王爷,更加不会拿掉这个孩子,武王府不稀罕外戚来撑腰,你们尽可倒向太子一边,女儿不会有半句怨言,但若想要我为了那个人面兽心的太子做任何事,请恕我难以从命。”
说完,持盈一甩大氅衣摆:“小秋,我们走。”
小秋立刻上前搀扶她。
“站住!”长孙泰怒喝一声,“是谁说永远是爹的女儿,是谁说爹娘有命莫敢不从!”
持盈脚步一顿,反问:“那敢问您把我当做女儿了吗?”
长孙泰语结,持盈半转过头来:“对于爹您而言,只有嫁给太子的才是您的好女儿,但我不同,即使你们有朝一日要为了别人来杀死我,临死前,我也依然愿意唤你们一声爹娘。”
一番话直说得长孙泰与范氏面红耳赤,长孙泰低头不再言语,范氏用帕子捂着脸大哭起来:“我的儿啊,娘对不起你,娘也舍不得啊……”
嘴上说着对不起,心里,却依然希望自己找他们所说的去做,持盈心凉地笑了笑,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大步地离去。
回到王府,持盈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地,和崔绎一起吃了晚饭,看了会儿书,便睡下了。
当小秋吹了灯带上门退出去,房中陷入一片黑暗寂静时,下午长孙泰说过的话,忽然又在耳畔回响起来——爹娘养你十五年,聆芳她还是你亲妹妹啊!到头来还不如你伺候的一个男人!
持盈躺在床上,盯着帐子上莲开并蒂的花纹出了神。
当初自己嫁进武王府,为的是保爹娘和妹妹平安,可当爹娘要自己拿掉孩子以保全长孙家在太子面前的忠心形象的时候,自己却一口拒绝了。若按自己的初衷,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人,那为什么会说出“凡事都要替王爷考虑,为王爷的利益着想”这样的话来呢?
自己心里,最重要的是爹娘和妹妹,其次是自己,然后才可能有崔绎的份。
但在那一瞬间,持盈竟然觉得爹娘很自私,为了保全自己,竟然想谋杀崔绎尚未出世的孩子,还是以那么理所当然的口气来质问、命令她。
难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他看得比双亲、比复仇更重要了吗?
不,持盈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结论,自己只是不愿意因为崔颉而再度失去孩子而已,只是这样而已,和崔绎没有关系,崔绎的确对自己很好,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但持盈只允许他排第二,最重要的仍然是爹娘和妹妹。
对了,这样就对了,自己怎样都没关系,只要是为了他们……
胡思乱想到深夜,持盈终于不堪疲惫地沉沉睡去。
拿掉孩子的事,长孙泰和范氏都没有再提,当然,也再没来看望过她。持盈对此倒没什么想法,早在自己踏出家门坎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被弃之不顾、只身作战的心理准备,爹娘的冷落和疏远,有他们的无可奈何,高压之下,是不能不低头的。
但小秋作为知情人,心中的愤懑却是怎么都平息不下来,一边帮持盈缝小衣,一边总忍不住嘀咕几句老爷太太做得太过分了之类的话,某一天不巧被过来请安的百里赞给听到了。百里赞心思细密,一想就通,待持盈将小秋支开后,就委婉地问:“长孙大人大概不太喜欢这个时候添小外孙吧?”
持盈笑得无奈:“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百里赞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笑着说:“东宫那边没什么消息的话,长孙大人会着急也是情理之中,一手伸出来五指还有长短,令尊令堂就算偏太子妃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分,夫人不用太放在心上。”
持盈道:“我倒是没什么,就是小秋这丫头沉不住气,不过幸好她还知道分寸,也不会去王爷面前胡说,要不我更头疼了。”
百里赞点点头:“小秋姑娘心直口快,也是替夫人不平。”
自从范氏来过以后,小桃酥就被禁止踏入主院里,百里赞把它放在门外,它就可怜兮兮伸一个头进来看两眼,缩回去,再伸过来看两眼,又缩回去。持盈忍不住笑了:“她竟然能听懂人话,说不准进来就真不进来了。”
“禽兽也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听你的,你把它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它自然也就明白你的意思了。”百里赞说着,温柔地朝门外做了个撵的手势,小桃酥知道今天也没有点心和摸摸了,只得耷拉着脑袋走了。
“嗯,佛家说万物皆有灵性,”持盈点头赞成,“金乌也通人性,见了我还会打招呼呢。”
说到金乌,金乌就回来了,王府后门方向噫吁吁一阵马鸣声,崔绎洪亮的嗓门命令下人:“叫厨房做几个大菜,再把容锦苑那边收拾一下,仲行,你招呼人先过去,本王一会儿过来。”
声音大得主院里的持盈和百里赞都听得清清楚楚,百里赞奇道:“王爷带了客人回来?”
持盈也很惊讶,崔绎向来眼高于顶,看得上眼的人没几个,更是从来没在家里招呼过人,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
很快崔绎就大步进了院子,见百里赞坐在石桌旁先是愣了下,然后慷慨地一挥手:“文誉也一起来,本王今日兴致好,大家一起喝酒!”
百里赞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恩,持盈放下手中的针线笑问:“王爷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吗?”
崔绎两眼放光,神采奕奕,一手扯了颌下缨绦,将头盔扔给丫鬟,说:“上回你说的那个姓杨的小子,果然有两下子,我和他较量了一下,一不小心输了。”
持盈啼笑皆非:“输了王爷都这么高兴,这要是赢了不得大宴全府呀。”又细细一想,问:“杨公子一直没到府上来,王爷怎么遇见他的?”
崔绎大步入内更衣,百里赞便先行告退,持盈跟进屋里,坐一旁看丫鬟服侍他换了常服,又才上前去替他重新束发戴巾。
“刚开始我不知道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下午仲行去火字营操练上个月刚征的新兵,注意到有个新兵蛋【纵横】子握枪的姿势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崔绎整了整衣领,透过镜子看着持盈,“纠正了他几回都没改过来,就骂了两句。”
持盈笑了,接话道:“结果那是人祖传的枪法,本来就和大家不一样,习惯成自然,怎么也改不过来。”
崔绎也笑起来,点点头:“对,仲行叫他耍几式来看看,结果一套杨家枪耍下来,仲行就跪了。”
持盈笑得花枝乱颤,几乎能想象出曹迁眼珠子外凸下巴掉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样子,简直太可乐了。
崔绎等她笑得歇了,才伸出手臂去搂她的腰,侧脸就着在她腹部蹭了两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孩子什么时候出来?”
“还早呢,这才四个月不到,”持盈为他的心急感到好笑,伸手摸摸他的头,“少说也要明天年六月。王爷自己都还跟个孩子似的,还想当爹呢。”
崔绎虎着脸:“胡闹,本王翻过年去就二十五了,放在寻常人家,早就是三四个孩子的爹了。”
持盈笑道:“是王爷自己不肯娶妻生子,要不现在也是三四个孩子的爹了。”
崔绎将她的头拨向自己,二人额角相抵,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崔绎声音低沉而带有磁性,喃喃道:“从前我只觉得,若成了亲,生了孩子,也未必个个都是讨人喜欢的,生了却不喜欢,还不如索性不生,眼不见,心不烦。”
持盈莞尔:“那现在呢?”
“现在……”崔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025、异样枪法
二人在房中温存了一阵,下人来禀报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崔绎才放开了持盈,准备去和杨琼把酒言欢。
“你不去?”崔绎问。
持盈无辜地看着他:“你们一群男人喝酒,我跟着去做什么,我坐在一旁,他们几个定放不开,还是不去了。”
崔绎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卷扔开:“去,杨琼说要当面谢你赠银解围之恩。”
持盈拗不过他,只得点了头,想了想又说:“派人把谢公子也叫上?”
崔绎的脸顿时拉长了:“叫他做什么,屁大点本事没有,成天闲着吃干饭,看着就烦。”
持盈无语地说:“人家来投奔你,是你不给人安排事儿做,再说先生不也没做什么,也没见你心疼那口饭。”
崔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爱妃是在暗示本王可以把百里赞踹出门去了么?”
持盈正要分辨两句,崔绎竖起手掌:“依你就是了。——去请谢公子过来一起吃酒。”房中一个丫鬟马上领命去了。
持盈一阵想笑,自从怀孕以来,崔绎是越来越听话了,好像生怕她一不高兴就会出事一样,也不知军营里那些个成天被他呼来喝去的将士们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幻灭。
换了一身衣裳后,持盈随同崔绎去往容锦苑,只见堂中置了四客席一主席,曹迁等四人正在门外恭候,二人一踏进院门,众人忙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了,坐吧。”崔绎大步走上主席,先扶持盈在身边坐下,然后自己才坐下。
左右各两席,曹迁和百里赞居上,杨琼和谢永则坐在靠门的位置。
酒菜上齐,持盈给崔绎斟满一杯,崔绎举杯:“今天本王和杨兄弟比试,本王输了,输得服气,来,喝!”
杨琼忙谦虚几句不敢承让,百里赞拱手笑道:“王爷胜不骄败不馁,颇有容人雅量,自古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识,杨公子日后定能与曹将军一样,成为王爷的左膀右臂,赞在此恭贺王爷了。”
崔绎面有笑意:“说得好,来,再喝!”
众人又喝一轮,持盈一边给崔绎布菜,一边提议:“王爷是军中战神,杨公子是名将之后,一个身经百战,一个却略胜一筹,这场比试真不知有多精彩,可惜妾身没这眼福亲眼看看,不如王爷给我们说说?”
崔绎喝得高兴,也不怕当着百里赞和谢永的面出丑,大手一挥:“仲行来说吧,从头说,本王口才不好,讲不出来。”
曹迁熟悉崔绎的性格,知道他征战多年鲜逢敌手,这回竟然有人能赢他,而且日后还要在他麾下效力,那是打心底里高兴,也不推辞,以目光询问杨琼获得首肯后,便清清嗓子开始说:“这故事要说起来话可就长了,今天中午吃过午饭,戴将军安排我去火字营给新兵编队安排训练,当时营地里黑压压站了千多人,老的少的层次不齐,我站在台子上一眼就望见杨兄弟,身板一看就知道是有些本事的,而且不吵不闹,就多留了个心。”
正午的军营里,上千号新兵蛋【纵横】子老老少少站满了习武场,曹迁将人按二十人一小队分好,又从中点了看上去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做小队长,杨琼也被点为小队长,带着一队人去场边空地练习,一人一杆木枪,对着空气虚刺。
曹迁顶着烈日编好队,然后拿着名簿挨个儿去核对,核对到杨琼所在的小队,卡住了。
杨琼的动作和别的人不太一样,曹迁盯着仔细研究了半天才发现,别人都是同手同脚地扎弓步,他是反的,别人握枪两手心相对,他两手心都向内,而且没有转枪头的习惯,直接就用枪尾去刺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曹迁于是下马去,握着他的手腕给纠正过来,看看满意了,又去核对另一队。
过了一会儿整场转完了,曹迁想起那个握枪姿势奇怪的小子,又绕回去一看,好嘛,敢情自己前脚刚走他后脚又按着那错误的方式去训练了。
于是耐心的曹将军再次下马去纠正他。
说到这里的时候曹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当时不知道,过后想想真恨不得把脸抹下来扔沟里去,杨兄弟出身名门,从小练的都是正统的杨家枪,是我孤陋寡闻了,还大言不惭地要指正杨兄弟,真是丢人呐。”
杨琼忙道:“曹将军哪里话,是我一开始没说清楚。而且天下武学无高低贵贱、正统不正统之分,无非是套路有区别,习惯不同,相互指点才能进步。”
持盈笑着说:“是这个理,王爷输了也这么高兴,想必是从杨公子身上学到了东西。”
崔绎欣然点头:“不错,本王确实获益良多,能和杨海将军的后人切磋讨教,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席间一片欢声笑语,吃了几口菜,曹迁又开始讲后面的事。
两度纠正了杨琼的姿势后,曹迁忍不住问:“你过去习过武?”
杨琼满头大汗,点头回答:“从小跟着父兄习枪法。”
曹迁不禁皱眉,从小就以错误的方式拿枪,这习惯改起来可难了,又说:“习的什么枪法,耍几式我瞧瞧?”
杨琼抹了一把汗,抱拳应了,其余士兵都自觉散开,让出空间给他施展,同时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新来就敢和将军对着干的年轻人,不知道他瓶子里装的几斤几两。
杨琼手握木枪,于空场中央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继而呼喝一声,抡枪平地跃起,漂亮地画了个圆,凛冽的气劲顿时将满地的沙土激得四散飞扬,围观众士兵纷纷惊呼后退。
接着他便将杨家枪第一套完整演示了一遍,每一招每一式无不怪异非常,然而又攻守兼备,半径三尺之内毫无破绽,同时每一枪刺出去,总以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弧度收回,然后枪尾再补上一下子。
曹迁站在场边看,脑中假想了一个人在和他对打,要如何防守如何进攻……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以自己的能力,竟是根本无法突破他的防御,更无法阻止他的攻势,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