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枪法演练完毕,其他门外汉新兵只是看了个热闹,闹哄哄地鼓起掌来。
杨琼木枪一挥,收势,抱拳向曹迁行礼:“献丑了。”
曹迁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难以置信地问:“兄台贵姓?”
杨琼报上了名字,曹迁没听说过,但也知道他绝非普通人,于是第一时间派人去主营通知了崔绎。
崔绎端着酒杯说:“本王当时正在同戴将军议事,仲行派人来报,说火字营里出了个枪法了得的新兵,请本王亲自去看一眼。”
曹迁笑道:“王爷赶过来之前,我和杨兄弟也比划了两招,勉强能防得住,一旦想反守为攻,马上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了。”
下午崔绎在帐中接到通报,得知曹迁遇到了对手,马上就骑上金乌赶着去火字营讨场子,火字营中向来都是满地新兵,何曾出现过王爷这么大来头的人物,一时间整个营地的人都不训练了,全围过来看热闹。
金乌表示你们这帮没见识的不要乱摸,不然踩你们一脸马蹄印子。
持盈:“……”
崔绎干咳两声,插嘴道:“金乌傲得很,除了本王谁也不让骑。生人一旦靠近,从来都是抬蹄子就踩,宠坏了。”
持盈笑吟吟道:“那可奇了,妾身打马厩边过的时候,那孩子还打着响鼻凑过来讨摸呢。”
崔绎也笑起来,眼中满是宠意:“那是你。莫打岔,仲行接着说。”
火字营练武场上,崔绎将手中缰绳抛给曹迁,然后歪着头皱着眉打量杨琼。
杨琼的个头与崔绎不相上下,但略显清瘦,五官端正,虽然一身粗布旧衣补丁摞补丁,却洗的很干净,看得出是个人穷志不穷的大好青年。
尤其是他的体格,天生就是习武的料。
崔绎自己就是个武学奇才,知道习武之人最重体格,杨琼虽然给人瘦的感觉,却并不显得弱。
崔绎听持盈提过杨海后人,但不知道那人叫什么,持盈以为杨琼会先到王府来,于是也就忘了说。杨琼也知道武王其人,但以崔绎的身份,当然不会主动自报家门,于是也不知道来的是谁。两人对视了片刻,崔绎先开口了。
“听说你枪法了得,”崔绎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已经信了大半,只是想来求证一下他强的程度,“过来比划比划?”
杨琼就算不认得他,也认得那身将军战袍,不敢逾礼,抱拳跪下:“小人只会点粗浅枪法,哪敢在将军面前卖弄。”
崔绎一脸漠然,接过校尉递来的一杆画戟,又示意他去武器架上挑称手的兵器。
杨琼见状只得应承下来,却不去武器架处,而是请求允许他回营房去取自己的随身兵器,崔绎觉得无所谓,就让他去了,结果杨琼回来时,手里的兵器瞬间亮瞎了他的眼。
九尺有余的银白长枪,竟两端都是枪头,曹迁到这时才恍然大悟,为何他从不调转枪头,以及他那些令人费解的动作,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双头银月枪,东靖镇北将军杨海的武器,对于后世人而言,有如神话一般的存在。
崔绎终于明白这个连曹迁都摆不平的小子是谁了,顿时混身的血都沸腾了,两眼直放光,问:“你姓杨?”
杨琼只当他是确认自己的名字,遂点头:“小人杨琼,字公琪。”
很好!崔绎兴奋了,手一挥:“牵两匹马来。”
曹迁一愣,就要去把金乌牵来,崔绎摇头:“牵两匹普通军马过来。”
杨琼没说自己会骑马,但崔绎连意见都不问他,他也不可能说自己“不会骑马”,于是军马牵来,二人各自上马,分立两端,有好事之徒取了鼓槌,咚咚咚一阵狂敲,场上的气氛越发热火起来。
026、营中较量
崔绎执画戟,杨琼提银枪,各骑一匹枣红马,在寒冬的练武场上左右对立。
战鼓声越发急促,扣人心弦。
崔绎抬起倒提着的画戟,指向对面:“能与杨海将军的后人较量,我深感荣幸,还望杨兄弟全力以赴,莫叫我失望。”
杨琼远远地抱拳致意:“定当全力以赴。”
鼓声猛地一收,二人同时大喝一声,策马冲上前去,画戟与银枪当空相撞,金声大作,场外一片叫好声。
崔绎抢攻,杨琼据守,一个画戟舞得眼花缭乱,一个银枪抡得滴水不漏,几次悍然相撞,彼此都震得虎口发麻,却依然不分高下,错马分开后马上又掉头再战。
曹迁在场外大声叫好,新兵蛋【纵横】子们也都是第一次见这么热血沸腾的较量,一个个不要命的大喊冲啊上啊,人声鼎沸得隔壁营的都好奇地跑过来看热闹。
崔绎招招朝着要害扫去,杨琼片刻不敢大意,竭力格挡,有好几次差点就被拦腰斩断,都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去。
接近二十个回合后,两兵相撞,开始有杂音。
杨琼的祖传银枪枪身是百炼钢,崔绎手中的却只是普通画戟,木制的戟身架不住这样反复碰撞,已经隐隐裂开。
杨琼犹豫了一下:“将军……”
崔绎神情漠然:“身在战场,岂能退缩?”
杨琼只得凝聚心神,盯紧他每一个动作。
转眼间二人又拆了七八招,崔绎手中的画戟终于不堪重负,当中断作两截,崔绎面不改色,化长兵为双兵继续进攻,但马背战长兵显然更有优势,杨琼逐渐占了上风,崔绎则节节败退。
终于某一刻,杨琼捕捉到了崔绎的瞬间破绽,果断地用银枪挑飞了他手中的半截画戟,然后枪尾调转,横扫向他胯下战马。
场外众将士均是一声惊呼,曹迁大叫一声:“王爷!”
说时迟那时快,崔绎手中仅剩的半截木杆悍然迎上那寒光闪闪的枪头,杨琼顿时感到手中银枪像是被软蛇缠住了一般,再听到曹迁那一声喊,顿时如遭雷击——正在和自己交手的人就是武王?
然而崔绎先前不因兵器损伤而叫停,此时更加不会因为他分神而留情,手中短棒黏住枪头猛地一绞,杨琼顿时虎口剧痛,银枪脱手而出。
紧接着崔绎的战马马失前蹄,哀鸣一声向前跪倒,将崔绎抛下了马背。
“咚!”
鼓声为这场较量画上了休止符。
不管是武器悬殊,还是马匹纰漏,输了就是输了,崔绎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落败的事实,对于跪下请罪的杨琼非但不责罚,还破格提拔他为校尉,更邀请他晚上到王府做客,好好聊聊关于杨海将军和杨家枪的事。
火字营的新兵们无不以艳羡的目光看着杨琼,觉得他交了好运,或者说,玩得一手好计谋,故意引起曹迁的主意,进而得到了王爷的赏识,以后加官进爵、封疆赐地定不在话下了。
但持盈以为不然,杨琼既然放弃了直接上王府来投奔,而是选择到军营去从一员小兵当起,就证明他压根没有走后门的意识,甚至觉得,即使崔绎想要重用他,他也会以无军功不受禄之类的理由拒绝。
果然在曹迁讲完故事以后,崔绎发话了:“本王一向敬佩杨海将军,你既然是杨将军后人,武技又十分了得,待我与戴将军商议一番,将你调到葵字营来,担任副将,日后边关有战事,你便随本王一同前去。”
杨琼立即起身,拱手谢恩:“谢王爷赏识,琼愿以一腔报国之志,投身王爷麾下,供王爷驱策,只是我身无战功,若领副将一职,只怕军中多有不服之人,兵不服则将无力,将无力则令不行,还望王爷三思。”
“本王欣赏你,有意提拔你,你却推三阻四,莫不是嫌官小了不想做?”崔绎一听他拒绝,马上就不乐意了。
杨琼洒然一笑:“不敢,只要能上阵杀敌,就是做个马前卒我也愿意。”
持盈及时地扯了扯崔绎的衣袖:“王爷误会杨公子了,军中向来论功行赏,杨公子初来乍到,既无军功,便无接连升调之理,杨公子是怕王爷一旦带头破了规矩,以后其他将军争相效仿,拿军衔当人情来做,拥兵自重,岂不是大不妙?”
“夫人所言有理,”百里赞也附和道,“以杨公子的本事,将来上了战场,破阵杀敌定如信手拈花,别说副将,就是将军之位,也指日可待,王爷大可不必急于一时。”
崔绎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曹迁和杨琼年龄相仿,又都是用枪,深感一见如故,聊得热火朝天,崔绎偶尔插话几句,都是点评他们提到的对敌策略或者枪法技巧。
持盈问:“王爷用戟,对枪法也有涉猎?”
崔绎唔了一声没说话,曹迁笑着说:“王爷多用画戟,但长兵类大抵是相通的,枪戟棍镋,斧钺钩叉,王爷都能使得得心应手。”
持盈佩服地点点头,崔绎脸上诡异地一红,借喝酒低下头去不说话。
一餐饭吃得欢声笑语不断,百里赞虽不懂枪法,但对历史颇有研究,说起杨海当年打过的几场漂亮战役,也与杨琼颇为投缘。
唯独谢永从始至终插不上话,一个人闷头吃菜。
他带着谢家的厚礼和准王妃来到京城投奔崔绎,却不想热脸凑了冷屁股,崔绎收了礼却不给他官做,有事情也从不传他到跟前询问意见,更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联姻,谢永在王府住了几个月,除了每天吃穿住用不短外,就跟被遗忘了似的,又因为妹妹屡次对持盈不敬,也不敢再去主院提要官做的事,只能像个废人一样,每天到处闲逛。
今天好不容易,主院的下人来传他去吃酒,谢永欣喜若狂,还以为王爷终于想起他来了,却不想来了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顺带的,这顿饭的主角,是一个之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年轻小子。
席间崔绎毫不掩饰对杨琼的好感与器重,虽说新来的是个武将,对自己没什么大影响,但谢永仍然感觉到一阵沮丧:曹迁是崔绎身边的老人,跟了他六年之久,地位是任何人都撼动不了的,而百里赞则是武王府中唯一的食客,崔绎的谋士,也是坐首席的人,那自己算什么?文不成武不就,闲了几个月没事做,完了还被一个新来的轻而易举地就超越了。
想到这些,谢永就觉得面前的饭菜无味,酒水辛辣,即使偶尔持盈主动向他搭话,他也没心思去回答,一种自己被排斥在外的愁绪萦绕在他心头,自怨自艾地伤感起来。
喝到接近亥时,曹迁和杨琼都起身告辞,崔绎也喝得微醺,由持盈和小秋搀扶着回主院去休息。
崔绎面色发红,推开持盈:“不用扶,你自己走好,别摔了。”
持盈好笑不已:“我又没喝酒,哪里会摔了,再来个人扶着王爷。”
百里赞也回偏院去休息了,剩下谢永一个人惆怅地站在容锦苑前。持盈一回头看见他,就问:“谢公子不回去休息吗?”
“……就回去了。”谢永怏怏地迈步走下台阶。
持盈看出他有些不对劲,不太放心,于是又将他叫住:“谢公子有什么烦心事吗?是……因为谢姑娘?”
谢永苦笑起来:“舍妹实在是给夫人添太多麻烦了,真是对不住。”
“哪里,谢姑娘爱慕王爷,所以针对我,也是人之常情,”事情过去那么久,加上最近一段时间谢玉婵也没有再来滋事,持盈自然不会记仇,只是一笑置之,“而且这也不是谢公子的过错,又何必向我道歉呢?”
谢永低下头去,叹气道:“是不是自己的错,结果都是一样的,从小弟弟妹妹们闯了祸,赔礼道歉的都是我,爹也只会打我一个,因为我是长兄。”
持盈理解地点点头:“我也是长女,不过算了这不重要。方才席间我就看谢公子没什么精神,如果是府上下人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或者缺了什么,请不必客气,直接对管家说或者来找我都可以。”
谢永心中一动,现在旁边没有其他外人,崔绎也不在,持盈又主动开了口,这似乎是一个好机会,再提一次自己来这里的初衷。
“前些日子爹从宣州写了信来,问起我供职何处……嗯……”
总不好直接问王爷到底何时才肯重用我,谢永只好吞吞吐吐地、含蓄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愿。
持盈眨了眨眼睛,说:“谢公子现在是王府的客卿,和百里先生一样不是吗?”
谢永鼻尖上微微冒出些汗珠,窘迫地说:“可毕竟是没有一官半职,爹问起来,我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况且王爷做事也从未问过我的意见,或许在王爷眼里,我还不够格与百里先生相提并论吧!”
“倒也不是这样,”持盈正要解释其实最近王府里没什么事,就听见崔绎半醉不醒地扯着嗓门在喊自己名字,“来了!——抱歉失陪了,谢公子的意思我会向王爷转达的,还请稍安勿躁。”
谢永还想说什么,持盈已经转身快步离去,不一会儿隔壁主院里传来崔绎不满的嘟囔声,继而恢复平静。
027、军费削减
持盈正想着近来京城一片太平,没什么事给谢永去做,结果没过几天,麻烦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步入腊月,年关将至,寻常百姓家尚且要做一年盘点,更别说朝廷,户部汇总了过去一年的钱粮收支后,向中书、门下二省提出了来年的国库开支计划,大方向上得到了一致认可,然而准备上奏建元帝时,却被崔颉拦住了。
崔颉以“兵者劳民伤财动摇国本”为由,要求削减来年的军费开支,同时解散近两成的府兵,令其返乡耕种,以充实国库。
当户部侍郎问起那假如来年要对北狄用兵又该怎么办时,崔颉一语惊满座:“我已同父皇商议过,接下来五到十年内不会主动对北狄用兵,力求议和,以保证南方各州郡不再出现饿殍遍野的情形。
回望历朝历代,无不是在民不聊生中废旧立新,天下初平时帝王要做的作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安抚民心,休养生息,大楚也是一样,身为储君,崔颉的决定自然有其高瞻远瞩性。
然而这对于崔绎来说,却不啻一道晴天霹雳。
削减军费了,拿什么喂饱东西两大营中几万的将士?这不摆明了在和他过不去吗?!自己都放弃了嫡长子之位、太子之位,连皇位都拱手让给他了,他还想怎的,连将军也不让他当了?简直岂有此理!
于是刚一听到风声,崔绎瞬间热血上脑,差点提着画戟冲进宫去找崔颉讨说法,还是曹迁苦苦相劝,都给他跪下了,才将人给稳住,然后紧急丢给持盈去冷却。
持盈正在家里和程奉仪闲聊,一听下人禀报说王爷暴跳如雷地回来了,马上送走程奉仪以免她遭池鱼之殃,然后命小秋去通知百里赞,以百里赞的心智,当不需要自己安排何时出面,他自有分寸。
又想到谢永,持盈犹豫了下,自己倒是答应过会让他在王府中发挥作用,但目前自己对他了解太少,崔绎为何发火也还未知,万一弄巧成拙反倒不妙。
“……把谢公子也叫上吧,让他跟着先生,别急慌慌地就冲进来。”
小秋答应着刚出门,崔绎就气呼呼地进了院子,持盈披上貂裘迎出门去,笑着问:“王爷又怎么不开心了?”说着将手里的暖炉递过去。
崔绎挡了回来:“不冷,你抱着,别着凉了。”一张脸黑得可以,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直冲进屋里,抓起一个花瓶就往地上砸。
锵的一声巨响,持盈还在院子里都给吓得一哆嗦,忙问曹迁:“王爷这是怎么了?”
曹迁叹气,把削减军费开支的传闻给持盈说了,持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王爷太冲动,幸亏有曹将军拦着,我去劝劝王爷,天气这么冷,曹将军也坐下喝点热茶,等吃过了晚饭再走吧。”曹迁尚未娶妻,回去也是冰锅冷灶,也就答应下来,自跟着丫鬟去喝茶了。
小秋从偏院赶回来,搀着持盈走进屋里,见那一地碎片,忍不住说:“王爷生气了也别摔东西呀,吓着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
“小秋!”持盈赶紧制止,生怕她火上浇油,一个不小心成了崔绎的出气筒。
但崔绎怒归怒,还没有失去理智,听了小秋的话,人反而冷静下来了,摆摆手淡淡地说了一句:“碎片扫了,其余人都出去。”
丫鬟们打扫干净后就都退了出去,崔绎坐在将军榻上生闷气,一脸要杀人的表情。
持盈忍俊不禁,道:“王爷以后可不能这样,生的是外人的气,摔的可是自家的东西,多不划算啊。”
崔绎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拍拍身边:“过来。”
持盈上前去与他并肩坐着,崔绎摸摸她的手,皱起眉:“手怎么这么冷?”
“是王爷的手太烫了,”持盈翻过掌心握着他的手,笑道,“习武的人都不怕冷吗?”
崔绎五指粗长,摩挲着掌心里那只纤纤葇荑,半晌,心情稍微好了点,说:“太子来年要削减军费。”
持盈略感惊讶:“哦?怎么个减法?”
崔绎将听到的情况简要给她说了,边忿忿地骂:“我事事避着他让着他,他还不肯罢休,非要我连将军也做不成,卷铺盖滚出京城他才满意吗!”
院中,百里赞稍慢了一步,匆匆赶来,见谢永想也不想就要抬步绕过影壁,连忙拉住他:“别忙进去,现在不是时候。”
屋内,持盈笑着安抚:“王爷先别生气,生气也不能解决问题,太子殿下此举对王爷确实不利,但皇上却同意了,王爷觉得这是为何?”
崔绎一肚子气,根本懒得动脑筋:“这还用问?他是太子,以后坐龙椅的是他,父皇自然是听他的了,剩下我们这些没用的儿子,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持盈摇了摇头,慢声细语地道:“倒未必是这样,只能说太子殿下善于粉饰自己原本的目的,就好比在鱼腹中藏匕首,呈给皇上的是鱼,合了皇上的心意,皇上自然就接受了,至于匕首要暗算的是谁,皇上或许不知道,也或许知道了也没奈何。”
崔绎表情迟钝地看着她,脑袋里面打结,扯了半天没扯开,不由烦躁道:“什么鱼了匕首了的,七拐八绕半天,你到底想说什么?”
持盈笑了笑:“是我口拙说不清楚,不如叫先生和谢公子来给王爷参详参详?”
“百里赞倒也罢了,姓谢那小子叫来干什么?”在崔绎眼里,谢永就是个吃白饭不做事的,除了替谢玉婵收拾烂摊子赔礼道歉,好像也没看出有什么本事。
持盈解释道:“集思广益不是吗?人多,想到的东西也多,或者把曹将军也叫来?今天天气冷,我叫厨房炖了羊肉,也留曹将军在府上用饭了。”
崔绎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转头叫来丫鬟,吩咐道:“去偏院把百里赞和谢永都叫过来。”
丫鬟过来传话,百里赞答应着却不立刻出去,谢永不禁又问:“刚才先生说不是时候,现在王爷传我们了,难道仍然不是时候?”
百里赞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摆摆手:“不着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谢永只得郁闷地跟着,不时地伸头张望,好像生怕去晚了崔绎迁怒到自己头上。
过了没一会儿,主屋的门又开了,小秋跑出来,到他们跟前飞快地低声说:“太子要减军费,王爷十分不满,夫人请二位想想要如何应对。”
“多谢姑娘。”百里赞拱手谢过,小秋又跑去厨房看菜了。
谢永目瞪口呆,半天才问:“夫人常这样叫丫鬟递出话来给先生?”
百里赞失笑:“没有,王爷就传过我一次。王爷怒气冲冲地回来,你我若是不知情,贸然进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掀了逆鳞,下场可想而知,夫人了解王爷的脾气,必会想办法避免这种局面,叫丫鬟出来递个口信也就不难料到了。”
谢永缓缓点头,眼神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百里赞丝毫也没有察觉到,只说:“走吧,现在可以进去了。”
二人进了主屋,只见崔绎两膝分开坐在将军榻上,表情格外严肃,持盈坐在一旁绣花,抬头冲他们点了个头,什么也没说。
崔绎说:“今天本王得知了一件事,心情很不愉快,所以找你们来商议商议,看该如何解决是好。”
百里赞一点头表示“明白,请讲”,谢永却脱口而出:“王爷是在为军费的事发愁?”
被他这么一说,在场三人的脸色一齐变了,持盈险些扎到自己手指,慌忙去看崔绎的脸色,崔绎眉头猛地皱起,声调都高了不少:“你是听谁说的?”
谢永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结巴起来:“我、我……”
“王爷,是这样的,”百里赞马上镇定下来,拱手一礼,将崔绎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方才听到丫鬟过来通传,我与谢公子在来的路上讨论了几句,军费一事,是我的一点猜测而已。”
崔绎面色不善:“猜测?”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
持盈也有些担心起来,她没想到谢永说话会这么不经大脑,自己叫小秋出去提醒他们,是希望他们有个心理准备,不是让他们来崔绎面前表演读心术的啊!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承认,百里赞飞快递了个眼色过来,示意她按兵不动。
百里赞一脸胸有成竹的笑容:“是,几个月前王爷去程大人府上做客,程大人说起皇上驳回王爷的发兵请求,那时我就隐隐有感觉,户部来年的国库开支计划定会在军费上做削减,如今年关将至,正是户部与中书、门下二省商议此事的时节,加上王爷最近心情不错,能令王爷暴跳如雷的,多半也就是皇上要裁减兵员、削减军费的事了。”
幸好幸好!持盈暗暗拍了拍胸口了,幸好百里赞反应快,否则自己非给谢永这直肠子害惨了不可。
“原来是这样,”崔绎听完百里赞的解释,缓下脸色,舒了口气,“你倒是了解本王。谢永。”
后半句话目标一转,谢永忙挺直了脊梁:“是。”
崔绎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街边的乞丐:“与其借花献佛,不如先把功课做足。”
谢永满头大汗,缩着肩膀低声应道:“是……”
百里赞成功化解了一场危机,趁崔绎不注意,给谢永使了个眼色,让他放宽心,王爷既然现在信了过后也不会多想,不必再紧张了。
殊不知这眼神在谢永的眼里,却成了炫耀的标志,谢永仿佛听到百里赞轻蔑的声音在对自己说:“想抢先机?也不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捅了篓子还要我来替你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明明自己也可以圆过去的,偏生被他抢了先,好好的表现机会就这么被抢走了,还遭了一通数落,谢永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看百里赞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嫉恨。
028、以牙还牙
崔绎又把在军营中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然后看着他们俩:“你们有什么想法?”
百里赞摸了摸下颌,寻思一阵,反问:“被放还的士兵名额如何决定?是摊到各营,还是直接撤销某一营的编制?”
崔绎沉声道:“现暂时还未定下来,具体如何实施,要等门下省上奏父皇才知道。”
百里赞点点头,拱手道:“若是分摊到各营,王爷身为骁骑大将军,手中兵符可调遣西营包括葵字营在内的七营,占了京城兵力的近三分之一,一旦裁兵员,损失难以估量,若此事势在必行,王爷可极力争取撤销其他将军麾下军营编制。”
崔绎想了一会儿,又问:“若是父皇不同意呢?”
百里赞笑道:“同样是兵权,掌握在外人手里和掌握在自己儿子手里,王爷觉得皇上会选择哪一个?”
答案当然是显而易见的,崔绎紧皱的眉头松开了,神情也轻松了不少。
“那理由呢?”
“要多少有多少,王爷既然提前得到风声,可以现就派出探子去侦查其他各营的操练情况,尤其把重点放在某些将军的头上。”
崔绎脑袋上冒出个问号:“某些将军?”
持盈无可奈何地提醒:“和太子走得近的将军,太子会变着花样打压王爷,王爷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要裁兵,就让他把效忠他的那几位将军管辖的营撤了便是。”
崔绎眼睛一亮,一拍膝盖:“好!”
百里赞又说:“至于减军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崔绎的脸马上又垮了下来:“什么意思,让几万将士饿着肚子操练是好事?”
“不,王爷何不这么想,太子克扣大家的军饷,将士们吃不饱肚子养不活家人,会怨谁?如果这时候有人愿意掏私囊,补贴大家,将士们难道不会心存感激?日后要他们在王爷和太子之间做选择,我想但凡有点良心的,都会选王爷。”
百里赞的这番话,令崔绎面上瞬间有光彩,简直要喜上眉梢了,谁想一旁一直没吭声的谢永却忽然说:“太子殿下削减军费、裁减兵员,也是为了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大楚开国以来连年用兵,致使国库空虚,私以为王爷带头缩减开支、精简兵员更能博得皇上的欢心,若是借题发挥针对太子,只怕——”
话音未落,崔绎猛地站了起来,怒吼道:“你懂什么!吃里爬外的东西,来人!”
持盈和百里赞一起忙道:“王爷息怒!”
崔绎却充耳不闻:“给我把他拖出去!重打二十棍!”
谢永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遭如此对待,同样是提建议,百里赞就能赢得一个“好”字,他却落得个“拖出去打”的下场?顿时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僵硬地被拖了出去。
“王爷!忠言逆耳,我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啊!”不顾小厮的生拉硬拽,谢永大声为自己鸣不平。
崔绎的脸色十分难看,目光更是如刀锋剑芒一般,直要将谢永扎出个窟窿来。
持盈着急地说:“王爷不可如此啊,若是打了谢公子,以后谁还敢向王爷进言?谏者之言王爷愿听便听,不愿听可不听,只是万不能伤了他们的心啊!”
崔绎却怒气难消:“本王好吃好喝养着他,他却替太子说话,这种吃里爬外的狗东西还留着干甚!趁早打死了干净!”
持盈再要说什么,崔绎大手一挥:“还不动手!”
小厮们只将人拖到了院子里,还迟疑着未动手,百里赞眼珠一转,躬身道:“夫人如今身怀六甲,王爷若贸然造下杀孽,损了阴德,只怕对小世子不好,还请王爷三思!”
“小世子”三个字成功令崔绎平静下来,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一脸焦急地抓着自己胳膊的持盈,终于不情不愿地松了口:“把人押回偏院,一个月不许出房门!”小厮们赶紧照办,拽手拽脚地把谢永给拖走了。
崔绎气得脑仁疼,持盈松了口气,又拉着他的手坐回去:“王爷这脾气还是得改改,气多了对身子不好,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崔绎沉着脸喝茶,百里赞嗅着这屋里的味道,知道自己该退下了,就自觉告辞,崔绎也没留,喝了一阵茶,心情平缓一点了,才又问持盈:“你没事吧?”
持盈扑哧一笑:“我倒没什么事,王爷少发火是真的,都说孩子在娘胎里的时候不能见丑八怪,否则也会长成丑八怪,王爷要总是吹胡子瞪眼的,当心孩子天生就是倒八字眉,长大了连媳妇儿也讨不到。”
被她这么一说,饶是崔绎一向木头脸,也绷不住笑了出来,点点头:“嗯,记得了,以后不乱发脾气了。”
过了一会儿厨房做好了饭菜送过来,崔绎看到碗里的鱼,才又想起持盈最开始说的“鱼腹藏剑”的事,忍不住问:“你之前说的鱼肚子里的匕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故事,说有个人为了向国君报仇,潜心学习做鱼,后来名声终于传到了国君耳朵里,召他进宫献鱼,于是这个人就在鱼腹中藏了一把匕首,趁着献鱼的一瞬间,把仇人给杀了,”持盈一边给他盛汤一边解释,“如果把裁军费的折子比作是鱼,那么太子削弱王爷的意图就是鱼腹中的匕首,献的是鱼,意却在匕首。”
崔绎沉默地接过汤碗,吹了吹,道:“父皇接受了鱼,等于也接受了匕首。”
持盈一笑:“皇上未必是心甘情愿接受匕首,或许只是迫不得已,毕竟大楚现在的确不适合再同北狄人开战了。”
崔绎目光冷冽:“以父皇的头脑,怎么会想不到太子在针对我,既然不宜再开战,那么留我也是无用。”
这倒也是实话,自己儿子几斤几两,建元帝岂会不知,崔颉既然敢将中书门下二省通过了的折子打回去,必然是得了建元帝的默许,在这两个儿子中,建元帝必然是做了一番权衡的,而结果显而易见。
吃过饭后,崔绎把星渊剑从墙上取下来擦拭,自从程扈将剑赠给了他以来,除了偶尔在院子里舞一舞外,还没真正用过,持盈见他细心地用丝绸反复擦拭,知道这次建元帝的决定一定令他心里很受伤,他从一个嫡长子的位置上被扽下来,一退再退,可多疑的崔颉仍没有放过他的打算,若说天家手足之间无亲情,那父子之间呢?难道也一点血缘之情也没有吗?
闷闷不乐地擦了一会儿,崔绎将剑竖起来,神情漠然地望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说:“王府库房里还有多少银子?”
“王爷真打算解私囊给将士们补贴家用?”持盈正在喝药,闻言抬起头来。
崔绎斜眼看过来:“不然你有更好的办法?”
持盈擦擦嘴角,笑道:“好不好还要看王爷怎么想,王府的库房里银子倒是多,可太子既然说未来五到十年都不打算对北狄用兵,王爷还打算白养几万人十年不成?王爷就是愿意,王府也养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
“要我说……”
持盈唇角上扬,笑得好不狡猾:“不如让他们自己去种地养活自己,王爷开府封王以后不是有大片的封地吗?还有些是王爷立了军功以后得的,荒着也无用,既然未来五到十年都不打仗,将士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儿做着,上午操练,下午种地,每一季收了粮食瓜果,王府抽一成,剩下的他们自己去分,人情也做了,好处也得了,何乐而不为?”
崔绎眉头猛地一皱,继而又展开,缓缓点头:“不错,这个主意比百里赞出的还要好。”
持盈见状,便又更进一步提议:“其实谢公子说的话虽然不中听,却也不是一无可取,如果只撤太子的兵,不仅太子不服,皇上也会疑心,王爷也适当裁减一些滥竽充数的人,再捐个千百两银子,王爷带了头,满朝文武哪敢不跟着捐,捐多捐少是个意思,国库有了进账,便等于解了皇上的燃眉之急,皇上必会为王爷的这番孝心所感动,和太子一比较,孰优孰劣,自然见分晓。”
为人子女,总会希望在父母眼中自己是优秀的,崔绎自然也不例外,尽管对皇位没兴趣,但能博得建元帝的好感总是好的,心头大石一落,崔绎满意地露出微笑:“好,这回本王就让他尝尝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数日后,中书省转呈户部关于来年国库开支计划的折子,其中提到关于削减军费、裁减兵员等大量不利于崔绎的决定,一经念出,整个明堂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纷纷缩起了脑袋,默默祈祷太子与武王之间的这一场较量不要殃及自己。
然而崔绎的反应出乎众人所料,他不但大力赞成这一提议,更对东西二营长期存在士兵偷懒耍滑、骚扰百姓的状况表示了不满,尤其着重提到了上个月风字营士兵入山偷猎、玄字营士兵出操不积极等事实,主动请缨解决东西二营良莠不齐的问题,还额外表示愿捐银千两以资国库,“望能稍解父皇心头烦忧”。
文官们大惊失色——武王的话乍一听都是在附和太子,仔细一咂摸才发现他这根本是借力打力,太子要削弱他,他就主动揽下这桩活计,这不等于是用太子的刀去削太子的肉么,武王何时变得这么聪明了?
武官们也大惊失色——武王向来不读书,寡言谈,这回竟然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而且每句话听上去还很有道理!他和太子常年对立,今天怎么会帮着太子说话?
就连太子崔颉都忍不住蹙起了眉,怀疑地看着弟弟,好像突然不认识他了似的。
最后的结果果然如持盈所预料的那样,建元帝对崔绎身先士卒解决国库空虚问题的态度非常满意,当着群臣的面大加赞赏了他一番,并将筛选去留的决定权交给了他。
崔绎得意地笑了。
029、除夕晚宴
如果说上一次程扈邀请崔绎去吃酒,百里赞先入为主地被持盈误导了,以致失了准头,没能帮上什么大忙的话,这一回可是切切实实立了功,崔绎拿到了生杀大权,每天在各大营里挑肥拣瘦,逮到偷懒不认真的上前就是一脚,呼啦啦开掉了太子手下上千人,心情格外愉快,见了百里赞,也开始跟着持盈叫“先生”。
上行下效,曹迁和杨琼偶尔来蹭饭,见了百里赞也恭恭敬敬称呼一声先生。
百里赞在武王府的第一谋士之位算是坐稳了,对此持盈深感欣慰。
一转就到了除夕,建元帝在宫中大宴群臣,以崔绎为首的皇子们都将携带女眷入宫,陪着父皇母后守岁,武王府没有正妃,持盈只得亲自上阵。
四个多月的身子还没显得有多沉,胎儿也基本稳了,只是跟着去吃个饭看个戏应该问题不大,持盈一边想着,一边让丫鬟们伺候着试礼服。
小秋捧来一身橘红的宫裙,抖开给持盈穿上,一边美滋滋地说:“夫人今天真好看。”
持盈眼一翻:“夫人平时就不好看了吗?”
小秋噎了下,另一名丫鬟扑哧笑道:“夫人今天格外好看。”
“就是就是!”小秋连声附和,“那什么谢小姐还想和咱们夫人争宠,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持盈无奈地问:“大过年的能不提她吗?”
小秋于是吐吐舌头,不再多话,三下五除二帮她穿戴整齐,梳好了髻,又挑了一支鲜艳的步摇插上,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夫人今天可美,说不定能把太子妃都给比过去呢。”
提到聆芳,持盈的心里忽然有些歉疚,虽说自己一睁眼,已经失身于崔绎,不可能再去候选,妹妹若不去替补长孙家必遭横祸,可那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自己逃离苦海,却要她去品尝自己前一世的种种苦果,持盈心里一直没法释怀。
或许爹娘觉得聆芳此时宠极荣极再好不过,聆芳说不定也像当初的自己一样,陷在崔颉的甜言蜜语中不可自拔……是了,只有她才会觉得不安,觉得内疚。
姐妹俩各自出嫁以后就再没见过,持盈打算这次趁机和妹妹聊聊,希望她在东宫里一切都好。
到了出门的时辰,车马已备好,崔绎一大早去了一趟军营,这会儿也会来了,见持盈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持盈笑问:“怎么?不好看?”
崔绎摇摇头,揽过她的腰:“好看,上车吧,去给崔家列祖列宗看看。”边将她小心地扶上车去。
按大楚的规矩,除夕这天首先要祭天地神明,然后祭祖,祭天祭神时候除了皇后、太子妃外,其余女眷都不用到场,可在暖心斋休息,等到祭祖的时候,就得全部到场,跟着皇子们叩拜先祖,祈求保佑。
马车停在暖心斋外,崔绎亲自把持盈扶下马车送进去,看她坐下了才放心地离去,这一举动令在场的三王妃四王妃等正妻们艳羡不已。
同为皇家妯娌,她们对持盈的出身都还算了解,知道她身为太傅之女,本是众望所归的太子妃,却不想临到选拔之日不幸大病一场,与太子妃之位失之交臂,幸而武王不弃,才捞了个侧妃的头衔戴戴。
可……这何止是“不弃”啊,简直就是顶在头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好吗?虽说女人怀孕的时候丈夫总得陪着些小心,武王老大不小了这又是头一个孩子,宝贝着点也是对的,可怎么不见自家男人这般疼人?
三王妃就坐在持盈右手边,礼貌地主动打招呼:“二嫂身子不一般,这天寒地冻的,可得多注意点。”
持盈过去就认得她,自然也不会觉得生疏,便与她随口【纵横】交谈了几句。
三皇子崔焕是建元帝九个儿子里最不像老爹的,也是最没可能当皇帝的,他像大哥崔颉爱操心民生社稷,也不像二哥崔绎爱开疆辟土,崔焕爱干什么呢?他爱写诗词歌赋骈俪文,看到自家院子里的喜鹊下了一窝蛋,都能滔滔不绝写个几十行,要说文采那是绝对有的,但文采却不是一个皇子的加分项,加上崔焕的生母只是个昭仪——还是因为生了儿子才晋的位分,过去只是皇后身边的一个陪嫁丫鬟,所以崔焕大部分时候只是崔颉用来展现兄友弟恭高尚情怀的一枚棋子,既没用,也没威胁。
不过浅水不妨有卧龙,崔焕虽然只是个酸文人,府上却养了一条大鱼,姓山,名简,字符之,此人不但聪明无比,而且油滑至极,先是在崔焕手下做事,后来又被崔颉挖角,当崔颉开始杀手足、诛功臣,山简又卷着金银细软投奔了六皇子崔纥,等崔纥也被大哥玩死了,他早就捞够了养老的本,趁着夜黑风高,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崔颉手下都是一群正直之士,说白了都是拥护太子而非他崔颉的人,以崔颉装君子的习惯,也确实不太可能直接招来心狠手辣的谋臣,帮着他一起整弟弟们,于是山简虽然养在崔焕的池塘里,却一直在帮崔颉出谋划策。
从崔焕到崔颉再到崔纥,山简三次挪窝,却从没考虑过崔绎,持盈琢磨着要是能抢在崔颉之前把他拉拢过来,那对于将来的计划必是极好,只不过具体的行动还得回去和百里赞商量一下。
女眷们叽叽喳喳围在一起闲聊,说的大都是穿着打扮方面的事,还没生出儿子的问生了儿子的要秘方,持盈记得自己当初对“如何生出儿子”的话题还是很有兴趣的,坐下来吃宴席的时候还和三王妃聊了不少,现在看着她们,却只觉得好可怜,压根没有参与进去的心思。
等祭天结束了,太监来通知女眷们该上车去祭祖了,这一干王妃才暂停了生儿子的话题,纷纷在丫鬟的簇拥下乘车赶往太庙。
到了太庙又等了一会儿,建元帝和皇子们才浩浩荡荡地来了,崔绎一翻身下马,直直走到持盈面前,皱着眉责备:“天这么冷怎么不在车里坐着。”
持盈无奈地答道:“哪有在马车里接驾的。”
远处崔颉也搀着长孙聆芳下了马车,姐妹俩遥遥对视一眼,长孙聆芳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持盈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稍后再说。
忽然冷不防手腕一痛,崔绎板着脸道:“在看什么?”
持盈好笑地掰开他的手指:“看我亲妹子,行不?半年没见了,看一眼也不成?”
祭祖对于女眷们来说无非是三跪九叩,持盈早已经是老油条,除了要小心着点肚子里的孩子,别的倒没什么,陪着跪完一轮,烧了香,就又坐着马车回皇宫,吃年宴,敬酒,向皇上皇后汇报这一年开枝散叶的情况等等。
崔颉是长子,于是长孙聆芳虽然是这一干儿媳中年龄最小的,却要第一个上前去接受皇后“爱的询问”。以持盈的经验,皇后倒不会太为难自个儿儿媳,怕就怕聆芳太紧张,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其实还是个孩子,从前也不爱说话,倒是琴棋书画女红样样都不错,在同龄的小姐圈子里也挺受欢迎,若是再晚个两年嫁人,定能表现得更优秀。
持盈不无担忧地看着妹妹跟在崔颉的身边上前敬酒,举杯的手指微微哆嗦,万幸没有摔了,崔颉在人前的表现依然是那么无可挑剔,低下头温柔地对长孙聆芳说了句什么,太子妃的脸直红到耳根去,扭捏着说不出话来。
建元帝和皇后自然是乐见孩子们夫妻和睦,皇后慈爱地同长孙聆芳说了好些话,和从前持盈听到过的相差无几,倒也不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