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劲扭开车门,想追逐那人而去。
可是,就那么一瞬间,眼前的烟雾散去,寂静的街道,哪里还有那个人的身影。
“大小姐……你怎么来了?跑的气喘吁吁的……”小林抓住神色慌张的孟春分,她不过是出去买把面,怎么一脸害怕的跑回来。
小林看了一眼孟春分的身后,紧张兮兮的问道:“怎么了?大小姐,是不是被欺负了?”
“没有……”孟春分拿起木桌上的水杯,狠狠的喝了一口水,才是平息下来。
真是见鬼了,她不过是出去买把面,结果见到马路上停了一辆车,出于好奇,她看了一眼驾驶室的男人。
结果不看还好,一看被吓了一跳。
居然是江劲。
那一瞬间,孟春分吓得魂都没有了。她腿脚发软,差点跌倒在原地,所幸她咬牙坚持了下来,抱着包包就躲。
还好,那人没有跟上来。
“没事。”孟春分慢慢的平息了喘息,良久,看了一眼简陋的杂物室,她深吸了一口才开口说道:“小林,我们把冬至接回来就离开吧……”
孟冬至现在在小林的老家,沂州市附近的一个乡镇。
孟春分觉得沂州市不能呆了,要是被江劲发现了,她不知道还能活第二次么?
小林憨厚的脸一愣,随即点点头。
“好,我明天就去把少爷接回来。”
“我跟你去……”孟春分本来也想去,但是最后想到她在幼儿园不好请假,而且她真是怕了,怕通过昨晚江劲会在车站等地方盯梢,最后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我不去了,你带着冬至来就好了。而且……”孟春分缩了缩她残缺的手,声音又几分落寞,“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要吓到冬至。”
小林也看到了孟春分的动作,这个铁打的汉子在任何刀枪棍棒面前都不会掉泪的男人,在这一刻心头却涌出一股难掩的酸涩。
好久,他才勉强的挤出一抹笑容。
“大小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带少爷回来的。”
两人商量好了,这天天还没亮,小林就出发了。
孟春分不敢送他去车站,只能勉强到街口,叮嘱他一路小心后,才是恋恋不舍的往回走去。
孟春分说的也不错,昨晚上江劲在路上看到孟春分后,虽然知道很可能是自己的幻觉,但是作为一个谨慎小心的男人,他还是派了小猢狲盯着车站等人口流动的地方。
不得不说,这一点孟春分还是了解他的。
只不过,思念孟冬至的情绪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在接到小林孟冬至今晚就要到的时候,孟春分再也忍不住,跑出去接孟冬至。
也是因为孟春分这个决定,让小猢狲轻易的堵到了她。
☆、52
52
“孟春分!”刚到汽车站门口,孟春分遥遥的不敢进去,只能在汽车站不远的小卖部等着,可是就这样,她还是被小猢狲给抓到了。
几乎是没有迟疑的,她转身就跑。
汽车站前人潮流动,来往的车辆自然不少,孟春分怕就怕被小猢狲抓到,她更怕刚出来的孟冬至会被他们抓到,所以想也不想的逃跑。
她跑的快,看都没有看路。
“小心!”身后,小猢狲吼了一声,同时孟春分的手一紧,小猢狲已经带她到了安全位置。
“你疯了么?”一声怒吼后,小猢狲对上孟春分的脸,顿时反射性的倒退了两步。
孟春分知道自己瘦的厉害,以前圆润的脸现在瘦巴巴的,只剩下一张皮,还别说这张皮根本不完整。
王志勇给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在脸上怎么可能放过。
孟春分双眼祈求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小猢狲,几乎是哀求出声,“小猢狲……你放过我吧……你当没看到我……我马上就走……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哀声祈求,只为了为自己和家人留下一丝生机。
小猢狲似乎被震惊到一般,好久才是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的脸?”
孟春分拉了拉围巾,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后才轻轻的笑了起来,“没关系,反正也不好看,毁了也好……”
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小猢狲差点都听不清楚。
但是,不管她说什么,他知道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心里叹息一声,小猢狲过来拉她,孟春分见状,又警惕的退后了一步。
他这一声幽幽的叹息还是溢出了口中,“你先过来……我们谈谈……”
见孟春分还是不动,小猢狲咬咬牙,又是说道:“这里除了我还有老大的人,你真的想让他知道么?”
听小猢狲这么一说,孟春分迟疑了一秒,最后才乖乖的跟了上前。
在去那件隐秘茶楼的时候,孟春分给小林悄悄的发了条短信后就关机了。
她动作自然,倒是小猢狲看着她,十足的不自然表情。
老实说,小猢狲跟着江劲也快十年了,他们在这条道上混的人,什么血腥的画面没有看过,但是见到面前的孟春分的那一刻,他的心里还是冉冉的升起了两个字。
残忍。
不管怎么说,老大对这个女人都太过残忍。
小猢狲看了孟春分一眼,她以前其实还算漂亮,脸蛋又白又嫩,笑的时候很温柔很甜美,其实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差。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削瘦的脸上布满了粉色的疤痕,她偶尔抬起头,都能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口。
这些伤口,让小猢狲莫名的全身发寒。
她当时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在那么细嫩的脸上留下这么可怕的伤口。
可是,更加可怕的好像他还没有看到。
孟春分见到小猢狲迟迟的不说话,心中打鼓个不停。
她知道小猢狲对江劲很忠心,她也没有想过小猢狲真的会放过她。不过经过她那一年的相处,也明白这个清秀少年其实本质还有一丝温柔,所以她故作可怜,想找到一条生路。
可是,被他这种深沉的目光一盯,孟春分忽然觉得她今天没办法逃走了。
心里越发的害怕,孟春分端起桌子上的茶水,轻轻的喝了一口。
就是这个动作,让小猢狲眸子一闪,想也没有想的抓起孟春分的手,抓起她那只失去了小拇指的手,声音冰冷,“你的手……”
抓在手心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她在害怕。
在前一刻,小猢狲都在考虑拿她怎么办?他不觉得孟春分有能力让他放弃他的忠诚。
可是这一刻,看着那残端的指头,小猢狲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走吧,走的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似乎从来不知道幸福会来的这么快,孟春分都有些无法接受。但是她很快的反应过来,抓起旁边椅子上的包包,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冲出去。
只是在门口,那个清秀的少年叫住她。
“等等……”
他从口袋中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卡,递给孟春分,“我的钱少,这里有几万块,密码是六个六,你拿着钱,走吧……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他也会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他这辈子都没有再见到过她。
似乎没有想到,小猢狲会给她钱。本能让孟春分拒绝,但是想到现在自己的窘境,她还是接过了钱。
“谢谢。”
她拿着那张卡,手心捏了一把汗,叹息了一声,她这次没有在停留,飞快的冲出房间。
小猢狲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端起桌子上已经凉掉的茶,慢慢的喝了一口。
凉掉的茶好苦好苦,真是太苦了。
孟春分没有一颗迟疑的回到家,刚到巷子口,小林带着孟冬至已经迎了上来。
“大小姐,出什么事情了?”
孟春分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看到一边朝她奔过来的小男孩,朝他伸出双手,“冬至……”
那瘦弱的男孩被拥到怀中,终于温暖了她冰冷的心。
孟春分的眼眶一热,眼泪啪啪的往下掉。
“冬至……”
“姐姐……”孟冬至被拥到怀中,深吸了一口气,稚嫩的手紧紧的攀着面前的女人。
“姐姐,你瘦了。”
“嗯……冬至也是……不过冬至长高了……”孟春分笑着哭道:“来,让妈……让姐姐看看,冬至这次高了多少……”
孟春分几乎一年没有看到孟冬至了,和去年的他相比,他高了一些,但是也瘦了不少,看来最近这段奔波的日子,也影响到了他的成长。
她拉着孟冬至上上下下的看了看,最后忍不住又是把他拥抱在怀中。
“冬至……冬至……”现在她就只剩下他了。
孟冬至在孟春分的怀中,他从小就在国外长大,甚至孟家都只有孟金宝和孟春分知道他的存在,不能不说他是寂寞的,但是对于这个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陪着他的姐姐,他有说不出的喜欢。
搂着姐姐的肩膀,儿童稚嫩的声音安抚她,“姐姐,不哭了,以后都不要哭了……我会保护你……姐姐……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孟春分吸了吸鼻子,果然不再哭了。
目光看向身后一脸欣慰的小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拉着孟冬至的手往幼儿园走去。
“小林,这里不能呆了,江劲有个手下发现我了。”
“那怎么办?”小林也有些着急,“大小姐……他会不会跟踪你?”
孟春分摇摇头,“我和他以前相处了一段时间,他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不过我不能冒险,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
因为一直一个人在国外长大,孟冬至从小都不同年人显得有成熟一些,捏着姐姐的手,他黑黝黝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悲痛,他吸了吸鼻子,更加用力的握紧了孟春分的手。
“姐姐,我们去哪里?”
孟春分也不知道去哪里,但是沂州市肯定不能留了。
“不管了,先走了再说。”
三人回到幼儿园,小林和孟冬至回去收拾东西,孟春分去和幼儿园的院长说明情况。
虽然,院长有些好奇她为什么做出这么仓促的决定,但终于架不住孟春分的苦苦哀求,最后还是放行了。
三个人立刻收拾东西,车站都不敢去了,就在沂州市经常黑车出没的地方找到了一辆黑车,孟春分决定去苏市。
她记得苏一信和苏桃在哪里,如果没有意外,以后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但是起码可以活下去。
黑车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坐上了他们三个人,司机却不走,说还要等三个人。
孟春分着急得要死,生怕小猢狲反悔抓她回去,不停的催促司机。
司机想钱想疯了,在孟春分加钱的诱惑下终于开车了,但是却不死心的在城里转了一圈,妄想在找到几个坐车的人。
孟春分心里着急,但是也不敢表现得自己好像逃命一般,只能生生的压抑着。
虽然,他们真的是逃命。
不知道是不是孟春分的运气好,面包车在加油站的时候还真的装了几个去苏市的人,这下司机终于肯走了。
不过,就这么一耽搁,他们在沂州市浪费了一个多小时。
“师傅,现在可以走了吧?”
“走吧,我从东面出城大道上高速,这几天运管所查的厉害,不过别怕,我的技术过硬,运管所抓不到。”司机笑,露出一口黑牙,自以为给了孟春分安慰。
孟春分心急如焚,只能勉强笑笑。
可是,接下来,孟春分的运气就不咋好了,也可以说是那司机运气不咋好,刚到高速路,就遭到了三辆运管所交警的车包抄。
孟春分做的黑车被拦下了,自然走不成。
不但如此,她还被交警叫下车教育,孟冬至刚要跟着孟春分下车,却被她忽然惊慌的拦住。
“冬至,别过来。”
孟冬至顺着那车窗看过去,只见此刻的出城大道,飞快的驶过来几辆黑色路虎,那刺耳的刹车声一时之间吸引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53
53
孟春分自然想逃,但是那黑色的路虎已经挡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从车上跳下几个男人,围着孟春分的面包车,这个架势让那几个交警都有些纳闷了,“你们想干什么?”
其中一辆路虎上,江劲长腿大步的跳下,朝孟春分迈步而来,走到孟春分面前,一把搂住她亲了一口,笑嘻嘻的对那几个交警说道:“没事,我媳妇和我闹别扭呢,我带她回家……”
孟春分满目恐慌,她从来没有想到此生还有见到江劲的机会。熟悉的温度袭来,孟春分却感觉十分寒冷,全身都颤抖不止。这个时候身后的江劲就好像恶魔一般,他虽然在温柔的笑,但是目光看着她却分外的阴冷。
“那个女人,你这是……”
这时候,孟春分听到这个交警出声,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从江劲的怀中挣脱而出,直直的往交警身后躲去。
一边躲,一边还吼道:“我不认识他……同志……我真的不认识他……不要让他带走我……”
见到这副模样,交警似乎也有些疑惑,纷纷的走了上来,“怎么回事?”
江劲还是笑,一边看了藏在后面的孟春分一眼,声音低沉有力,“乖,过来……”
她怎么会过去,她又不是傻子。
孟春分拽紧其中一个交警的衣角,宛如一只受惊的小兽。那交警一愣,随即看了她一眼,怜香惜玉的心情让他自动的挡在她面前。
“她似乎不想和你走。”
江劲还是笑,一边朝孟春分慢慢的走过来,“乖,不要闹了,再闹我会生气了。”
他虽然笑着,但是声音却冷到了极点,冷到孟春分在那交警的身后,都莫名的颤抖了几分。
她不想过去的。
她也不会过去的。
可是,余光看到面包车上挣扎要下车的孟冬至,心中一凝,她深吸了一口气,主动的站了出来。
“不要过来了……我……我过去……我过去就好……”
孟春分从交警的背后抖抖索索的站了出去,那交警还好心的问了一句,“你真的没事?”
孟春分愣了愣,随即才摇摇头,给了一个悲怆的笑容,“我没事。”
只是,她知道那只是她安慰自己的话而已。
对她现在来说,没有什么比孟冬至的安全更重要。
对,没有什么比那些更重要。
孟春分慢慢的走过来,当和江劲的位置只有一米左右的时候,江劲忽然伸出手,一把把她搂到了怀中。
是活的,和以往的所有梦境都不一样。
这一次,他抓到的人是温柔的,鼻尖还有隐隐的呼吸声,是活的。
江劲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迟疑,勾下身体一把打横抱起孟春分朝车上走去。
他走的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抱了一个人,他差点摔了一跤。
到最后,他稳住了身体,黑沉沉的眸子看了一眼孟春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双手更加捏紧了孟春分的腰肢。
“姐……”孟冬至刚出声,就被小林捂着了嘴巴。
“少爷听话。”小林把小男孩的脸藏在怀中,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凑到小男孩耳边,低低的说道:“不要成为大小姐的包裹。”
怀中的男孩很快的安静下来,微微的抬起了脑袋,看向窗外的男人,稚嫩的眸子中闪锁着无法忽视的恨意。
孟春分从上了车,一直都没有动。
或者这么说,江劲一直抱着她,就算上了车,也没有放开她。
她瘦了不少,但是还是扎扎实实的几十斤,她不觉得这种抱着她会很舒服,不过她一点不想动。
似乎从被抓到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不要说动,就连抬眼看那个男人一样,都觉得累。
江劲不在意,他抱她在怀中,好久才是颤悠悠的伸出手,从她的额头抚摸到鼻子,最后到唇,慢慢的滑下,一直到白嫩的脖颈处,他才满足的叹息一声,最后伏在她的脖颈处,轻轻的笑了起来。
“我以为这是做梦。”
做梦都不忘了折磨她么?孟春分心中也叹息了一声。
这一次,她是真的逃不掉了吧。
不过,她现在真的好害怕疼痛,要是这次还是和上次一样痛,她还能撑下去么?
江劲几乎把她全身都摸了一遍,车内的暖气开得足,从江劲上车后,那隔断板就被放下了,后车座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孟春分在他手上颤抖,却没有阻碍的被退去了所有的衣衫。
当见到她遍体鳞伤的身体后,江劲的动作顿了顿。
孟春分以为他被吓到了,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样恶心的身体,她自己都不忍再看,还被说脑子长在下身的男人了。
这样,他应该会放开她吧。
可是,让她意外的是,江劲的动作只是顿了顿,很快的,灼热的双掌又抚了过来,他的唇也顺着那脖子慢慢的往下滑,滑过挺立的j□j,一直到平坦的小腹,当走到那累累的伤痕处,孟春分能感觉到他的停顿,似乎带着莫名的哀伤,和害怕。
不过,那都和孟春分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好像一个洋娃娃一般,任由江劲摆弄,最后昏昏沉沉的,靠在他的怀中睡了过去。
孟春分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张大床上。睁开眼睛,对上的就是江劲神采奕奕的目光。
“你醒了?”
她点点头,收拢了被子,缩成一团。江劲过来强势的拉住她的手,“我弄了吃的,你要吃点么?”
孟春分还是点点头。
她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因为她也真的饿了。
不知道孟冬至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她想,她那么乖乖的听话跟他走了,当时好像也没有看到江劲去搜那辆车子,应该是没事吧。
或许可以这么说,孟冬至的存在是她和孟金宝的秘密,孟立夏都不知道,还别说江劲。
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有个儿子。
孟春分心中有些畅快的想着,因为这点自我安慰,自我疗伤,让她的心情稍微好了点,就连口中的粥也觉得好喝了点。
江劲一直坐在她对面,用她看不懂的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她也不在意,坦然的拿起勺子,开动了。
手伸出手,那残缺的手指在江劲面前暴露出来,他眼神一闪,那一抹戾气很快的消失,转而升起是的欢喜。
彻底的欢喜。
是活的。
他曾经对孟立夏说过,孟春分是他仅存的良心。
他其实没有说错,但是他只是忘了说,他这种人,最不需要的就是良心。
他要站在这个城市的巅峰,甚至这个黑暗世界的巅峰,良心根本不需要。
没有后顾之忧,他会走的更久,走得更远。
这么一想,江劲心中升起和欢喜不一样的感觉,那是一丝后悔。当时接到她的消息的时候,应该将错就错的放她走,这样一来对他们都好。
她远走天涯,这辈子都不再相见。
于他们两人,都算好事。
可是,他的反应不是这样,当听到小猢狲悄悄和一个女人见面后,并且这个女人疑似孟春分的时候,他几乎想也没有想的冲出了办公室。
他告诉自己,只是看她一眼,就够了。
不够。
不够的。
就算她现在乖乖的坐在他的面前,他还是觉得不够的。
江劲有些着迷的看着面前的孟春分,一年不见,她瘦弱了不少。原来虽然骨架小,但是浑身还长满了肉,但先前一抱,才知道她真的只剩下骨头了。
她身上伤痕很多,有些伤口甚至触目惊心。
他知道,她很痛。
有一瞬间,他其实都宁愿当时,她还不如死在那场意外中。
这样——
对大家都好。
可是,她依然活着,虽然目光从来不看她,但是他悄悄的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生活给了她这么多的重担,她那双晶亮的眼睛,却从来没有改变过。
或许,也有点改变。
她的眼中,不再有他。
孟春分很快的吃完了粥,最后她还喝了一杯水,她嗓子有些疼,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江劲讲走了过来,给她拍了拍背,她站起身来,躲开了那只手。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吃完饭后就回到了床上,她似乎很累。
在床上没一会儿,似乎就睡着了。
江劲在床头坐了很久,伸出的手,不知道为何,怎么也不敢落在她的身上。
这样,凝望着她的睡眼不知道多久,最后他都觉得自己有些傻,干脆脱了鞋子,也爬上了床。
他想把她揽到了怀中,却在伸手的那一刻,对上她骤然睁开的眸子。
璀璨依然,却多了几分冰冷。
她警惕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半支起身体,打开他的手。
啪一声,她的力气很大,他的手背很快的红了一片。
不过,他也不生气,只是更加的用力的伸手过去,想抱住她。
这一次,她剧烈的挣扎起来,挠他打他,她能用的攻击手段,她都用上了。
只是,她的力气怎么抵得过一个成年男人,瘦弱的小兽很快的被占压在男人的身下。
她却没有停止挣扎,双手双脚不停的抽搐,嘴巴也开始吐出先前的粥,脸色迅速的惨白下来,甚至眼睛都开始反白。
这一刻,江劲似乎才发现什么,放开她的身体,朝门外吼道:“叫医生滚进来!”
☆、54
54
最佳的报复不是报仇,而是从打心底散发的冷漠。不在乎的人,为什么要让自己花心思在他身上。
对于孟春分来说,打心底的冷漠她也无法做到,因为她对江劲是从打心底的害怕。
“她身上旧伤很多,但造成你说的全身抽啊搐的原因很可能是心理因素。”年轻的医生一本正经的说道,丝毫不理会对面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的江劲。
江劲捏着的拳头紧了又松,他一贯脾性不稳定,明明心里压抑到了极点,但这一刻却森森的笑了起来,“你说是因为我?”
年轻医生点点头,“是,按照医学解释,这位小姐明显是害怕到了极点承受过多的心里压力才会体现在身体上,如果不想她继续这种情况发生,我建议你离她远点……”
“小猢狲,送客!”没有等年轻医生说完,江劲已经挥手,一脸怒色的走到孟春分面前。
医生来的时候实在控制不了孟春分,只能给她打了镇定剂。现在在镇定剂的作用下,孟春分正昏昏沉沉的睡着。
她睡着的时候老实多了,江劲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手指痒痒的,没有忍住,还是忍不住抚了抚她的脸。
他想,或许这是天意。
本来以为她已经死了,他心中最后那点温暖也灭了,没关系,冰冷的心照样能活下去。
可是,从失去之后,他从来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他睡不着,吃再多的安眠药,看再多的心理医生也没有用。他本来想回锦园的,但是再踏进那房子的一刻,他忽然抑制不住的呕吐出声。
他似乎看见孟春分全身都割得血肉模糊的样子,让他见惯了残忍景象也压抑不出的难受和害怕。
他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最后他再也没有回去过锦园。
也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睡梦中的孟春分并没有太安稳,眉心蹙着,似乎感觉到什么难受的事情一般,在睡梦中呻啊吟了两声。
“梦到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江劲擦掉她眉心的皱纹,问了一句。
不过没有人回答她,他愣了一会儿,最后不在乎的打了个哈欠。
他忽然有了睡意。
他脱掉鞋子,慢慢的爬上床,最开始是睡在孟春分的身边,眼睛牢牢的盯着她,满心欢喜,但是渐渐的,他开始不满足了,把那个瘦弱的女人搂到怀中,还不够,他张开双手死死的把她抱紧,怀中有了填满的感觉,他才是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安眠了。
不过,她真是瘦了不少,以前虽然瘦弱,但是起码骨头上还是有些肉的,但现在满身的骨头,格的他有些难受。
抱着孟春分,江劲默默的想,以后一定把她养肥。
白白胖胖的,像以前那样可爱。
真温暖,江劲眯着眼睛,很快的入眠。
他甚至还做了一个好梦,他坐在一艘可爱的小船上,荡漾啊荡漾,身边坐着青涩可爱的孟春分,她不漂亮,但是眸子黑沉闪亮,像闪闪的小星星,只是看了一眼,再也无法忘记。
此刻,她专注的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喜欢。
他也喜欢她。
他扑过去,想抱她想吻她。
最后却被身边奇怪的声音给吵醒。
孟春分又开始抽搐,和先前一眼口吐白沫,似乎那口呼吸都要提不上来了。
江劲愣在原地,看着他松手,那人就迅速的滚下床,满地爬行的样子。
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的从心头摔落。
江劲捏紧了拳头,他讨厌这种不能控制的感觉。
上次是他的婚礼,因为孟春分。
这一次她明明已经回到了他的生活,但是为何,张开了手,却仍然是空空的感觉。
江劲走过去,大力的把孟春分包起来。但是因为他的动作,孟春分全身抽啊搐得更加厉害了,甚至还大口大口的呕吐出声,她吐出了所有的东西,最后没有东西可吐,只干呕不止。
她的声音沙哑,好像那泣血的乌鸦一般,每一声鸣叫都吐出一口血一般,疼痛干涩。
江劲只能后退,无助的后退。
不情不愿,却没有任何的办法。
“你……你不要……不要吐了……我走……我马上就走……”
虽然讨厌这种感觉,虽然痛恨那个医生的话,但是这一刻,江劲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真的。
江劲离开不久后,屋内的呕吐的声音就停止了。孟春分躺在一片污垢中,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可能江劲觉得她是假装的,对待仇人,她原来觉得冷暴力是最好的办法。
她没有办法复仇,甚至生存都有困难,这辈子只能忍辱偷生,她原想一刀刺进那个男人的胸腔,让他们死在一起。
从开始就该结束的时候,他们生生拖了十一年。
不是一年,不是两年,而是十一年。
人生有多少个十一年,她曾经放在心间埋藏在心底的人,这一刻却生生的要把他从心底挖走。
很疼,但是奇异的已经没有感觉。
她……
原来以为自己能这么做的。
但是,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孟春分才发现。
不能。
她不能那么做。
因为只是和他呼吸同一件屋子的空气,都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
闭上了眼睛,孟春分没有想江劲,也不去想未来的生活,她只是在想。
如果小林能看懂她最后的表情,一定会带走冬至远走高飞。
只要他过的好,对她来说一切都好了。
就算死,也没有遗憾。
只是,这些年,他都十一岁了,却从来没有叫过一次她妈妈。
从来没有过。
小猢狲进来的时候,见到的是满地的狼藉,他无法去想老大愤怒的出去会做什么事情,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好屋内的事情。
“孟……孟春分……”他看着那片狼藉中静静躺着的女人,明明那么肮脏的东西在身边流淌,却一点不影响她一般。
宁静,静谧。
是小猢狲对她的感觉。
听到他的声音,孟春分懒懒的睁开眼睛,在见到他的时候,眸子一亮。
没有厌恶,没有排斥,一片温暖。
虽然不是他出卖她的,但是看着孟春分这样的表情,让小猢狲的心中也升起一丝愧疚。
“对不起。”
孟春分笑,“不关你的事情,我知道……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小猢狲再次为这毫无理由的信任暗自的愧疚不已,但是他现在能怎么样。
老大已经抓到了她,就算他再想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都不行了。
“你先起来,我收拾一下这里。”
他已经她会反抗,但是从头到尾,她都显得很平静。
换掉衣服,孟春分还吃了一点东西,最后她再次进来的时候,屋内已经一片干净。
她好像很疲倦,吃了东西就懒懒的躺回了床上,那模样,好像一只乖巧的大猫一般。
小猢狲却不敢久留,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就迅速的冲出房间。
房间外,几个中年大婶在八卦。
“你看到没有……那姑娘身上还多伤口……”
“看到了……她好瘦……都成一张皮了……都不知道谁对这姑娘这么狠心,那么细嫩的皮肤都能下手……”
“谁知道呢……而且,这姑娘听力好像有点问题,我刚刚叫了她几声抬手,她都没感觉……”
“恐怕是不想理会你吧……”
……
“你们在瞎说什么!”小猢狲不轻易呵斥旁人,但这一刻,心底压抑不住的生气,让他发泄在这些无辜的旁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
“还不下去!”
几个中年妇女唯唯诺诺的退了下去,在电梯门口,又被小猢狲叫住了,“今天的事情不准外面去说,要是我听到一点风声……”
小猢狲勾了勾唇,跟着江劲久了,他自然也学会了一点无声的威胁。
果然,那几个中年妇女脸色一白,哪里还敢八卦什么,今天遇到的那个可怜姑娘,就当是做的一个梦吧。
小猢狲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孟春分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也难怪她不睡,他在她的粥里放了一点安眠药,希望她能好好的睡一觉。
轻手轻脚的退出房门,却迎上一张冷漠淡然的脸,他越过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屋内床上安睡的女人。
“她睡着了?”
“嗯。”小猢狲点头。
江劲从口袋中掏出一支烟,但是刚掏出打火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把烟头掐掉,扔在了一边的垃圾桶中。
“吃了东西没有?”
“吃了一碗粥。”小猢狲毕恭毕敬的问答道。
“情绪呢?”
小猢狲一愣,炖了几秒才回答,“很平静,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话完,他就听到他英明神武的老大幽幽的笑了一声,尽管在笑,但是他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悲伤与无力。
“就是说,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大的反应么……也对,是我苛求了……怎么觉得只要我愿意……她就一定会乖乖的在原地等我……”
“老大……”小猢狲想要开口安慰他两句,可是嘴唇动动,却不知道安慰什么。
他一直跟在他身边,一直都知道是他们毁掉了这个女人,那么这个时候,怎么再能奢望她的原谅。
沉默,没有多久。
江劲已经再次开口,“上次那个面包车你查了没有?车上有没有可疑的人?”
☆、55
55
没有。
小猢狲惯性的想回答,但是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脱口而出的答案,要知道这么快的回答,老大未必会相信。
他从来没有想到,他跟着江劲十多年,发誓要把生命都奉献给这个男人的,但到今天却为了一个不相关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谎。
小猢狲沉下眸子,他最后一点良心告诉他。
他已经害了她一次了,难道他还要害她第二次么?
就算是当年孟家欠江劲再多,死了那么多人,也够了。
更何况,从头到尾,这个女人不过是倒霉生在孟家而已。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不知道,要说真正的受害者,其实是她。
抿了抿唇,小猢狲回答道:“我查了一下,都是一些回乡的路人。和孟小姐没有关系……我也查了她回来这段时间的经历,大概真的只是来看望孟家的人。”
江劲似乎很疲倦了,也没有想真正的追究下去,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嗯。”小猢狲迟疑的看了那紧闭的门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的走出门去。
留下江劲,靠着门,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进了门。
因为先前的事情,江劲不敢离她太近。
而几乎是他一进门,孟春分就醒了过来,眼睛警惕的看着他。江劲在她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忽然之间对上她晶亮的眸子,让他浑身都觉得不太舒服。
沉默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不用那么害怕……我不会过来……我不会……这次,我不会骗你……”
他是诚心的,现在的孟春分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他想要的东西都得到,再者看见这样的孟春分,他现在所有心思都没有了。他唯一想的只是把她养胖,让她不要维持现在这么恐怖的样子。
他是诚心说出那话的,不会欺骗,也不再伤害。
但是孟春分却丝毫没有反应,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目光充满防备。
明明是防备的眼,但那双灿烂若星辰的眸子中却盛开着无数的冷漠和疏离。
饶是江劲这么厚脸皮的人,也有些呆不下去。
“你先休息,我就在外面,你有什么事情就叫我。”
孟春分还是没有动作,只是眸光闪过一丝讥诮。
那一丝轻蔑让江劲有些挫败,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麻烦你不要用那种鄙视疏离的眼光看我了。
但是,他居然不敢。
他怕她又像先前那样,呕吐得命都差点没有。
而且,他更加清楚的是,这个世界上,道歉不会意味着原谅。
尤其是那些伤害已经深深的入骨子。
就这样,孟春分在江劲安排的公寓住下了。
江劲不能接近她,但是又不喜欢她和小猢狲太靠近,想了想,最后找来了以前照顾她的马嫂。
孟春分见到是马嫂,有一点诧异,但是很快的归于漠然。
但是谢天谢地,她总算能正常的吃东西了。
但是,她却不能和江劲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甚至这段时间,她都一句话没有说。
没事的时候,她就站在落体窗前,她似乎也不再恐高了,每天都用一种很遥远的眼神看着外面,似乎有了翅膀就要飞走一般。
这种感觉让江劲有些难受,但是打不得骂不得,甚至他发脾气,她也当不知道。
她在这间房间,就像空气一般。
或者——
她把他当成空气一般。
江劲的失眠更加严重了,说了从他以为孟春分死后的那一天后他几乎没有一晚上睡好过,他以为孟春分回来后,这种情况会改变。
但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的失眠更加严重了。
他就睡在门外,他不想睡床,也不敢进门,就拖着睡袋睡在她的门口。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条狗一般。
摇尾乞怜,但是也得不到主人施舍的一眼。
但是,他没有办法。真的没有任何办法。
甚至,他很自虐,这样他才能睡好一个觉。
这天,他贴着那冰冷的门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他想……
或许这是一个办法。
孟春分半夜被吵醒,她从出事后一贯浅眠,几乎一点动静都让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警惕的睁开眼睛,看着那缓缓的打开的门。
心中一冷,想也不想的拿起床边的棒球棒。
如她意料中的一眼,江劲又进来了。
他不是不进来的么?
孟春分扭开台灯,昏暗的灯光给了这个房间一丝光明,也是这一丝光明让孟春分发现了一件事实。
江劲又在梦游。
不过……
也可能是借着梦游进她的房间。
孟春分咬了咬牙,看着朝她走来,一脸呆滞的男人。
他这个样子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
不过那又怎么样?
当江劲慢慢的走到她床前的时候,她忽然拿起棒球棍朝他挥去。他似乎真的在梦游中,躲也没有躲,并顺势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