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片沉默,没人再围攻拉辛,拉辛整理好衣服,眼睛很红,但表情努力庄重,他挤出人群,走到女神庙的台阶前,跪倒,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磕头,缓慢,用力,拉辛像是在用这种方法,为刚刚院落里的吵闹,向女神道歉,磕头的声音像钟声一样刺耳,一声声向四周撞开,围观的当地人渐渐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拉辛终于站起来,转身看向我们,额头上一片惨红,拉辛看看王灿,又看向大姐团,慢慢地开口说:“你们中国人,真的什么都不信吗?”
拉辛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院外。
我看着站在原地的王灿,这一刻的他,看起来格外讨人嫌,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对他说:“我真觉得你这样的人,就不应该到尼泊尔来。”
我也转身向院外走去,但身后,王灿的声音追了上来:“少来这套了,程天爽,我是不该来尼泊尔,你是活该来尼泊尔!还托斯卡纳?还奥地利?你去过么你?揣着一白本儿护照吹牛逼,不心虚啊?”
我愣在原地,大姐团的人一脸震惊地看向我。
我看着那些大惊小怪的表情,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个笑,至于么?至于觉得不能理解么?我这么做不奇怪吧:逃出那个国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就是想忘掉自己的廉价、压抑、不得志,从惨淡的生活里暂时脱身,做一个平时做不到的自己么?
拉辛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是真的什么都不信的,不信佛不信教不信命运,我只信我自己,当真实的那个自己信不过的时候,我就选择相信那个伪造出来的人——也是自己。
十二 带我去看最美的地方
从帕坦回酒店的车上很安静,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车厢里一阵沉默,坐在我斜前方的那姐时不时地看我一眼,目光中成分复杂。
到了酒店,拉辛招呼大家在前厅集合一下。
“是这样的,大家在我们旅行社订的行程,现在就结束了,按照正常的计划,接下来大家可以去奇特旺的皇家森林公园,或者去博卡拉看雪山,还有蓝吡尼,那里是释迦牟尼的出生地,想要徒步的话,就可以去ABC大本营环线,这些地方,是比较有名的地方,大家可以委托我们旅行社,来订接下来的行程,我也可以接着作为导游,带领大家游览,不过……”
说到这儿,拉辛抬头看了看王灿:“大家出来旅行,要开心,开心比什么都重要,尼泊尔的旅行社很多,大家可以多选择。”
拉辛说完这段话,双手合十,微微鞠躬:“那么就这样了,我希望尼泊尔,能给大家留下好的回忆,幸福的回忆。”
拉辛的结束语一说完,王灿就臭着脸回房间了,其他人原地商量了一会儿,我本来想接着请拉辛做我的导游,却被大姐团抢先了一步,那姐拽着拉辛说:“小伙子,刚刚我们误会你了,对不起,你挺实在的,我们还是跟着你走。”
最后的结果是,摄影团自己走,大姐团和李热血第二天跟着拉辛出发去博卡拉,没人管王灿去哪儿,要是加德满都的哪个菩萨开眼,就地把他收了最好,杂志社给我在博卡拉订了酒店,我第二天早点儿起,去找个旅行社订个车就可以了。
我们这个临时旅行团,就此一拍两散。
拉辛走出酒店前,我正在看门外墙上的旅行信息,拉辛走过来,看到我,腼腆地一笑。
“一路小心,程小姐。”
我点点头。
拉辛想了想,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程小姐,你把我的电话留着吧,有什么事的话,要给我打电话。”
我郑重地把拉辛的名片收好,拉辛不好意思地笑笑,晒得黝黑的小脸,衬得牙齿流光溢彩地白。
拉辛转身离开,我接着看墙上的景点介绍,但注意力却怎么都不能集中,扭头,看着拉辛步子很快地穿过小巷,走到路口,站了几秒,然后张开双臂挡住车流。
夕阳下的小身影,有点儿像鹰,闪了那么一下,然后被卷进人潮里,不见了。
回房间收拾好行李,我出门打了辆车,到了游客聚集地泰米尔区,就像旅行书上说的,其实泰米尔区不大,但得提前留出两个小时迷路的时间,小路横七竖八,根本分不出东南西北,路两边全是店铺,店老板都站在门口,见到游客就大喊:嘿!进来看看!中国人?我最爱中国人!
喊声此起彼伏,有的不光喊,还要伸手拉一把摸一下,音响大声放着民族歌曲,路上飘着阴魂不散的印度香,摩托车横冲直撞,在泰米尔转了不到一个小时,我脑仁儿就像安了马达一样,马力强劲地转了起来,现在往我脑袋里扔点儿玉米豆,我都能从耳朵眼儿里爆出爆米花来。
在一家饭店里解决了晚餐,喝了两杯酒,终于不那么烦躁了,结账出门,精神一放松,四周的景色也看着顺眼起来,想到明天就可以一个人轻装上路,不禁心情大好,决定打辆车,去看看加都的夜景。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在我身边停下,我凑过去,用英语对开车的大爷说:“带着我在城里逛一圈,多少钱?”
大爷把手放在耳边摇了摇,表示听不懂英语。
我摆摆手,示意那就算了,但司机大爷偏偏不走,身体探出车窗外,用尼泊尔语跟我说着什么,我只好用中文告诉他:“您说什么?我听不懂。”就这么鸡同鸭讲地你来我往,我俩居然聊得气氛很热闹。
和大爷聊得正欢,刺溜一声,一辆摩托车停了下来,一中年大哥跨下车,看向出租车旁的我,用英语问:“去哪儿啊?我送你去啊。”
旅行书上说过,尼泊尔除了出租车载客外,摩托车也是随叫随停的,而且比出租车便宜,于是我告别了大爷,走向了大哥,一屁股就坐在了摩托车后座上,大哥也是个爽快人,载上我就开跑,一路加速地离开了泰米尔。
顶着呼呼的风声,大哥问我:“你想去哪儿啊?”
我在风声里喊:“带我去看看你们这座城市里,最美的地方!”
大哥空出左手,在半空中比出一个OK的手势。
大哥不断加速,我趁着酒意看路边的风景,试着让自己对四周的景色生出一些爱意,车越飙越快,经过了旧皇宫,经过了国王大道,经过一片庙,经过了一片野地……哎?大哥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确定我已经离开市区很远了,周围已经没有像样的房子,路越来越颠,眼看就要出城了,而大哥还在默默地加速。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我在大哥背后大喊。
大哥在高速中,再次空出左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大腿:“我带你去好地方,放心,好地方!”
在一片荒凉、路灯都没有的土路上,司机大哥的这句“好地方”听得我后背一凉,酒也醒了,心跳加快,手心里一层一层地出汗。
“我不去了!你送我回去吧!”我在司机耳边大喊。
司机摇摇头:“No,no,no,马上就到了,马上!”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制订紧急时间处理方案,其实方案就一个:跳车。
但如果我跳了车,纵使腿没断头没烂,也得接受一个可能性,就是在这荒凉的地界里,我一边夺路狂奔,大哥一边悠悠地开着摩托,不离不弃地跟着我,没准儿还会说:“跑步姿势不太对啊,妹妹。”
脑袋里翻江倒海的时候,大哥一个急转弯,车停了。
我呆滞地跳下车,大哥笑眯眯地说:“到了。”
打量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人,连野狗都没有,但乐观的是,倒有盏路灯半死不活地亮着。
“那个……”我把手伸进包里,摸来摸去,但包里除了手机,一个立拍得相机,半瓶水和钱包之外,没有任何值得拿出来防身的东西,“您带我来这儿是想……”
大哥伸手一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戳着一个塔,灰不拉叽的塔身,乍一看像个烟囱。
“这是这座城市里,我觉得最美的地方,我带你来看。”大哥看着那个塔,很认真地说。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座在我眼中毫无存在感的水塔。
“这个塔,叫dalala塔,白天看的话,就更美了,你可以爬上去,看得很远很远,你也可以不爬上去,就在下面玩,我小的时候,就在下面玩,天天玩……”
大哥一边说一边掏裤兜,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夹,打开,拿出一小张塑封过的照片。
“你看,这是我,这是dalala,我小的时候,这里很美,现在也美,dalala,最美的dalala……”
我看着大哥递给我的那张黑白照片,其实根本看不出来哪个是他,也看不出塔和塔四周的景观有什么变化,只是一群小孩儿站在塔前的空地上,没心没肺地笑着。
大哥抒情完毕,转过头来看我:“美吗?很美吧?”
我拼命点头:“美。”
“那你怎么不拍照?”
我赶紧掏出手机,对着那破塔拍了几张,大哥满意地点点头:“好了,那我们……”
我跑到车旁,等着大哥载我回去。
但大哥接着说的是:“……我们去唱卡拉OK吧?”
我双膝一软,差点儿跪在大哥面前,顶着大哥真诚的目光,我努力冷静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说:“大哥,我愿意给你双倍的车钱,你现在,立刻,送我回去,好吗?”
大哥的眼睛变得更真诚了,再次比出OK的手势:“没问题。”
上了车,大哥准备出发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座“最美的”dalala塔,灰头土脸如它,大概想不到会在一个男人心里的地位,这么伟大。
我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示意他下车,然后从包里拿出了立拍得。
“我给你拍张照片吧,和塔一起。”
大哥感动得一脸柔情似水,其实照片拍出来后,因为四周太黑,只拍到了焦黄的路灯下,大哥笑得龇牙咧嘴的脸,他身后的塔几乎不可见。
但大哥小心翼翼地捏着照片,把它和那张小时候的留影放在了一起。
“谢谢。”
“别客气。”
大哥放好照片,斜靠在车边,感动地看着我,眼睛一眯,开口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还是跟我去唱卡拉OK吧?我请你。”
我把相机放回包里,重新回到防御状态,一个字一个字地通知他:“送我回去。”
十三 黑暗中,那些年的我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满大街地溜达,想要在旅行社里找个导游租辆车,但几个旅行社问下来,租车的金额我都承受不了,我的预算是在一千块以内,但这个金额遭到了坚决的否定,在英文沟通有限的情况下,我采取了最斯文的方式进行讨价还价:在纸上写下双方能承受的价格,为了打动其中一家旅行社的老板,我甚至恶心吧唧地在写满数字的纸上写了“China”和“Nepal”,然后在这两个词之间画了颗爱心,奢望能用两国邦交的大气场感动他,但老板不吃这套,只是笑眯眯地说:“我也爱你honey,但一百五十美元?impossible(不可能)。”
在最后一家旅行社,长得像苦行僧的老板看着我写下的这个数字,沉吟了很久,然后黯然地点点头,用一种得道升仙的表情看向我:“明白了,你只可以付这么多的钱,对么?”
我点点头。
“不想去奇特旺看看了么?那里,皇家的公园,美极了。”
“钱不够了。”
老板摇摇头:“够,来,honey,来告诉我你对这趟旅行的要求。”
我低头想了想:“要舒服,吃好住好,哦还有,我不喜欢走路,到哪儿都得坐车,别让我走着。”
只有一百五十美元预算的我,提出了一千五百美元的要求,但没想到,老板居然点了点头:“没问题,我的宝贝,一路坐车,森林里的酒店,一切帮你安排好,奇特旺,博卡拉,我们全都去,不要租车,租车不好,危险,我们坐专门的车,司机好,路上安全。”
“这么好?我可只有一百五十美元啊……”
“Welcome to Nepal,baby.(欢迎到尼泊尔,宝贝。)”老板笑得像条拉布拉多犬一样。
一个小时后,当我坐在一辆当地长途巴士的车顶上时,再回想起老板的这句“Welcome to Nepal.”深感人心的不可测,命运的难揣摩。
至于为什么要坐到车顶上,那是因为车厢里“坐”满了鸡。
车刚进站,我身边的尼泊尔爷叔们就拼了命地挤进车厢,抢上座位,把手里的鸡笼鸭笼放好,然后爬到车顶上,抢一个座席,所以,整辆车的大全景是:鸡鸭们坐在车厢里看风景,大活人坐在车顶上。
我就这么坐在车顶上,路上的风景虽然壮美,雪山在不远处若隐若现,但我根本无心欣赏,司机把这辆破车开得行云流水,险峻的盘山公路上,转弯似乎全凭手感,如果不是坐在我身边的大妈打着手势提醒我,用背包带把自己的手腕和车顶的栏杆拴在一起,我真是分分钟有被甩下去的危险,就算是路况平稳,也要胆战心惊地防备着tata车(当地的一种巨型卡车)经过我们时,卷起的小规模沙尘暴。
形势这么险峻,但我身后坐着的大爷,依然悠悠地一根接一根抽着烟,烟雾弥漫下,我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旁边坐着的大妈一脸严肃地盯着我,把我从上看到下,活像在做什么研究,她身边坐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像是她女儿,穿着一身落满灰尘的纱丽,头靠在母亲身上,羞涩地看着我。
“Your daughter(你女儿)?”我问大妈。
大妈突然露出了一个超灿烂的笑,摇摇头,表示听不懂我说的话。
女孩听懂了这句英语,认真地点点头。
这时,大妈的手伸进放在不远处的一个布包里,开始不停地摸索,拥挤的车顶上,人挨着人,基本是牵一发而动全局的状态,稍微挪挪屁股都危险,她这一动,整个车顶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大妈终于把手从破烂的布包里掏了出来,手上多了两个橘子。
大妈看看我,把拿着橘子的手伸向了我。
我一愣,有些受宠若惊,愣愣地看着大妈粗糙的双手,和手里的橘子。
“Eat(吃).”女儿看着我,很小声地说。
我拿过了一个橘子,大妈开心地笑了。
女儿接过手中的另一个橘子,一瓣瓣剥开,递给了她妈。
女儿边吃边用生硬的英语问我:“Where are you going(你去哪儿)?”
“Chitwan(奇特旺).”
女儿用力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我转而问她:“Where are you going?”
女儿伸手指向公路尽头的远山,“Home(家).”
女儿说完,看看身边的大妈,大妈一脸心满意足地吃着橘子,女儿又轻轻地把头靠在了她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也很想回家,很想把头在我妈的肩膀上靠一下。
已经太久没回家了,那个有爸妈在的山西小城,拼命地记住异乡的街道、景观,努力和它们打成一片,早就忘了,也必须忘了,故乡有多远。
车开到半路,经过了一个小镇,车上的爷叔大婶们纷纷拎着鸡鸭下车了,瞬间腾出了很多座位,我得以幸运地坐到了奇特旺,但车厢里依然弥漫着催人泪下的鸡屎味道,所以大多数的时间里,我都把头伸在车窗外,任由风把我两腮的肉吹得直抖,简直就像第一次坐车、兴奋过度的狗一样。
六个小时的车程后,抵达了奇特旺,临近傍晚的奇特旺山区,让鼻孔里都塞满灰尘的我眼前一亮,河床平摊地铺在丛林中,一片苍绿色中,夕阳把一切景物都罩上了一层光,大片大片的原野后面,是浓密的热带雨林,四周安静得会让人自觉地闭嘴噤声。
“温热的心,像毛线团一样展开了。”从一本叫《蓝山》的小说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放在这种开阔的环境下,可以确切地表达我的心情。
我住的酒店离商业街很远,在热带雨林里面,绝对地接近大自然,接待我的导游叫KC,年纪轻轻,但眼袋却已层层叠叠,不笑的时候还好,一笑起来,简直忧郁得让人心酸。
酒店占地面积很大,但房间就那么几间,都是简易的小别墅,一人住一栋,每栋都离得很远,我住的这栋靠近泳池边,前面是一片热带雨林,粗壮的棕榈树携手遮天,风一吹起来,树叶的声音很壮观,穿过这片小雨林,才能看到酒店门口的前台。
放好行李,我斜靠在草坪的躺椅上,远远看见KC端着咖啡向我走了过来,风把我头顶的棕榈树吹得哗啦哗啦响,看着火烧云在树影中渐浓渐淡——总算有点儿度假的感觉了。
我这种度假中的感觉,持续了不到三个小时,当天渐黑,雾渐浓,我坐在草坪上一个人吃晚饭,看着不远处那几栋小别墅,只有我那一栋亮着灯时,我心里一虚,问导游兼服务员的KC:“今天晚上,不是就我一个人住这酒店吧?”
KC轻巧地点点头。
我看向四周,足球场大小的草坪上,路灯亮了,但雾气包围下,可见度不高,更显得那些没人住的小别墅阴森得影影绰绰。
“不会有事儿吧?这么大个酒店,就住我一个。”
“不会的,我就在前台,有事你来找我。”KC拍拍我的肩膀,很温柔地说。
晚饭过后,我就躲回了房间里,附近实在没什么地方好逛,除了树林就是野地,全都雾气缭绕,山区的夜雾很壮观,一层层地堆在地上,像下雪一样。
我把窗帘严严实实地拉好,把房间外的黑暗挡上,然后开电脑,洗澡,认真地剪了指甲,顺手又修了修头发的分叉——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吊扇在头顶上悠悠地转着,风有气无力地扑到脸上。
十一点半,我被主编的电话吵醒。
“小程啊。”主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起伏。
“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一直没联系我啊,怎么回事?”
“哦,我现在在尼泊尔的偏远山区呢,这边网不稳定,也只够给您把稿子发过去的。”
“那我抓紧时间说,小程,你最近给我的稿子,写得不行啊。”
“什么?”我拿着电话,一愣。
“除了第一篇还凑合,后面那两篇,写得太普通了,都不像你的风格了,这个专栏,不是要你写你的真实感受,也不是纪实的新闻稿,你得把它美化,让大家看了以后,立刻有去尼泊尔的冲动,这才行,你现在写的,太朴实了,不行。”
“可是我看到的尼泊尔,就是这样啊,您不能让我生编吧?尼泊尔的吃的喝的,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糙,这就是尼泊尔啊。”
“那我当初派你去北京的郊区农家院考察不就完了么?我们何必花这么多钱送你去尼泊尔呢。”
我斟酌了一会儿,唯唯诺诺地说:“我觉得不能像写北京那些暴发户开的饭店,那么去写尼泊尔,那样有点儿太假了……”
电话里沉默片刻,然后,主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劈头盖脸地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炸响了。
“小程!你怎么又活回去了呢!你还记得你第一天转到我手下来写美食专栏,我告诉过你什么?我当时告诉你:你现在可能一个月赚两千,但是你必须写出你一个月赚两万的生活,你要让读者羡慕你,嫉妒你,嫉妒你吃得好住得好,羡慕你的生活,让他们有奋斗的动力,这就是咱们这种杂志的意义,至于你月收入两千,怎么写出月收入两万的生活,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这些年我已经把你调教得差不多了,怎么一出去,就又打回原形了呢?别跟我讨论虚伪和假的问题,我付给你稿费,不是让你做自己的,没有人想听你的感受,没有人在乎你的感受!别把自己那点儿小自我太当回事儿,明白了么?”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早就开口说:“您说得太对了。”但这次,话到嘴边,我却说不出来。
“赶紧把稿子重新改改,这次我对你的要求是:身在尼泊尔,但要写出托斯卡纳的感觉,要时髦,要高贵,要有名媛感,懂了么?”
“……懂了。”
“多用一些fabulous(绝妙)的形容词,OK?”
“……OK.”
挂了电话,我站在房间中央,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没有人在乎你的感受,主编说这话时,都用上了杀敌般的语气。
小时候,还在世的爷爷常说,人分三六九等,肉有五花三层,吹牛逼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话糙理不糙,可小时候的我想象不到,如今的我,吹牛逼没底气就算了,居然连说真话都不可以。
心里正难过着,突然,头顶的风扇一声嗡鸣,别别扭扭地停住了,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陷入一团漆黑,停电了。
我立刻慌乱起来,看看手机,凌晨零点十分。
除了手机的亮光,四周的黑是黏糊糊的一团,浓得化不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户外是什么情况,我想都不敢想,只有我一个人,前台在遥远的草坪前方。
我拿手机扫视房间四周,总觉得光线照不到的地方,藏着什么东西,或是睁着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就这么在床上拿着手机抖了一会儿,我实在受不了了,翻身下床,在包里翻到一个小手电,颤颤巍巍地打开门,准备穿过草坪,去前台找KC。
打开门,雾气比睡觉前还重,路灯也全黑着,草坪周围的棕榈树参天林立,枝叶层层叠叠地挡着天空,一丝天光都不透,泥土和植物混合起来,发出潮乎乎的味道,带着一股排外的腥气。
手电照出一条惨白的光柱,我的脚软得一步一步往前挪,除了脚下的路,努力不听不看。
穿过草坪和雨林,走到餐厅:餐厅和前台,都是一团黑,一点儿光都不见。
我一边抖一边小声喊:“KC?KC?Are you there(你在吗)?”
没人理我,我走到餐厅门口,刚想要敲门,就看到了门上挂着的一把大黑锁,这里没有人。
我转身看看前台,同样上着锁。
我喊声变大了,不停地叫着“KC”,没人回应,哪怕远处能响起两声狗叫声都好,可是什么都没有。
此时此刻,一片黑暗的酒店里,是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刚想跑出去找人,突然意识到,外面也不会有人,外面同样是荒山野岭。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开始拼命地往回跑,心跳开始狂飙,用力攥着的手电,因为手心里的汗,好几次都快要滑到地上,跑得太快,手电照出的光线也乱成一团。
因为心里还在祈祷能有活人出现,所以一边跑,我一边扯着嗓子喊:“Anybody here?Anybody help me?(有人在吗?谁能救救我?)”
这些年的恐怖片,我可真是没白看。
狂奔回房间的工夫里,我还用残存的理智提醒自己看脚下的路,结果,手电一晃,正看见脚下正前方一米处,有一群蛤蟆趴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大喊一声,转身蹿进旁边的树丛,虽然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偏离了回房间的路,但腿还是停不下来,嘴里还在大喊,我开始紧张得有点儿想吐。
哪怕有人咳嗽一声都好,绝望的我边跑边想,脚步越来越踉跄,手也抬不起来了,手电的光垂在地上,光线忽长忽短。
“得赶快回去,再这么在外面乱嚎,鬼也快被招来了。”心里这么想着,我转身向正确的方向接着跑,但刚跑了两步,腰突然被一个很软,但是很有力的东西卷住了。
那东西卷了我两秒,然后松开了。
是什么东西啊!
脑子里迅速闪现出的画面,绝对比任何我看过的恐怖片都惊艳。
我戳在原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断得干干脆脆,一点余地不留。
我在原地蹲下了,我跑不动了,我放弃了,不管“它”是什么,或者想要对我干什么,都无所谓,我用短暂的几秒,回顾了一下自己这个人,思考了一下自己未来的人生,没什么可让我再接着跑的动力和积极性了。
主编说的并不对,这世界上有人在乎我的感受:父母,朋友,曾经以为会携手一生的那些男友,他们都曾陪着我走过一段路,但在某个路口,只能分手,目送我接着向前走,有过队友,有过旅伴,但这条路只能自己一个人摸索着走完。
我蹲在这一团硬碰硬的黑暗里,这条路像是走到了尽头,这一刻,我开始变得一点方向感都没有,我开始哭,哭声一开始很小,然后一路飙高,最后变成号啕大哭——来尼泊尔后,这一路的委屈,来尼泊尔前,我一直在受的委屈——我突然发现有那么多委屈值得我现在就这么穷途末路地哭一哭。
我有多久没有这么害怕过了?我一边哭一边想。
在北京这么多年,我早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不怕穷,穷是我生活里最可控的风险,我不在乎有没有人真心对我,朋友是可以用利益换来的,我也不再害怕别人瞧不起我,因为没成就前空谈自尊,本身就是不合理的,我以为这么多年下来,吃了苦受了气,看够了脸色,我早就不怕黑了,当身处的世界给我关掉了所有的灯,我大可以再找一个灯火辉煌的场所,做另一个虚张声势的我。
上次这么不顾一切的哭,是什么时候?
我以为这么多年下来,我早就没有害怕的底线,也早就没有痛哭一场的心气儿了,但没想到,此时此刻,困在这种极度黑暗里的我,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个我——那个离开家上学,会在火车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刚工作时受了委屈,会在卫生间里一边拽卫生纸发泄,一边捂着嘴大哭的我,那个把爸妈刚汇来的钱一分不差地转手打给房东,一边转账一边哭的我——因为收到了爸发给我的短信:钱到账了吗?替爸妈请你自己吃一顿好的啊。
那些年的我,这一刻,集体回来了。
手电掉在了地上,四周彻底黑了。
这时,那个东西又轻轻地撞了我一下。
我决定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就算看过以后会被吓死,也值了。
从地上捡起手电,我沿着它撞我的方向照过去,只照到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我往后退了两步,用手电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圆圈,看到了这东西的完整样子。
是一只象。
准确地说,是只小象,额头的白色胎记还没褪完,体型也不大,正半跪在地上,鼻子左右甩着,原来我刚刚一路哭嚎着跑过时,是它用鼻子卷住了我。
小象的眼睛沉静地看着我,没有任何攻击性。
我和象四目相对了一会儿,我不哭了。
我还有同伴,虽然是萍水相逢,虽然和我不是同一种生物。
回到房间后,我缩在床上,紧紧地裹着毛毯,把手电用毛巾绑在了头上,直直地照着前方,我像猫头鹰一样警惕地四处瞭望,但我没有刚刚那么害怕了,甚至在心里,开始有一点感谢这次停电。
太久没有置身于这种绝对的黑暗里,我早忘了自己本身,是不是还有能发亮的地方,但那么多人都在借光活着,我一直觉得不差我这一个,也许只有这么停一次电,我才能提醒自己,人还是得怕点儿什么,也只有停这么一次电,我才有机会脱几件身上穿多了的衣服,灯火通明下,人难免会觉得自己披挂的东西,好像还不够多。
这是我在回到房间后,等着睡意来临前,自己对自己说的话,也只是因为一点光都没有,我才好意思开口对自己说这些话。
十四 单车驰过雪下的世界
第二天天一亮,我做的第一件事儿,还是冲到前台,拽着KC一通撕心裂肺地大喊:“你!不!是!说!24!小!时!都!在!吗?!”
KC嬉皮笑脸地反问:“你找我来着呀?”
“昨天晚上停电了啊,你知道我多害怕吗?一个人都没有,我喊了半天,连声咳嗽声都听不见。”
KC给我倒了杯橘子水,摆出一副哄小孩的架势:“害怕什么呢?都十二点了,鸟要睡觉,象要睡觉,大家都要睡觉,还开着灯干什么呢?”
“对对对!说到象,你怎么也不告诉我酒店里养着象啊?昨天晚上吓死我了。”
“你已经见过八嘎力了?我还想今天给你一个惊喜呢,走,我让八嘎力带你去洗澡。”KC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他一起出去。
在白天见到这头叫八嘎力的小象,觉得它比晚上看起来更可人疼了,我骑着它穿过酒店外的野地,来到河边,走进河里,河很浅,河床里是厚厚的淤泥,一开始,八嘎力还用鼻子吸起水,优雅地往我身上洒,但很快,这孩子兴奋了,不管不顾地扭了起来,还不时地要趴进水里,坐在它背上的我,紧紧抓着绳子,以防自己被甩出去,不知不觉,我玩得全身是泥,连喊带叫。
每次被小象戳进水里,裹着泥钻出来时,岸上站着的KC和其他晒太阳的游客,都会鼓掌叫好,我悲壮地觉得这个项目,我不应该出钱,应该是岸上这些家伙赏我两个子儿才对。
八嘎力玩儿痛快了以后,驮着满身都是泥的我,一路趾高气扬地回到酒店,刚晃荡到酒店门口,就看到一辆旅游中巴车,停在了院子里。
前台门口的草坪上,是等着check in的新客人:八九个印度人,有老有少,像是一大家子的出游,男的穿着灰白的的确良汗衫,女的穿着纱丽,两个小男孩穿着吊脚裤,盘腿坐在草坪上,看到一头大象突兀地闯进来后,俩小孩“噌”从草地上爬起来,张着嘴看。
今晚就不害怕停电了!我高兴地想着,坐在象背上的我激动地向这一大家子人打招呼:“Hi!”
结果,热脸贴一冷屁股,一家人直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没搭理我,其中一位印度妇女,还把那俩小孩儿拽到了自己身边,目光里有几分防备。
我把脸上的笑收回来,有点儿讪讪地骑着象接着向前走,走到草坪上时,KC把我从象背上接了下来。
我正准备回房间里洗澡,身后一阵跑车的轰鸣,由远及近,突兀地在这个穷山僻壤响起,然后发出一阵放屁般的发动机的声音,跑车在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我和KC往门口凑了凑,想看看来的是什么人物。
车里先下来两个尼泊尔人,一个是司机,另一个人扛着一个箱子,箱子有点儿眼熟,两人跨进酒店,四处看看,扫到我身边的KC后,张牙舞爪地跑了过来,KC冲上去就是一番拥抱揉肩,三个人挤在一起,凑成一幅基情四射的画面。
这画面后面,敞篷跑车里,跨出来一条腿,然后跳下来一个人,一边走一边抠着耳朵,墨镜上罩着一层灰。
来之前已经在旅行书上看过了,尼泊尔就这么屁大点儿地方,就这么几个景点,游客们经常走的路线,基本上就是加都—奇特旺—博卡拉,所以旅行书上还说了,尼泊尔是最适合艳遇的国家,你在上一个景点没来得及搭讪的姑娘,后面有的是机会重新遇到。
但旅行书上没说,尼泊尔这地方,艳遇好遇,孽缘也好续。
王灿拍着身上的灰,表情欠抽地走进来,一边摘墨镜一边看向我,从上到下扫一眼,开口说:“呦,您这是玩儿美了啊。”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泥,刚想转身离开,王灿指指停在门口的跑车:“怎么样?奔驰107,经典款,这种车我都能在尼泊尔租着。”
我看向门口那辆老爷车:“挺好,挺衬你的。”
“是吧?”王灿晃着一颗鸡窝头,腿往旁边的椅子上一踩,摆出要长聊的架势,两天前在加都大闹女神庙的事,像是根本不记得了。
“这款车国内可不好找了,要说敞篷车走山路就是好,开起来真通透……”
我不耐烦地打断王灿:“哎,咱俩有必要聊天儿么?我回去洗澡了。”
“那我跟谁聊啊?我憋一路了我,这酒店里还有会说中国话的么?”王灿直眉瞪眼地回答我。
“你脑子是不是也敞篷的啊,风一吹就散?两天前你当着那么多人拆我台,忘啦?”
“程天爽,你也太记仇了吧?心这么重,你对不起你这名儿啊。”
我咽下一口气,瞪着王灿,用手指着他:“别再跟我说话,我还挺有民族自豪感的,就连站得离你太近,我都觉得我在给中国丢人。”
话刚说完,因为表情太用力,脸上沾着的一块泥干透了,结成硬块儿,啪嗒掉到了我和王灿中间。
我转身就往房间走,泥块儿随着身体的摆动掉了一路,王灿站在我身后,声音不大不小地递上来一句:“蜕皮儿了嘿!”
冲进房间,我用力摔上门,以此来表示我听到了。
下午KC帮我们酒店的全体客人安排了骑大象穿越雨林的活动,据说还能看到孟加拉虎,每个酒店的客人都自成一团,每只大象带四个人,象背上有一个木头围成的小围栏,四个人被塞在里面,可移动的空间很小,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我和王灿像一南一北两朝鲜的男女一样,互不相认,自觉地分开坐了两只象,挤在了一群印度人里。
刚开始穿越雨林的时候,大家都很新鲜,拿着相机四处拍,等着孟加拉虎的出现,但半个小时后,大家渐渐都体力不支了,而象群移动的速度,简直是一步三叹,脚步走得格外深沉,阳光透过雨林,直晒我们的头顶,除了经过沼泽时出现了一只犀牛孤零零地原地发呆,引得几十号人拿着相机围观的奇景外,再没出现什么值得大呼小叫的事儿,之后的过程里,我大多数时间在躲避树上的蜘蛛网,小部分时间用来观察坐我对面的印度大婶,浓黑的眼线如何被汗水洇成两团荷包蛋。
两个小时后,我们结束了雨林的穿越,带着自己饱经颠簸的屁股回到了酒店,追问KC孟加拉虎为什么没有出现时,KC笑眯眯地给了我们一个洋气的答案:孟加拉虎脾气很差,所以不好约时间。
晚上吃完饭,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和象较劲了一天的我,体力不支地倒在了床上,索性灯也不开了,省得停电的时候,自己再吓醒,人本来就不应该为时有时无的东西瞎操心——尼泊尔的电力让我顿悟到了这一点。
但睡到一半的时候,我还是醒了,是被吵醒的,门外一片欢歌笑语,热闹程度堪比庙会,我看看手机,已经十一点了。
我站到阳台上,睡眼蒙眬地往外看,找到了声音来源:泳池里,那个八九人的印度大家庭,齐刷刷地扎在泳池里,女的穿着难看的泳装,手拉手在水里唱着歌,男的和小孩都光着膀子穿着三角裤,扑腾着水花上蹿下跳,时不时地还跟着吼上一嗓子,泳池边上,码着一堆啤酒瓶子。
好欢乐啊……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身影,这些黑黝黝的身体在水里蹦跶——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类似于鳗鱼养殖场的地方。
我不忍心打断眼前的欢乐,但又实在需要睡觉,于是面带谦卑笑容,远远地喊了一声:“Excuse me?”
没人搭理我,我又喊了一次:“Excuse me?Hello?”
歌声暂时停止了,一家子老老小小看向我。
“那个……稍微有点儿吵,能不能,小声一点儿?一点儿就行。”
大家倒是不出声了,但是也没有回应我,只有一束束投向我的目光,那目光和中午打招呼时一样,冷得有点儿让人心寒,是一种完全拒绝和我交流的目光。
我再次下不来台地笑笑,然后盯着目光说:“Thank you……have fun.(谢谢……玩得开心。)”然后转身走回房间,松了口气。
但关上门不到两秒,欢声笑语接着响起,分贝比刚刚还大了一些,叫嚣的意思表现得很纯粹。
我有点儿生气了,打开门,冲上阳台,大喊了一声:“Hey!Keep your voice down,please……(嘿!请小点儿声!)”
“Shut up!Chinese!(闭嘴!中国人!)”看样子喝得最多的一个印度大哥,醉醺醺地从水里站起来,大吼着打断了我。
我愣着没动,毕竟英语不是母语,就算看得出来是在骂我,但脑子里也要先转化成中文,看我没走开,印度人乘风破浪地穿过泳池,趴在池边,身体半探出来,冲着我再次大喊:“Go back to your room!Stupid Chinese!(回你房间去!愚蠢的中国人!)”
这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第一次出国的土鳖特质完全暴露出来,因为在国内的时候,再怎么跟人吵架,也不会有人指着我骂“你这个死中国人”。
当一个半裸印度人让我滚回房间时,我才发现自己还有爱国心这种东西,我又想赶紧回房间,安慰自己惹不起躲得起,又想几步冲上去,把这个黑货的头按进水里,左右为难的时候,泳池里的两个小男孩,开始用屁股冲着我,左摇右晃,嘴里跟着一起嚷嚷:“Stupid Chinese!Stupid Chinese!”
我开始在脑子里搜索“印度阿三”的英文怎么说,但发现好像根本就没这个词组,内心正翻江倒海时,泳池侧面的那栋别墅,阳台门开了,是被用力撞开的。
王灿的头发睡成了鸡窝状,穿着背心短裤,迷迷糊糊地出现在阳台上,发酒疯的印度大哥听到开门声,把目光转过去,看到王灿,冲着他接着喊:“Go back to your country!Stupid Chinese!(回你的国家去)!Stupid Chinese!”
王灿看起来还没完全脱离睡眠状态,听到骂声,只是努力把眼睛睁开,看了印度人一会儿,然后从阳台上晃荡下来,走到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