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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鲍鲸鲸 当前章节:149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35

我以为王灿是要过去打印度人,还有些担心,继宗教事端之后,再引发民族矛盾,王灿这一趟可真没白来,但没想到,王灿根本没往泳池这边走,出了阳台,一个转身,走到楼后面去了。

谁都不知道他去干吗,印度大哥转过来瞪我一眼,不搭理我了,一伙人接着大声乐呵,这时,远远地,王灿推着一辆小推车,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车上堆着小半车黑了吧唧,一坨一坨的东西。

我和全体印度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但他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依然是一副梦游状,王灿推着车,走到泳池边,把车轻轻放下,退后两步,然后上前用力一脚,推车被他踹进了泳池里。

王灿转身就走回房间,他身后,推车撞出一层水花,然后缓缓沉进了泳池底,车斗里的东西翻滚上来,一坨坨的黑色物体大块大块地散开,泳池里的男女老少一边露出恶心的表情,一边捂着鼻子往泳池上逃,争先恐后地跳出水面,尖叫声一片。

我顺着王灿推车过来的路径看了看,基本上可以确定,他绕到了楼后面八嘎力的象棚,从八嘎力的屁股底下,铲了一车象屎,扔进了泳池里。

王灿从我身边经过时,转身看看身后的屎海滔天,眼睛没精神地半睁着,但脸上却邪气地笑了笑。

那晚,愤怒的印度人砸了半宿王灿的门,但门一直没开。

早上起来吃早饭时,路过泳池,正看到KC一脸哭笑不得地指着泳池的一团狼藉,跟王灿的导游嚷嚷着什么,导游也是一脸棘手的表情,低三下四地不停点着头,一直到吃完早饭,王灿也没出现,可能是还在房间里蒙头大睡,或者被印度人偷偷地灭了口。

我溜达到村子里,租了辆自行车,租一整天,才合人民币十块钱,我骑着车向村外出发,上午的阳光正好,风软软地扑到脸上,草坪旁的电线上,横七竖八地晒着小孩的短裤和袜子,随风飘舞,也是能击中萌点的一幕,路过一户农家时,一个小女孩坐在门口,妈妈蹲在她身后,两人转身对我露出灿烂一笑,温暖得让人一哆嗦,我骑到两人身边,想下车聊聊天气,但仔细一看,妈妈蹲在小女孩儿身后,是在给她抓头发里的虱子,我又赶紧一个转弯,骑回了正路。

骑了十几分钟后,我开始气喘吁吁起来,肺部开始发出漏气般的咝咝声,身边的景色还是那么清淡田园,但我没劲儿看了,只是麻木地踩着脚镫子,在心里发出“嘿咻嘿咻”的悲壮鼓劲声儿。

一边逼着自己往前骑,一边回忆,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骑过自行车了。

最后一次骑车代步,还是刚工作的时候,工作的地方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不近,属于坐车不值得,走着又太远的距离,算计来算计去,花一百五十元买了辆二手自行车,第一次骑到我们那栋写字楼前面时,保安说楼前不能停自行车,我又怕车停在路边会被偷,于是就骑着车在周围晃悠,终于找到一个不算远的居民小区,把车停了进去。

后来的一段日子里,每天下了班,我都要先走到那个小区里取车,每次取车都是晚上六点来钟,正是小区里家家户户做饭的时刻,整个小区里,都弥漫着一股凶猛的灶台味道,那味道里有肉丝炒尖椒,有炖肉,有炸鱼,如果待的时间够久,就能闻出哪家吃饭口味比较轻,哪家的菜放了很多油,有的窗户会突然打开,一把声音横冲直撞地甩出来:“×××!回家吃饭!”路上的人拎着啤酒,相互碰到,也会问:“呦,还没吃饭哪!”“饭早得了,儿子还没回来呢。”

每天,我都是听着热闹的寒暄声,闻着这种家里饭菜活生生的香,默默地取上车,离开那个小区,在路边的小饭店里吃一笼包子,或者吃一碗桂林米粉,然后回到自己租来的屋里。

再后来,那辆车还是丢了,就丢在那个小区,去取车的我,盯着那一小块空地,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我最后一次好好闻了闻院子里家的味道,然后转身走了,那小区我再也没去过。

苟延残喘地骑了半个小时,我的小腿已经彻底废了,脸上的汗都能把防晒霜揉成面粉团,骑到Rapti河边时,我把车往路边一扔,像条泥鳅一样蜷缩着黏在躺椅上,从背包里拿出电脑,开始按照主编的要求修改稿子。

歇了一会儿,旁边的空地上开始热闹起来,当地的小孩们踢起了足球,仔细一看,KC、王灿,还有KC的两个小弟也混在里面,和另外几个老外游客组成一团,臭不要脸地欺负着一群小男孩,小男孩们也有办法,凭着自己的身高优势,肆无忌惮地带着球撞向成年对手们的下盘,在KC他们数次号哭着捂着命门倒地后,经过双方友好协商,KC一方捞到了一个罚点球的机会,王灿站到了充当球门的草棚前。

又黑又瘦的小守门员目光火辣地瞪着王灿,王灿弯身把球摆好,也不示弱地回瞪回去,但右手却诡异地在上衣口袋里掏着什么,一大一小把气氛搞得还挺紧张。

王灿深呼吸两下,左脚缓缓抬高,小男孩的后背弓起,像个小狮子一样随时准备扑出来,王灿把脚在半空中定格两秒,用力迎向球,小男孩张牙舞爪,半扑着蓄势待发——就在这时,王灿的手突然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攥着一个东西,用力朝球门左边掷了过去。

小守门员盯着这个移动的物体就朝左边扑了过去,这时,王灿脚起球飞,踏踏实实地把球踢进了球门右边。

以这种不要脸的方式把球踢进去以后,王灿居然好意思开心,而且开心得丧心病狂,还把KC拽过来要一起拥抱,球门边上,纯真的小男孩拿着王灿用来声东击西的那副墨镜,一时反应不过来——不过那个墨镜,他还真的扑住了。

我收回目光,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面前的河里,又有一群游客,像昨天的我一样,陪着大象洗澡,被虐得满身是泥,空地上,小男孩们正围攻王灿,王灿嬉皮笑脸地左躲右闪,四周一片欢歌笑语,我身边的躺椅上,一个外国老头睡得正香,酣声阵阵,肚皮上的肉随着呼吸自由地颤抖。

就这么活着,也真是不错,欢天喜地,歌舞升平,沾上泥可以立刻洗净,受了气可以立刻还击,就这么凭本能浑不吝地活着,像上大学时的我,像现在的李热血,像不犯二逼时的王灿。

我把目光重新投回电脑上,太阳底下,屏幕上的文字看得我有些眼花,“身在尼泊尔,但要写出托斯卡纳的感觉,要时髦,要高贵,要有名媛感。”

我想起前天主编的要求,抬头看看四周的人和风景,手在键盘上僵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在北京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很假,因为我生存的那个世界里,很难分得清楚什么是真的,在写专栏之前,我是这个杂志社的软文写手,在做软文杂志写手前,我是广告部的文案,这两个工作大同小异,唯一需要掌握的技术,就是撒谎,用谎言虚构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世界,告诉别人我在这里活得真好。

在大款开给小蜜打发时间的昂贵饭店里,我可以吃出“钻石般的幸福感”,在自称有蓝带学校糕点师的装逼咖啡馆里,我喝到了“满满一杯的诚意”,在洗剪吹要上千,但洗发水是灌装的坑钱发廊里,我剪发后,“充满了拥抱新世界的勇气”。

这就是我的工作,蹲在电脑前,一边吃米线,一边用电脑堆出一个个外表华丽的闪光体,供别人在上厕所时,上班偷懒时,或是挤地铁时消遣时间,一百个读者里,大概有一个人,会在看完我虚构出的生活后,痛心地感慨:那才是人过的生活,但他也许想象不到,写出这文章的我,可能就站在他隔壁车厢的地铁里,哈欠连天地想着,该怎么编下一篇用来止痛排便的精神垃圾。

上大学的时候,我学的是新闻传播,给我们讲第一节课的,是一位老先生,他的开场白是:虽然你们上的这所学校很难称得上是名校,但你们所学的专业,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专业,因为你们今后,将成为这个世界上的扫雪工,假象,虚伪,流言,有的时候会像大雪一样,盖住这个世界,大家都出来赏雪,说这个世界真美,但是,雪盖住的那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所以我们需要扫雪工,把那些迷惑人的假象清扫掉,就算你在扫的时候,有人会骂你,有人会抗议,指责你把美好破坏了,但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在做的事,是正确的,所以,今天,我在开始讲课前,先感谢你们,谢谢你们选择这个专业。

毕业后,我再没有回过母校,也没有再见过这位姓周的老先生,如果让他知道,我不光没当上扫雪工,反而成为了为虚伪添砖加瓦的一员,他一定会失望吧,但离开学校这些年,我心里最难过的事就是,他和他的这些话,已经不能再保护我。

不远处的空地上,那群人不踢球了,都冲进了河里,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调戏象群,王灿、KC和那群游客,都混得满身是泥,刚刚的小守门员,已经把王灿扔给他的墨镜戴在了脸上,看样子王灿是送给他了,小男孩可能一辈子都会把这个墨镜留在身边,因为这是一个大男孩耍诈进球的证据,但他可能在不短的时间内都不会知道,也不会有人告诉他,这个墨镜的牌子是爱马仕,如果卖掉的话,够买一头大象了。

我默默地从躺椅上站起来,推着自行车,离开了晴空万里的河边,因为河边的这个世界,没有人懂,也没有人在乎一个爱马仕墨镜的价值,但是我懂,我也不能不在乎。

骑车离开河边时,三年前,每个傍晚都从那个居民小区骑车离开时的感觉,瞬间回来了,那种感觉,仔细想想,类似于一种被拒绝感,和三年前不同的是,那时的我,强迫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是这次,我骑车离开时,却回头看了看。

十五 三个铃铛

第二天就要离开奇特旺了,下午要参加酒店组织的最后一次集体游览,游览的项目是个重头戏——坐独木舟去雨林里观鸟看鳄鱼,KC考虑到我们这支队伍里潜在的民族分歧,很大气地安排了两条船,一条船上坐着印度大家庭,一条船上,除了船夫,只孤零零地坐着我,和王灿。

船从河边出发,顶着烈日,缓缓地往雨林里划去,河面忽窄忽宽,茂密的雨林在头顶时聚时散,阳光一柱柱地散在树林里。

船划得很慢,船夫不时站起来,用英文指着某棵树,让我们留神:看,鸟!我们就立刻抄起望远镜,一阵扫视。

小独木舟吃水很深,我们的船舷几乎快要和水面持平了,这让我有些紧张,但坐在船尾的王灿很悠闲,脚搭在船边,斜靠在座位上,喝着罐装啤酒,嘴里还哼着歌儿,调子荒腔走板,但一刻都不间断,就这么在我脑袋后面像废气一样打着旋。

当王灿把陈奕迅的《好久不见》糟蹋得面目全非时,我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瞪了他一眼,因为他是这么唱的:“我来到,你的城市,你却不管顿饭吃……”

看我回头瞪他,王灿眼睛一眯:“干吗?”

“小点儿声行么?鸟都听不下去了。”

“我自己抒抒情,又没唱给鸟听。”

我懒得跟他废话,转过身,身后安静了一会儿,歌声又响起了,这次是:“秋裤,是否穿上你就那样的酷……”

船划了半个多小时,鸟看了不少,鳄鱼一只也没看到,但可喜的是,王灿的歌声渐渐停了,身后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船都跟着晃了起来,王灿一屁股坐到了我身后,没皮没脸地凑了上来。

“哎,程天爽,你帮我个忙呗。”

我不耐烦地转头看他。

“你帮我问问这老头,什么时候能看见鳄鱼啊?”

“你自己问呗。”

“我不知道鳄鱼的英文怎么说。”

我认真地看看王灿,王灿也认真地点点头。

“英语不及格,说明我爱国,真的,我那点儿词汇量也就够买瓶啤酒的。”

“你中文说得就特好么?我也没觉出来啊。”

王灿没反应过来,大大咧咧地一笑:“天爽啊,咱俩别打嘴架,出来玩儿不就图一痛快么,玩儿完这两天,不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么,懂点儿人情世故,啊?”

“王灿!”我伸出手指着他,“人情世故这种词,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讽刺啊?”

“别用手指我鼻子,我容易对眼儿……”王灿用力甩开我的手,打断我的话。

战火正要蔓延,前方传出了“嘘!”的一声,船夫用船桨指着远处河边的草丛:“Crocodile!”

我俩同时闭嘴,一人抄起一只望远镜,看向草丛,相隔很远的河边草丛里,真的趴着一只鳄鱼,望远镜里的它,体型没想象中那么大,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我们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鳄鱼一直没动,像静物一样不出声地待着。

“这玩意儿真的假的啊?怎么看着像石膏雕的似的?”

王灿捧着望远镜嘴里叨叨,然后扭头看我,“哎,你让老头往近了划划,能看清楚点儿。”

“人家停在这儿让你看,肯定这儿就是安全范围,往近了划,鳄鱼下水了,扑过来,怎么办啊?”

“不可能,鳄鱼的脾气肯定比你好。”

王灿拿开望远镜,看向船夫,用手比画了一个靠近的手势。

船夫也懒得跟他计较,稍稍往岸边划了划。

王灿示意船夫再靠近一点,被船夫坚定地摇头拒绝了,王灿不敢再惹人家,只好双脚蹲在座位上,半个身子探出船外,看得都快流口水了,嘴里还念念叨叨。

“我最喜欢鳄鱼了,你看它的皮,嘿,就不像是地球上的东西,那个质感,太帅了,也就鳄鱼配披着这种皮。”

我看着望远镜里,鳄鱼一动不动,确实有点儿像雕像,像是当地人刻了一只放在草丛里,供我们远远看看就可以了,除了王灿,谁会要求人家停下船,在这儿看这么半天。

“……每次我看见那些女的,拎着鳄鱼皮的包儿,我就暴躁,就特想上去给她们抢了,抢了还给鳄鱼,你们丫能生吃一头牛么?你们丫能一年产四十个卵么?什么都不会,凭什么抢人家皮啊?个臭不要脸的……”

比起看鳄鱼,看发痴的王灿更有意思。

“哎,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鳄鱼么?”王灿感慨之余,还想获得一些互动感。

我装作没听见,但王灿没放弃:“你猜猜,猜猜。”

“它和你有血缘关系啊?”

王灿瞪我一眼:“按说我对皮特厚、特冷血的动物都挺尊敬的,但你真是例外……”

王灿又把身子往出探了探,脚踩在了船舷上,船夫刚要阻止他,我们的视线里,那只鳄鱼居然动了,移动的速度还比我们想象中快,虽然离我们的船还挺远,但从望远镜里看,鳄鱼目标坚定地朝我们的船爬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船夫身后一躲,动作大了点儿,船身跟着一晃。

王灿嘴里正嚷嚷着“动了动了!动……”蹲在船边的他,被船身一震,保持着一个乖巧的蜷缩姿势,“呼”的一声,大头朝下地被兜进了水里。

我和船夫都吓傻了,船夫操着船桨就要来捞人,水里一阵扑腾,王灿脑袋上顶着一大堆水草浮了上来。

不远处,鳄鱼动作缓慢地冲着水面爬了过来。

我和船夫同时出手,七手八脚地把王灿捞上来,让他在船后坐好,蹲在座位上的王灿,顶着一头水草假发,惊魂未定,吓得跟个小鸡子似的,脸色煞白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我靠,我家这是差点儿绝了后啊。”

船夫也吓得够呛,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一边加快速度向回划,没过多久,我们就载着水淋淋的王灿,回到了终点。

我们下了船,走到河边的一片草坪上,等着酒店的吉普车来接我们回去。

王灿一直臭着脸不说话,我也懒得表示歉意,KC和吉普车迟迟不来,我眺望了一会儿,一回头,发现王灿已经把上衣脱了,挂在河边一棵倒着的枯树上,这树长得十分奇突,已经翻出的树根分成了好几个爪,像是能随时翻身起来,一步一跨地走起路来的一棵树,王灿光着膀子,在树干上半躺着,一束光柱穿过雨林,刚好打在他肚子上,王灿盯着自己发光的肚皮,脸上露出了一种类似于一见钟情的表情。

周围经过的三三两两的游客,看到这一幕,都窃笑着走过,我凑上去,小声对王灿说:“你再忍忍行么,一会儿就回酒店了……”

王灿摆摆手,直愣愣地抬头看向我:“你有镜子么?”

虽然莫名其妙,但我还是点点头:“有。”

“给我。”

我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化妆镜,递给他。

王灿拿着镜子看了看,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又抬头开始打量我,看得我心里一阵发毛。

“你把你脖子上的那个项链也给我。”

我摸摸脖子,上面挂着一个在加德满都顺手买的镂空图腾项链。

“干吗?你都这样了,还想打劫我啊?”

王灿眼睛一瞪:“赶紧的。”想到刚刚我对他不义,我也有点儿理亏,就把项链摘下来递了上去。

王灿把那个镂空的图腾小扁片儿按在肚皮上,一手拿着镜子,小心地反射着正中肚皮的光柱,然后抬头看我,兴奋地一笑:“你说,我这么多晒一会儿,是不是能在我肚子上烤出一个文身来?那就太帅了!”

我看着拿自己肚子开玩笑、后脑勺还盘着一髻水草的王灿,一时间有点儿语塞,王灿也没打算从我这儿听到反馈,闷头开始实验。

一起出发坐船的游客都走得差不多了,草坪上清静起来,王灿还在等着日光文身的出现,如果这个科学实验真有效的话,我也很想目睹一个活人的肚子冒着青烟着起来。

这时,草坪后茂密的森林里,响起了一阵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树林里,过不久,又在森林的另一端响起,那声音脆得特别通透。

我和王灿同时竖起耳朵,追捕了一阵铃铛声,但王灿保持着烤文身的姿势,铃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我越来越好奇,正好森林里走出来一个当地小男孩,他横穿草坪的时候,我凑上去拦住了他。

“会说英语么?小朋友?”

小孩乖巧地点点头,但一开口差点儿掀我一跟头:“What's up!Man?(什么事?)”

看来旅游地区的小孩,从小接受的都是国际范儿的英语教育,我们从小学教的那种“How do you do?(你好)”简直土鳖死了。

“这个铃铛的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呀?”

“铃声?什么铃声?”

这时森林里正好传出了一阵铃铛的声音,我指了指树林:“你听。”

小男孩解释完以后,转身蹦蹦跶跶地走了,临走前又甩下一句:“See ya!Pal!”

王灿在我身后嚷嚷:“是哪儿的铃铛啊?”

我转身看看他:“是水牛脖子上挂的铃铛,每头牛都挂一个,白天放它们进森林里吃草,去河里乘凉,晚上主人摇一摇铃铛,这些牛就循着铃铛声回家了,要是哪头牛没回来,可以顺着它脖子上的铃铛声,回森林里找,挺好的吧?那是叫你回家,怕你走丢的铃铛声儿。”

我觉得这事很温暖的,但王灿明显兴趣不大,接着低头看肚子,嘴里说了一句:“不就是一防着牛逃跑的GPS么,那要是牛进了森林,自己把铃铛摘了呢?”

“牛凭什么摘铃铛啊?摘了还有家回啊?你会没事儿闲得把你爸给你的信用卡剪了么?一个意思啊。”

王灿脸上的表情暗淡了一下。“就跟你脖子上没挂着铃铛似的。”王灿小声地反击了一句。

我被这话堵得一愣。

铃铛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声音近了很多,仿佛就响在耳旁,仔细听,好像都能听到牛群闷闷的吐气声。

和水牛不同,回家的那个铃铛,确实早被我摘了,我出生的那个山西二线小城,就算全城警钟齐鸣,我也不会被钟声吸引了。

很多次填表,看到“籍贯”两个字,我都会走神儿,籍贯,就是一个能给我父母陪伴,回家吃饭,每晚可以九点钟就上床睡觉的地方,但那里也是一个摔也摔不疼,跳也跳不高的地方,我不是不想回,而是回不去,在北京这座城市待得越久,就越不能接受自己铩羽而归。

我身上挂着的,是其他的铃铛,一个铃铛是房东挂给我的,每到交房租时,都会急赤白脸地拼命响,一个铃铛是主编挂给我的,而且是和房东的铃铛绑在一起,有时会形成二重唱,还有一个铃铛,是北京这座城市挂给我的,每次被它欺负和冷落得心灰意冷,想要卷着行李回家时,就算咬牙切齿地决定离开,但心里总会有一丝微弱的召唤声,就像这铃铛声一样,想要我别走,想要我留下来。

其实我知道那铃铛声,是我摇给我自己听的。

正数着自己身上的铃铛时,现实里的铃铛声渐近,一大群水牛从森林里浩浩荡荡地现身,脖子上挂着的铜铃相呼应地响着,水牛群横穿过草坪,铃铛声连成一片,浮在半空,集结成团,撞向半空中快要下沉的太阳。

“疼,疼……”

身后咕咚一声,王灿捂着肚子,默默地抱着树干滑了下来,翻在草坪上。

我凑上去一看,王灿的肚子中央,有一个被晒得通红的小圆点。

“这也不是一下晒出来的啊?你怎么刚嚷嚷疼啊?”

“……实在忍不住了。”王灿一脸痛苦地说。

KC和吉普车终于出现在草坪边,我和王灿走了过去,王灿边走边揉着肚子。

“哎,其实我晒出来的这块儿,也可以说是一文身呢。”

我扫了一眼,客观地说:“再怎么看,它也就是一小红点儿。”

“咱们换个角度看啊,这个小红点儿,也可以是从遥远的外层空间看到的太阳系,我自己晒出来了一个太阳系,牛逼么?”

我点点头,真的服了:“您父亲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我真羡慕他。”

经过了下午的你来我往后,我以为我和王灿的关系已经趋于平和了,虽然离“有好感”还差很远,但起码看到他的脸,已经不心生邪火了。

但没想到,就是在奇特旺共处的最后这一晚,我和王灿,大打出手了。

十六 羽蒙

傍晚时,KC把我们两个人接回来后,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我们各自在酒店里待了一会儿,KC过来敲门,说本来酒店给我们安排了河边的篝火晚会,现在也办不成了,但明天就要走,今天怎么也得意思一下,所以请我们两个一起去看酒馆里的当地舞蹈表演,然后喝两杯,不留遗憾地离开。

我们举着伞,和KC一起穿过雨里雾蒙蒙的野地和村庄,到了小酒馆,小酒馆其实是半露天的,就是一个大草棚,建在一大片空地中央,草棚外是一团雨雾,大草棚里,挂着彩灯,点着蜡烛,尽最大可能地把这个孤零零地戳在草坪中央的酒馆,打扮得欢天喜地,灯火通明。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好后,草棚里的人气变得很旺盛,因为下雨,很多活动都被迫取消,大概附近村子里的游客都集合到了这里。

表演开始了,当地的男孩们光着脚,踩着鼓声,在小小的舞台上卖力地跳,群舞和单人舞跳完后,是人兽舞,男孩和孔雀一起跳的——孔雀当然是人扮的了,跳完舞之后,是喷火表演,喷火之后是舞棍,一个多小时的表演下来,男孩们的脸上已经全都是汗,但卖力度丝毫不减,男孩们跳得卖力,我们也不由得看得认真,边看边喝酒,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到了最后,男孩们把游客一个一个抓上来,围成一个圆圈,开始跟着鼓声跳舞,我和王灿都被KC推了上去,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但王灿很放得开,边跳边加入自己设计的动作,上下甩头浑身抖,看着像是被电击了,不过也没人笑话他,大家都努力跟着节奏,转着圆圈。

舞台太小,草棚太矮,灯光太暗,跺脚时,地板上的灰一阵阵跟着升腾起来,就是这么一个舞台,但我跳着跳着,却越来越大声地,跟着这节奏和人群笑了出来,大家都在笑着,有人不小心踩到前面人的脚,有人一边抱着酒瓶子一边跳,上台的人越来越多,鼓声越来越快,转圈的时候,我看向草棚外,雨幕和夜色混合在一起,在这片荒草原上沉默地潜伏着,但草棚里的欢乐,马力很强地向外发射。

我一直觉得“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是一句很扯的话,心越大,你允许登上的舞台,在你眼中就越小,小到容不下身,站不住脚。

大概是喝了酒的关系,我开始乐观了一点,我对自己说,就算回到北京后,供我卖力的舞台还是那么大,还是没人喝彩,随时会被哄下台来,但我会想一想现在,想一想曾经在这么一个简陋的舞台上跳舞的我,笑得很开怀,我可以偶尔做做程天爽。

整个表演结束后,大家回到台下,都跳得筋疲力尽,大口大口地灌着啤酒,我也不例外,王灿拎着啤酒,和那群跳舞的小男孩凑在一起,轮番敬酒,搭着肩膀,一副已经拜过把子的兄弟的感觉,我刚把气捋顺,KC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和我碰了碰杯。

“程。”KC抬头,专注地看着我,表情深沉,眼神似水,“程,你明天就要走了。”

我点点头:“对啊。”

“你还会再来么?”KC像念诗一样,问出这句话。

我一愣:“应该,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KC听完,脸上露出了特别心碎的表情,眼神瞬间写满悲伤。

“程,那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么?”

我对此刻的状况有点儿理解不了,KC这是要跟我表白么?不应该啊,我长得没这么可人疼,而且这两天也没打下这种感情基础啊。

但一想到尼泊尔男人的深情和浪漫,我很怕心脏上已经长了一层角质的我,粗枝大叶的回答伤害了他,于是小心翼翼地说:“客观来说,应该是吧,不过,我会记得你的……”

KC暗淡地点点头:“明白了,我也会记得你。”

一阵尴尬的沉默,我都想拔腿跑了的时候,KC一转身,坐到了隔壁桌,和隔壁桌一个丰乳肥臀的金发妹子碰了碰杯:“Mary,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对么?”

我眼睁睁地看着同样的心碎,同样的悲伤,KC在人家金发妹子那儿又演了一遍,原来最后的临别告白是KC喝酒以后,要表演的节目。

我一边笑一边又多喝了两杯,渐渐地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周围的笑声吵闹声,也忽远忽近了起来。

“程天爽!咱俩也碰一下吧!”

我回头一看,王灿已经回到了我们桌前,但头上顶着孔雀的冠子,几支蓝绿色羽毛在他脑袋顶上左右晃着。

我指指他头顶:“你先把这个摘下来,晃得我眼晕。”

王灿摸摸头顶,一愣,显然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顶上这个东西的。

王灿把孔雀毛摘下来后,往我身边凑了凑:“哎,程天爽,明天你坐我的车走吧?”

我扫他一眼:“我有车,干吗坐你的?”

“你也租车了?什么车?”

“……也是敞篷车。”我想想我那辆“车”,还有坐在车顶上的心惊胆战,语气犹豫了起来。

“你就跟我一起走吧,路上吃饭喝水,我全包了,怎么样?”

我看王灿一眼,决定在摸清他的路数之前,先不发言。

“你就跟我一起走吧,好歹也是个伴儿,来的路上,我那个翻译和司机,都不搭理我,我无聊得都开始数自己的腿毛了,而且我觉得那俩哥们儿老黑我钱,路上停车吃饭,一份炒面他们要了我十美元!你英语好,路上跟着我,还能省我点儿钱,你又能舒舒服服的,双赢!”

我被说得有点儿动心:“也行,不过车费我跟你平摊,该给你多少给多少,不欠你的。”

王灿大大咧咧地一拍我的肩膀:“就这么定了!什么钱不钱的,咱都是一起见过鳄鱼的人了,说这多伤感情。”

王灿举杯,跟我碰了一下,喝下一大口。

“再说,多个人一起上路,还能找点儿乐子嘛……”王灿冲着我挤挤眼。

听完这话,我刚卸下的防御网,“噌”地又张开了。

“找,乐,子?找什么乐子?”我瞪着眼睛问王灿。

王灿一乐,喝得红通通的脸一笑,龇出一排白牙:“你别想得那么脏!”

我放松了一下,网收了回来,以王灿的智商,想找的大概不会是我理解的“乐子”。

“但你……也别想得那么简单。”

我转身盯着王灿:“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看,咱俩,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条路,存在各种可能嘛!反正你就跟着我走,咱开开心心地玩一玩儿,你回去也可以跟你朋友吹牛逼,说路上捞着一个快乐的小开,共谱了一曲人生的赞歌,多好!”

王灿自己想象得尽情尽性,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像是打在了我脸上一样。

“等咱们到了博卡拉,要是处得好,就一起再混一天,你跟着我,跟着我灿爷,我告诉你,保你天天乐得跟被喜鹊咬过似的,天爽,其实我这一路,发现你活得特累,特拧巴,什么什么都看不惯,天天自己跟自己吹牛逼,这样不好,你应该给自己的心灵洗个澡,我!就可以帮你洗这个澡……”

我的愤怒已经冲到头顶了,但还是先拼命忍着,开口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咱俩可以发展一下艳遇?”

“别说得这么俗!咱现在在尼泊尔,不是在工体三里屯儿!在这儿不叫艳遇,是精神上的交集,你看咱们还有两天就回国了,好歹也是缘分,你说呢?”

我冷冷地盯着王灿,王灿还傻不愣登地乐着。

“而且,我觉得我特适合你,你多跟我聊聊,我可以帮你纠正一下你吹的那些牛逼,你说的好多地儿,哥们儿我都去过,妹妹,真不是你说的那样儿,你在我这儿上一课,有助于你回去更好地吹牛逼,你说对吧?”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怒气已经足够把杯子里的酒精点着了。

“嗨!”王灿大手一挥,“不客气!”

愤怒指数爆棚,再忍肾该裂了,我抄起桌子边挂的大黑雨伞,迎头向王灿劈去,边劈边大喊:“谁!他!妈!跟!你!客!气!了!”

伞就要落到王灿头上,王灿这次反应得居然很快,连人带椅子往后一蹭,右手抓住了伞尖,但他动作跟上了,脑子明显还没反应过来。

“我操!是来了尼泊尔打人就不犯法了吗?都动手动上瘾啦!”

雨伞被王灿紧紧抓着,我俩一人抓着伞的一端,僵持着。

“你到底什么情况?”王灿拼命想把雨伞拽过去。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真应该查查,在尼泊尔杀个人犯多大的法,就应该把你这种人留在这儿,北京就能少个祸害了。”

“至于么至于么?也就是在尼泊尔,我好心想带着你玩儿,你当在北京我看得见你呢?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

愤怒得难以控制时,我摸到了雨伞上的开关按钮,想都没想,就用力按了下去。

老式的黑色大雨伞“砰”地用力张开,撞向了王灿的脸,王灿被雨伞一推,连人带椅子摔在了地上。

桌上的杯子稀里哗啦地被扫了下去,周围的客人纷纷看向我们,但四周也就只静止了一秒,大家习以为常地接着聊起天来。

王灿在地上躺着发愣,我站起来,蹲在他头顶上方,踩着椅背,看着他的脸。

“咱俩是谁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是你吧?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可以陪你找乐子?我脸上写着‘好勾搭’三个字?我看着像是卖笑蹭饭吃的那种人?是,我是穷,我是贱民,我一年挣的没你一天花的多,我出来玩儿都被人瞧不起!我们挤大公共的时候,你们正开着跑车到处撞,我们攒首付的时候,你们用麻袋装着钱在网上炫富,我们为了一个小职位忍气吞声笑脸迎人,你们到处拜佛捐庙,要找人生的意义,还他妈要听内心的声音,你是不是看我特假?你看我后背是不是弯的?那是因为直起腰来,就得撞着天花板!我们的天花板为什么这么矮?因为没钱,没钱把它堆高一点儿,那我的钱去哪儿了?把腰挺直的机会又去哪儿了?都他妈的被你们这种人给抢走了!抢走了你们变着法儿地嘚瑟,现在,还要从我身上找乐子?是,这个社会,谁有钱谁就有资格耍浑蛋,一条狗混到首富的位置上,都能叫人四条腿着地,趴着走,但是,王灿,你丫也该醒醒了,你吃穿不愁,活得青天白日,想过钱哪来的么?是我们这种人被迫捐给你的!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丫这种人,得管我们叫妈!我们一直供着你,让你丫断不了奶呢!你还想在我身上找乐子么?”

王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虽然处在暴怒中,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一长串话,不打磕绊地发泄完了。

王灿脸色僵硬地把我指着他的手推开,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起身想走,但走了两步,转身又回来了。

“程天爽,你真想多了,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女的,我没想过你穷不穷,是干什么的,只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想跟你多聊聊,我不知道我是哪种人,我没那个闲工夫往自己身上贴金,我也没想到咱俩都是人,但你身后能站着一个队伍,卷着阶级矛盾来跟我单挑,那咱俩就这样吧,接着装不认识,行么?你就当我刚刚放了个屁,行么?痛快么?阶级矛盾我惹不起,你自尊自爱,就是社会对不起你,社会一直侮辱你,您这气节我比不起,我走,行么?”

王灿又走了两步,但气还是没忍住,转身回来:“我们这种人?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一棍子抡死一片……我们来钱就特容易是吧?也得拿命挣!我爸年前,陪当官的喝酒,回了家先吐绿的,再吐红的,绿的是胆汁,红的是血,洗胃洗了三天……”

“还不是为了钱么?不就为了多挣几百万,命都不要了么?你们这种人,活着不就是奔着钱去的么?”

王灿一噎,吐出一口气:“行,我们这种人,要钱不要命,只要钱攥手里,心跳就不会停,行了么?但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又瞧不起钱,也瞧不起我们这种人,那你现在活得这么拧巴,又是图什么呢?你连爹妈给的名儿都换了,你自己给自己愣编出来一个假人,什么去托斯卡纳摘松露,什么小岛上晒太阳,你不也装得自己吃喝不愁么,那你又是演谁呢?还不是在演我这种人?”

王灿冷眼看着我,酒意渐渐散掉了,四周的世界在我耳边安静了几秒,我只能看到喝得醉醺醺的游客们,在草棚里相互拥抱、劝酒,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推心置腹,就算世界为我静止了片刻,让我用最恶毒的语言说出那些话,但我攻击的却不是王灿一个人,而是站在他身后的,一大群面目模糊的假想敌,我恨他们恨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最初的恨意起源于哪里。

在我和王灿相互仇视的世界外,草棚里依然是彩灯旋转,欢歌笑语,马照跑,舞照跳。

“我改名字,是我做不了程天爽,我爸妈一开始想给我起名叫天骄,但怕这名儿给我压力太大,但后来我才发现,我连天爽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替我爸妈实现不了,你可能不知道羽蒙是什么意思,这两个字,就是现在的我,我一直清楚我自己是什么。”

我先离开了那个草棚,雨还在蒙蒙地下着,衣服不会被湿透,只是一点点地变潮,身后那片灯光离我越来越远,在那灯光里,程天爽曾经短暂登场过,但很快地,就被现实的雨滴打得发潮,那影子逐渐发黄,变脆,然后碎掉。

独自穿过草坪时,雨渐渐停了,但不知道是雾水还是眼泪,我的脸上却依然湿漉漉的。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KC追了上来。

“我送你回去。”

我和KC沉默地并肩走着,KC也不出声,只是拿着手电,帮我照着脚下的小路,我们穿过草坪,沿着河堤走向酒店,四周一片寂静。

河面上,不时有动物的叫声传来,我忍不住问KC,是什么动物在叫。

KC走到河边,用手电筒照向远处,光束笔直地穿过雾气,打亮一小片河面,河面上,一群鸭子叫着,缓缓地顺水游过。

身上所有的能量,好像都在刚刚的小酒馆里消耗掉了。

我疲惫地在河堤上蹲下来,默默地看着鸭子消失在视线中。

“Why the ducks go home so late(为什么鸭子这么晚回家)?”我随口问KC。

KC想了想,也在我身边蹲了下来,“For the food(为了食物).”他说。

For the food.

因为KC的这个答案,我把眼睛里的雾气擦干,重新站了起来。

我把名字改成“程羽蒙”,是在两年前,其实在那时候,“程天爽”已经是苟延残喘了,那时候的我在一家小公司里做广告文案,公司派我给一家准备开业的餐厅做创意策划。

那家餐厅的老板一上来就告诉我:“我们的餐厅,要打文化牌,从logo到装潢,包间名字,菜品介绍,都需要有历史沉淀感,我现在有个想法,我想把中国的名著《山海经》用上来,你看过《山海经》么?”

我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哎呀你们这代人,没有底蕴,不行的,你回去把《山海经》好好看看,然后我们再来谈。”

我回去抱着《山海经》死磕了一个月,终于琢磨得差不多了,再和这老板聊的时候,我发现他可能也没读过,只是大概翻了翻,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出创意,出了四个版本的方案,再小的细节,我都不放过,那段时间,做噩梦梦到的都是蠃鱼穷奇,《山海经》里的各种异兽,这老板听我聊了两次,开始还很满意,让我放手去做,但后来他忙了起来,就把这事儿交给他女儿管了。

他女儿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第一次给她看构思,是在一家宠物美容店里,她一边看着自己的泰迪狗修毛,一边听我给她讲方案。

“《山海经》,那么老土,谁会喜欢啊?”

“您父亲想用这个创意点……”

“我觉得不行,应该用有意思一点儿的,你再好好想想吧……哎,你觉得我要给我们家coco身上的毛染个色的话,染什么颜色的好?淡蓝还是粉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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